源博雅

一

夜色降临，皎月当空。

总算出了梅雨季节。

云卷云舒，离满月还有不少日子，透明得让人惊诧的浩瀚夜空中，挂着一轮如饱满的青瓜般的月盘。

月光从檐头照射进来，月光下，安倍晴明与源博雅正在畅饮。

在外廊内，两人坐在地板的蒲团上，手擎酒杯，相向而对。晴明的右手边，在博雅看来是左手边，是庭院。

奇妙的庭院。

看上去好像从来没有收拾过。

鸭跖草开着蓝花，绣线菊、红瞿麦、紫斑风铃草、早开的桔梗花等，花事正闹。

荑草也好，花卉也罢，那边一丛，这边一簇，或是叶茂茎深，或是花蕊绽放。

全都是些野花野草。

就好像是把原野的一部分，原封不动移到庭院中似的，与遍照寺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所有的鲜花蔓草上，白昼的雨水尚未干透，又承载了夜露的滋润，更显得风姿宜人。

比雾气还细微的雨丝，在微风中飘动着，滋润着散布在庭院四处的芜草。

月华从天而下，清辉洒落其间。

夜露吸着清辉，在黑暗中闪着珠光，看上去仿佛天上的星辰降临凡尘。

萤火虫的光亮，一点，两点，三点……

夏天的蛩虫在夜晚的草丛中，鸣啾数声。

博雅凝视着庭院，表情仿佛沉醉了一般，却不是因为酒力。

晴明背靠着一根廊柱子，支起右膝，膝上是擎着酒杯的右手。

「你这人真滑头。」

「就在你来之前，从遍照寺过来人，把它们送来了。」

「什么？」

「咒？」

「那么，这里的乌龟与蛤蟆是……」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感慨而已。」

两人言辞寥寥。

「感慨？」

「在宫里，公卿们可把这件事传遍了。」

博雅把箱子提起来，对着月光，再次向箱子里面打量。

晴明这么说，博雅就把杯子搁在廊沿上，伸手打开木箱的盖子。

「这是怎么回事？」

「可他们都说，确实看见龟甲裂开了，蛤蟆也给压烂了。」

这时，云团四散开来，漆黑而透明的夜空渐渐显露出来，穹宇里星星闪烁着光芒。

所有植物的叶子、根茎、花朵等，都吸足了水分，水灵灵、娇滴滴的，尽情舒展着。

「所谓虫豸，也是有生命的东西。轻易就把它们杀死是绝不应该的。不过，我也不希望那些公卿们到处散播流言飞语。」

二

「晴明，这是怎么回事？」

「真是流言疾如风，博雅，竟然都传到你的耳朵里了。」

「当时，他们中了我的咒。」

「看见了吗？」

——晴明也并不怎么高明嘛！

「柳叶飞落在乌龟与蛤蟆身上，确是事实。不过，乌龟与蛤蟆变成那样子，只是我用咒让公卿们那么看而已，其实根本没有压坏它们。」

他朝箱子里望去。

「是啊。」晴明没有点头，只是低声应道。

——要他在蛤蟆身上一试身手，他竟然临阵逃脱了。光是嘴上说得好听。

晴明情绪怡悦地微笑着。

如此一对一答，博雅也忙不迭地举杯近口。

「放生不就行了？」

「就这两个小家伙嘛。」

「嗯，院里有水池，它们在那里也可以活得自在些。」

好像在晴明与博雅之间，根本不必勉强地没话找话，彼此这个样子就能充分地交流。

博雅点点头，把木箱搬下外廊，扶着箱沿，把它们倾倒出来。

「今天来了一位客人。我托客人带来的童子去沽酒。不知怎的，他们倒是带来了滋味越喝越醇的好酒。」

博雅仔仔细细地瞧着箱子里面。

「这酒确实不错。」

「我施了咒。」

「他们有人十分害怕。虽然你说会供养它们，可是，万一归天的虫豸作起祟来该如何是好呢？都有人来向我打听了。」

「为什么说这些，博雅？」晴明凝视着博雅。

就这样过了一阵子。

「哪有啊。」

「宽朝僧正怎么可能被那种咒弄迷糊呢？宽朝大人可是把一切都识破了。」

他们酣畅地饮着酒。

晴明身披白色狩衣，不时把杯子凑近唇边。

「是这样啊。」

「我刚才不是说了嘛。」

不知不觉，一只瓶子空了，喝到第二瓶了。

「没有的事，根本没压坏。」

「宽朝僧正难道也……」

「是什么？」

从箱子里出来一只蛤蟆与一只乌龟，不一会儿，就隐身于草丛间，不见了踪影。

「就是在遍照寺的庭院里，每天聆听宽朝大人诵经的乌龟与蛤蟆啊。我想把它们当成式神使用，就跟宽朝大人说了，把它们领来了。」

「虫豸辈是不会作祟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或许是灯盏放在地板上的缘故，箱子里面看不清楚。

「那正是我的用意嘛。」

「所以他才把它们送给了我。」

「是吗。」

「这庭院啊。」

「你看，晴明——」

当时，晴明对公卿们确实说过这样的话：

「好一轮明月呀。」博雅把杯子放下，轻声叹道。

晴明拿过酒瓶，朝自己的杯中斟满了酒。

「那么……」

萤火虫的清光不时飞掠而过，像是在安抚庭宇间的晦暗似的。植物散发的浓郁气味，融化在空气中。

「还活蹦乱跳呢。」

「如此一来，那些公卿们，好一阵子都在你面前抬不起头来了。」

「这么说，宽朝大人确实一切都了然于心。」

不过，里面确实装着什么东西。

晴明拿开搭在木箱上的手，把箱子推到博雅跟前。

晴明把杯子放在廊沿上，凝视着博雅。

而且，里面的东西还在蠢蠢欲动。

「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晴明若无其事地说。

「又有什么？」

他把杯子捧到嘴边，津津有味地品尝起来。

「哦。」

「说真的，季节这东西，确实是不断变化的呀。」

「喂，晴明……」若有所思的博雅终于开口。

「你好像又有举动了。」

「原来是这样啊。」博雅感慨不已地点点头。

「晴明……」博雅出神地望着庭院。

左边，放着一只木箱，晴明左手搭在上面。

「要是使用方术，只要这么一片柔软的柳叶，也可以把你的手压烂。」

「其实呢，博雅，它们并没有丧生。」

「博雅，你把它俩放到院子里吧。」

箱子比想像的要沉。

月辉愈加皎洁，在月亮旁边，云头漫卷着朝东飞渡。

「打开看看吧。」

「如此这般的流言在坊间乱传的话，我的工作就难开展了。」晴明淡淡地说。

「什么？」

「也没什么。我感慨的是，时间啦，季节啦，这些不断更迭变化的东西。」

「正是。」

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似的，低语道。

「不是说你在遍照寺把它们都压烂了吗？」

「庭院？」

「明白了。」

博雅目送着它们，把箱子重新放到外廊内，视线又转向晴明。

「味道越来越好啦，博雅。」晴明说。

「听人说，你在广泽的宽朝僧正那里，用柳叶就把乌龟与蛤蟆送走了。」

「蛤蟆和乌龟？」

「眼下难道不是一片丰茂吗？」

当时，提起虫豸，并非单指昆虫，还包括蜘蛛等节肢动物，以及蛤蟆呀、蛇蝎呀等等，总之是一种笼统的称呼。

「看到这一情景，我不由更加觉得人的可怜了。」

「是人吗？」

「是啊。」

「为什么？」

「眼下美丽动人的叶子和花朵，到了秋天，就会凋零、枯萎。」

「唔，是这样。」

「如今它们是盛极一时，可不久之后，这些芊草也好，鲜花也罢，都会枯萎、衰败，想想它们那时的样子，不知怎的，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受，觉得特别凄凉，不禁心生怜惜。」

「嗯。」

「人也是一样啊，」博雅说，「人也会变老。」

「嗯，是会变老。」晴明点点头。

「即使再英姿勃发的人，上了年岁，脸上也会皱纹横生，面颊松弛下垂，腹部松松垮垮地下坠，连牙齿也会脱落——」

「是这样的。」

「就连我自己，也不会一直年轻。我也一样会走向衰老。这些，我都了然于心。」

「哦。」

「古歌中就有『物哀胜悲秋』的佳句……」

「是啊。」

「不过，晴明，此时此刻，我倒另有一种异样的感受。」

「什么样的感受？」

「就像刚才讲的，比起草木凋零的秋天，反倒是春天和夏天花草旺盛的时节，让我更能感受到物之哀怜。」

博雅擎杯在手，凝视着暮色中的庭院。

「还有皱纹……」

「还不是有嘛。」

「我自己呀。在宫里，总觉得披上了铠甲一般的东西，把自己完全遮蔽起来了……」

「嗯。」

「哪里怪了，晴明？」

晴明没有取笑他。

「什么无从隐匿？」

他一边说，一边在空空的杯中斟满了酒。

「听到虫鸣，就觉得虫子可怜。轻风呀，空气中的香气呀，这过道上的旧痕呀，杯子的重量呀，目睹之事，鼻嗅之香，手触之物，耳闻之声，舌感之味，所有的一切，都叫人无比哀怜。」

「有啊。」

往常，当晴明说他是好汉时，博雅总是这样回答。

「我怎么感觉不到是被人赞美呢。」

「哪怕你不是人类而是别的什么，就算你是妖怪，你还是你呀——」博雅一本正经地说，「晴明啊，我有时倒是想，我要是你就好了。」

「草木萌生，花蕾绽放，值此时节，我常会唏嘘叹息。」

「你指什么？」

「别笑话我好不好，晴明——」

「你是我的酒友啊。」

「是。」

「晴明啊，我这个人，是有自知之明的，我自己跟别人有些不一样。」

「……」

「没有的事。我一直在想，能遇到你真的不错。」

博雅像是逐一搜索着自己心中的词汇似的，一字一顿地说。

「是啊，面对这样的你，我总是惊讶不已，以至难于找到恰当的回答。」

「怎么不一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晴明？」

「身姿迷人啊，美艳照人啊，仅仅是觉得伊人堪怜时的一种借口吧——」

「或许，这正是因为我行将老去的缘故吧。」

「遇到我？」

「我不是说假如嘛。」

「嗯。」

「无情……」

「此人年事已长，脸上皱纹堆累，从穿戴在身的衣饰随便望去，便可发现她已筋松肉弛，浑身无力……」

终将凋萎的花朵。

博雅点了点头，显得特别认真。

终将枯败的芳草。

「跟你如此相向而对，把盏畅饮时的博雅，才是真正的博雅。」博雅说。

「也许吧。」

「怎么讲？」

「喂——」晴明紧盯着博雅说，「奇怪呀。」

夏虫在鸣唱。

晴明的眼角，浮现出温柔平和的神情。

「哪怕我是妖怪？」晴明的语气半带揶揄。

「我这是怎么啦，晴明……」

「而最清楚这一点的，正是她本人吧。」

「嗓音沙哑了，面颊肌肉也松弛了？」

「真是条好汉子啊，博雅！」晴明脱口而出。

时令正是初夏。

「把话题收回来吧。」

「根本不是笑话你，是赞美。」

「呵呵。」

「对于这一点，我真的是说不清道不明，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语言……」

空空的酒杯，没有再斟满。

「嗯。」

「不是，那是另一码事。」

「真有吗，博雅？」

博雅的语气冷峻起来。

博雅凝神望着晴明。

「酒友？」

「原先不可方物的曼妙丰美，渐渐离她远去……」

而今晚的博雅充满信心地望着晴明：

「你这样是不是说我跟傻瓜一样啊？」

「依我看，还是一位令你心动的佳人呢。你是不是喜欢了哪位女子？」

「博雅呀，你生性太忠厚了。」晴明说。

「此人面对日益老去的自己，心中怀有凄清悲凉之意，这种悲哀之情，更令人觉得无比怜惜。」

「有这种味道吗？」

「嗯。」

「哦……」

「身姿美丽迷人啊，肌肤圆润可爱呀，都会一去不返。或许，正因为如此，世人才认为红颜最为可怜吧。」

「晴明就是晴明吧。」

「别着急嘛，晴明——」

有时他甚至会说：

「正因为有你在这儿，我才会跟人世间紧紧联系在一起。」

「晴明啊，你呀，你不觉得这种说法太无情了吗？」

晴明嘴边眼角仍带着笑意，那是一种令人困惑的、叫人哀悯的、难以言表的微笑。

「跟人世间？」

夜风在轻拂。

「别笑话我啊。此时此刻，我觉得世间万物都令人不胜怜惜。」

「怎么不是一码事呢？若是另外的女人，你会挂在心上吗？」

「哈哈。」

他把空空的杯子搁在地板上。

「是啊。」

博雅没有把酒杯送到嘴边，而是放下酒杯，低语说。

「话题？」

「没错。」

不知不觉间，梅雨将逝的气息，充盈着整个暗夜。

「你为人身，我们一起欢饮；若你非人，我也不会不跟你一道饮酒叙欢。只要你是晴明，我们就会一起痛饮，就是这么回事。仔细考虑起来呢……」

「老实忠厚，你是说我吗？」

「不是吗？我开始的话题是，边饮酒边欣赏庭院风景，不由得心生眷恋。」

「晴明啊，你这样说，不是意味着你不属于世间吗？」

「嗯。」

「是啊。」

「那是无法言喻的。不过，虽然说不清楚，可跟你在一起时，又觉得无从隐匿。」

「现在就是这样子吧。」

「意中人？」

「你莫不是有了意中人吧？」

「……」

「好不好，晴明？」博雅说，「这话都成了我的口头禅了。我想，哪怕你真的不是人，我博雅仍然是你的好朋友。」

「我着急？」

「比方说吧，如果有一位值得怜惜的人陪伴在身边的话——」

「如果在这里又怎样？」

「怎么说呢，这种感觉是年少轻狂、风华正茂时无暇思考的。而正是这一点，令我尤其觉得可怜、可哀。」

博雅沉默起来，他在留神倾听。

博雅又把放在廊沿上的酒杯拿在手中，一饮而尽。

「我呢，还根本没有握过对方的手，就连姓甚名谁也无从得知。」

「喂，晴明，你没有这种感受吗？」

「跟有没有之类还是不一样的。因为她家居何处，我也一点不知道。」

「到底是有呀。」

「……」

「原来真有其人呢。」

「过去的事了。」

博雅微微泛红了脸膛。

「多久的过去？」

「十二年了。」博雅说。

晴明愣住了。

「那么久远的事？」

「嗯。」

「可是，博雅，你怎么会不知道她的名字呢？」

「因为她从未说过她的名字。」

「你没有问过？」

「我问过。」

「是不是问了也没有告诉你？」

「是。」

「到底怎么回事？」

「都是因为笛子。」

「笛子？」

小姐一直倾耳聆听着，直到笛声消失才上床就寝。可是到了第二天，那笛声还一直萦绕在耳边。

博雅拈枝在手，那只玉手缩回车内，帘子像当初一般落了下来。就在此时，车中女子所着衣裳的裾边，在眼前倏忽一现。

是找我有什么事情，还是正在这一带办什么事情吧？

博雅不再吹笛，朝香车的方向凝望着。车子只是静静地停在那里，既没有人从车子上走下来，也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博雅话音才落，车中响起了美丽的声音：

可对博雅而言，却是再寻常不过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兴许，从老早开始，车子就来了，只是自己没有觉察吧。

作为继承了高贵血脉的殿上人，在夜静更深时分，不带一个随从就步行外出，这种事，对于博雅这种身份的人，是极其罕见的。

博雅就是一支笛子。

隔一天他再去时，那辆香车仍停候着；再接下来的夜晚，香车仍然停候在那里。

博雅本来打算下一个晚上还去吹笛子，可是不巧，天下雨了，结果没有去成。

猛地有所察觉，博雅睁开眼睛。

「比方说，在一个像今晚这样明月皎洁的夜里，我会独自一人行至堀川，在河边吹笛，以至通宵达旦。」

车内的小姐依然沉默无语。

那天晚上，博雅就此回府。然而，与那辆香车的邂逅，却远非终结。

若天地间有动静，则博雅这一乐器自会产生感应。

凄苦不堪——

在河岸边的大柳树下。

小姐来了兴致，便命杂役驾车出门，循着笛声来到堀川小路。

即使作为世间罕有的珍贵乐器，博雅对自身作为乐器的禀赋也是浑然不觉。

世人也好，天地也好，总有不鸣不快、欲罢不能的时刻。

音色仿佛肉眼可见般地闪亮、透明。

是一辆女宾车。

杂役如此这般告诉博雅。

「实在很抱歉，小姐要我们保守秘密，我们也没办法。如果打扰您的话，明天晚上我们就不来了。」

于是，每天晚上，当笛声传来，小姐都会喃喃轻语：

不过，这种名为源博雅的乐器，是一种不弹自鸣的乐器，是不需要演奏者的。尽管任由心灵翱翔好了，它自会鸣唱不已。

是一辆吊窗车，轭头系着一头青牛。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奏出了这么美妙的音乐呢？」

可以是笛子，也可以是琵琶。

博雅在车前站住，不是朝杂役，而是直接跟车主打起招呼来。

「春宵山樱摇曳，花簇上方明月高悬。此情此景，时常令我心潮难平。不知怎的，内心会觉得无比凄苦，不吹吹笛子便难以忍受。」

博雅心中暗忖，此事有些蹊跷啊。却还是没有上前招呼一声，只是任其自然。

「会吧。」

夜风中荡漾着一种好闻的香气，好像是从香车那边飘过来的沉香气息。

杂役和家人一齐单膝跪下：

「晴明，我不知不觉就对香车产生兴趣了。」

「怎么会？其实是我打扰您了——」

博雅未带随从，带着笛子走到户外。

十二年前的那个夜晚就是这样。

欢乐，喜悦——

「这么说——」

「实在太失礼了！」如此回答的竟是杂役。

越是侧耳细听，那笛声就越是悠扬、清越，回旋在耳旁，久久不去。

博雅心有所思，却没有主动去打招呼的意思。

「晴明啊，我有时会情不自禁地想吹吹笛子。」

最初见到它是四天前的晚上，在那之前，博雅也曾隔三差五地行至堀川桥边吹笛子。

第二天晚上，博雅又行至堀川，吹起了笛子。

「请问是哪家府上的小姐？」

博雅的肉体是天地自语时的一种乐器。

把笛子从嘴边移开，发现对面停着一辆牛车。

「每天晚上，您总是在我吹笛时前来。到底是什么样的高士坐在车中？是不是有事和我商量？」

博雅望着车子，但见帘端稍许提起来一点，一只纤纤玉手露了出来，细长的手指握着一束山樱枝，枝头上还残留着樱花。

博雅垂下持笛的手，朝香车走去。

博雅忘情地吹着笛子。

之前，博雅一直闭着眼睛吹笛。

心灵若在悸动，则会听任心之所思，颤动乐弦。

「坐在车里的，是我们服侍的府中小姐。」

不过，就算是这样，又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或许，这辆车子，就是专为聆听我的笛声而来的。

是一种仿佛轻柔的风拂过薄薄的丝绸的声音。

春宵恼人的轻风拂来，河水的潺潺声在幽暗中轻轻回响。

到这里一看，果然看见横跨堀川的石桥畔，站着一位身穿夏布长衫的男子，在月光中吹着笛子。

博雅吹起笛子，就是这一欲罢不能的乐器自身，主动奏响了乐曲。

他们低头施礼。杂役说：

不一会儿，当他在桥旁按笛，有所察觉似的抬头打量时，发现那辆香车又停在那里。地点，仍然跟昨晚一样，是在河边柳树下。

外面的对话自然能听得一清二楚。可是珠帘里似乎更加安静，没有一丝声响。

在这种意义上，源博雅这一生命，正是天地间的沙漏。

博雅双手接过花枝，但闻珠帘内飘出一股无法形容的甘美香味。

那辆香车好像是来听自己吹笛子的吧。到了第五天，博雅似有所悟。

当季节变幻，内心有所摇摆，博雅这种乐器会自然奏出其中的乐章。

因为博雅自身，就是一种乐器。

是横笛。又名龙笛。

欲罢不能——

博雅官三位。

「呵呵。」

「这个送给您……」女子的声音说。

那么迢远的地方尚能听到如此清越的笛音，吹笛者决非等闲之辈。

对博雅自身来说，根本没有正在吹笛子的感觉。

到了第二天晚上，又听到了与前晚相同的笛声。

「十二年前，正好是这样的一个夜晚。」

博雅兴致浓厚起来。

博雅是吹笛高手，再没有比博雅更得上天青睐的乐师了。然而，虽然拥有四溢的才华，博雅本人并不以此自诩。

「明白。」

到底是哪位血统高贵的美姬，静悄悄地坐在车中呢？

笛音透过月光，直朝高空飞去。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坐在车里呢？

就乐器自身而言，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了。

「我们去听吹笛吧。」

不管是怎样出脱于世间的名品，对身为名贵乐器这一点，乐器自身往往是不自觉的。

在月光下仔细看，发现香车旁边侍立着两位男子，像是杂役或者家人。

月光与笛音在天宇内融成一体，哪里是月光，哪里是笛音，已浑然莫辨。

那是纤柔无比的女子的声音。

「如果可以的话……」

到底流逝了多少时间呢？

变幻不停的季节感与天地间的气息，渗入博雅的胴体，又穿过他的肉身而去。这时，博雅这支笛子，奏响了官能性的音符。

那是沉香的气息。

博雅告诉晴明，第五天晚上，他终于开口了。

在牛的两边，看似杂役和家人的两位男子，默默地侍立着。

「七天前的晚上，小姐正要就寝时，隐隐约约听见笛声从外面飘来——」

「是在一个月明星稀的晚上，野樱花开始飘落——」

置身于月光中的笛子，无法忍耐月光的清辉，自身开始奏鸣起来。

除了沉香，还混合着数种香木的高雅气息。

在堀川桥畔，博雅在月光中吹着笛子。

那是红白相间的苏木颜色——

女子并未出声，杂役和家人站起身来。

轱辘声响起，牛车走动了。

车子在月光中静静地远去。

博雅左手握笛，右手拿着山樱枝，一直目送着车子远远而去。

「当时，我无法望见她的玉容。我想，是位优雅高贵的小姐吧。」博雅对晴明说。

「她的声音听上去如此熟稔，手指细白若柔荑。从车中散发的香味，正是薰衣香。帘子下面一闪而过的衣袂，是山樱图案的艳丽和服。」

「就到此为止？」

「没有，接下来还有一段故事。」

「呵呵。」

「每当我去吹笛时，那位小姐也会跟随而来，这种情形后来还持续了一段时间。」

博雅吹起横笛，不知不觉间那辆牛车就过来了，静静聆听着如缕笛音。

这种情形持续了三个月左右。

即使是淫雨霏霏的日子，只要博雅出门吹起笛子，小姐总如期而至。

这段日子里，两人并未交流片言只语。

「那一天，正逢眼下这样的时令……」

博雅把酒杯注满，一饮而尽，感慨不已地回忆起来：

「是在梅雨渐去的时节，一个雨霁云开、月挂中天的良宵……」

就在那天晚上——

像往常一样，博雅吹起了横笛。

「赠给您……」女子的声音说。

慢慢地，帘子落了下来。

随着云团飘动，月亮忽隐忽现。

「而且就在今天晚上……」博雅说，「今晚月色这么美好，来此之前，我吹着笛子信步到了堀川桥旁。」

真是美妙无比啊……

帘帷合上了。

「好迷人的月色呀……」

在明月的清辉下，如此琴瑟相和，真是其乐融融，甚至让人油然生起光彩耀目的感觉。

「今宵终于忍不住技痒，弹起了琵琶，请您原谅。」

「哪里？让我浑然忘却了时光的流逝呀。」

素姬朱唇轻启，如此喃喃着。

此时，像是跟博雅的笛声相应合，响起了另一种乐音。

博雅说毕，不知何时，珠帘的一端提起来，一只玉白的纤手露了出来。纤细的手指里，拈着一枝芍药。

在珠帘里，小姐聆听着笛声，静静地吸气、呼气，吐纳着兰蕙之香。她的吐纳声竟然传至博雅的耳鼓。

「是的。」女子答道。

博雅在牛车前站住了。

车子里端坐着一位身穿碧柳图案的艳丽和服的淡妆素姬。

「十二年后，我跟她再次相逢了。」

「我可没说。」

博雅忘情地吹着笛子。

「我至今还记得她当时掀起帘子欣赏月色的玉容，就算她在月光中浮游起来，向天空飞升，我也一点都不会惊奇。」

天空中，云幔四散飘飞，月亮探出头。

在揭开的帘帷的阴影中，女子把身子探到月光中，抬头望着云天，仿佛博雅并不在场似的。

三

博雅自言自语，自己会心地点点头。

「拙劣之至，有扰清听。」女子的声音从车内传来。

夜晚的空气，饱含着湿气，但博雅的笛音仍极有穿透力。

他把身子轻轻地往前挪一挪。

明白了——

浑然不觉时光之流逝。

问是问了，珠帘中只有沉默，没再作答。

牛车又轱辘辘地走了。

是琵琶的声音。

「我的耳边，似乎至今还留着她当时的呼吸声。」

牛车旁只跟着一位杂役。

笛子如泣如诉。

「当然，你不是一个会藏藏掖掖的汉子嘛。」

博雅的声音高起来。

进入一种在梦中遨游般的心境。

「奇了，晴明，柳树下竟然停着一辆牛车——」

博雅边吹笛边移开视线，发现乐声从那边的车里飘了过来。

「我的意思是，故事还没有结束，后面的也该讲出来了吧。」

博雅举杯近口，说道：「其实呢，晴明——」

「呵呵。」

细若游丝、如同轻雾般的水汽从地面升起，月辉从高空迷迷蒙蒙地照射下来。

那种有伤风雅之事，我是怎么都不会做的。博雅说的是这样的意思。

「如果，您能告诉芳名——」博雅说。

「小姐有一物想赠予大人。不知您能否移步过来？」

「您知道我的名字吗？」

不一会儿，刚才见到的雪白手指提起帘子，帘帷轻灵地升了起来。

「接下来，你指什么？」

脸形还有点熟悉。

从那之后，几近一月，博雅数次前往堀川，在那里吹起笛子。可是牛车却不见踪影。

「就到此为止了。」博雅对晴明说。

听博雅说罢，一种若有所思的沉默持续了片刻。

「啊，今夜的琵琶声，美妙绝伦啊。不知是什么样的名贵琵琶呢——」

吹了一阵子，博雅忽然注意到什么。

「想是想过，可既然对方连名字都不肯说，再做这种事，总觉得有点不合适。」

还在他迷离惝恍之际——

博雅头脑中涌现的只有这个词。

「接下来——」晴明问。

女子的面容又隐然不见了。

花香与女子衣裳里的薰衣香和在一起，几乎令博雅顿觉身处人间仙境。

「晴明，你不是说我跟傻瓜一样吧？」

可是，没有回声。

是一位看上去二十岁上下的美丽女子。

「您说的『一直』，是什么意思呢？」

「你知道？」

「哎呀，博雅，在她来的那些日子里，你就叫人帮忙，叫什么人都成，跟在牛车后面不就成了嘛！你难道没有那样做——」晴明问。

「也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女子声音低低地说。

博雅点点头，静静地行至车子旁边。

当博雅停下来时，琵琶的声音也悄然而止。

「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琵琶声与博雅的笛声相契相和，博雅的笛声亦与琵琶声水乳交融。

那是何等迷人、何等令人心仪的韵律啊。

「难道……」

「请问……」杂役开口道。

「我一直对您感激不尽，博雅大人——」

「嗯。」

博雅不由得心生喟叹。

博雅透过屋檐凝望着天上的明月，唏嘘不已。

「走到堀川桥边，不由回想起当初那位小姐的风韵。于是就在那里吹了一阵笛子。」

河边柳树下，一如既往停着一辆女宾车。

博雅张开嘴，想说点什么，却又说不出什么。

「什么事？」博雅问。

「在堀川吹笛子的时候，有时候，我能感觉到她的气息清晰地传到我的耳边。」

沉甸甸的花瓣盛开着，洁白如雪，一股难以言表的甜美香味扑鼻而来。

博雅走出自家宅邸，大气中充溢着梅雨将逝的气息。

「琵琶，是您……」博雅低声问。

她那仰望天空的双眸，又大又黑，秋水盈盈，映照着月色的清莹。

杂役恭谨地低头行礼。

博雅把笛子停在唇边，敛声屏气。

「每当我无比怀恋当初时，就往堀川一带走走，这种事以前也常有，今天晚上并非初次。而且，就我本心而言，根本没想过能跟她再次会面。」

「您的芳容，可否——」

女子的声音从车中传来。

难道真有这种事吗——

对面的牛车静静地停靠着。

博雅把视线从明月转向晴明。

博雅故意用不大自然的别扭腔调说话。

弹奏者技艺非凡，可心灵是封闭的。仿佛要释解心中之结，声音从琵琶上流泻出来。

博雅把花枝拿在手中，花朵湿漉漉、沉甸甸的，还饱含着是日黄昏方歇的雨滴。

心中这样想着，不知不觉，博雅的脚步自然而然朝着牛车的方向走去。

博雅如痴如醉地吹着笛子。

还是那部吊窗的牛车。

「博雅大人……」

从帘子里传出了声音。

那是十二年前听过的女子的声音。

「是您……」

「久违了。」细柔的声音说。

「听到暌违已久、令人无时或忘的笛声，我又赶到这里来了。博雅大人也在这里——」

「我也没想到能与您再次相见。」

「美妙的笛声一如往昔。我听过之后，有一种在月光中朝着上天飞升而去的感觉。」

「您的声音，一如我的记忆，丝毫未改啊！」

博雅话才出口，但闻帘子里传出了难辨是叹息还是浅笑的声音。

「过了十二年，女人变化很大……」

女子低低的嗓音喃喃着。

「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东西是一成不变的。人心也是如此啊。」女子感慨地说。

「我也以为再无缘一睹芳容了。」

「我也这样想的，博雅大人……」女子轻声说。

博雅从近处打量，车子确实与十二年前一模一样。只有帘子是崭新的，而车子的形状、车篷的颜色都似曾相识。有些地方变旧了，不少地方有油漆剥落的痕迹，可还算保护得不错。

杂役的模样，尽管过了十二年，还是记忆中的样子。

「今晚如果不是听到笛声，可能真的无法再会面了。」

「我的这支笛子，让我和有缘人再度相会啊。」

就算问出「为什么」，听她讲明了理由，也是不可能答应她的。

晴明直截了当地回绝了。

过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似的开口说：

「您能不能替我请求安倍晴明大人，让某一方输下阵来——」

「真的是一支好笛子啊！」

在温柔如水的沉默中，惟有月光从苍天泼洒下来。

女子缄口不语。

十二年的岁月流痕印记在她的脸上。

哪怕博雅停止吹叶二，周围的空气还是蕴含着音律，摇曳着，震颤着。

晴明不时展示出的方术，连博雅也数度惊讶不已。不过，那些事是不适合落于言诠的。

身着烟柳图案的艳丽和服的女人的姿影呈现在眼前。

当那只手抓住帘子一角时，帘子轻轻地自下而上，升了起来。

「最手」是当时相扑的最高级别，等同于「大关」。今天，「横纲」成了最高级，而「横纲」是自「大关」后新生的称号，当初并不是表示级别的词语。表示相扑级别的，不同时代有不同的称号。

叶二——

轱辘轱辘——

「能不能请安倍晴明大人使用一些方术，让右最手海恒世大败而归呢……」女子再次开口请求。

「是吧。」

「听说安倍晴明大人能使用方术，操纵式神，行种种不可思议之事，都是真的吗？」

「是吗……」

「实在是抱歉了。」女子突然说。

「是。」

「知道。」博雅点点头。

「没有什么。」

「您有什么事吗？」

博雅张开口，却难以成言。

可是，牛车没有停下来。

「刚才所说的事，您就忘了吧。」

「我听说博雅大人与晴明大人关系非同一般。」

一位身份高贵的女子，即使在月夜，在男子面前如此抛头露面、大胆相向，也是从未有过的事。

「……」

「哦，我打算到土御门的朋友那里去。」

于此，女子深刻的觉悟才历历可见。

笛子，又吹了起来。

此时，从帘子下面，露出一只雪白的玉手。

这是博雅的笛子的名字。

「……」

可是，对这个女子，是说不出「那是不可能」之类伤人的话的。

面容还是清瘦，但分明与以前不同了。

从渐行渐远的牛车里，传来女子平静的声音：

博雅恍惚迷离地吹着笛子。

就连空气中的一个个粒子，都感应着博雅的笛声，宛如染上了微妙的毫光。

女人沉默着，好像有什么事难以决断，过了一会儿，才说道：

曼妙的音韵轻灵地滑出了笛管。

「我会拜托晴明的。」这样的话是不能乱说的。

博雅无奈之余，只有沉默以对。

这个女子到底在说些什么呢？他弄不明白女子葫芦里装着什么药。

「是的。」

在月亮的清辉下，女子的容颜明明历历。

「这、这种事……」

「或许……」博雅说。

「这一次，在五天后的七月初七，相扑士们会举行宫廷赛会。那时，真发成村大人将与海恒世大人举行比赛，这件事您知道吗？」

「如今，在皇宫里，公卿们都在猜测到底哪一方会赢呢。」

博雅不知道如何作答才合适。

博雅把眼睛埋下来，视线落在手中的杯子上。

并非因为瞥见女子身上十二年的岁月流痕，而是女子对此毫不隐藏的坚强意志，令他不自觉地退缩了。

过了一阵子，饮泣声渐渐止住了。

真发成村与海恒世这两位左右最手，会在本次宫廷赛会上较量一番，这件事博雅当然知道。

博雅点点头，接下来又是一阵沉默。

在凝视着博雅、向他求助的女子的眼眸中，一种难以言表的深沉的悲哀在悄悄燃烧，那种火焰在她的眼中久久不去。

这次不是朝着月亮，而是正面凝视着博雅的脸膛。

那是久违十二年的容颜。

「当时我跟她是无言以对的。如今，在这里喝酒，想起了细节，胸中还痛苦不堪。」

博雅不禁问道。

「这种问题是不可能有答复的……」

博雅回答得很含蓄。

博雅实在难以应答。

对这个问题，博雅无法回答。

仍像十二年前那样，牛车又开始走动了。

真发成村是左最手。

「不过，晴明，我是不会拜托你使用什么方术让海恒世大人败阵的。」

薰衣香的气味更加浓郁了。

「博雅大人，我有一个请求。」女子说。

「博雅大人，今天晚上您要去哪里呢？」

「您怎么啦？」

「什么事？」

从博雅的双眸，一条线，两条丝，热泪顺着脸颊流下。

一曲才罢，一曲又至。

倒满清酒的杯子，没有送到嘴边，而是放到廊沿上。

寂寥的笑意浮过女子的唇边。

「嗯，可能吧。」

办也好不办也罢，有决定权的不是博雅，是安倍晴明自己。而且，就算自己拜托他，晴明也不会接受施咒的主意的。

那是十分纤美的声音。好像金丝银丝缠绕在一起往远方铺展而去。几只带着蓝色磷光的彩蝶，在月光中，在细线上，飞舞着，嬉戏着。

面颊的肌肉因不堪重负而下垂，在嘴唇的两端，也出现了皱纹。

像要打破沉默般，女子又说：

博雅会意，又把笛子放到唇边。

博雅一时哑口无言。

「有什么伤心的事吗？」

在眼角周围，在额头上，也有了皱纹，在月光下看得一清二楚。身体似乎长出了赘肉。

「既然您听人们这样说，或许确有其事吧。」

女子低下头去，帘幔徐徐降落，把她的身影隐藏起来。

「您说起土御门，是安倍晴明大人的府上吧。」

「唉……」

一阵沉默。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晴明叹道。

博雅在月光下伫立良久。

海恒世是右最手。

博雅的回答让人捉摸不定。

「是这样。」晴明点点头。

博雅一时茫然失措。

到十五六岁时，女子已经嫁作人妇，是这个时代的普遍现象。

他的心似乎被劈成了两半。

这一曲终了，那一支又接踵而来。

「是确有其事吧。」

「当然也会因事而异，不过这种事恐怕无法商量。」

从帘子里传出低低的呜咽声。

「我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不过，肯定是有相当复杂的情况吧。」

「嗯。」

「对她的烦恼，我是一筹莫展啊……」

「博雅，其实她也明白，她懂得自己所托之事是何等鲁莽。」

「也许吧。」

「因此她才自己先行离开的。」

「你真是洞明事理啊，晴明。正因为如此，一想起那先行离去的人的心情，我就会更加难过啊。」

博雅长长地叹息。

「晴明，在我内心中，好像蛰伏着一种奇怪的因子。」

「哦？」

「比方说吧，就算是无法办到的事，就算是有违人道的事，如果是为了她，我也想倾力奉献。这种情怀一直挥之不去……」

「博雅，你是不是对她有情——」

「是。」

博雅取杯在手，泯了一口清酒。

「跟十二年前相比，不仅年岁增加，也更加消瘦了。」

「……」

「她不过才三十出头吧。在我看来，这种年岁的风韵，那种人比黄花瘦的境遇，更叫人牵挂。」

「有关宫中的相扑大会，她提及了？」

「嗯，她希望在海恒世大人与真发成村大人的较量中，让海恒世大人输掉。」

「有关比赛胜负，是不是有什么隐情呢？」

「照你的意思来讲，所有有生命的东西，不都是乘着同一条时间之船吗？并不是只有她和你啊。谁也没有例外，都在乘着同一条时间之船随波而去。不是吗？」

「……」

「是怎么回事呢，现在的这种心境……」博雅喃喃着。

「不是美艳不美艳的问题。染上十二年岁月风霜的她，在我看来，愈发让人怜惜了……」

他语调严肃。

「是吧。」

「不错。就是那些口头说祈盼成村大人获胜的人，在谈及真正的胜负时，还是认为胜出者将是恒世大人——」

「美若天仙？」

「这次比赛，确实是位居中纳言的藤原济时大人向天皇报告才定下的。」

「是啊。」

「是吗，你真的懂得吗？」

「嗯，那是因为济时大人非常喜欢恒世大人。」

「比方说，晴明，熟悉的身体正渐渐老去，哪怕冰肌雪肤也不能逃脱，这样的人难道不更可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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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这么说来……」

晴明的话居然也会断断续续的。

博雅要端正坐姿似的，从正面望着晴明：

「具体情形是怎么样？」

「是什么？」

「你是说——」

「大概四十出头了。」

「可那些年轻的练习者并不是最手啊。」

博雅说，又斟满酒，一饮而尽。

「你的意思……我心里明白。」

「可是，博雅，你打算怎么办？」

博雅从晴明脸上移开视线，望着自己的膝盖。

「怎么啦？」

「海恒世大人呢？」

晴明有点突兀地径直问道。

他的膝头放着装酒的杯子。他取杯在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手中拿着喝空的杯子，他把视线移向夜色中的庭院。

「……我明白你的意思，晴明。总之，用语言我只能这样表述，没有别的办法。」博雅直言道。

「刚才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要寻找她吗？」

「奇怪什么？」

「可是，博雅，你不觉得奇怪吗？」

「嗯。」

晴明点点头，说：

「嗯。」

「还没到三十的样子。」

「成村大人的身体跟以前相比，缺少了张力，减少了光泽，不过，跟年轻人一起练习时，还是能轻易把他们扔到场外。」

「如今是更加弄不明白了。」

「是的。」

「你是否打算去找她，跟她再度相逢呢？」

「宫中议论，多数认为年轻的恒世大人会取胜。」

「或许是真发成村的妻室也未可知。」

「不知道。」

「海恒世大人与真发成村大人进行比赛，这还是第一次吧。」

「或许是因为我跟她同病相怜吧。」

「不过，希望成村大人胜出的人也不在少数。」

「我怎么猜得出来，晴明——」

「算了，晴明……」

「应该是吧。」

「我指的是，我跟她乘着同一条时间之船，沿时光之川顺流而下。我的身体呀，声音呀，已不是往日的样子。我也会随着逝水，衰老，枯萎……」

「话说回来，博雅，你在堀川桥边遇到的人，到底为什么希望海恒世大人落败呢？」

「不知怎么回事，最近总是产生那样的感受，让人不能自持。」

「情理之中啊。」

「说起她的肌肤，如果没有皱纹的话，仍然和十二年前一样美艳迷人。可是依我看，如今的她熟若蜜桃，有十足的丰腴。不过，我所说的并不是这些。」

「取胜，跟希望某人胜出，意思并不一样。」

「我固然关心比赛的进展，可她的情形，才是真正让我惦念在心的。」

经此一问，博雅手中持杯，沉默无言。

「跟十二年前相比，到底增色多少？」

「她美若天仙吗？」

博雅低声说着，随即把喝空的杯子，放在廊沿上。杯子发出细微的声音。

「嗯。」

「哪怕你问我怎么啦……」博雅支吾起来。

「可是，因为她正在走向衰老，才更叫人怜惜吧。因为衰老的肉体更堪怜惜，那样的人也更堪怜惜……」

「作为一位相扑士，真发成村大人的年岁应该已经不轻了吧。」

博雅不禁再次长长地叹息。

在洒满如水月光的草丛中，夏虫吟唱得正欢。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