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鬼盗走玄象琵琶
《阴阳师》 · 梦枕貘 · 1.9万 字
一
说个奇妙男子的故事。
若要打比方,故事中的男子,就像朵随风飘荡,悬浮在夜阑虚空的云。
我们看不出飘浮在黑暗中的云朵,瞬息间形状会有什么变化,但持续注视,却会发现云朵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变形。明明是同一朵云,形状却无法分辨。
这正是那样一个男子的故事。男子名为安倍晴明,是阴阳师。
据说他生于延喜二十一(公元九二二)年,正是醍醐天皇的时代,不过,他的生卒年和此故事没有任何直接关系。或许不去判明生卒年为何时,反倒能增添故事的妙趣。
总之,暂且不要在意这问题。
我打算顺其自然,让故事随心所欲的发展。要叙述安倍晴明的故事,这种写法应是最恰当的。
平安时代——是个暗昧(注:原文为此。)尚存的时代,当时有不少人对妖魔鬼怪的存在仍深信不疑。这时代,妖魔鬼怪不住在水远山遥的森林或深山穷谷中,无论是人、鬼、或阴魂,都同时存在于京城暗处,有时甚至会屏气敛息地与人同居一个屋檐下。
阴阳师……简单说来,大概可以说是占卜师吧。虽然也可说是幻术师或灵媒,但两者都不够确切。
阴阳师懂得观星宿,通晓人相学。不但会看方位,也会占卜,更会画符念咒致人于死地,还会施行幻术。对于人们看不见的力量——例如命运、灵魂、鬼怪之事,都深知原委,并具有支配这些神工鬼力的技术。
这是服事朝廷的官职之一,朝廷内甚至设有阴阳寮(在律令制中,隶属于中务省的机关)。
晴明本身自朝廷授受了「从四品下」的官位。
从一品是内政大臣。
从二品是左右内大臣。
从三品是大纳言、中纳言。
依晴明的身份地位,在朝廷中应该有很大的发言权。
有关安倍晴明的事迹,《今昔物语》中记载了几个很有趣的小故事。
据说,安倍晴明自幼时便追随一倍名叫贺茂忠行的阴阳师习道。
而且,从那时起,晴明就显示出其阴阳师的特殊才能了。
「停车!」忠行吩咐随从,「大家快躲到牛车背后,屏住气息不要乱动,绝对不能发出任何一点声响。」
晴明顽皮地说:「我让他们去附近买酒菜。你们让我很愉快,这些酒和菜就带回去吧……」
公子又问:「您能杀其中一只吗?」
《今昔物语》中没说明是什么车,或许是牛车吧。
意思是说,本来将在贺茂忠行这只瓶子中的水——也就是阴阳家之学,原封不动地全部倒入安倍晴明这只瓶子中。
很多年轻的贵族子弟、僧侣,都趁机向晴明搭话。由于大家早就听闻有关晴明的种种风声,谈话内容自然都集中在法术上。
……伴随老法师的那两名童子,大概是识神吧。
「我也很想看看。」
一行人乘车出发。
年轻公子与僧侣全聚集过来。
「我的确能杀那只蛤蟆,杀了之后,却无法让它复活。无益的杀生是造孽……」
《今昔物语》中描述:
「老实说,明明应该一直跟在我身后的那两名童子,突然不见踪影。能不能请您还给我?」老法师说。
牛车悠闲的前进,来到京城尽头附近。
偶尔,师傅忠行会在少年晴明的双眸中,发现他眼底蕴含着与众不同的才气。不过应该仅只于此,并未大惊小怪。
「当然能,我能杀它,可是……」
走在牛车一旁的晴明,不经意地望向前方,发现前方有诡状异形的东西。
包括晴明在内,随从应该只有二、三人。一人牵牛引路,一人提灯照明……另一人应是年少的晴明。书中虽未明记他当时的年龄,不过,可以想像那时的晴明大概不过十来岁。
此法师必然熟谙此道,故欲考验吾来也……
柳叶飞往空中,轻飘飘飞舞而下,落在一只蛤蟆身上。刹那间,蛤蟆立即粉身碎骨,一命呜呼,碎肉和内脏四处飞溅。
「一开口就问人家专业的奥义,你也太冒失了吧。」晴明可能还故意横眉竖眼地瞪视提出问题的贵公子。
「来意知道了,但是今天凑巧有事,腾不出空来……」
「原来如此。」晴明边点头,边暗地赞赏,……这老法师的能力还不错。
是一种平素看不到的精灵。
这位智德老法师带的随从识神,换做只对阴阳道一知半解的阴阳师,绝对无法操纵。
虽然身上穿的是旧衣,不过,若是他那眉清目秀的五官,凛然鲜明地焕发与生俱来的才气,的确是煞有介事,架势十足。然而,事实上应该不是如此。晴明的容貌显然很端正,但外观必定跟一般同龄孩童无异,乍看之下,只是个随处可见的凡童。
早良亲王由于涉嫌藤原种继暗杀事件,遭受废太子科刑,平安京的外型与构造,正是为了制止早良亲王的冤魂向桓武天皇报复而设计。
——若真如此写来,故事也许比较有趣。不过,《今昔物语》中没这么描述,只说两名童子跑回来而已。
迎面朝牛车方向走来的那一伙人,不正是青面獠牙的恶鬼群辈吗?
老法师坚持要当晴明的入室弟子,并写下名牌递给晴明。
识神,亦是式神。发音是「しきしん」(shikishin),也可念成「しきがみ」
从皇宫中心到罗城门,约有八里多的路程。
忠行是经历了这天夜晚的事件后,才首次觉察晴明内蕴的天资。
然而晴明却文风不动,挽着胳膊立在原地,仰望天空。
「不,想杀人没那么简单。」
嘴角浮现一抹虽不至于粗俗,却也不怎么高雅的微笑后,低声念诵起咒文。
另一位公子插嘴问:「那杀只小虫应该很容易吧?」
自皇宫中心的紫宸殿看来,宅邸位居东北方——换句话说,正是艮位。
一行人乘车自皇宫出了朱雀门,再穿过朱雀大路,直到京城南方尽头的罗城门附近。
晴明瞪了大家一眼,嘀咕一句:「你们真是造孽。」然后伸出右手。
老法师搓了一下手,再将手搁在额上,告辞离去。
忠行过世后,晴明宅邸修筑在土御门小路以北、西油院大路以东。
「我也想看!」
不久,猜想老法师已经走了二百公尺左右时,又见老法师自洞开的大门走进来,边走边探看可以藏身的门廊或台阶暗处。
老法师听毕,向晴明俯首请罪:
老法师心悦诚服,兴奋的脸都红了。
「拜托,请表演一次就好……」
看到公子眼里害怕的神色,内心得意洋洋,再微笑说:
在下早就极想学习阴阳道。素闻此方面,您是出类拔萃的首席阴阳师。能不能请您教授在下一斑半点阴阳学……
智德老法师向晴明略述如此原因。
晴明也在随从行列中。
「还给你?」晴明装糊涂答道。「我没做什么呀,跟你一道回去的令公子最清楚了。我只是站在这儿而已,怎么可能藏匿两名童子?」
(shikigami)。四国现存的阴阳道流派之一「いざなぎ0;izanagi1;流」,则称之为「式王子」。
「对不起,实际上那并非童子,而是我操纵的识神。今天登门造访贵府的目的,是想试探您的力量。我已知自己技不如人,请原谅我。」
「那么,将择吉日再访……」
晴明回话时,庭前刚好有五、六只蛤蟆跳来跳去。
「不过,倒是有很多方法。」
边说,双手边伸进衣袖悄悄结印,口中低声念诵咒文。
有人直截了当的问他:「听说您能操纵识神,那么您也能操纵识神杀人吗?」
说完,忠行施行法术,让恶鬼看不到牛车与一行人,与恶鬼擦身而过。这夜以后,忠行便时时刻刻让晴明跟随在自己身边。
……啊哈。听了老法师的来意,晴明心里有数。
老法师再度站在晴明眼前。
因此,桓武天皇舍弃只住了十年的长冈京,重建了平安京。
艮,鬼门也。
然而,这些都是晴明出生前的往事了,与这回的故事没有直接关系。
话说……某天,一位老法师前来造访晴明那栋位于鬼门方位的宅邸,身边跟着两个十来岁童子。
忠行正在车内呼呼大睡。
言归正传。
姑且不论与晴明有关的谣传是真是假,大家感兴趣的不外乎晴明的法术。好奇心令他们双眼炯炯发光,想实际瞧瞧法术到底有什么威力。对他们而言,如果晴明百般推托,不当场施法,其实也无所谓,反而可以留下「那男人有名无实」的话柄。
《今昔物语》中与晴明有关的记述还有一段。
刚念毕,只见两名童子马上自门外跑进来。
下京在今日的京都南部。
老法师不知如何是好。
那两名童子手上各自提着酒瓶和下酒菜。
叫醒忠行后,晴明告知自己方才看见的光景。
待公子安下心后,或许又加一句:
老法师报出自己的名字后,说明来意。
「在下来自播磨国。」法师回道,「名为智德。」
忠行独自坐在车内,随从徒步。
「哦,没错。」
也没说明为何非得在夜晚去下京,可能是忠行想和老相好幽会。在这个故事中,这种设定比较相称。
「有问题吗?」
谈不上是上等精灵,算是杂灵。阴阳师能够施法使这些杂灵化为识神,并操纵他们,只不过操纵的杂灵程度不一,或下等或上等,完全取决于阴阳师能力。
醒来的忠行从窗口探头望向前方,果然看见一批恶鬼迎面而来。
再度言归正传,回到《今昔物语》。
洁白手指夹住垂落屋檐下的新绿柳叶,漫不经心地摘下。
平安京东北方有比睿(原文这个睿字右边还有个又字偏旁,我打不出来)山延历寺,皇宫东北方有阴阳师安倍晴明宅邸,这种双重构造,当然并非偶然形成。
或许,晴明是个不时有些老成言行的奇异少年。
「虽说自古以来操纵识神并非难事,但我未曾见过有人能藏匿别人操纵的识神,可见您的力量确实非凡。」
其他随从可能身着整洁体面的布服,而晴明身上大概是略微陈旧的窄袖裤裙便服,还打赤脚。晴明所穿的,应是他人的旧衣。
随手抛出柳叶后,口中念念有词。
「我也想看!」
一般说来,术士绝不会亲笔写下自己的名字,交给同样是术士的人。这等于将自己的性命交给对方。
「请问有何贵事?」晴明问。
晴明要老法师今天暂且先回去,日后择个吉日欢迎再度光临。
晴明转头望了一下其他随从,似乎没人看得见那批恶鬼。
有如腾出瓶中水。
「喂,你要试试我也可以,不过半瓶醋的技俩可骗不过我……」晴明突然转变语调,得意地笑了一下。
话说某天,安倍晴明出门拜访住在广泽的宽朝僧正。
这法师一定擅于阴阳道法术,因而刻意来试探自己——晴明察觉了老法师的真面目。
他赶忙打开牛车车窗,喊:「忠行师傅……」
似乎是一种天才。
书上说,忠行将自己所知的阴阳道,悉数传授给晴明。
《今昔物语》中记载,晴明还是少年时,某夜,跟随师傅前往下京。
《今昔物语》中描述:
众僧见状,皆惊魂失色,战栗不已。
家中无人来访时,晴明似乎经常使唤识神。
明明家中不见人影,但板窗会自动闭合,即使无人动手,大门也会自动关上。
晴明四周似乎会发生各种不可思议的现象。
杂然翻阅其他有关晴明的资料,可以发现不少类似智德法师与蛤蟆等事的记载,看样子,晴明好像很喜欢用法术吓人。
吓人似乎是他的乐趣。平日一本正经装模作样,其实也有孩子气的一面。
以下只是我的想像。这名为安倍晴明的男人,虽在朝廷做官,却不拘小节、马马虎虎,对民情物理了如指掌。
高个子,肤色白皙,眉清目秀,是相当俊俏的美男子。
当他衣冠楚楚、举止风雅地在宫中悠然漫步,所有女人一定都七嘴八舌地盯着他。
想必也收过几封来自贵族女子、写满柔情密意的情书。
在朝廷处事圆滑、八面玲珑,不过偶尔也会表现出狂妄粗鲁的态度。
「喂!」——很可能一不留神就这样称呼天皇。
嘴角时常挂着文质彬彬的微笑但有时也会露出卑劣笑容。
由于阴阳师是特殊的职业,他不但必须精通歪门邪道的暗事,又由于身在宫中,更须识礼知书。
中国古诗大略都能背诵,和歌才华更不用讲了。至于乐器,琵琶或者笛应该也相当熟练。
我想,平安时代是典雅的黑暗时代。
此刻,让我开始来讲述这位男子的故事。他宛如随风飘荡的云朵,超然自逸地飞舞在雍容文雅且惨恻的黑暗世界中。
二
水无月初,源博雅朝臣来到安倍晴明宅邸。
「喂,博雅,别急。好久没一起喝酒了,来一杯如何?」晴明微笑着问博雅。
「来了?」晴明开口。
那是大唐建筑式围墙。
「吾家主人说博雅大人大概快驾临了,吩咐我出来迎客带路……」
用筷子戳取热腾腾的鱼身时,戳开处还冒出一股热气。
女人斟酒时,博雅一直凝视着她。
「何必想那么多。」
源博雅边走边观看右方晴明宅邸围墙。
博雅借势又重拾话题。
房外马上传来布帛磨擦地板的声音,旋即出现一位双手捧着盘子的女人。
「想不通?」
不仅年轻,五官也很端正。鼻梁高挺,嘴唇红的犹如浅浅含着胭脂。
「搞不清楚这栋房子里到底有多少人。每次来都看到新面孔。」
「什么事?」博雅问。
晴明说毕,伸手向盘子上的烤鱼下箸。
「你是个老实人,可能会对这话题不感兴趣吧。」
明明是女人,身上竟然穿着狩衣。
「嗯……例如,咒的意义很可能是名。」
「最短的咒?」博雅想了一下又说,「别让我想,晴明,你说吧。」
「试什么?」
「咒啦。」晴明回说。
「虽然不是请我来喝酒,不过人家请喝酒我不会拒绝。」
大门没关,门户大敞。往里头探望,可以看见庭院。
「别说废话了,到底是哪方面的事?」
长得一副老实样,表情却无精打采。
女人起身退席。
这女人也身着狩衣,但与方才出来迎客的不是同一人。年龄也是二十出头,丰满的嘴唇和白皙的脖颈,散发撩人的魅力。
这时,一阵甘美香味飘进博雅鼻腔。
听博雅如此说,女人微笑着行了个礼,接着为晴明斟酒。
原来,草丛中有一株高大的老藤树,茎上有一串迟开的紫藤。
湿润的树叶和花草光鲜动人,空气沁凉如水。
博雅立在大门前。
「说出来也无妨,可是……」
「什么名?」
「别开玩笑了,无聊!」博雅回说。
博雅注视着女人,叹了口气,自言自语:「每次来,每次都搞不清楚。」
木板房间上铺着榻榻米,晴明盘腿坐在榻榻米上,望着博雅。
清晨时分。
「咒不就是咒吗?」
「比如说,『何谓咒』这类的问题。」
怎么知道我会来?博雅不明所以地就在女人身后。
「怎么了?」晴明问,博雅正目不转睛望着女人。
「想到什么?」博雅追问。
「原来如此。」
「刚刚讲到哪里?」
香鱼长得相当肥,也相当大。
「干杯吧!」
「嗯。」
「为什么突然去高野?」
博雅身上是圆领公卿便服,脚下是皮靴,由鹿皮制成。
「话虽这么说,可是我突然想到有关这问题的答案。」
这两人年龄相仿,但晴明看起来比较年轻。
庭院虽还不到荒野的地步,却看得出几乎从未修整。
「聊了些什么?」
看来年约三十六、七岁,行步和举止虽流露出武士特有的粗枝大叶,容貌却不粗犷。
「我叫人去买酒,那人回来告诉我,说你正往这边走。」
「我去跟和尚聊了一些有关咒的事情。」
「是香鱼吗?」
「举例来说,你认为这世上最短的咒是什么?」
「有件事我想不通。」
「前些日子出了一趟远门,回来后很想喝点京城酒。你呢?怎么知道我已经回来了?」
「酒?」
女人再度斟酒于空杯子里。
「干!」
「最近一个月你到底去哪儿了?」
简直像一座破庙——博雅的表情如是说。
满院子的应时花草青翠繁茂,还残留着昨晚的雨滴。
「再继续下去,刚刚那有关咒的话题。」
「今晚让她们潜到你房间……」
女人先将盘子搁在博雅面前,退出房后,捧出另一盘子搁在晴明面前。
不过,倒也不是阳光灿烂的晴天,只是天空泛白的像贴了一张薄纸。
「别这么说,陪我喝吧。」
然后,女人在博雅酒杯内斟酒。
虽然深知晴明那任由花草树木自由从生的作风,但这庭院似乎也太不像话了。
两人饮尽杯中酒。
「高野?」
「早上有人挑来卖,就买下了。是鸭川香鱼。」
空气中飘浮着无数比雾气还细微的水滴。光是走在其中,衣服便会吸进水气而变重。
「不清楚什么?」
胸至脸部高之处有雕饰,上面是唐破风式装饰屋瓦。令人联想起寺院围墙。
博雅的意思是,这女人是晴明操纵的识神,或是其它东西。
「可是什么?」
博雅叹了一口气,突然发现一个女人从正房走出来。
「有人通知我,说晴明宅邸昨晚点灯了……」
「别卖关子啦!」
「怎么知道我会来?」博雅问道,同时坐到榻榻米上。
脸上显得闷闷不乐,脸中似乎怀有忧虑。
「她不是刚刚那女人。」
源博雅朝臣——身分是武士,左腰佩带长刀。
是个二十出头、鹅蛋脸的漂亮女人。
敞开的房门外,庭院尽入眼帘。
「是人吗?」博雅问道。
「高野。」
「咒?」
博雅立刻明白个中道理。
「你在等我?」
盘子上有酒瓶和酒杯,酒瓶内似乎已经盛好酒。
「想试试看吗?」晴明说。
「也不是想不通,是突然想到一件事,所以去高野找和尚聊了一下。」
「不知晴明真的回来了没有……」博雅喃喃自语。
水无月是太阴历六月。相当于现代七月十日又过几天。
女人来到博雅面前,微微颔首请安:「恭候光临。」
梅雨期还没结束。连续下了几天雨,今天罕得放晴。
「嗯,这世上最短的咒正是『名』。」
「名?」
「嗯。」晴明点点头。
「例如你是晴明、我是博雅这类的『名』?」
「没错。其他如山、海、树、草、虫等,这些名称也是咒的一种。」
「我不懂。」
「所谓咒,简单说来就是束缚。」
「……」
「要知道,名称正是束缚事物本质的一种东西。」
「……」
「如果这世上有无法为其取名的东西,表示那东西其实什么都不是。也可以说根本不存在。」
「你讲的道理很难理解。」
「……再举个例来说吧,博雅是你的名字,你和我同样是人,但你是受『博雅』这个咒所束缚的人,而我是受『晴明』这个咒所束缚的人……」
可是,博雅还是一副无法理解的表情。
「如果我没有名字,是不是代表我根本不存在于这世上……」
「不,你依然存在,只是博雅消失了而已。」
「可是,博雅就是我呀!如果博雅消失了,那我应该也跟着消失才对呀!」
晴明微微摇头,不肯定也不否定。
「这世上有眼睛看不见的东西。即使是眼睛看不见的东西,也可以用名来束缚。」
「是吗?」
「忠见的冤魂出现在清凉殿。」
博雅听了之后,目瞪口呆。
「我更不懂了。」
「是咒最基本的本质。」
博雅觉得很奇怪,于是,没有通知任何人,只带书僮一人,身上穿着便服、套上皮靴,便出门了。
「什么怎么了?」
《今昔物语》中也记载了这晚的事。
说完,晴明端起酒杯。
……如果不是朱雀门,难道是前方的瞭望楼?
「真有趣。」
和歌竞赛,是将歌人分为左右两组,分别朗诵事前出题并已作好的各一首和歌,彼此竞赛优劣的大会。
彼时和忠见较量优劣的,是平兼盛。
听到玄象琴声的那晚,博雅刚好在清凉殿值更。
迷恋伊人矣我只自如常日行风声传万里
此人(博雅)熟谙管弦之道,每思及玄象遭窃之事,时长吁短叹。某夜夜深人静,博雅听闻清凉殿南方,隐约传来玄象琴声。
怎的人人皆探问为谁而若有所思
「只要伸手指向月亮,再对女人说,『亲爱的,我送你那月亮』,这样就可以了。」
博雅拿起酒瓶为自己倒酒,再望着晴明说:「结果,听说出现了。」
就这样继续往南走,不知不觉,来到罗城门前。
「玄象」是一把琵琶的名称。虽说只是乐器,但凡是名器均有专名。
当时甄别作品好坏的审判,是藤原实赖,而藤原实赖无法鉴别这两首和歌孰优孰劣,正左右为难时,村上天皇见状,喃喃念出其中一首。天皇念出的,正是《私心藏密意》。
「呵。」晴明嘴角现出微笑。
「就是我在它身上下了咒。」
这是兼盛的作品。
「喔,有。」
但琴声依然自远方传来。于是博雅继续循着朱雀大路往南前进。
「该讲正题了吧?你不是有事要对我说吗?」
「所以它还有一串迟开的紫藤。」
晴明的口吻虽饱含嘲弄,博雅却不苟言笔地回答。
「还是用男女的例子还说明比较易懂?」晴明望着博雅。
「那当然啦……」晴明爽快回答,「这是两回事。」
「取名?」
此情才萌发心头但望人人都不知
「出现什么?」
古籍《胡琴教录下》记载:
「而且前天晚上,我听到玄象弹出来的琴声。」
「不懂也没关系,高野那些和尚个个自以为是,认为只需要一句真言便能对世上所有事物下咒。」
「可是,就算没有『恋情』这个名称,男人一样会喜欢女人,女人也一样会喜欢男人吧……」博雅说。
「外表看起来温柔文雅,其实是凡事念兹在兹的男人……」晴明低声道。
据说,忠见曾努力想进食,却怎么也无法吞下食物。
「完全听不懂。」
「你知道了?」
此时,已没人为他们斟酒,两人都自酌自饮。
「《迷恋伊人矣》的壬生忠见?」
然而到了瞭望楼前,才知琵琶琴声依然远在南方。
另一方面又怀疑自己听错了。再度倾耳远听,听到的仍是琵琶声,且毫无疑问,是玄象的音色。博雅熟谙管弦之道,不可能听错。
背为紫檀,面板为三片衔木岑木。
「今年三月——弥月时的事吧?」
「嗯。」
「真是难以置信,不过是作品输给人家而已,竟会连东西也吃不下。」博雅喟叹不已,端起酒杯。
这是忠见的作品。
「什么意思?」
「听说最后咬断了自己的舌头,自尽而死。」
「那儿有藤树吧?」
「是啊。实际上只讨论了二十天左右吧。」
那天以后,忠见食欲丧失,回家后一直卧病在床。
醒来后,博雅倾耳静听,发现果然是熟悉的玄象琴声。
跟在身后的书僮,吓的脸都绿了。
两人连连点头说的,是三月在皇宫清凉殿举行的和歌竞赛。
「对了,我不在时,有没有什么趣事?」
「咒真是难懂呀!」
可是,晴明的脸上却毫无伤脑筋的样子。在博雅面前,晴明似乎会不自觉表露本性。
「到底是何人、何时、用什么方法偷走的,一点眉目都没有。」
「是啊,整个人骨瘦如柴。」
「结果它就很痴情地等着我回来。」
「下了咒又怎样?」
看样子,不是忠见的冤魂盗走玄象,真正盗走玄象的人正在瞭望楼上弹奏琵琶。
玄象原是醍醐天皇的珍藏,是大唐传入之宝。
看博雅一本正经的样子,晴明连连点头表示,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博雅点头,却仍是无法理解的样子。
「听说有好几位值更人都看到了。他们看到面无人色的忠见,口中喃喃念着《迷恋伊人矣》,于深更半夜在蒙蒙丝雨中,哀哀欲绝地从清凉殿踱步到紫宸殿……」
「话说回来,博雅,你到底怎么了?」晴明突然开口问。
「假如有个女人非常爱你,你也可以利用咒取得世上的任何东西,送给她——即使是天上的月亮。」
「那可真伤脑筋喔!」
「是啊,等于是饿死的……」博雅回说。
起初,博雅以为壬生忠见的冤魂因和歌竞赛败阵而怀恨在心,为了报复村上天皇,所以盗走玄象,在南方朱雀门附近弹奏。
「你看院子。」
三
「那换个说法吧。」
「喔!」
私心藏密意却不觉形于言色吾身之忧虑
「怎么取得?」
「也许不能说是趣事,不过十天前,忠见过世了。」
琴声大小和在清凉殿听到时一样。真是不可思议。听起来不像是这世上的人所弹奏的音色。
「喂,晴明,你在高野待了一个月,难道都跟和尚讨论这问题?」
「我把它取名为『蜜虫』。」
「你脸上写得很清楚呀。你本来就是个老实人。」
晴明伸手指向一旁的庭院。正是有那株老藤树的庭院。
「如果女人答应接受,那月亮便属于女人。」
从监府值班室出来,循着琴声往南走,到了朱雀门。
「晴明,老实说……」
「还是什么都不肯进食?」
藤原实赖宣布平兼盛获胜时,忠见低声尖叫了一声,脸刷地变白,血色尽丧。好一阵子,这事成了宫中的热闹话题。
「你真是个莫明其妙的男人。」博雅说。
「这就是咒?」
「你不要觉得好玩。这是近十天来发生的事。万一传进皇上耳朵里,惊吓之余,搞不好会吵着要迁居。」
晴明手中握着酒杯,深感兴趣地凑过头来。
晴明所说的《迷恋伊人矣》,正是壬生忠见在和歌竞赛中所咏的和歌首句。
「你给我说清楚一点!」博雅回道。
「比方,男人喜欢女人,女人也喜欢男人。如果用名称来束缚这种感情,便是『恋情』……」
「什么?」
「原来如此。」
罗城门是日本规模最大的城门,高约十八公尺。此时,耸立在黑漆漆的天色中,更觉得乌黑一团。
不知何时,蒙蒙细雨弥漫四周。
琵琶琴声自上方传来。
上方一片漆黑。
站在城门下,藉由书僮手中的火光往上看,依稀可以看见罗城门。但二楼附近却已溶入黑暗,什么都看不到。
琵琶琴声在黑暗中铮铮作响。
「回去吧。」书僮建议,但博雅生性耿直,既然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回。
然则这琵琶声真是美妙呀!虽是从未听过的曲子,音色却紧紧扣住博雅的心弦。
琵琶声铮铮地响。
铮。
「喔!这世上竟有不为人知的秘曲……」博雅深受感动。
去年八月,博雅也听过同样是琵琶秘曲的《流泉》与《啄木》。
弹奏者是名为蝉丸的盲眼老法师。博雅持续拜访了三年,才有幸听到上述两首曲子。
当时,有位盲眼老法师在逢坂关卡附近盖了一间草堂住下。老法师本来是服事式部卿宫的杂工。
这位老法师正是蝉丸。听说是琵琶名人,又听说会弹奏现今已无人会弹奏的琵琶秘曲《流泉》与《啄木》。
博雅由于自己也懂着琵琶、笛等所有乐器,听到这种风闻,便迫不及待地想面听老法师弹奏琵琶。
博雅派人到逢坂坡的蝉丸住地。
何以居如此不期之地?未知可否迁居京城?
「您为什么住在这种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呢?原不愿意搬到京城来住?」
「喔,是那时的……」蝉丸没有忘记博雅。
朦胧夜色中,老法师不但兴之所至弹奏了秘曲,更随着琵琶声吟唱。
博雅侧耳细听由漆黑夜空传来的琵琶琴声,伫立在原地良久。
「好,陪你去。」
「真是位耐人寻思的人啊。」
「喔!」博雅回应。
「走。」
「没上楼?」
「不过,有个条件……」
「我也想边喝酒,边欣赏琵琶琴声呀。」
每逢月明风清或虫鸣水沸的夜晚,博雅更会心头乱撞,以为如此夜晚肯定最适合弹奏琵琶秘曲,而倾耳静待琴声传出。
「久仰大名,博雅时常提起蝉丸法师佻的事。」晴明的证据尔雅温文,态度与在博雅面前时大不相同。
「那你找我做什么?」晴明问。
「好吧。」最后低声答应。
「这是前天晚上的事?」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老僧也从博雅大人那儿久仰晴明大人。」矮个儿老法师再度行了礼。老法师颈项细瘦,宛如仙鹤长颈。
从此,博雅便朝思暮想,热切渴望要听蝉丸弹奏琵琶。
「上楼了?罗城门上?」
那晚,月色朦胧,清风徐来,是神清气爽的夜晚。
博雅身边另有一位矮个儿法师。背上以细绳绑着竹琵琶。
博雅听后,更加钦佩莫名。
耿直的博雅说做就做,此后便风雨无阻,每晚前往老法师住居。
「对。上楼途中,楼上突然传来声音。」
「不知道,目前仅我一人知道。也吩咐书僮绝对要保密。」
当晚,博雅听得心满意足。
「唔。单独一个人去。听了一阵琴声后,我相信琴艺能够那么精湛的,一定不是人。当我出声询问后,琴声又停止了,火把也熄灭了。不过这回我有准备,马上点亮火把,上楼……」
「皇上知道此事?」
「刚刚大师弹奏的是《流泉》?」博雅问。
听晴明这么说,博雅默默不语,凝视了晴明一会儿。
「结果,我回来了。」博雅对晴明说。
而此刻响在耳边的曲子,足以凌驾《流泉》或《啄木》。
「当然去了。这回是单独一个人。」
博雅躲在蝉丸草堂附近,夜夜痴情巴望,今晚会弹吗?今晚会弹吗?
「下楼仔细一看,才知道是一颗腐烂的人眼。大概是从坟场找来的东西。」博雅便不想再上楼了。
琵琶琴声,唱出自己的回答。
博雅早已在樱花树下等候,全副武装,宛如要上战场。不但穿着正式礼服,头上还着卷缨冠。左腰佩把翘得厉害的长刀,右手握长弓,背着箭袋。
过一会儿,老法师喃喃自语。
「贵人多忘事。在下源博雅,曾经遣人招邀大师到京城来住。」
博雅听毕,泪流满面,心中哀怜不已。
「你又去了?」
「什么东西?」
蝉丸微微屈膝,行了个礼。「您是晴明大人?」
「对。」这男人胆量大的令人摇头。
「唔。」
「昨晚呢?」
四
博雅如痴如迷。
「声音?」
「老实说,昨晚也听到琵琶声了。」
「万一强行上楼,对方一气之下砸坏玄象,就没意思了。」
「不过,后来还是算了。」博雅又说。
「走。」
博雅接着又说:「我仰脸望着上方登楼时,突然有样东西从楼上掉在我脸上……」
晴明出现的较晚,身上随意披着白色狩衣,左手提着一瓶用绳子系住的酒瓶。右手虽拿着火把,却没点上火,似乎就这样摸黑走到紫宸殿。脚上是黑皮浅底鞋。
五
「啊?这真是令人雅兴大发的夜晚呀,不知这世上有没有其他懂情趣的人?若是有人愿意光临舍下,而且对琵琶稍有素养,老僧真想与他畅谈通宵啊……」
书僮吓的浑身发抖,泣不成声,火把也熄了。当晚,主仆二人狼狈不堪地归来。
「不知是人声还是什么,很像人或野兽哭泣的声音。听起来很恐怖。」
听着罗城门上传来的琵琶声,博雅回想那夜的往事。
「您知道这首曲子?」听到蝉丸惊喜交加的声音,博雅大概乐得眉开眼笑。
「带酒去。」
最后开口问:「是何方神圣在罗城门上弹奏琵琶?这音色分明是前天夜晚宫中失窃的玄象。今晚在清凉殿听到这音色,令我不由自主循着乐音来到此处。玄象是天皇所珍藏的琵琶……」
盼望多时,博雅耳边总算传来余音袅袅的琴声。曲子某一部分,正是博雅曾经恍惚听过的《流泉》。
直到第三年的八月十五日。
「这位是蝉丸大师。」博雅向晴明介绍。
「喔!」
「你还要去?」
「在这世上,横竖都活得下去。不管住居是豪华宫殿或简陋茅屋,反正总有一天都会失去……」歌词大意如此。老法师藉着
此时,酒喝完了,香鱼也吃光了。
「要去。」
「什么条件?」
「酒?」
书僮手中的火把也熄灭了。
这晚,有三人聚集在紫宸殿前。大家事前约在樱花树下见面。
但是,如果前去拜访恳求老法师鸣弹,超脱不俗的老法师一定甚觉不快。就算愿意拔弦弹奏,恐怕也弹不出真情流露的曲子。
「不是人,是什么?」
老法师不可能会长生不死,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寿命到底有多久。万一老法师哪天突然过世,《流泉》与《啄木》这两首秘曲便会同时绝传。我一定要设法听到这两首曲子。无论如何都要听到。想尽办法也要听到。
「原来如此。」
「去罗城门?」
《今昔物语》如是说。
这曲子旋律新奇,音色极其哀戚悲切。博雅甚至深受难以名状的感动。
「是,在下是阴阳寮的安倍晴明。」晴明的口吻谦恭有礼,举止沉稳。
于是,老法师应博雅所望,又尽兴弹了秘曲《啄木》……
这已是三年前的事了。有时博雅因在宫中值更不能去,但他的热情实非应景而已。
「罗城门上的一定不是人。」博雅说。
如果可能,最好是在老法师无所勉强、油然弹奏时听到。
想必这个耿直男人不但欣喜若狂、怦然心跳,同时面红耳赤、彬彬有礼地露面吧。
「噢!」晴明先打招呼。
「不清楚。应该是鬼魅。不管是什么,既然非人,那就是你的工作了。」
说到此,琵琶琴声突然停止,所有景象都消失了。
罗城门上的黑暗不是一般的黑,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假若对方也是人,上楼后,万一对方一言不发便砍下来,那还了得。
逢坂关卡夜未央大雨滂沱风疾驰
「您是……」
「今晚陪我去一趟吧。」
「虽然目的在取回玄象,不过我实在很想再度听到那琴声。」
「嗯。」
孤穷一身蓬室居只因世间不容人
下人如此转达博雅的心意,蝉丸却不作任何回答,只弹唱了一段琵琶。
博雅听到这句话,情不自禁跨前一步:「此处有合适的人在。」
世上岂无安居处贝阙珠宫土阶茅屋终是中看不中留
「我将半夜传来琵琶琴声的事告诉了蝉丸大师,大师说也想同我们一起听听。」博雅解释。
晴明仔细看了博雅的装扮,问:「难道你每晚出门时,都这身打扮?」
「不,不,今晚是因为有陪客,单独一人时不会这样郑重。」
博雅刚说完,清凉殿附近传来男人的低沉声音。
那声音工作者嘶哑,阴郁暗澹。
迷恋伊人矣……
悲切地念念有词。
声音逐渐挨近,夜里也能辨别的灰白色人影从紫宸殿西方角落绕出来。
冰凉夜气中,蒙蒙细雨雾茫茫地笼罩四周。那人影有如浮游在空中的雨滴,不落地而凝聚出人形。
我只自如常日行风声传万里……
人影飘飘然自柑橘树下踱步过来,苍白的脸,无视四周景物。
身上穿着白色文官官服,头上戴顶文官巾子冠帽,腰佩装饰长刀,身后拖曳着官袍底衣束带下摆。
「是忠见大人……」晴明低语。
「晴明!」博雅呼唤晴明。
「他有他的苦衷才会出来,我们别管他吧……」
其实晴明根本无意向忠见施法。
此情才萌发心头但望人人都不知……
人影消失在紫宸殿前。
仿佛称心快意地融入大气中的烟霭,人影朗诵完诗歌,便与声音同时消失了。
「那声音实在哀哀欲绝。」蝉丸自言自语。
「你听得懂?」博雅反问。
蝉丸始终一言不语,恍如梦境般边走边倾耳细听琵琶琴声。
全身是紫藤色的宽松唐装。
「怕喝醉之后,箭射不准吗?」
「是精灵吗?」声音又低声问道。
「苏利亚?」
……为什么用化名?博雅的表情如此说着。
那女人身后拖曳着下裳,步入博雅手中灯火可及的光圈内。
「阁下呢?尊姓大名?」晴明反问。
「他说,很悲哀。又说,很高兴。还有,好像在呼叫女人的名字。」
铮。
蝉丸陶醉地闭上盲目双眼,有如追赶体内某种激昂情怀,不停从琵琶上奏出琴声。脸上浮出欢欣若狂的表情。
「在下是正成。」晴明报出名字后,博雅不知究理地回望着晴明。
蝉丸的琴声起初有点生硬。
晴明视若无睹地仰望着罗城门。
「没想到身为一个凡人,居然可以听到如此美妙的琴声……」
晴明提着酒瓶,漫步于烟雨霏霏的冷冽夜气中。
「这不是大唐语言。」晴明道。
「是。」汉多太回道。
「弹奏我国度的音乐,又会使用我国度的语言,你们究竟是何许人?」虽然带点乡音,却毫无疑问是日语。
铮
「听懂一些。」晴明补充,因为他相识的人多是和尚。
「我深切感觉你真是不可思议的男人。」博雅感慨地叹了一口气。
铮。
「识神吗?」博雅问。
看样子,楼上的人看得到楼下。
「也可能是索利亚,或许是俗利亚。」晴明若无其事地仰望罗城门上。
「老僧是盲眼人,昼夜都一样。」蝉丸低声回应。
霎时,哭声停止了。
铮。
身上紧密穿着华丽唐装……是位全身包裹着十二单衣的绝世佳人。
博雅不禁凝望着晴明。
不过,可能是蝉丸的琴声传进了对方耳里,罗城门上的弹琴人已不再换曲子,变成重复弹奏同一首曲子。每重复一次,蝉丸的琵琶琴声便逐渐流畅起来。重复几次后,蝉丸弹奏的旋律已同罗城门上的人一模一样。
「是天竺语……」晴明嘟囔着。
「何姓何名?」
「蝉丸……弹琵琶的人是你吗?」
尽管如此,琵琶琴声依然是哀怨歌调。
黑暗中,一位女人静谧无声地迎面走来。
不知何时,琵琶琴声双双停歇,只剩下大放悲声的号哭。
原来是罗城门上那非人之物,边弹琵琶,边嚎啕大哭。
经不起晴明取笑,博雅干脆也喝起酒来。
火光只能照亮一小部分,再上去便黑漆一团了。
哭泣声开始夹杂着语声,是异国语言。
果然,罗城门上传来余音绕梁的琵琶琴声。
「是异国名?」
「没错。」晴明回说。
「在下源博雅……」博雅回道。
「已故的式部卿宫生前某天,弹过一首据说不知名的妙曲,老僧记得旋律和这首曲子很相似。」蝉丸解下肩上的琵琶,抱在怀中。
铮,蝉丸配合罗城门上传来的旋律,弹奏起琵琶。
「让蜜虫帮我们带路吧。」晴明道。
蝉丸的表情无比幸福,盲目双眼仰望着上空,像是在尾追残留大气中的琴琶余韵。
那真是出神入化的合奏。两把琵琶鱼水和谐,胶漆相融,琴声回响在夜气中。那琴声会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只有我需要光亮?」
声音来自罗城门上。
博雅想起早上在晴明宅邸庭院看到的那株老紫藤,以及那串迟开的紫藤花、甘芳醉人的香味。不,不仅想起来而已,眼前这女人的确也在冷冽夜气中散发着同样香味,香味飘荡至博雅的鼻孔。
「听起来真叫人心如刀绞。」博雅将长弓挂在肩上。
那声音最初小得有如夹杂在琵琶琴声中的窃窃私语,后来竟愈来愈大。
「另一位是……」声音说到一半,顿住了。
「应该已不是这世上的人吧?」
铮。
树木在黑夜中闲情逸致地丰熟,夜气中融合着绿叶芳香。
「大概是异国旋律吧。」晴明举起酒瓶回说。
「老僧是蝉丸。」蝉丸开口。
「源博雅,你是连续两天都来这儿的那一位吧?」声音问。
三人默默听了一阵子。听着听着,可以听出弹琴人一直变换曲调。
蝉丸手中没有任何火把,三人中只有博雅持火把。
他瞄一眼将火把递给女人的晴明,再将视线转回到自己手中的火把。
「汉多太……」声音细语回答。
「我们是事奉宫廷的在朝人。」博雅回说。
「女人的名字?」
啪,晴明轻拍手掌。
「他说什么?」博雅反问。
「她在呼叫苏利亚。」
「出发吧。」晴明道。
「正是。」博雅回道。
「真的?」博雅望向蝉丸。
「……好像不是人吧?」再度低声问道。
女人伸出白净小手,接过晴明的火把,随即点亮。
铮。这回蝉丸没回答,只弹奏了一声琵琶。
女人立在晴明面前,低垂着娇小白皙的眼睑。
「我说『你的琵琶弹的很好』。」
「我感到自己真幸福,晴明……」博雅感动得含泪喃喃自语。
六
一行人抵达罗城门下。
「正是,我出生在你们称为天竺的国家。」
「我第一次听到这曲子,感觉非常哀戚。」蝉丸轻声道出感想。
晴明只微微一笑,低声回答:「是咒。」
晴明用异国语言向黑沉沉的城门二楼低声呼唤了一句。
「蜜虫?」博雅莫明其妙,「那不是你为院子那株老紫藤所取得名字吗?」
「博雅要喝酒吗?」晴明问。
晴明点点头。
「你跟他说什么?」
弹到某首曲子时,蝉丸低声道:「这曲子老僧依稀听过……」
琵琶琴声飞升至夜空。
蜜虫转过紫藤色唐装身子,娴静地步向烟霏雾集的蒙蒙细雨中。
「不喝。」博雅起初断然拒绝。
天竺语,即古代印度语,也就是梵语。佛教经典原本以梵语写成,中国所翻译的佛典,大都以汉字音译而成。平安时代有几位能说梵语的人,实际上,也有一些真正的天竺人定居日本。
不久,顶上传来低沉的声音。
两把琵琶的琴声开始缠绕。
琵琶声响起。
「那也可以算是一种鬼魅吧。」晴明说。
他不时将酒瓶举至唇边啜饮,似乎享受着今晚的夜气与琵琶琴声的情调。
不久,远处传来琵琶琴声。
「你原本是什么身分?」
「我是云游乐师。原本是天竺某小国的国王庶子,自从邻国击灭我国后,就离开了故乡。从小我对武艺没什么兴趣,比较喜欢音乐,十岁时已能弹奏所有乐器。最拿手的是五弦月琴……」声音饱含思乡之情,「我只抱着那把月琴到处漂泊,最后流浪到大唐,度过一生中停留一地最久的日子。一百五十年前,搭乘空海和尚的船,来到贵国……」
「然后呢?」
「我死于一百二十八年前。原来在平成京法华寺附近制造琵琶为生,一天夜晚强盗入侵,砍我的头颅,我就死了。」
「为什么你会变成今日这等模样?」
「想在死前再度目睹故国一次。想到自己不得已离开故国,最后客死异乡,就感到悲哀至极。是如此情怀令我死不瞑目吧。」
「原来如此。」晴明频频点头。
「可是,汉多太啊!」晴明呼叫汉多太。
「是!」声音回应。
「你又为什么窃取玄象琵琶呢?」
「老实说,这把玄象,是我在大唐时制造的作品。」声音低沉、稳静地回答。
「原来是这样……」晴明大大叹了口气。
「这真是不可思议的缘分呀,正成大人……」声音叹道。
声音呼唤的是方才晴明报出的化名。
然而,晴明静默不语。
「正成大人……」声音再度呼唤。
博雅看着晴明。晴明鲜红的嘴唇含着微笑,抬头仰望着乌黑城楼。
博雅猛地想起一件事,便不再追问。
「或许那把玄象从前是你的东西,但现在已归属我们,能不能请你奉还?」博雅瞪视着楼上。
「还给你们是没问题……」声音低声道。
「苏利亚!」心花怒放的声音:「确实是她没错。」
一片东西飘舞在地面火把光圈中,最后噗咚落地。
「当然,我可以凭鬼神力量魅惑那名宫女。可是我不忍心,便窃取译玄象作为替代,弹着琵琶缅怀往事,思念吾妻苏利亚,藉琴声抚慰自己。」
「为了预防你们明晚轻举妄动。」
那鬼怪双眼流着血泪。
尖叫声立即中断。
贵次用力拉弓,瞄准绿光中心射出箭。
「……」
贵次再次射出箭,箭头没入鬼怪的额头。
他手持背为紫檀的琵琶,回到两位同行者身边,递出玄象让晴明过目。
晴明的装扮同昨晚一样,只是手中没提酒瓶。
「我们如约来了。」博雅回应。
博雅刚说完,罗城门上出现一团绿光,缓缓浮荡在黑暗半空。
琵琶琴声在四人头上作响。
嗷呜!类似犬吠的声音响起,绿光掉落下来。
「蝉丸没来。即使我们守约也不知道阁下会不会遵守约定,所以请这一位陪同我们来……」
「噢……」博雅惊叹,看得入神。
过一会儿。
博雅拔出腰上的长刀。
是一条连有手腕、血淋淋的女人白皙上臂。
「我们会让宫女上楼,琵琶可以归还了吧?」
不久,带子上绑着一样东西,再度自顶上降落。
「万事拜托了。」声音回应。
「这样吗?」
「那名宫女有什么特征?」
双眼充满憎恶与哀怨,狞视着三人。
潮湿的声音打在地上,类似水从小水桶泼出的声音。
「唔。」
地面有一滩黑色淤渍。举起火把照看,果然是鲜血。
铮。
「十六岁那年,我娶了妻子,那名宫女长得很像我妻子……当初潜入宫中,其实只是想见宫女而已,没想到每晚进出时,偶然发现了玄象……」
「如果可以如愿,明天中午,我会射一支箭到这儿。如果不行,我会射上黑箭。」
不久,琴声休止。
「喔。」声音响起。
「怎么了?」博雅抓住贵次肩膀。
「玉草是家妹。这是我们事前说好的计划。身为贵次之妹,明知对方是妖怪还投怀送抱的话,定当遗臭万年,因而……」
绿光笼罩住蜜虫,瞬间,蜜虫脸上浮出痛苦表情,张开红润双唇。雪白牙齿依稀可见时,绿光与蜜虫已同时化为乌有。
「什么?」
博雅和玉草同时跨前一步,博雅协助女子抓住带子。
「好。」
声音还未说完,罗城门上便闪出一道绿光,飘然落在蜜虫身上。
那东西滴落在地面,一阵温暖腥膻的味道扩散于夜气中,是血腥味。
一忽儿,女人便不见踪影。
七
鬼怪跳跃到正想射出第三支箭的贵次身上,獠牙咬下贵次喉头的肉片。
的确是个妖魔鬼怪。
「玉草失败了。」
男子名为鹿岛贵次,是武士。
他腰佩长刀,左手握弓、右手握着数支箭。鹿岛是一位猛将,两年前曾用手中弓箭射杀了一只出现在宫中的猫妖。
「请你们帮我说服那名宫女,让她来我这儿。只要陪我度过一夜就可以了。请她当我的一夜之妻。如果你们愿意,我会在早上放那名宫女回去,然后立即离开这儿。」
女子刚抓住带子,带子便轻快地往上飞升,人影也与之同时往罗城门上飞去。
「恭候已久。」声音从城门上传来,与昨晚一样,但声调中隐藏不住兴高采烈的情绪。
「琵琶?」
声音吩咐:「叫女子抓住这条带子。我先拉她上来,确认她的确是那名宫女后,再将琵琶放下去。」
「感激不尽。」
「请各位多多关照。」头顶上又抛下来一句,然后归于寂静。
接着,从顶上滑落一条带子。
三人眼前出现一个形貌异常的全裸男人。
鬼怪以哀戚眼神望着两人。
女子是玉草,双眸圆大,鼻梁高挺,是位美女。年约十八、九岁。
晴明举起夹在白皙右手指中的紫藤花,贴在丹唇上。
鸦雀无声的暗夜中,只有丝绸般的雾气缓步细摇。
贵次边说,边将箭搭在弓上。
「什么?」
第二天夜晚。
「可否再弹奏一次刚才的曲子给我们听听?」
「对了,喂……」好一阵子缄口无言的晴明,突然向楼顶搭话。
「糟了!」晴明叫出声时,鬼怪已奔驰过来。
「糟了。」贵次大叫。
「你骗我。」野兽声音说。
「说来有点难为情……我潜入宫中时,看上一名宫女。」
博雅解开带子:「是玄象!」
接下来隐约可以听见缠斗的声音,继而是令人胆战心惊的女人尖叫。
一直安详旁观的蜜虫轻盈地蹲下,将手中火把搁在地上,再轻盈起身。
「我让他带了一把汲取叡山和尚灵气的小刀,打算斩获妖怪首级。看样子,她失败了。」
晴明、博雅、一名男子与一名女子,伫立在细雨中。
肤色浅黑,鼻梁挺直,瘦骨如柴的胸部,肋骨清晰可见。两眼炯炯有光,狞视着三人,口角绽裂,露出獠牙。口中叼着女人手腕,嘴边沾满自己与女人的血,一片猩红。躯体腰部以下全是兽毛,双足也是兽脚。兽毛之间,阴茎仰天而立。额头上深深插着长箭,有如兽角。
说完,声音之主忘情地潸潸泪下了好一会儿。
「什么?」
「那……」
顶上又传来令人全身起鸡皮疙瘩的声音。
「你们替换了一位男人。」
夜晚的静谧气氛中,蜜虫飘逸地举起白皙双手,珊珊转了个圈。原来,是配合着琵琶旋律婆娑舞起。
唇边挂着安宁微笑。
贵次仰躺在地上,箭头射向阴暗半空。
晴晴走过去拾起,竟是一串紫藤花。
「她皮肤很白,额上有一颗痣,名为玉草。」
「玉草!」晴明、博雅、贵次同时大喊,三人奔至城门下。
「我了解了。」博雅回应,「回去后我会向皇上报告。如果皇上答应,明晚同一时刻,我会带那名宫女来这儿……」
城门楼上传来声音:「舞得真美,今晚就到此为止,请各位先回去吧。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展示一下力量给你们看。」
骨碌一声,妖怪吞下叼在口中的手腕。
咯吱,咯吱,啧嗑,啧嗑。
罗城门下站着四人,阴暗天空飘着柔软的霏霏细雨。
「先让宫女上楼。」声音要求。
「那真是求之不得。按道理,应该下楼在你们面前献丑,可是我已经面目全非,见不得人,请原谅我就地班门弄斧吧。」声音道。
「以防万一?」
这时,罗城门上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像是痛不堪忍的野兽吠声。
咚!重重的一声,有东西掉落下来。
博雅也只是手中少了弓箭,身上装扮跟昨晚相同。
琴声余音袅袅,不绝如缕,犹如悬在大气中的蛛网。这首曲子,比方才的更加美妙。
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再度响起:「不过,你们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请求?」
曼舞与琵琶结束。
「什么请求?」
「不准动,博雅。」鬼怪大喊。
「不准动,正成。」鬼怪又转向晴明发下命令。
博雅手中握着拔出的长刀,动弹不得。
「太悲哀了。」鬼怪喃喃自语,声音嘶哑:「悲哀啊,悲哀啊……」
每说一句,鬼怪口中便吐出熊熊绿火,在黑暗中飞腾。
博雅额上汗下如雨,右握长刀,左抱玄象,似乎想动也无法动弹。
「先吃掉你们的肉,再同玄象一起离去吧……」
鬼怪还未说毕,晴明便开口:「我的肉可不能给你。」嘴角浮出安详的微笑。
他若无其事的跨前一步,取走博雅手上的长刀。
「你骗了我,正成。」鬼怪道。
晴明只是笑笑,没有回应。
即使是化名,只要对方叫你名字而又给予回应,便会受咒所束缚。昨晚,博雅不但报出出真实姓名,而且在鬼怪呼叫自己时也回应了,此时才会受到咒的束缚。
晴明报的是化名。
鬼怪的头发倒竖起来。
「不准动,汉多太!」晴明开口。
头发倒竖的鬼怪汉多太,僵在原地。
晴明不费吹灰之力,便将长刀剌进汉多太腹部,挖入腹腔。
鬼怪腹部血流如注。
晴明自鬼怪腹部挖出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那是活生生的犬首,犬首咯吱咯吱咬牙切齿,想反咬晴明。
原本是面貌的地方,变成狗的臀部。
「这正是鬼怪的原形。汉多太的鬼魅大概不知在何处寻到一只濒死的狗,便附身在它身上吧。」
晴明右手捧着犬首,伸出左手到犬首旁前。
「把玄象给我……」晴明说,博雅抱着玄象过来。
「博雅,把玄象放在地上。」晴明道。
「这次就附身在不是生物的这把琵琶上好了。」
此玄象犹如生物。凡遇弹者技巧拙劣,即怒形于色,闷声不响。又,蛛网尘封,久未弹奏,亦怒形于色,闷声不响。其情绪显露在外,一望而知。某天,宫中失火,虽无人将其取出,玄象却自行逃脱,现于庭中。怪异之事,不胜枚举,人口云云,留传于世。
「嗯。」晴明点头。
「汉多太已附身在玄象上了。」
「你不知道吗?博雅,这世上没有比温柔话语更有效的咒了。如果对方是女人,应该更有效……」晴明嘴角浮出微笑回道。
犬首闭上了双眼。
不但面貌变形,全身也长出狗毛。
博雅将玄象搁在地上。晴明蹲下身,让紧紧咬住自己左手的犬首置于玄象上。
不觉间,玄象上的犬首已化为白骨,是时代久远且枯黄不堪的狗颅骨。
「刚刚哪句是咒?」
晴明抽出犬首咬住的右手,手腕上流着鲜血。
晴明立刻松开右手,用右手遮住犬首双眼。然而,紧紧咬住晴明左手的犬首始终不肯落地。
晴明还未说毕,汉多太动弹不得的肉体已开始变化。
「你施咒了?」
「你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博雅最后叹道。
「听我说,喂……」晴明温和地呼唤犬首。
晴明手中那血肉模糊的犬首还在动。
博雅仔细端详着晴明的脸。
臀上扎着两支箭。
「晴明!」他高声大叫,声音哆嗦不已。
「这琵琶琴声真是美妙啊……」晴明呢喃细语,缓缓收回遮住犬首双眼的右手。
「晴明……」博雅呼唤。
喀!犬首龇牙咧嘴,一口咬住晴明左手。
突然,博雅的身体恢复了自由。
《今昔物语》第二十四卷〈有鬼盗走玄象琵琶第二十四〉
原本汉多太站立的地方,此时躺着一只面目全非、干巴巴的无头狗。
「果然是狗。」晴明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