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龙笛卷

虫姬

《阴阳师》 · 梦枕貘 · 1.2万 字

夜间的大气中,飘荡着一种甘甜的香气。

是藤花的气息。

庭院深处,正开放着藤花。

蔓缠绕着老松,只有一个小童合抱大小的,沉重的花房,垂悬着好几串。

是白藤和紫藤。

两种颜色的藤在夜色中沫浴着蓝蓝的月光,带着静穆,淡然之色,仿佛被水濡湿过一样。月光似乎已经渗入花房,经发酵变成甘甜的气味,散发到大气之中。

「哎,晴明,简直就是月色芳香嘛。」

源博雅把心中浮现的念头直戳的说出来。

地点是在晴明家的外廊内。

博雅与晴明正相对而坐,浅斟慢酌。

晴明穿着凉爽的白色狩衣。

他嘴角含笑,仿佛唇上酒香用驻。

昏暗之中有一两只萤火虫。

萤火虫的亮光在空中一闪而逝,待目光追向哪个方向,那亮光却又在视线外的另一处闪过。

两名身穿唐衣的女子分别坐晴明和博雅一侧,见二人的酒杯空了,便静静的斟满酒。

密虫。

密夜。

晴明用这样的名字呼唤着两个式神。

晴明和博雅所使用的,是得自胡人地区的琉璃杯。

不仅给昆虫取名字,她还给手下的小孩子取名字,诸如蟾蜍麻侣,雨彦等等。

也不化妆,不过是早晚用手梳弄一下发际,把头发拨到耳后而已。

「鬼和女人,都是不为人见才好………」

「这毛毛虫有什么可爱之处吗?」

曾经有位侍女这样问她。

「什么话?」

「……就是那见事。」

「哎,蟾蜍男,你这次抓到的螳螂跟以前的螳螂有点不同啊。」

她的特别之处,就是她长大之后,依然带着一个正常孩子的天性。

晴明发出叹服之声。

她收集的东西,并不仅限于毛毛虫。

「就是家在四条大道的那位露子姑娘的事吗?」

浅斟慢酌,两人都已微带醉意。

「见过面吗?」

「对。」

晴明把酒杯放在木条地板上。

她不拔眉毛。

「人之爱花,蝶者,尚虚幻焉。人当究其根本所在。」

花草树木,天空云彩,石头水滴—这些东西都是她充满好奇的眼睛关注的对象。

「哪件事?」

晴明开了腔,随即呷一口酒。

一开始,毛毛虫常常死掉,等到明白那种毛毛虫要吃那种植物叶子后,毛毛虫死掉的情况极少了。

「那位姑娘似乎还没说过这样的话呢……」

博雅一边摆弄酒杯一边说。

她即养了猫,狗和小鸟,还养了蛇,蟾蜍等。

笼子是木版做底,木条做方型框架,四面和顶上蒙着纱布。

「恩。」

露子姑娘说的是:仔细看它,虽然只是一条毛毛虫,也很不简单呢——它包含了许许多多的问题!

「哎,博雅……」

「可是,它现在还不是蝴蝶。这两片翅膀都还没长出来,是四片!我不是说蝴蝶有趣,也不是说毛毛虫有趣,是毛毛虫变成蝴蝶这件事情有趣。」

大家闺秀要做的事,她似乎都不加理会。她所做的,除了这些事,就是读书,写字,埋头乐器—如此而已。

「恩。」

尽管露子作了这样的解释,侍女们还是不理解。

之所以这样说,只不过因为她的父母供职宫中。其实,露子作为一个小孩子再正常不过。

所以,每逢孩子们捉了虫子来,她就要听他们的详细报告,在纸上记下虫子是待在什么地方,他们是如何捕捉到的,等等。

「那是什么?」

有时候,露子姑娘会打开笼子,取出里面的毛毛虫放在手心里,托起来看个没完。

栀实之的女儿——露子姑娘,自幼既异于常人。

乌毛虫也就是毛毛虫。

「为什么?」

如果下雨了,她会一整天盯着直天而降的雨水从棚顶滴落庭院,在积水里形成一圈圈水纹。

照料露子姑娘的侍女们对她的这种举动都惟恐避之不及。

露子姑娘这样回答。

「宫中无聊?」

晴明点着头,拿过斟满了酒的杯子,端到唇边。

「我知道。」

而她呢,书尤其读得比别人多,《白氏文集》,《万叶集》等,她都烂熟于心。

「此人脑瓜子好历害呢。」

「不是说得很对吗?」

虽然年满十八,露子还是不像一般的贵族小姐那样把牙齿染黑。

「所以嘛,栀实之大人也很头痛。」

「据说她喜欢饲养虫子呢。」

她捉了毛毛虫回家来,放进笼子里饲养。

「她说讨厌那种无聊的地方。」

「荷!」

嘿,『虫子姑娘』吗……「

露子对乌毛虫尤感兴趣。

晴明浮出微笑。

「没有见过。」

「你知道栀实只大人的女儿的事吗?」

密虫为他斟满酒。

「雨彦,你在河里抓的虫子,我给取了个名字叫水翁翁。」

博雅自问自答。

「不,不是笼子。酒杯自己让月光留存在自己体内,从这一点来看,算是个容器吧?不,是家才对吧……

「你这个『有意思』是指什么?」

「抓住,然后再装进去呀。」

「以心观之,虽乌毛虫亦具深意焉。」

把毛毛虫放进笼子,再放入它们爱吃的叶子,然后透过纱布观察虫子吃掉叶子的模样。

晴明支着一条腿,像倾听着轻快的音乐一样,留意地听着博雅说的话。

她喜欢观察事物。

世上的人对于花,蝶之类,仅以其外观来决定它们的价值,这是很奇怪,很虚幻的事。带着追求真理的态度,寻找事物的本质,才是兴趣之所在露子姑娘说的这番话,如同出自今天科学工作者或学者之口。

「这样把琉璃杯玩转一下,它就像是捕捉月光的笼子啦……」

「教给她种种礼仪和写作,本想她就能够出入宫中了,但似乎这位姑娘没有这个意思。」

「抓住再装进去?」

她喜欢触摸事物。

「应该是吧。让小孩捉来各种各样的虫子,把它们放进一个特别的笼子里饲养。」

「虽然现在它没有翅膀,但这个地方会长出翅膀来,它就会飞上天空了。这多奇妙啊。奇妙才有趣嘛。究竟是什么在起作用,让它这样变化呢?我一想到这样的问题,就会整天想着,一点也不厌倦。」

「没错。」

「难得啊,晴明,你居然流露出这样的神情。」

所以她也不必描眉,还是长着天生的眉毛。

当捉到稀罕的虫子时,露子就会这样说,并发给他们想得到的东西。这样,她的屋子里经常是昆虫满地爬。

「没错。宫中好事的人中,有人把露子姑娘叫做什么『虫子姑娘』。」

博雅边拿酒杯边说。

"

「听说她不拔眉毛,不染牙齿,即使有男人在场也满不在乎的掀起帘子,抛头露面。」

在外面见到稀有的花草,也要带回家来,栽种在庭院里。

如果她的问题得不到回答,她就让人到处去了解。这样还弄不清楚的话,她就自己动笔来绘画,为之取名。

「但是,听说过?」

「呵呵,因为有趣所以有趣呀。」

「还有你找到的蜗牛外壳上的旋涡,跟普通蜗牛的方向正好相反。」

因为侍女们对此避之不及,露子姑娘倒是不知不觉中聚集了一些天不怕地不怕的男孩子,她就支使他们去捕捉螳螂,蜗牛之类的东西。发现了新的品种,她就自己给它们取名字。

博雅脸色微红。

如果取过满斟的酒杯,向檐外伸出去的话,月光会注入其中,使酒杯带上一种色彩:仿佛透过琉璃观赏绿嫩芽,因为光源是月亮的光,那色泽带着蓝色的调子。

头一次看见的花草或虫鸟,她一定会问清它们的名字。

有时她会找人把风,成功地溜到大宅外面去。因为她是贵族家的千金小姐,不可以任意的出门玩耍。

「蚱蜢麻侣,你捉回来的毛毛虫,原来是独角仙呀。」

「我不明白。你说的是那一件事?」

「奥。」

她一笑,红唇之间就会露出白齿。

「这个姑娘挺有意思的嘛。」

父亲栀实之时常对此发牢骚,她也不以为意。

「露子呀,你身边总是一大堆虫子,外人看来很是怪怪的呢。你喜欢毛毛虫没关系,可别人都是喜欢美丽的蝴蝶的。这里面的道理,你多少总得明白一些吧?」

「要是在乎别人说什么,那就什么事也做不了啦。我觉得探究世间万物,明白天地之理,比关心别人的事有趣得多呢。」

「可是,你不觉得毛毛虫恶心吗?」

「没有的事。父亲大人所穿的绢衣,也是用这种毛毛虫吐的丝织成的。由茧孵化出来,长出翅膀的那一下子,蚕就死掉了。没有比这更可爱的东西啦。」

「那么,你的眉毛和牙齿总该弄弄了吧?虽然不是送你进宫,但你也得学学别人,做个样子吧?否则你可是无人问津啦。即使有如意郎君,遇上你那副模样,本来有希望的事都成不了呢……」

「父亲大人,很感激你为女儿操心,但我就是我,不要掩饰,如果没有人认可我,说『你这样子就很好』的话,我宁愿这事不成。」

「话虽这么说,可你还是因为不了解这个社会才会这样说。露子呀,父亲的话,你多少总要听进去,就当父亲求你了。你才识过人,只要梢加修饰,肯定会有好男子赏识……」

尽管实之这样说,露子姑娘还是不放弃饲养虫子,也不拔眉染齿。

「行啦,行啦,就这样子吧。」

露子姑娘嘟哝着,一笑置子:

「……鬼和女人,都是不为人见才好。」

「有意思,好一个『鬼和女人,都是不为人见才好』啊……」

晴明边举杯畅饮边说。

「不过,晴明—」

博雅开了腔。

「说吧,博雅。」

「就是那句『不为人见才好』……」

「怎么啦?」

「正因为如此,人才懂得珍重别人。」

「不不——太复杂。」

实之官从三品,身份较晴明高,通常是不会专程前往晴明宅邸的。

「……」

晴明点点头,把酒杯放在木条地板上。

「什么事?」

「鬼存在于人的内心之中。但是,正因为那只鬼是不为人见的,人才会害怕他人,也会敬重他人,仰慕他人。如果这只鬼真的呈现在眼前,这

「晴明,你也有听说吧,关于露子的情况……」

「那倒是。」

「就是那回事。」

晴明沉着的问道。

这是一次不事声张的暗访。

「噢。」

「不喜欢吗?」

「晴明,这个问题你讲解给我听,好吗?」

「这个嘛,就是咒的问题啦。」

据说,他是在神泉苑寻找虫子的时候,在齐眉高的樱树小枝上,凑巧发现这条乌毛虫趴在嫩叶上。

「鬼这玩意儿待在什么地方?」

「丽人隐身珠帘,屏风之后,更显出她的涵养。另外,正因为看不见,要从其诗文,声音加以推测想象,更可在对方心目中树立起难忘的形象。」

「不过嘛,晴明……」

牛车进了大门,停下,栀实之下了牛车,请晴明带路入内,仿佛要避人耳目的样子。

「人就是这样的呀。」

「为什么鬼也是这样呢?」

约有成年人拇指般大,身上有红色的斑点,给人有毒的感觉。

「任何人,内心里都有鬼存在。」

「哪回事?」

博雅望望晴明,又说道:

「那里的话,用咒来说更加便捷。」

蟾蜍男立即连树枝一起折下,把这条乌毛虫带了回来。

「正是,博雅。」

「博雅呀,我并不是用咒打比方,咒就是咒嘛!」

「真的?」

是一条漆黑,无毛的乌毛虫。

「理所当然吗?」

「我听说她喜欢虫子。」

「不不,咒还是免了吧。刚才那么说就足够了……」

「哎呀,真是罕见的乌毛虫啊!」

「噢。」

晴明苦笑着点点头。

栀实之只带了一名随从过来。

「原来是这个意思。」

「没错,正因为人心不能看透,这世界才会有趣。」

「待在人的心中。鬼不是潜身于人的内心之中吗?」

「明白啦。」

「请问什么事?」

「……」

「是的。」

「是我女儿的事。」

「哦。」

「就是你问我知不知道露子姑娘的事。她发生了什么事吗?」

栖息在樱树上的乌毛虫一般是长毛的,但这条乌毛虫却没有毛。仅此便已罕见,加上它的样子和颜色,都是蟾蜍男迄今从未见过的。

「噢。」

「人?」

「那事情后来弄得实在很可怕。我忍耐了一段时间,终于实在受不了,所以来找你商量。」

「幸亏没有提到咒之类的东西。」

「那就拜托啦。」

乌毛虫正在啃吃樱树的嫩叶。

「又是咒?」

实之开始讲述起来。

「那么,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这个地方我想不通。」

「露子姑娘说『鬼不为人见才好』,并不仅仅是『不遇见鬼才好』的意思吧?」

「对。」

「噢,你一说到咒,不知道怎么搞的,我一下子就头大。」

「那。那是在……」

「其实,今天中午,栀实之大人来过找我……」

「……」

「虽然话是这么说,人会变成鬼的事,还是有的吧?」

实之叹了口气。

「噢。」

人世间也就很乏味了吧。「

「其实一点也不复杂。」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鬼待的地方?」

「我遇到了难题。」

「总而言之,讲解时不提咒,告诉我答案就好了。」

「为了不让鬼从心里露出头来,你也会像珍视自己一样珍视别人。」

「真拿你没办法。」

「是的……」

「虫子方面,出什么事了吗?」

博雅点着头。

「……它待的地方,是人!」

博雅欲言又止,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冲口而出:

晴明说出这么一句话,喝了一口酒。

「不过,晴明,那又是怎么回事?」

「博雅,这就是说……」

与晴明对面落座后,实之立既实言以告:

「您请讲吧。」

嘟哝了这么一句话以后,实之缩了缩脖子,像是看见了什么恶心的东西似的。

「噢。」

「女人不为人见才好,这个我明白。」

「果然不错,我明白你为什么说露子姑娘脑瓜子绝顶聪明啦。」

约一个月前起,露子开始饲养一条奇特的乌毛虫。

「就是乌毛虫的事……」

「有办法。你讲解时不用咒打比方就行了。」

「晴明,这就是说,如果能够明白他人的心,世上就很无趣了,是吧?」

捉到这条虫子的是蟾蜍男。

「对。」

露子惊喜的叫起来。

连露子也是第一次看到这种虫子,自然不知道其名。

「反正问谁都不知道,就让我来给它取名吧。」

露子给那条乌毛虫取了名字。

「瞧它那模样,身体黑糊糊的,又有圆点图案,就叫黑丸吧。叫黑丸挺好。」

就这样,那跳乌毛虫就被称为「黑丸」。

「黑丸会变成什么模样呢?是翅膀很大的凤蝶吗?或者像它的身体那样,是一只黑翅膀蛾子?不过,也不一定因为原来是黑色,就会长出黑色的翅膀呢。真是令人期待呀。」

黑丸被放进了蒙着纱布的笼箱里。

往里面放进带着树叶子的樱树枝,黑丸随即刷刷地啃起来,把叶子吃掉。

觉察事情不同寻常,是在第二天的早上。

看看笼箱里,发现昨晚放进去的樱树叶子已经一片不剩,黑丸的身躯变大了两轮以上,正躺在那里。黑丸已有两根大拇指并拢般粗,也更长了。

「很能吃啊。」

又给它很多樱树的叶子,它照样一下子啃吃精光。

第三天早上,它长得更大了,前一天晚上堆的满满的樱树叶子同样不见踪影。

「黑丸呀,你究竟是什么乌毛虫嘛?」

又给了它很多树叶,依然是转眼工夫就让黑丸吃掉了。

到了第五天,黑丸已长成番薯般大,哪个笼箱已经容不下它了。

弄来了一个更大的笼箱,把黑丸放进去,但不久又觉得窄小了。

樱树叶子放了又放,每次它都是一下子就吃完。树叶子没有了,黑丸就会发出「吱吱」的鸣叫声。

乌毛虫发出叫声,真是闻所未闻。

尽管侍女们七嘴八舌地反对收留黑丸,露子还是不为所动。

原因不久就弄清了。

要是太接近了,被它突然扑到身上可该怎么办?

「为了……」

他的眼神,似乎连实之已咽下腹中的食物也看了个分明。

可是,为什么黑丸这条乌毛虫能抓到像老鼠这样行动迅速的小动物呢?

「晴,晴明……」

「肯定是不寻常之物,是沾了妖气的东西吧。」

「黑丸!」

「也没法给它做笼子了,就把牛舍再加固一下,把它关在里面。」

「乌毛虫吃掉老鼠和蛇这种事情,真是闻所未闻。我看它确有魔力。露子,你还是把它处理了吧——把黑丸杀掉,怎么样?」

「说什么呀。正因为是没见过的,所以我才要养的嘛。」

晴明微微一笑。

找着找着,露子脚下突然踩到了怪怪的东西。一个细长的东西,有点硬,又有点柔软……

当露子的双手伸向一扭一拧的顺着树干往上爬的黑丸时,侍女们发出了惨叫般的声音。

「这个嘛,就是……去求他帮忙。」

「那就请告诉我回忆起来的情况吧。为了这件事,您找过什么人吗?」

黑丸从地面弹起,以惊人的速度在空中飞过,扑在前面的一棵松树干上。

一筹莫展的实之只好来请晴明帮忙……

实之从怀里掏出折叠好的纸,在晴明面前打开。

「自那时起,已经过去十多天了。三天前我去看了,已经长成小牛犊般大。」

「有牛犊般大了吗?」

首先,得抓来上千条乌毛虫。什么乌毛虫都可以。

「噢,原来是去过道满大人那里……」

看看笼箱里面,纱布被弄破了,黑丸不在里面。

找到黑丸的时候,已长成小狗般大的黑丸正在啃吃黄颔蛇。

二人相对无言。

「那就太好了。」

「噢,那黑丸现在长成多大了?」

「噢,是芦屋道满……」

黑丸正在草丛中啃咬着老鼠。

集齐后,放进这么大小的瓦罐里;再杀一条狗,将其血肉放进瓦罐。

「我问他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劝说没有结果。

只有露子走上前去。

「您对我晴明已经毫无保留了吗?」

「那道满大人怎么说?」

「实之大人——」

「恕我冒昧。您有什么忘了说吗?您能回想一下忘掉的事情吗?」

「他说只要用蛊毒即可。」

实之迟疑起来。

「我是说,父亲大人是怎么知道的呢?」

晴明拿起来看,上面描绘着一条黑色乌毛虫,虫身遍布红点,与传说中无异。

晴明又看了实之一眼。

黑丸的身后丢弃着只剩下脑袋的老鼠残骸。

「弄死它吧!」

「淘什么气呀,黑丸……」

吱—

「杀掉它绝对不行。在没看见它能孵化成什么东西之前,也不能扔掉。说它是有魔力的东西,何以见得?」

「我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啊,晴明。」

「我回想起来了。」

「他说有办法。」

「这不是—明摆着它是有魔力的东西吗?」

侍女们看着露子手中那吓人的虫子,异口同声的说道。

「不不,没有什么要隐瞒的。」

「即便是有魔力的东西,我也想看看它的孵化过程。」

这些事终于传到了父亲实之耳中。

事到如今,侍女们都躲得黑丸远远的。

庭院的草丛中,有个东西在蠢动。

实之对晴明说道。

但是,露子满不在乎的双手抱起黑丸,把它从树干上扯下来。

在场的侍女们一齐惊叫,倒退数步。

黑丸长大了,自然也爬得更快,但也不是快得足以捉住老鼠。

「我请他想办法解决露子喜欢饲养虫子的问题……」

走下庭院看清楚,原来是已长成猫般大小的黑丸。

露子惊叫一声,把手中的老鼠尾巴丢在庭院里。

实之说完,晴明看了他一眼。

当露子追上爬动着的黑丸时,黑丸突然停止动作,蜷缩起身体。

「是哪一位?」

「啊,你是说我还有所隐瞒吗?」

捡起来仔细一看,竟然是老鼠的尾巴!

「露子姑娘也给这条乌毛虫—黑丸绘了图吗?」

「啊,是的是的,我找过人。」

到了第十天的早上—

据说道满是这样说的:

露子伸出双手正要抓住它,黑丸突然蹦了起来。

「我带来了。」

「嘿,同样大小的猫,不也吃老鼠吗?但不等于猫也要吃人嘛。」

实之承受不住般地说道。

侍女们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也是自然的。

然而,露子的态度很坚决。

「噢,原来是蛊毒。」

黑丸在露子手中发出鸣叫声。

「是这样。」

「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乌毛虫。」

它竟然啃坏了造笼子的木头,弄破了笼子。

用木头新造了笼子,将黑丸放在里面,但黑丸又逃了出来。

晴明仔细看过之后,不禁「恩」了一声。

晴明的口吻显得郑重其事。

「您这是干什么呀?」

「回想起来了吗?」

「就是露子的事。」

「去做什么呢?」

「黑丸呀,黑丸……。」

试着给它喂庭院里的其他树叶子或者青草,它也照吃不误。

「怎么样?」

「噢。」

「然后呢?

「天呀!」

「我当然知道。」

「什么办法?」

吱—

然后,盖上瓦罐,在上面贴上我现在就写给你的符咒。将瓦罐埋入地下,十天后掘出。大概在上千条乌毛虫中,只能有一条吸食了狗的血肉的虫子活下来。

让露子小姐捉来这条乌毛虫,把它饲养起来就行了。

这么一来,露子小姐应该再也不会说想饲养虫子之类的话了。

「那,您真的照办了?」晴明问。

「是的,我照办了……」

实之厌恶似的撇撇嘴,仿佛忆起了当时的情形。

「最后的确有一条通身漆黑,红色斑点的乌毛虫活了下来……」

「那条乌毛虫,就是现在露子姑娘所养的黑丸吧?」

「是的。我特地把它放在蟾蜍男找得到的地方。哎呀,你瞧我干了什么事?就因为我干的好事,女儿被那条虫子迷住了啊……」

「那么,道满大人还有其他说法吗?」

「他说,如果我女儿讨厌虫子了,尽可以弄死或者丢掉……」

「如果她没有讨厌虫子呢?」

「他只是一笑了之,丢下一句『到那时候,可就麻烦啦』。」

「麻烦?」

「他说,不用多久,它就不仅仅吃树叶,还要吃虫子或别的活物呢。」

「他连这个地步也提及了吗?」

「我问道满大人,如果到了这一步,该怎么办才好呢?」

「道满大人怎么说?」

「他说:」你来找我吧,会给你想办法的。『不过,如果找不到他的话……「

「就去找晴明吧——他是这么说的?」

「恩。」

「您在采摘车前子吗?」露子说。

「就是露子姑娘本人嘛……」

「我不会生气。」

晴明嘴角掠过一丝微笑。

「那么,我明天就去露子姑娘那里。」

「是要拜访。」

这是露子说出口的第一句话。

晴明点头,又问露子:

「我想你跟我一起过去。」

晴明只有片刻时间想了一想。

蜜虫走在晴明跟前,通报一声「客人来了」然后垂首行礼,静静退到一旁。

「如果我求您不理会父亲拜托的事,您会生气吗?」

「看一看?看黑丸?」

「噢——」

「请带她到这里来。」

一头长发梳到头顶,隐藏在黑色礼帽里。眉毛没有拔掉。牙齿也没有染黑。

二人默默的互相打量着,过了足有三四次呼吸那么长的时间。

晴明点点头。

说是露子的话,应该是刚才离去的栀实之的女儿了。

车前子——也就是大车前,这种草可以用做利尿药。

「他说,你去跟晴明说,他会有办法的。」

「于是,我就让这个蚱蜢麻吕跟踪他。」

「是露子姑娘吧?」

而且还是俊俏如女子般的男子……

姑娘身后跟着一名童子,年约八九岁,穿着旧的窄袖便服。

「原来如此……」

实之说不下去了。

「对。」

「为什么?」

如果不是事前既得知对方是露子,凭她这身男子打扮,一瞬间把她误认做是英俊也毫不奇怪。

「一起去?」

「庭院漂亮极了……」

「不过,我不是为了实之大人所托之事而去。」

「那边是南天。那里长着杏仁。还有山椒呢。哎呀,不得了!这里还长着附子呢。」

露子点点头。

「我太喜欢啦—这个院子!」

露子的目光好不容易才从庭院返回到晴明脸上。

蜜虫向晴明报告有客人。

「怎么啦?」

「对。其实,我是在等你过来呢,博雅。」

「是的,来过。」

这是一位美丽的姑娘。

「有位露子小姐来访。」

「可,可是……」

「黑丸昨天晚上从牛舍逃走了。」

「你怎么知道栀实之大人来过这里了?」

「那么,晴明大人是为什么呢?」

晴明这么一说,实之总算现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晴明,你明天要去栀实之大人侧邸拜访?」博雅问晴明。

消失踪影的蜜虫立即又重新出现了。蜜虫身后跟着一位身穿男子便服的姑娘。

「她来过?」

「这么回事?」

姑娘的大眼睛注视着晴明。

他究竟为何而来?

露子是在实之离开之后不久来的。当时晴明正在庭院里摘草药。

「您家里竟有这么一个像原野般的庭院呀!」

在路上与人搽肩而过,露子这副模样会被人认做男子吧。

「为什么约好明天过去,又变成了今晚呢?」

「是晴明大人?」

「不,那样已经不行了。」晴明答道。

「那么,您打算到我家来吗?」

「太感谢了。我已经有一种不祥之感了啊。总觉得露子不知何时会被它吃掉,天天提心吊胆。而且,我又不能把这些情况对女儿说……」

「那就来找个法子吧!」

露子的目光停留在晴明的目光里。

「今天晚上就得去了。」

「……」

「是的。」

「晴明,会找到法子吧?」

没有涂口红的双唇微启,可以看的见洁白的牙齿。

「父亲到我那里去,悄悄拿走了绘有黑丸的画,所以我马上就明白他要干什么。」

实之声音里透出万般无奈。

「要是为了看黑丸的话,为时已晚。」

「今晚?」

露子的大眼睛看着晴明白皙的手指,晴明手里握着刚采摘的草。

「对呀。所以,明天就变成今晚了。」

「为了黑丸的事吧?」

「我想让你看看难得一见的东西。」

要弄清楚她为何而来,问她本人更快捷。

「对。」

「什么?」

「父亲求晴明大人做什么,我也能猜到。不过……」

蜜虫语气沉静,要言不烦。

博雅的声音一下子变大了。

「那边长着茴香呢。还有生姜,芍药呢。那里冒出嫩芽的,是性急的龙胆!」

附子——既鸟兜(辽乌头),其根剧毒。尚未开花既已出芽,看不到花,光凭着幼芽就可以说出它的名字,尤其难能可贵。

「其实是因为她来过。」

「刚才我父亲来过吧?」

「不过,您还是照样做被托付的事?」

「不过?」

「真拿他没办法。」

「一点也不错。」

蕺草,忍冬,颠茄……露子接二连三的报出名字。都是草药的名字。

「毕竟还是要去的。」

「我没必要做什么。」

「等我?」

晴明与那位姑娘面对面而坐。

「为了看一看。」

「哎,晴明,究竟是谁来过呀?」

「逃走了?」

「没错。到早上找到它时……」

「『找到时』?」

「它已从小牛大长到成牛般大了,死死缠着院子里的松树,口中吐出白丝,变成蛹啦……」

「变成蛹了?」

博雅发问了。

「恩。所以,今天晚上就得去了。」晴明说。

「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它变成蛹,我们就得今天晚上去?」

「因为赤蚕蛊是在变成蛹的当天晚上孵化的。」

「赤蚕蛊?」

「就是道满大人用蛊毒弄出来的黑丸。」

「什么?! 」

「所以,我今晚等着你来呢。」

「等我?」

「是的。出发吧。」

「去哪儿?」

「露子姑娘家。」

「那……」

「就到赤蚕蛊孵化的时候啦。这是可遇不可求的啊。」

「如果是好使唤的,我就带走,不过得先看看再说。」

道满大大咧咧的走到毛毯上,坐了下来。

「……它真的会孵化吗?」

露子用男子的口吻答道,膝行而前。

「叶二倒是从不离身。」

「不,不是。」

露子拿起酒杯,蜜夜为之斟酒。

——正是芦屋道满。

「要去吧?」

「我很喜欢听你吹的笛子,拜托,让我听听吧。」

两只杯子已斟满酒,剩下的一只是空的。

「……」

「如果露子姑娘怨恨某人,想置之于死地,则赤蚕蛊在生成瞬间,就会找到哪个人,对他作崇。」

「好吧。」

博雅的笛声在月光中缓缓流出。

「看我?」

「孵化出来的,可以说是式神。」

晴明抬起脸。

是个身穿褴褛的公卿便服的老人,衣衫仿佛在泥浆里蒸煮过。

道满望望博雅,招呼道:

「晴明,这是怎么会事?」

「哟,备好了嘛。」

「为什么三只杯子?」

「怎么样,你也到这边来吧?」

「晴明,自己弄式神什么的,我早就烦啦。还是别人做出来的,能够有点意外惊喜的乐趣。」

影子轻盈的一跃而下,站在地上。然后,缓缓向这边走来。

「具体说呢?」

道满对露子说。

「怎么啦,不去?」

「笛子?」

博雅的清越笛声溶入夜气之中。

「你来啦。」

月光自天中泻落。

头发和胡须不加修饰地胡乱长着。黄色的双眸炯炯有神。

「很好喝呀。」

道满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说道:

「噢,正好让他赶上了。」

「对。闲极无聊嘛。」

晴明一边斟上第二杯酒,一边对道满说。

「你不清楚?为什么?」

梢微远一点的地方,坐着男子打扮的露子姑娘。

在地上铺好红色毯子,晴明和博雅坐在上面。

「什么事?」博雅问。

晴明说到这里,黑暗中传来了嗤笑声,仿佛煮开了什么东西。

晴明望一望露子,说道:

蜜虫和蜜夜坐在一旁,为他们斟酒。

「喂……」

「嘿嘿。」

说着,莞尔一笑。

「喂喂!晴明……」

「去,去!」

「不,准确的说,还不是式神。但是,原先饲养它的人的心思,将决定所产生出来的东西。」

是黑丸——既赤蚕蛊的蛹。

「走。」

「所以嘛,我说过,这全看露子姑娘的心思。」

「那东西可是出自道满大人的蛊毒之法呢。」

「啊,这一点可就不清楚了。」

「你又寻了场开心吧。」

侧面的瓦顶围墙上有一个站立的人影,影子背后是高远的星空。

她没有带黑色的礼帽,长发垂到背上。

道满第二杯酒下肚。

「走吧。」

「好!」

博雅边站起来边叫晴明。

晴明站了起来。

「可是,如果您想要式神的话,要多少您尽可以自己弄啊。」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博雅从怀中取出叶二。

「于是您就利用了实之大人?」

「那就好,该出发啦。正是时候。」

「欢迎光临,道满大人……」晴明说。

说完,道满笑了。

「酒已让蜜虫和蜜夜备下了。三只杯子。」

道满握杯在手,心荡神驰般闭上双眼。

「备酒了吗?」

「哎,晴明……」

「很想听听你的笛子。」

二人已饮至微醺。

「是式神吗?」

「太好了……」

「当然会孵化的。」晴明说。

露子询问似的目光转向晴明。

「这就要看露子姑娘的了。」

「可是,如果它孵化出来,不会有危险吗?」

「快了。」

他伸出右手,拿过空杯子。

「好酒。」

在地毯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一棵古老的松树,它粗壮的树干中段,缠着黑糊糊的东西。

「嘿。」

道满快活地笑起来。

晴明点点头,没有开腔。

「博雅,叶二带了吗?」

「……。」

晴明往他的杯子里斟酒。

露子喝了一口酒,看看晴明,又望望道满:

「博雅的杯子空了。您不介意的话,就用他的杯子喝一杯吧!」

二人眼前放着一个盘子,上面有一个酒瓶和三只杯子。

「那样的话可就太可怕了,晴明……。」

此时—

博雅抬头望望黑丸的蛹,说道:

过了好一会恻耳倾听的道满睁开眼睛,说道:

「开始啦。」

众人的视线转向老松树那边。

孵化已经开始了。

黑兽般缠绕在树干上的东西,背部微微开裂了。

裂缝发出微弱的,暗淡的蓝光。那条裂缝正在逐渐扩大。

不久,有某种东西从裂缝中伸出头来。

那是一个头——脸。

有着蝶眼的人脸……

随后出现的,是翅膀似的东西。

最初,那翅膀看似一团树皮,随着它在夜色朦胧中逐渐现身,开始在月光下缓缓伸展翅膀。

是一只长着人脸,人手和人脚,背上却有巨型翅膀的蝴蝶……

翅膀发出朦胧的蓝光,在月光下缓缓伸开,显得安祥,肃穆。承受着月光,吸收了月光之后,巨翼更显得熠熠生辉。

令人叹为观止的景象。

「嗬……」

道满发出惊叹声。

「真是太美了………」

博雅边吹笛边观看着这一切。

美得令人毛骨悚然。

不久,翼翅在月光下完全伸展开后,蝴蝶翩然飞舞在夜色之中。

露子说话了。

「给我?」

「没办法呀。对吧,晴明?」

博雅仍旧吹着笛子。

「露子姑娘……」

「道满大人把它送给你啦。」

「真漂亮……。」

说着,道满又自嘲似的嘿嘿笑起来。

「对。」

点头首肯的是道满。

「这可不能据为己有啊。」

晴明对露子微笑道:

有着一对发出朦胧磷光的巨翼的蝴蝶,在月光下优雅地飞舞着。

道满嘟哝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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