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乃夜露
《阴阳师》 · 梦枕貘 · 6470 字
一
月亮在窄廊上映衬出浓厚的阴影。
从屋檐下往上看,除了数片云朵在夜空飘动以外,穹苍之上有一轮毫无遮掩的皎洁满月。夜晚的庭院中,满溢着秋天的清澄大气。
「真是无以形容的月亮呀,晴明……」
源博雅不胜感喟喃喃自语。
他与安培晴明正坐在窄廊上饮酒。
是晴明宅邸内的窄廊。两人面对着宽阔的庭院夜色。
虽然没点上澄火,但藉着月光依然看得见庭院中随风摇摆、沙沙作响的胡枝子。
夜露似乎已降落在败酱草、龙胆等秋草上,在月光映照下,闪闪发光。下酒菜是烘过的红菇。
傍晚,博雅来探访晴明。那时开始,两人便逍遥自在地喝起酒来。
「你看,晴明……」博雅说,视线停顿在眼前的窄廊上。
纹理分明的窄廊木板上,有一只螳螂走动。
「是螳螂?」
那是只大螳螂。螳螂以缓慢的脚步通过博雅眼前,动作已失去夏季时的矫健。
「我总觉得,这只螳螂好象在寻找自己的葬身之所。」
「怎么回事?博雅,今晚你似乎特别容易睹物伤情。」
「嗳,晴明,看着这只螳螂,我觉得彼此的寿命虽然不同,不过人和虫或许都难逃相同的命运。」
「是吗?这话怎么说?」晴明愉快地望着博雅。
「夏天时,觉得好像永远处于盛夏,可是,不知不觉却已度过了那个时期,然后人和虫都老了……」
「……」
「听说兼家大人于五天前夜晚,在二条大路遇到了百鬼夜行?」
凭藉月光定睛细看,可以辨别出那一大群东西中不但有身躯娇小如小狗、却一头马脸的人;也有在人的头颅下直接长出双脚的妖物;更有用两只脚走路的猫。那是一群不伦不类的妖魔鬼怪。
「她今年几岁了?」
眼珠约有成人拳头那班大,眼眸中发出类似火炭的黄色火光。
啊……啊……
「我是说,博雅内心有那种对象吗?」
「呵呵……」晴明露出得意之色。
兼家从牛车内探出脸来,顺着随从的视线往前看。
那法师大声朗诵类似诗词的语句,迎面走来。
「就是呀,晴明啊……」博雅身子往前一倾。
中国古籍《淮南子》上如此记述:
「我当然知道!」博雅忿忿不平地噘起嘴。
三人在牛车内吓得魂飞魄散。
「我是问你,故事后续到底怎么样了?」
那是凝聚在草丛叶尖上的夜露,月光映照下,宛如遍处是闪闪发光的星斗。然而终年住在深宅大院、深居简出的千金小姐,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玩意。
「我没说没有呀。」
「不,晴明,你别误会,我不是去见超子小姐的,我是见兼家大人。只是兼家大人凑巧脱不开身,就让超子小姐暂时陪我聊天。」
「然后呢?」晴明问。
横心栽进畜生道
在这时期,已有泛指时空之意的「宇宙」一词。
男人虽涕泪,却再也唤不回女人。
「喂,晴明,我是说如果有的话,并不是在说我有或没有的事。」
「我们应该在活着的时候勇敢去做,这样无论何时发生意外,才不会死得不甘不愿……」
「这么说来,你知道这首和歌的意思了?」晴明粉红双唇浮上不亦乐乎的微笑。
「我听到一些传闻。」
「例如什么事?」
「刚过二十岁生日,是个冰雪聪明又美得闭月羞花的姑娘。如果比喻为花,那摸样该是盛开的芍药。她对宫内的话题好象特别感兴趣,向我问东问西时的表情,简直像个天真无邪的女娃。」
法师的朗诵声逐渐接近,最后在牛车前顿住了。
「不,我不是说我有对象,而是说如果有的话。」
「前面刚好有一间破房子。」
如此,正当东方天空逐渐发白,再过不久便要天亮时……
男人让女人躲进里屋,自己则带着准备好的弓革(建)[这个字打不出来,所以拼在一起的]与箭,彻夜守在门口。
「原来如此。」晴明抿嘴笑着。
男人背着女人摸黑赶夜路,度过芥川便是原野。凑巧月亮也露脸了,夜路四周的草丛中有许多闪烁的亮光。
有人轻飘飘揭开牛车御廉,廉外出现了法师那硕大的脸庞,正往里探看。
「对一无所知的女人来讲,在夜晚的原野让男人背着自己赶路,不知当时有着怎样的心境。心口怦怦地跳,脚下又遍处是闪闪发光类似星斗的东西。对女人来说,或许感觉恍如置身宇宙之中吧。」
每当女人的芳香吹拂在自己脖子或耳根时,男人总会感觉热血奔腾。背上可感觉女人的体温,距离近得令人喘不过气。
男人背着女人进屋避雨,可是那房子的气氛异乎寻常。
「怎么回事?」
「哎呀!」里屋传来女人的尖叫声。
不久,两人来到据说是妖魔鬼怪出没的地方,但男人却毫无所知。不知何时开始,月亮隐没在云端,也下去滂沱大雨。
「唔。」
霑恩于《陀罗尼经》的灵验,异类之流看不到三人。
「然后呢?」
「发生了什么事吗?」
博雅生闷气地举起酒杯送到嘴边。
「那时,超子小姐告诉我一些话,是正是为了她所讲的话而深受感动。」
「什么事?」
「哪有什么后续?超子小姐讲到这里,兼家大人便出来了,所以故事就结束了。」
「唔……」
兼家问随从,再往外一看,只见两名随从全身颤抖地凝视前方,吓得发不出声音。
四方上下曰字,古往今来曰宇宙。
「你有吗?」
「里头也没人。」
吾当白发三千丈心脾长达一万尺
「那,就是有了?」
「喔……」
那些闪闪发光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呀?女人在男人背上问道。但男人却没时间回答,脑子里只顾着赶路。
「嗯。昨天我因为某些小事,而去了藤原兼家大人宅邸,结果遇到超子小姐……」
「听好,晴明,那男人据说当下朗咏了一首和歌。」
「那是什么呀?」
法师四周人声鼎沸,跟着一大群东西,一起渐行渐行。
当时超子如此对博雅说,接着便讲诉起故事
「今天你到我这儿来,敢情也是为了兼家大人的事?」
那男人身份虽不高,却也不低,老早以前便暗地思慕这一位住在深宅大院的贵族千金小姐,却始终无法如愿以偿。男人想和千金小姐有更进一步的亲密关系,无奈小姐迟迟不给男人明确的答案,就这样徒劳无功地过了几年。
吾当白发三千丈心脾长达一万尺走遍百回大轮回因果速业之六道践踏爱怜花丛儿
「兼家大人的女儿?」
在某个地方,住着一个男人。
「发生什么事吗?博雅……」
五天前夜晚,藤原兼家从自家宅邸出发,打算前往位于右京附近的某女人主处。
再仔细一看,法师头上发出熊熊火焰般的东西,每当法师开口朗诵,嘴里会吐出断断续续的青色火舌。
「而且,不是也有人无福安享天年,某日突然感染传染病,眨眼间就死去了吗?」
「哎呀!」兼家险些大叫出来。
沿着神泉右侧嘎吱嘎吱前进了一段路,牛车突然停止不动。
「妖怪吃掉了我的佳人了……」
「什么然后?」
「什么传闻?」
只觉得美不胜收。
兼家吓得毛发耸然,赶忙让两名随从躲进狭窄的牛车内,三人紧紧握着事前为了辟邪而准备好的《陀罗尼经》纸片,屏气敛息地在牛车内打着哆嗦。
二
「例如,如果内心有个暗恋对象,最好适时向对方坦白自己的恋慕……」
「然后,某天晚上,那男人终于从宅邸把小姐偷了出来。」饮了酒的博雅,面带红晕地向晴明说道。
原来前面有位身高达十尺余的法师,正从神泉苑尽头附近迎面走来。
「话说回来,你为了什么去兼家大人那儿?」
男人冲进里屋一看,女人已失去踪影,只剩女人那美丽的头颅血淋淋地滚躺在衣裳上面。
「根本没怎么样呀,故事到此就结束了。」
「待博雅喝干杯中酒,晴明才开口问。
「咦?怪哉!怪哉!」法师的声音传进牛车内,「此处理应有人才对,为何不见任何踪影?」
……博雅大人,您听过这样的故事吗?
「晴明啊,这首和歌的意思是说,『我的可人呀,那是名为夜露的东西啊。』男人是在哀吟悲叹,早知道有这种下场,应该在女人生前便让她知道答案。所真的,人的性命就像夜露一般,不留痕迹便消失无踪了。」
玉人不识世间物,探问其为珍珠否?若答曰是乃夜露,芳魂可冀无恙矣?
这一定四传闻中的百鬼夜行……
「唔。」
三
「这真是一首情至意尽的和歌呀!」博雅说。
身边有两名随从。坐的是牛车。
拐过神泉苑拐弯处,来到二条大路,再往西前进。
「有什么?」
「没有吗?」
「是的。」
法师那炯炯发光的黄色眼珠在牛车内巡视了一圈。
「啊呀,太不甘心了,久未吃食人肉,原本打算大快朵颐的……」
御廉垂了下来,声音又在外面响起。
「既然如此,只好以次牛果腹了。」
声音刚落,外面便传来一群小东西叽叽喳喳跳跃的声音,又传来牛的激烈哀号。
兼家从御廉缝隙往外窥看,只见苍白月光下,高大的法师正紧紧抓住牛脖子,张开大嘴喷喷有声地吸吮着鲜血。
牛身上则聚集着黑压压一群小鬼,正啖食肉块。
不久,牛停止了哀号,只剩下众小鬼吞噬牛肉的声音。
咕咚!
咯哒!
嘎吱!
这大概是法师用利牙咬碎骨头的声音。
吾当白发三千丈
心脾长达一万尺
法师的朗诵声再度响起。
心脾长达一万尺走遍百回大轮回因果速业之六道践踏爱怜花丛儿横心栽进畜生道
声音朝着原先来的方向渐行渐远
不久,声音总算消失了。直至四周已鸦雀无声,三人依然噤若寒蝉,动弹不得。
最后,兼家终于壮起胆子,战战兢兢揭开御廉,往外探看,发现栓在牛车前的牛已经不见踪影,法师和众小鬼也销声匿迹。
「谎言?」
「你快说吧,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是……」
博雅说毕,晴明微微一笑。
「直接送到这儿就可以了。」晴明回道。
「如果兼家大人回说没必要,我就不用多跑一趟了。」
第二天夜后,博雅在红着一张脸来到晴明宅邸。
「那位爱妾是我以前一位大恩人的亲戚,她说有事找我商量,请我一定过去一趟。所以,三天前我就到他那儿,这是她当时告诉我的。」
方才那只螳螂早已不见踪影。
「唔。」
「什么!」
「晴明啊,这事真的有写蹊跷……」一坐下,博雅便嘀咕起来。
「刚刚看她消失在庭院那地方,想不到再度出现时,竟然是从宅邸里屋出来。我到现在还是搞不懂式这玩意儿……」
「在公?」
「总之,晴明啊,你去看一下兼家大人吧。看了之后,如果你判定确实没问题了,我也能松一口气……」
「就是我现在向你说的这些话嘛……」
「不有问题。遇见白鬼夜行、几天后突然过逝的例子,不是很常见吗?万一某天早上兼家大人的家人醒来一看,发现寝被中的兼家大人已经全身冰冷,那时我可负不起责任。」
「我现在必须写点东西,麻烦你准备一下。」
「然后呢?」
「我?」
「不过,我还有一点搞不懂。你为什么知道这一切实情?」
「那不是没问题了吗?」
「我一旦出场,便会立即识破兼家大人的谎言。她是想把事情闹大,让兼家大人出丑。」
结果,兼家没到女人住处。
「噢。」博雅接过收入怀中。
「唔,对方大概是想,若找你商量,你一定会拉我出场吧。」
四
「可是,这个……」
「噢……」
「博雅,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是……」
「那位爱妾非常担忧兼家大人的健康。兼家大人派人送去一首和歌,说他中了鬼魅瘴毒,暂且无法去爱妾住处了……」
「嗯。」
「要准备在什么地方呢?」
「果然不错……」
「超子小姐?」
五
晴明扬声呼唤。庭院夜色中倏地出现一道人影。
「是。」女人回应了一声,又倏地消失。
「不错。大概是很早以前就在追求另一个女人,而那天晚上突然接到对方依允的答复吧。由于他无法到那位跟你有交情的爱妾住处,所以编造出这样的谎言,来掩饰他不去的理由。」
「正是呀,兼家大人读了你的信后,一直搔头,然后说。『原来安培晴明大人料中了一切,真是令人折服……』」
是个女子,身穿外层衣裳有红紫色胡枝子花图案的十二单衣。
三人在原地一直静待天边发白后,兼家才让两名随从拉曳着牛车,一行人好不容易才回到宅邸。
「对,正是这样。」
「唔……」晴明抱着手臂沉思了一会儿。
「因为兼家大人爱上了别的女人了,事实应该是这样。」
「另外,那位遭受冷落的爱妾,其实也知道兼家大人撒了谎。」
「说的也是。博雅,我们就这么办好不好?」
「然后呢?结局怎么样了?」
「想必应是如此。」
「兼家大人说,晴明大人应该知道一切实情,叫我直接问你。」
「简单来说,这一切都是兼家大人设计的骗局。」
「萩呀,萩呀……」
到此为止,博雅始终滴酒未沾,一口气说完整过程。
「就是那位在公的故事啦。」
「喔,嗯……」
「原来如此。」
「好久没听你吹笛了,来一曲吧。一边思量着螳螂的去向,一边继续相对饮酒,这种情趣应该还不错。」
跟昨天一样,博雅和晴明在窄廊上相对而坐。
「我向兼家大人大致说明了受爱妾之托的情形。我本来就没办法藏私作假,承认据实相告比较好些。兼家大人听后,非常过意不去。」
所谓式,指的正是式神。
博雅点点头,晴明砰砰地击了两次掌。
「嗯,笛子每次都带在身上……」
「待会儿我来写一封信,你明天带着这封信到兼家大人那儿,交给兼家大人看看。」
「原来如此,那么,我几不能不说了。」
「你就说,『这是安培晴明的意见,有必要叫晴明过来一趟吗?或是不用了?』」
「因为你是好汉子。」
「然后呢?」
「女人?」
「唔。」
「超子小姐不是早就告诉你了吗?」
「……」
苍白月光森林洒落的地面上,只剩下一大滩血泊。
「哎,晴明啊,我完全搞不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迷题如果不解开,我想今晚一定睡不着。所以,就这样不请自来了。」
「怎么可能?为、为什么他要扯这种慌……」
两人再度喝起酒来。不久,那名叫萩的女人,捧着置有笔墨纸砚的托盘,从里屋出现。
「是不是兼家大人回说不用我跑一趟了?」
「什么结局?」
「懂了吗?」
「你在信上写了什么?」
「你先请兼家大人当场读我的信,再看他怎么回答。」
「总之,大致情形是如此。」博雅向晴明说。
「噢。」
「既然如此,那位爱妾为什么可以托付我居中处理?」
「兼家大人没有向你解释吗?」
「是式?」
「他还吩咐我代他转达谢意,说非常感谢你的顾虑。」
「于是她拜托我探望兼家大人。如果兼家大人的状况相当严重,她又拜托我向阴阳师安培晴明大人说明理由,看能不能请晴明大人去帮他驱除瘴毒……」
「为什么?」
「怎么办?」
「博雅,总之,难得碰到月色这么美好的夜晚吧?你带了笛子来吗?」
不理会一旁少见多怪的博雅,晴明亲自磨了墨,再拿起笔、纸。
「总之,既然兼家大人吩咐不必我过去一趟,就表示我的猜测得完全正确。」
「我问他目前身体的健康状况,他说,当时的确受了一场虚惊,感觉很不舒服,不过,现在大致恢复得差不多了。」
「骗局?」
「博雅啊,你把这个交给兼家大人,再看他怎么回答。」
「也就是说,他遇到什么百鬼夜行、还有什么大法师吞噬了牛车的牛等等,这一切都是谎言。」
「谎言啦。」
大概想滋润因讲话而口赶舌燥的舌头,博雅举起斟满酒的酒杯,一口喝尽。
「因为啊,晴明,这是兼家大人那夜打算探访的爱妾说给我听的。」
「所以你昨天便到兼家大人宅邸,结果听了超子小姐说的夜露故事?」
「在原业平大人的故事呀。」
「你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
「那个妖怪吃掉女人的故事,正是在原业平大人的故事。」
「什么?」
「难道你没读过最近在宫中流行的故事?」
「什么故事?」
「故事叫《伊势物语》,内容相当有趣。里头有一篇正是妖怪吃掉女人的故事。」
「可是,为什么可是识破兼家大人的谎言?」
「当然可以。」
「为什么?」
「那故事其实还有后续。事情是这样的,业平公带着女人私奔时,途中让崛河大臣发现了。」
「……」
「那女人其实是二条之后。业平公带着她正要远走高飞时,却遭受她哥哥崛河大臣的盘问,当场便枪回二条之后了。不过,毕竟不愧是业平公,没说出女人被枪回去的事情,而说是给妖怪吃掉了,甚至拿夜露当引证,又创作了和歌,把整个过程塑造成凄美的故事……」
「那……」
「超子小姐知道一切实情,为了不让你丢脸,才刻意告诉你业平公那个故事,暗示她父亲所讲的一切都是谎言。」
「啊……」
「博雅声音听起来失魂落魄。
「太出人意外了!原来事情是这样的……」
博雅那粗矿的肩膀一垮。
「别泄气,博雅……」
「唔。」
「于是两人再度逍遥自在地喝起酒。
「晴明啊,你这样说,可能以为安慰了我,但我一点也都不高兴。」
「要喝酒吗?」
晴明左右为难地搔了搔头。
「虽然没必要高兴,可是也没必要悲哀。对大家来说,你是个不可或缺的人。对我来说也是……」
「因为你啊,真的是个好汉子。」晴明说。
「可是我还是不高兴。」博雅的表情复杂地喃喃低道。
「喝。」
「我觉得,好像每个人都把我当成傻瓜。」
「没那回事。其实大家都很喜欢你,兼家大人、超子小姐如此,我也是。所以大家才会顾虑你的面子。那位爱妾也是很喜欢你的。正因为喜欢你,才会如此不见外地想利用你一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