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行星絞殺

■歸還

——嗶嗶嗶！初號機插入栓內響起EVA幾近相撞的警報。然後是明日香的聲音。

『慢着，初號機識別碼的——』

從後方奔來的EVA貳號機，粗魯地試圖超過初號機。

掀起一陣強風讓路燈猛晃。

『箱根CP呼叫貳號機，不要奔跑！』指揮所連忙警告。

『遵從管制，由我們引導你們進入總部，非戰鬥期間所有踩爛、弄壞的東西，全都要承擔責任喔！』

但是明日香沒理會。因爲她想確認那個脫口而出的名字。

『真嗣，真的是真嗣？』

螢幕上通話視窗之中的明日香，在她那邊同時開啓的視窗裏頭看見真嗣後愣了一下——不，那是種難以形容的表情。她很快地回過神來，皺起眉頭瞪向真嗣。

『……說話呀。』

——明日香在說什麼啊……？

當事人真嗣則是一句：「明日香，提防後面！」

由於不想讓貳號機擋住觀測靈敏度與集中力較高的正面，所以他改變了EVA的方向。之所以沒理會明日香，則是因爲還有需要提防的對象所以保持戒備。

對於搞不清楚狀況的真嗣來說，戰鬥還在繼續當中。

他凝聚了EVA的所有感官，但是戰場的餘熱裏，湧入了來自陸地與空中的調查隊與救援搜索隊——啊，吵吵鬧鬧地讀不出細微的殘留物質！他忍不住喊道：

「日向先生，真的已經沒有敵人了嗎？卡特爾的0·0EVA——」

『——真嗣？』

明日香一副納悶，指揮所回應之前則是有一段不可思議的停頓。

『箱根CP呼叫……初號機識別碼機體。』日向的聲音聽來小心翼翼。

特洛瓦表示「不知道卡特爾身在何處」。在那之後，各綾波之間的精神鏡像連結暫時中斷，依然處於幾乎不通的狀態下。坐在鋼管椅上的她表情一如往常，連此刻是痛苦或者沒事都難以解讀。

飛來的大塊碎片掉在真嗣身邊，砸壞甲板並彈起。

奇妙的稱呼——怪了？剛剛明日香也……

摩耶將托盤上的三明治裝進紙袋。她似乎打算直接回整備室。

喀鏘！明日香把上頭擺着午餐的托盤塞給鄰近所員。

作戰鏈、電波時鐘、GPS衛星，每次讀取時顯示都會閃一下。

雖然是苦笑——不過她總算笑了。

畫面上的美里噗嗤一笑。『啊——嗯，這點我同意。』

『詳情回這邊再解釋。能回來真是太好了——你害得我想這麼說呢，真嗣……』

「或許也是原因之一呢。」

「……關於這個名字還是再商量一下吧——話說回來，爲什麼我是全裸開EVA？」

穿着牛仔短褲的長腿踩着大步追趕摩耶。

『整備室二的進入路線在地下磁浮輸送道的——』

明日香搶走了畫面上美里沒能說出口的話。

「什麼！」

就在真嗣喫驚地縮了一下，並且下意識地揪住自己胸口時，他注意到新的異變。

——嗶——！

「CP，這架初號機——好像有什麼地方壞了耶？」

那張人偶般的臉——差不多也該眨個眼了吧？

就在他習慣性地——舉起手試圖拿掉根本沒戴的頭部介面裝置時。

「爲什麼這麼多人……？」穿上扔進去的工作服後來到外頭，真嗣看見塞滿第二整備室甲板與作業區域的人們後大感驚訝。

下定決心的明日香，將自己也需要覺悟的詞說出口：

明日香試着弄清楚是什麼意思。

歡呼頓時轉爲慘叫，現場一片騷動。

「字面上的意思嘍，這件事實際發生了。」

「你說真嗣與EVA合而爲一是什麼意思？」

冬二將妹妹帶回自家後，立刻轉身折返NERV總部。與真嗣復活有關的事並非全都是喜訊，想丟着不管也難，所以他回去了。

明日香眼前是摩耶的髮旋。三年過去，前者的身高不知何時已經追過了後者。

就在冬二這麼想的時候，長睫毛總算短暫地遮住那對紅寶石般的眼睛。

『真嗣。』

這是什麼魔法？在連其他部門職員也擠進來的整備室裏，衆人配合着持續作響的EVA心跳聲，又是拍打扶手又是踩踏甲板。就像舉行廟會一樣吵吵鬧鬧。

明日香也不時能在自己的EVA之中，感受到某種獨立意志的氣息。

「等等☆等一下……！」

——咚咚！

但是前面的摩耶腳步比預想得要快。

■心跳

話說回來，機體不知道是怎麼了，非常熱。

貳號機從背後撞了上來。

明日香擋住摩耶的去路。

但是數字沒變。

零No.特洛瓦依然有讓No.卡特爾失控的嫌疑。

呃，也就是說——

『零卡特爾機，在先前的湖面戰之後失去蹤影，就此下落不明。』

「碇同學他明明沒有心臟卻活着？」

簡直就像迎接長途跋涉歸來的人一樣……不，有些不對勁。

——你們到底在說什麼……這麼想的真嗣大喫一驚：「咦……！」

駕駛員明明沒有搭乘，同步卻還在持續當中。

「怦怦——」綾波No.特洛瓦的嘴脣動了一下，反芻冬二這句話。

『那是你的身體，你的EVA喔，超級Evangeleon。』

「那傢伙沒有心臟啦！」

這件事也和自己的機體——EVA貳號機的由來與將來有關。

每當從真嗣正面——EVA身體的胸口方向傳來這股波動，EVA的巨軀以及真嗣的身體，便有股熾熱如血的東西流轉。

從真嗣的記憶算起已經過了許多天……不，跳過許多天。

真嗣對結果感到懷疑，於是得知他思緒的AI將時鐘重置了三次。

『歡迎回來——真嗣。』

「超級EVA……？」

餐廳裏。

『如果與外界的連結復原就看看時鐘……看看日曆。』

大家爲了看真嗣，再度集結到超級EVA覺醒時開了個大洞的天頂之下。就是這些人讓初號機差點落到次元彼方的2S機關成爲心臟使其復活。

真嗣的機體，今後將稱爲超級EVA的新生初號機踉蹌地往前踏了數步。

——自己似乎作了有關媽媽的夢。

「因爲EVA和真嗣他們兩個加起來只有一顆心臟？」

「這就是……超級EVA！」

——EVA是EVA，真嗣是真嗣，他們纔不是一體。

——怦嗡……！

真嗣所看見的，是一架似是而非的「初號機型」EVA。EVA正彷彿呼應他舉起的手臂一般將手往上抬，扯動整備室的拘束零件。

——怦嗡……！

「哇啊！」

「是啊，超級EVA。」

「這個聲音究竟是什麼？」

嗶嗶嗶、嗶——！幾近相撞後跟着是衝撞警報。

話雖如此，不過他們再怎麼樣都完全沒料想到一個人竟然能夠在EVA中重新建構，傳聞一下子就傳開了。每個人都興致勃勃。

「這或許也是原因之一。」

他代替忙着重新調整超級EVA的摩耶，探望調整室裏處於軟禁狀態的綾波零No.特洛瓦。

思緒開始天旋地轉，指揮所的呼喚逐漸遠去。就在這時。

「因爲現在的真嗣是從EVA裏誕生的？」

「你說愛作夢的戀母真嗣——那個……他媽媽……的影子消失了——」

——我說啊！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如果那是自己的……

「是啊，沒心臟卻有血液流動——怦怦怦怦的呢。」

——那麼她或許會發動突襲，應該提防狙擊……爲什麼講得好像事情都過去了？

然而，真嗣一來到甲板，立刻發生狀況。

美里的聲音插了進來。

插入拴內的環境控制正常。儘管如此，卻感受到壓倒性的熱度——

轟！鋼骨的斷裂聲響起。

聽到一陣「哇！」的歡呼，他這才驚覺地回過頭。

情報部與警備部審問所得的資訊很少，目前她待在這間由科學部管轄的調整室，二十四小時受到監控。

「超級EVA的胸膛裏面有『心臟』，2S機關變了個模樣……」

警鈴大作，警示燈亮起，衆人同時奔向崗位。

〈全區域正在進行封鎖，這不是訓練。〉

但是AI〈MAGI〉的人工語音警報，並未提及封鎖理由與顯示警報類別的代碼。

〈重複一次，全區域——〉

轟。

各處的厚重的高張力鋼隔離牆，沒等人們反應就已開始關閉。

「——難道說……！」

摩耶衝進電梯廳，撥開等着下樓的人潮往前進。

「非常抱歉，前往第二整備室的優先！」

白袍口袋裏的通訊裝置響起。

『伊吹主任！超級EVA突然在量子尺度上變得不安定！測定的構造不斷雜訊化——』這就是警報的理由嗎？

「真嗣在哪裏？」摩耶打斷說明問道。

看樣子這纔是重點。

『這……他趁着我們沒注意——』

「找到他，他不能離開EVA！」

——合而爲一……

「！」明日香注意到，她想聽的答案還處於現在進行式。

「立刻坐上貳號機。」摩耶說道。

「不是要找真嗣……？」

「維持EVA保有狀態也是你的工作，就算發生讓本州以箱根爲中心一分爲二的慘劇，待在運作中的EVA裏或許還是有機會活下來。」

「原來是這～種麻煩啊。」

軌道滾輪迸出火花，重量萬噸級的防空區塊被推開。

誰都可能在日常生活中突然心生怒意，產生攻擊衝動。大多數的人都能自制，將這種衝動置換或昇華。

回答來自指揮所內的下甲板，青葉麾下的通訊員。

轟！

「啊？聽不清楚啦！」

不，更重要的是，人們口中由EVA重新建構的自己，真的算是自己嗎？

——鏘……嘎鏗……！

「他們說我和EVA不是『相連』這種程度，而是在量子角度上完全屬於同一個體。」

『至少把零的F型零號機也派過來！』

一開始這麼想，就會覺得三年前塞路爾戰過後，因爲同步率過高而曾經溶進LCL的自己也很可疑。

『剛到整備室！』明日香的回應隨着換衣聲與戰鬥服減壓聲傳來。

以貨櫃載運的封裝導彈開始接連放上防空區塊的大型甲板。這些東西同時朝向空中某一點發射——爲了扔掉爆裂物。

『這太亂來了……美里，真嗣呢？』

美里在指揮所大喊「中止拋棄！中止！」他們連忙停火。

「！」

「記得摩耶小姐是說，會變得不穩定……不，應該是不確定。」

「如果我叫它來，他就會如我所想的動作——代表那只是我的意念！」

真嗣望着遠方大鬧的超級EVA大叫。

「你真的這麼想嗎？」

「叫他們停止射擊！」

防空區塊持續捱打，儘管破損卻還是撐了下來。

還沒完全堵住第二整備室破口卻停止移動的巨大防空區塊。

插嘴質疑的是特洛瓦——綾波。

「超級EVA與真嗣的存在變得稀薄是怎麼回事？」

「啊……事情鬧大了。」

動脈從那裏出現，靜脈在那裏消失。其他的血管、神經、周圍組織，全都連往那個模糊不清境界未定的空白處。

「通知日本國政府，原訂下午開始的避難市民迴歸一事中止。必須考慮能將最糟糕的發展緩和到什麼地步纔行……大家給點意見。」

「我已經搞不懂了啦！」

「不對——那就是碇同學，是另一個你。不想死，不想消失的另一個你……！」

「明日香呢？」

大概是爲了封住預期中會崩塌的超級EVA所在處——第二整備室，所以才移動西北防空區塊，取代破掉的天頂壓在整備室上面吧。

摩耶與戴着同色通行證的工作人員蜂擁而入，她的身影消失在人羣中。

超級EVA着地，引發了足以讓雙腳浮空的巨大縱向振動。

大概是在衝動之下對這句話起了反應吧。真嗣回過神時，塔另一邊的超級EVA已經伸手抓向綾波。

「都鬧得這麼嚴重了，大概不會有錯吧？」

「這……」

——咚！滋滋……！

之所以把話說出口，不是自言自語，而是因爲注意到登上鐵梯的冬二與特洛瓦。

真嗣被綾波的話語激怒，直接有所反應的超級EVA腳蹬大型甲板跳來這裏。掀起的強風差點將綾波吹走，地面震了一下，三人都因此緊抓扶手。

「連自己是不是自己都——我明明想消失啊！」

有種心臟被初號機偷走的感覺。

一個巨大的身影越過他們所在的塔，遮住了太陽。

奇怪的是，人類愈是走投無路，平凡無奇的事物與風景看起來就愈美麗。

砰！

「截至不久前爲止，『某人』都待在初號機裏——這句話或許是真的。目前真嗣可能已經扛起這個任務，同時卻忘不了人類的姿態，成爲雙重存在。」

持續毆打裝甲建築的聲音連指揮所都聽得到。

「我們會找到他。」

「伊吹主任，這是怎麼回事？」

有東西攔住了它——一隻伸出來的手臂……

那是真嗣「不願再擠扁冬二」的心靈創傷。

他甩甩混亂的腦袋，然後對着風說道：

推開礙事物體的手臂放到開口部分的軌道上之後，先是上頭肌肉纖維鼓起，然後隨着一陣衝擊，身軀一口氣從整備室鑽出。

這是該慎選用詞的時候。原本在移動的遠景——持續射擊的西北防空區塊，隨着咚的一聲不自然地停住。

完全搞不懂。

——轟！開始毆打防空武裝區塊。

『伊吹主任抵達第二整備室。』

微風裏，警報聲在市街大樓與外環山之間迴盪。

超級EVA只是隨便亂打，沒有集中攻擊某處。

不會只是消失就了事，在超級EVA與「心臟」的建造上出過勞力的冬二也明白這點——會讓那個解放嗎……他立刻聯想到糟糕的發展。

「之後再解釋！」美里說道。

「初號機……超級EVA感到迷惘。」

在構成NERV JPN總部外牆的巨大圓環設施上頭，蓋着形成馬鞍狀的許多裝甲區塊。其中一個目前位於西南方的區塊，主要是由天線羣組成的建築。有個沿着外面維修梯往上爬的嬌小白色人影，正是穿着手術衣的真嗣。

現在真嗣就覺得風很舒服。

「你不能放棄，因爲三年前決定這個世界的人是你。」

「！」冬二擋在綾波前方。

「不要逃避，承認EVA也是你自己！」

他的胸口，心臟的位置，什麼也沒有。

「說是存在會變得不確定然後消失啦！」

科學部將真嗣的身體看成宇宙的神祕，但是他本人可沒想過要變成這樣。

「關於零No.特洛瓦，持有訪客通行證的準關係人士提議……」

任誰都看得出來——那是陷入混亂的樣子。

初次見面的理論物理學家——在青葉大學母校擔任助理教授的可疑男子是這麼說的。那個任何掃描儀器都無法探測的不可知領域，正是與EVA的直接聯繫處。據說真嗣就是透過該處，與EVA共享一個「心臟」。

「——零……特洛瓦還在調整室？」

圓形總部設施的「十一點鐘」附近，開了個洞的第二整備室天頂開始順時針移動。鄰接的西北防空區塊也跟着在環狀軌道上挪動。

站在冬二後方的綾波，繼續對真嗣喊話。

超級EVA跳到室外。在空中翻了一圈的巨軀重重着地後，轉過身去。

明日香趁機要求解除特洛瓦的軟禁，美里也有此打算。

同時貳號機的狀態顯示切換爲「待命」。

然而，如果衝動以EVA這種形式現身於外界又會如何呢？

那是真嗣的潛意識，被他人指出真相時的憤怒。

「很好，貳號機前往第三新東京市街那邊，用絕對領域保護都市區域。」

彷彿有顆看不見的球卡着一般，超級EVA右手的五根指頭，在兩人身邊撞上某種東西后停住了。

『明日香的報告裏也提過，那架機體——似乎能夠精確地產生與身體形狀一致的絕對領域呢……擁有思維的容器，很接近絕對領域理論的理想——』

抵達的電梯切換成直達第二整備室後開啓。

這陣可能會讓鼓膜出問題的巨響，讓冬二下意識地捂住耳朵。

指揮所接到第二整備室的通報，開始研判超級EVA跟着心臟——高次元之窗一同崩潰的最糟可能性。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是指——那個嗎？也就是說……」

「你離開超級EVA會怎樣啊？」

身體直接進入該區塊拋棄殘彈的射線上——被EVA身體彈開的無數跳彈與碎片甚至飛到遠離大型甲板的第三新東京市街上。

「我沒問那種事！」

三年來，冬二始終感受得到，真嗣因爲當初傷害了他而內疚。所以他認爲應該會發生這種事——話雖如此，剛剛的行動依舊是賭博。

鬆口氣的冬二雙腿一軟。

「嚇得我都快尿出來了……」

綾波試着從後攙扶他，卻無法完全撐住冬二結實的身體，一起跌坐在地。

原先氣昏的腦袋一口氣冷卻下來。

差點釀成慘劇，令真嗣雙手掩面蹲下。他非常害怕，畢竟雖然沒真的發生，自己依舊差點殺掉綾波與冬二。

「你原本想坐上超級……EVA到沒有人的地方對吧。」

真嗣依舊垂着臉，沒抬起頭。

「碇同學——試着……像我一樣。」

「……？」

綾波零No.特洛瓦突如其來的一句話，他完全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模仿——我的做法。」

真嗣聽不懂她想說什麼。冬二抓抓頭，伸出援手。

「～～綾波的意思是她想到該如何和超級EVA相處，要教你怎麼做，你就死馬當活馬醫，試着相信她吧，真嗣。」

真嗣看向綾波，她微微點頭。

人家給予的知識她會吸收。但是她腦中沒浮現「教導」這個詞。因爲對他人採取主動，甚至說要傳授自己的經驗知識，這還是頭一遭。

「要認知到自己以外的自己。」

「——什麼……？」哭腫了眼睛的真嗣回問。

綾波略微思索後說道：

「如果套用第二適任者——明日香的說法，我就是有複數個自己的『專家』。」

「啊……」

「嗚……！」

「——唔……等……怎麼回事？」

「……那個……不能放過！那個存在——不能放過！」

好比說，先在想象中把東西拿起來，接着在現實裏把東西拿起來。

「……」

他連忙集中精神。

坐在椅子上與零No.特洛瓦面對面進行的一對一訓練——這個讓真嗣始終有些抗拒的課程，今天也將告一段落。

——好恐怖……！

「那個心跳……在，不該存在。」

「身爲人類的碇同學，看着身爲EVA的碇同學——」

她大概產生自我了吧。不過醒來的自我尚未穩定，反覆地覺醒又沉潛。叫醒她的，則是一陣遭到火烤般的劇痛。

遠方，持續逃亡的綾波之一——零No.卡特爾突然睜開眼睛。

「！」

雖然明日香與冬二不時會來調侃這種兩人獨處的狀況，不過最重要的是，這種訓練怎麼看都像母親在教導小孩行爲舉止。

「身爲EVA的碇同學，眼睛看着身爲人類的碇同學。」

也就是任何細碎的行動，都得先意識到是從人開始還是從EVA開始，要訓練自己將這種事習以爲常。綾波零No.特洛瓦教給真嗣所謂「與複數自己相處的方法」，就是這種自我認知的重複。每天重複這樣接近半個月後，真嗣總算吸收了。

「……上演失敗的人們……快點離開舞臺。」

流入胎內的黑色熱度，就像在說「找到了」一般，開始往腦部攀登。

「……嗯。」

「沒關係啦，重點是綾波老師。」

於是真嗣就像上外語課一樣複誦。

原先與其他綾波共享的記憶，毫無條理地散落各處。

——綾波就是綾波。他儘可能地讓意識逃向理性思考，結果訓練比預期還要順利，終於來到這一步。

——怦嗡……！

因爲他覺得不能混爲一談。

位在高處的頭部上，面罩有如眼皮一般，緩緩遮起從初戰後就保持睜開的眼睛。

突然聽到這句話的真嗣——只能喫驚地愣在原地。

■不能容許

怦怦怦。耳邊的靜脈聲嚇人似的撼動鼓膜。

綾波雙手在真嗣胸口東摸西摸。似乎在找東西——

「跟着我做……」她給予真嗣的，則是話語。

同時她總算注意到，自己的0·0EVA被衝進不知是何處的漆黑空間。

反射性回嘴後，真嗣沉默不語。因爲綾波臉上露出淡淡的微笑。

地震？可是這裏整棟都是浮式結構……

真嗣不知爲何感到毛骨悚然，他抓住在自己胸口來回摸索的白皙雙手。

超級EVA放鬆因憤怒而挺起的肩膀，身上的力量逐漸消散於空中。冬二看見原本微微抖動還發出劇烈金屬聲響的肌肉纖維不再緊繃，巨軀也停止動作。

綾波零No.特洛瓦說道：

「……咦，什麼？」

她感到無法呼吸，倉促之間心想。

真嗣感覺到亢奮的超級EVA有了動靜。

「綾波……？」

■幽暗河流

——這也是訓練？哇……糟糕——

真嗣下意識地往後縮，鋼管椅的椅腳嘎洽作響。

她緊抓胸口。

她是指將四個綾波連在一起的精神鏡像連結。可是現在——

——心臟！他發現怎麼回事了，綾波的動作是在尋找心臟？

「身爲EVA的我，眼睛看着身爲……人類的我。」

這是真嗣最不想對綾波產生的意識。

在挑出的詞語之中，卡特爾本人看見了真嗣那架沒見過的新EVA。

第二次的地鳴，水杯終於打翻。

這股從內焚燒自己的痛楚是什麼？

「有人——在看……」

當那個存在挑選散落的詞語編整時，她的嘴巴基於不屬於她的意志開口。

特洛瓦彷彿望着比他更遠的地方，眼睛並未聚焦。

背後，以耐壓牆隔開的整備室裏，超級EVA的心臟——怦嗡……地響起。

真嗣將冬二差點死於EVA手裏一事當成欠下的債——自覺到用了卑鄙手段的冬二，催促綾波說下去。

「指揮所，我是伊吹，請關掉警報。看上去姑且算是穩定了。」

「碇同學現在也有自己的身體與超級EVA，合計四隻手……」

「綾波能和更多的『自己』做到這種事，真的很厲害。」

「——冬二……抱歉。」真嗣不敢正眼看綾波。

眼神依然令人擔憂的綾波，靜靜地向真嗣伸出雙臂。

超級EVA聳立在旁。

摩耶與穿着白袍的科學部成員，不知不覺間已經在遠處圍觀。警備部則將原先瞄準真嗣頭部的反資材步槍槍口往上抬。

「好比說，人能夠一邊看書一邊喝茶，意識也分成無數階層。」

——轟…………！桌上還有水的杯子跳動。

——意識到個別的行動，意識……！我的身體沒動，但是心臟狂跳……

某人大喊，巨響與震動再度降臨。身形不穩的超級EVA雙膝跪地後，只剩下風聲以及「心臟」的鼓動。

——住……手……！

抬頭一看，No.特洛瓦的視線，落在遠處的白晝之月上頭。

「原先四而爲一的我，現在變成三人，和另外兩人之間的聯繫也不佳——失去自己的一部分……這是種非常討厭的感覺，所以碇同學，你要保住它。」

坐在鋼管椅上與真嗣面對面的No.特洛瓦，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住。

零No.特洛瓦回頭。

不過這是確認自己容量的咒語。

遭到每個綾波零都不曾明確擁有過的感覺擺佈——恐懼。

自我認知固定後，若在一定範圍內——第三新東京與坐擁蘆之湖的箱根山火山臼內側，真嗣就能穩定地長時間遠離超級EVA。

第二整備室作業管制室的邊緣旁，有個替真嗣隔出來的臨時房間。

僅此而已。

她說到這裏暫且打住。

「？綾……」就在真嗣要發問時。

但是特洛瓦唸咒似的說道：

「身爲人類的我，看着身爲EVA的……我。」

——轟…………！

「最後是複習。」零No.特洛瓦說道。

「連結已經斷了，哪還有什麼專家不專家……」

無法定位，全感應器都沒有顯示。無法處理的情報引發恐慌。

那張笑臉——日益接近自己在EVA中感受到那存在的笑容，讓真嗣不太曉得該怎麼面對。

「要垮了！注意衝擊！」

黑色熱流強行翻攪她腦中的情報。

身如火烤，同時還有種遭到地底大河吞噬流向深處的感覺。

他今天就要搬離此地。

道理雖然沒錯，然而一旦要分別意識到每一個動作，就會變得十分繁瑣。

「這是什麼震動？是不是出去比較好啊，特洛瓦……」

「讓世界——再生……」

這陣聽似來自遠方的地鳴十分奇妙。

因爲聽到的人全都仰望天空。就連設施之外，以及全體市民總算迴歸的第三東京市街，人們都一樣仰望着彎如眉毛的月亮。

警報響起，主要工作人員被召往指揮所。原因並非出狀況的月亮。

「軌道上的0·0EVA出現了異常狀況，搭乘二號機與三號機的綾波——No.珊克與No.希絲的狀態……！」

趁着日班夜班交接時回自己房間的美里，回到指揮所。

「把聲音用擴音器播出來！怎麼回事？應該已經讓她們睡着纔對吧？」

「原本已經讓她們代謝低落陷入冬眠狀態，可是突然——」

在軌道上運轉的兩架0·0EVA，駕駛員分別是零No.珊克與看來只有五六歲的零No.希絲。

兩人嘴脣微動的影像帶着聲音。

〈……犯錯……上演失敗的人……們……快點離開舞臺。〉

目前留在宇宙的兩個綾波，異口同聲地在畫面上說出同一句話。

——轟…………！

指揮所一陣搖晃，控制檯嘰嘰作響。

「知道這波震動的震源嗎？」美里語氣沉重地問道。

「這……無法確定。」

下層甲板的數名氣象人員與中甲板的青葉都一臉不知所措。

「世界上的各個地方都——」

「——？等等，世界是什麼意思！」

主螢幕上頭，歐亞北美南美澳洲歐洲非洲的地震計羣，以及遼闊大海里的節點感應器，這些地方的震度數據先後按照格林威治標準時間疊合並去掉雜訊後，還留下維持一定間隔的脈衝。

NERV JPN強化獨立色彩，使得原先NERV唯一的上層組織聯合國，建立了不靠JPN也能直接運用的使徒殲滅系統，也就是這把鐵錘。

「咦？」

——轟…………！地鳴再起。

〈不能……把那個心跳……寫進時間的羊皮紙上。〉

真嗣推着零No.特洛瓦乘坐的輪椅，跟着科學部長摩耶進入指揮所。

「那是什麼！」

這麼做無法確保她們正常覺醒，更重要的是趕不上。

它將手往下一甩，槍柄敲在月面上。

「——精神污染……？侵蝕源頭有可能是消失的綾波卡特爾嗎？」

然而此刻，一隻巨大手臂舉起那柄雙股螺旋槍。

『不是她。』螢幕上傳來摩耶的聲音。

——轟…………！

「美女科學部主任的見解是什麼？」

美里焦急地詢問早已知曉答案的問題。

阿登鐵錘乃是看守朗基努斯的狗。這東西擺在月球另一邊的重力均衡區域L2，是以核脈衝引擎超加速突擊的對使徒質量兵器。

「！難道那傢伙……！」

稍遠處他的心臟怦嗡……！地跳了一下，讓他渾身顫抖。

〔程式庫示警。出現多數與已知敵性存在一致的形體。〕

回應者是在貳號機上待命的明日香。

「能派我們的0·0EVA迎擊嗎？」

若從朗基努斯之槍的全長倒回去推算，黑色巨人的身高約有EVA的一點三倍。

「聯合國安理會解除『阿登鐵錘』的軌道封印！」

『真嗣也看到了吧？從我中搶走複製朗基努斯的罪魁禍首就是那傢伙嗎！』

日向繼續報告軌道上的意外狀況。

突然所有畫面都被趕到邊緣，一個坑坑疤疤的星球影像滑到中間。

日前貳號機被搶走的長槍，是總部戰時僞裝成量產型EVA兵器帶來的聖遺物01——朗基努斯複製品。

意思是她們感應到同樣的東西嗎？

MAGI立刻有所反應。

彷彿聽到這聲心跳的綾波們開口。

「特洛瓦綾波在哪裏？」

每當那個初次現身的巨大黑色人形物體敲打月球表面時，不該聽得見的震動便會超越空間與距離傳來。

「怎麼會有這種事……！」

——轟…………！

真嗣回過神來。「果然真的是——敵人啊……」

其真面目自不用說——

『也不能斷定不是……也有卡特爾遭到那個存在侵蝕，然後傳染給特洛瓦、珊克、希絲的可能性——』

聽到明日香激動的聲音，真嗣不安地抬起頭看着螢幕。

——轟…………！

畫面上的兩個綾波以及背後的綾波，同時以話語包圍真嗣。

『……那些鱗片！天使載體上也有那東西！』

應該是這樣纔對。

「！」

「你說什麼！」

「伊吹主任？」美里以疑問口氣呼喚摩耶，後者點頭表示有可能。

青葉指着畫面說道：

畫面換成空氣擾動較少的清晰版本。

『她們應該正遭到某種東西侵蝕。』

「兩個綾波處於那種狀態……如果增加劑量強迫她們暫時昏睡，或許——」

「……！動作真快啊。」

「地上支援人員鈴原，進入指揮所～！」

看似身着黑鎧的巨人。

謠傳真正用意是要阻止NERV重新保有長槍的鐵錘，此刻就要面對人類之敵。

「……計劃……？」

這是當年衝擊落在月球上產生的朗基努斯隕石坑。

不，只要能擊倒目標，誰負責都無妨。

綾波之間的精神鏡像連結復原了？那麼，操縱她們的是——

「月面，聖遺物01特別監視區出現異常現象！」

背後還有兩片高過頭頂的板子。

她和螢幕彼端兩個待在軌道上的綾波，三人同時開口。

「葛城司令，珊克與希絲的腦波同步中，雖然是沒見過的類型，不過兩者都是進入次席狀態時的徵兆！」

「那就是——敵人……？」

「……今天是怎樣啊？」

最大的禁忌就在那裏。

『哎呀不得了，人家指名了耶。』明日香說道。

明日香是指，如果綾波們成了那個黑巨人的代言者，反過來又會怎麼樣？

黑色巨人在遙遠的月球上敲響朗基努斯。

那是這個世界不敢疏於監視的物體，「朗基努斯之槍」。

意識模糊的特洛瓦綾波，手臂被綁在扶手上。

那柄槍應該從三年前就刺在圓形傷痕的中心纔對。

「對空監視緊急呼叫！」

頭後有個發光的金色細圓環。全身都是看似頗爲沉重的黑色鎧甲。鎧甲上多處可見表面有紅色發光紋路的黑色鱗片——

長槍的原版，當年綾波零的零號機迎擊使徒亞拉爾時將它擲向天空，已經刺在遠處月球的危海上過了很久。

「不是啊——」

「等一下，騙人的吧？月球的震動怎麼可能傳到這裏……！」

滿身大汗的真嗣嚥下口中唾液。指揮所每個人都在看他。

——哪有什麼快不快，三年來都在防備這種事的我們，居然會慢一步！

『沒見過這種類型。假如是人類，那麼實在稱不上正常——若是卡特爾特有的波長，一看就會知道。』

從真嗣處得知情況異常而趕到現場的她，已經着手監控零No.特洛瓦的腦部活動。

『我在問那個和我們家藍髮女孩們連接的傳聲筒是不是單向啦！』

『你這個男人還真丟臉，好歹回嘴一下吧。』

『阿法波增大，特洛瓦不是主動方，她也是感應到的那一邊。』

摩耶打開鄰近輔助席的電源，卻發現漏了需要的東西而咂嘴。

「這是來自夏威夷茂納開亞的影像。」

「對，全世界同時觀測到，不過——呃……沒有延遲，扣除二次反射與傳播的震動後，單看縱波的強度也一致……」

然後透過綾波們之口傳遞訊息。

「這玩意兒可不是行星物理學層級的震動喔。」

總部設施塔的望遠鏡，有個每當月亮升空就會追蹤的座標。

〈……大洪水再次降臨……讓舞臺重生——計劃成就之前不管多少次都……〉

〈……上演失敗的人們……快點離開舞臺。〉

既然碰了那柄長槍，是不是敵對存在都已無關緊要。

月面的黑色人形物體。

冬二從電梯現身，手裏拿着摩耶的液晶手機。

「我送東西過——咦，那個黑色的是啥！」

「你想做什麼？」

回過頭的真嗣，向着被綁在輪椅上的零No.特洛瓦發問。

〈……要求帶來失敗的演員——從舞臺上……退場。〉

螢幕閃動，大量文字猛然流過。

剛剛透過綾波們所說的話，全部被輸入MAGI，每增加一個詞，就有數萬個類推與演繹執行又消失。

〈……爲了讓方舟——將演員……運往新舞臺……〉

MAGI將方向帶往宗教神話項目。

「終結」、「末日」等在宗教、文學方面意謂着世界結束的詞語，開始停留在畫面上，沒有一閃即逝。

工作人員裏的基督徒不由得低語。

「 主，你往哪裏去〈Quo Vadis〉？」

美里不由得吼道：

「哪有那種神啊！」

「注意！朗基努斯它……！」

綾波們話語的彼端，遠方月球開始出現從未見過的景象。

帶有兩股扭曲槍尖的朗基努斯。

「！」瞬間，衆人一同「啊」地愣住。

因爲螺旋解開了。

盯着畫面看的衆人震驚了一秒多之後，空氣開始撼動。

「是重力波！」摩耶說道。

冬二與真嗣當場愣住——明明已經消失了耶？

「一個人快變成三個人了，只靠我應付不過來，拜託你嘍。」

既然已經不再受到黑色巨人影響——美里立刻下達指示。

「三人的思考再次變得無法同步——不過這……」

她靠近美里，在後者耳邊悄聲說道。

「各國的天文臺與國防機關不斷來問我們槍的全長！」

『其他任何人都不是我。』

「情報部立刻開始引導管制外界情報，用墮天使之名抹掉黑色EVA的形象！」

「朗基努斯……伸長了。」而且還在繼續伸長當中嗎？

〈人類……補完——計劃。〉

她拿起內線電話，以麥克風通告指揮所的全部樓層。

——有這種念頭的想必不只一兩人。

美里聽到了這聲嘀咕。

兩人不是單純地將話說出來，有某個固定對象。

阿頓鐵錘命中了。

摩耶先後開啓珊克與希絲的生命跡象及腦部活動數據。

「No.珊克和No.希絲可能也覺醒了自我——就像No.卡特爾一樣。」

『我拒絕將我的判斷交給較大的我。』

〈重複一次……願下一回……能讓世界從原罪時環中解放。〉

就在門邊喫驚的警衛遲疑時，真嗣已經身子前傾，撐住連人帶輪椅倒下的特洛瓦綾波肩膀。即使還綁在輪椅上的左臂都快被擠到骨折了，她的右手依舊再度抵住真嗣胸膛。

複數望遠鏡畫面同時變得一片白，繞月衛星的影像充斥雜訊。切換成較深濾鏡後所見的景象裏，月面竄起巨大的倒圓錐狀煙塵，遮住巨人的身影。

『我也是我。』

『我和不明確的我——你不一樣……固有名No.珊克。』

擲出的長槍速度愈來愈快。

零No.特洛瓦就像在配合巨人的動作一樣，突然以誇張的力氣扯斷了將右臂綁在扶手上的拘束膠布。

然而事情並未結束。空中還有持續飛翔的朗基努斯之槍……

美里不由得捶向控制檯——居然在這種時候！

「這……它們不接受指令——伊吹主任！」

聽到這些話的特洛瓦驚恐萬分。

冬二連連揮手，然而摩耶並不是在勉強這個路過的少年。冬二接受正規駕駛員培訓時，已經習慣與指揮所對答，也受過在CP方管制駕駛員的訓練。不過都是三年前的事。

「——原罪……是指什麼？」

阿爾瑪洛斯的精神干涉消失了……？就在這時。

「要投擲了！」就在某人喊叫的同時，黑色巨人甩動手臂。

「軌道有變化嗎？」

「槍正在伸長！它朝我們而來所以難以觀測全貌，測量應該會產生很大的誤差——但如果數字無誤，目前全長應該達到一千兩百公尺——」

擊倒黑色巨人了嗎？無法確認身影。不過——

〈汝等未成就應成之事者，退下……速速離開舞臺，世界……將建構新的舞臺。〉

摩耶叫住準備追上真嗣他們的冬二。

他們不明白情報傳播的恐怖。

下甲板通訊席的年輕工作人員，從密集的質疑中察覺異常而發言。

「什麼意思？」

「那模樣簡直就是EVA嘛。」

說完，摩耶搭上冬二叫來的電梯離開。

「啊？辦不到，辦不到啦！」

畫面中，軌道上的兩個綾波潰堤似的說起話來。

「某種東西解開了……有一說朗基努斯是『龐大能量在螺旋彼端疊合的狀態』……就是這個意思嗎！」

日向切換擴音器，通知上甲板。

這枚六千一百噸的小行星彈頭，選自鄰近地球公轉軌道的阿登型小行星。

身爲她們主體的綾波零，No.特洛瓦。

「趕快重新啓動0·0EVA二號、三號機！」

就算計算好軌道再投擲，一旦途中加速度與質量等產生變化，也會使軌道偏移。照理來說應該如此，但是朗基努斯完全沒理會這些，從一開始到現在都是對準地球飛行。

「那個黑色傢伙的稱呼定爲阿爾瑪洛斯，修正所有紀錄，溯及既往！」

螢幕上的月面粉塵飛舞，冬二背對着它扶起輪椅，真嗣則撐住特洛瓦。

兩個綾波在軌道上的0·0EVA內覺醒了？

「這個差異不是連結斷掉後才擴大的差異，她們是要推開對方塑造自己的形狀。」

「那麼，這玩意兒果然伸長了嗎！」、「——什麼？」

〈世界在環裏，解除原罪之前不得……與外界相連……！〉

「計算長槍的軌道！」美里立刻下令。

摩耶感覺事情不妙。

「我……在我之中，找不到你這個我，也找不到你這個我——爲什麼……？」

嘎當！

「鈴原，你代替我坐到那邊的輔助席上，替待在調整室的我轉播珊克與希絲的狀況。」

來歷不明的巨人，在擴散於無聲黑暗裏的微小粒子煙塵中消失無蹤。

「該死！鐵錘讓雜訊……！」

珊克與希絲，終於改用「你」稱呼同爲自己的特洛瓦。面對兩人的目光，使得特洛瓦渾身僵硬。

「目前槍的全長是六一四○○公尺。」即使加速結束，延伸仍未停止。

這是青葉的管轄範圍，然而在青葉回問「爲什麼？」後，他旁邊的日向有了反應。

「軌道顯示會命中地球！概算上——等等，爲什麼還在加速！」

『我不會讓混合我形象的我做決定。』

——居然是人形的敵人……

話語借綾波們之口留下，最後如此作結。

「真嗣，立刻將特洛瓦推回她的調整室，我馬上就過去！」

「不同波長……野邊山的數據也給我！」

夕陽照耀下的眉月，突然亮如滿月。

「碇同學——我……」綾波零No.特洛瓦一反剛纔的奇妙恍惚狀態，渾身發抖——她臉上已經恢復往常的表情。

『我不是其他任何人。』

「——這並不是因爲精神連結斷掉而擴大的差異……」

它從月球彼端距離六萬餘公里的L2點，以氚丸的連續核爆推動自己，秒速達一百公里的鐵錘，衝撞能量實際上高達十二點五億噸。

下一秒，真嗣背後大放光明。

朗基努斯之槍在速度達到每秒八十公里後加速趨緩，達到每秒九十公里後穩定下來。以剩餘的距離來看，不用一小時就會抵達地球。

常識不知道跑哪裏去了。儘管美里聽到報告依舊無法推測對方的意圖，但是不祥預感確實變得更強烈了。

螢幕上的月面放出強烈閃光。

「沒有變化，在直擊路徑上。」對於美里的詢問，日向滿懷歉意地回應。

『我是從外觀察沒有輪廓的我——你的人，No.希絲。』

解開的螺旋化爲一條閃耀的直線。

『我並不是你。』

它將從頭到尾都在擾動閃耀的長槍，擲向這裏——地球！

青葉嘴上怒罵，不過還是逮到了那柄在宇宙裏顯得比針還小的長槍。

『我就是我。』

『你和我不同。』

「摩耶，簡單明瞭地解釋狀況，我們得馬上準備迎擊朗基努斯纔行！」

「我明明……不是『你』——」特洛瓦用雙手捂住耳朵。

「這隻能說是『想飛到地球而飛』了……簡直莫名其妙嘛。」

「注意！俄羅斯的攻擊衛星開始以雷射攻擊長槍。」

光芒掠過月球，它比看上去來得接近地球，而且「嗤嗤」地閃爍。

「聯合國祕書處要求提供顧問。」

「聯合國軍隊UNtrp的派駐武官啊，在人趕到之前槍就抵達了啦！」

聯合國方對於0·0EVA的使徒索敵殲滅網目前沒發揮功用，感到非常懷疑。

「攻擊結束。」

「狙擊的攻擊評價〈軌道〉沒有變化。重複一次，並未確認長槍的軌道產生變化。」

零No.特洛瓦在調整室的傾斜牀上沉睡。

鎮靜劑生效了。不久前她還抓着牀單瑟瑟發抖。

真嗣接到啓動超級EVA的命令。

既然黑色巨人阿爾瑪洛斯極力否定超級EVA那顆心臟的存在，那麼他就有可能成爲長槍的目標。

他轉身準備離開調整室。

「摩耶小姐，特洛瓦她……」

「畢竟這次不是單純連結斷掉嘛……而是珊克和希絲推開特洛瓦，說『我不是你』。想想看，如果某天自己的右手和左腳說『我不是你』然後離開——」

桌上的內線電話響了。

『摩耶小姐，希絲她……』

指揮所不知所措的冬二向摩耶求助。

「怎麼了嗎？」

『她腦袋裏一團混亂，當場哭了出來，完全不聽我們說話。』

然而聯合國緊急以安理會名義，催促NERV JPN改變飛來的朗基努斯軌道。帶有龐大重力能量的長槍，實際上的確也會造成嚴重的危害吧。

確實，背景還有幼兒的哭泣聲。

『嗚……嗚……嗚啊啊啊啊啊啊——————！』

「長槍升上射線！」

——你怎麼做到的啊，鈴原？

「要是有個萬一就拜託嘍。」

「既然俄羅斯的雷射衛星動了就把情報交出來——機密？」

——只要灌輸同樣的知識與思維，就能製造複數個一樣的人。一般都會這麼想吧？

〔朗基努斯墜落預測點修正，美國西岸，聖荷西。〕

只要把引起興趣的沙包移到左手，就能誘使她忘掉右手的過去。

「長槍入射角沒有——」

將近機體全長五倍的逆十字噴焰焚燒天際之景，由地球另一邊的巴西天文臺在藍天下拍個正着。

『呃嗚……嗚——這樣——根本不開心……根本不值得恭喜！』

日向都這麼說了，也只好順水推舟地當起專任管制官。

美里看着再次遭遇的讀秒畫面。

屆時兩者已經不再是天文距離，而是在星球的一角相遇。

「唉～你好歹也是綾波吧？試着像特洛瓦一樣別說話別吵鬧，安靜下來怎麼樣？」

「希絲機，衝入背面！你和朗基努斯隔着地球，離『朗基努斯露面』還有七四○秒！」

事後才知道，她之所以突然開始消化箱根CP先前下達但尚未實行的指令，並非出於使命感，而是追求精神安定的替代性行爲。

簡直就像在和妹妹說話。不，年紀應該更小吧。

瞄準鏡裏，貼着圓弧地平線薄薄一層藍中的某一點，此刻——

那是希絲的吐息。生命跡象數據顯示她的呼吸與心跳異常地快。

『貳號機明日香，抵達駒嶽射擊哨，攜行兵器爲陽電子步槍，如果目標進入低軌道就射得中喔。』

「啊？」指揮所的冬二發現對方掛斷了。

再度來到射線上時，長槍距離地球已經不到三萬公里。

真奇怪。明明聽說綾波們是將記憶共享平行化。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日向的聲音告知狀況。

——總算！美里雖然這麼想，心裏卻感到不安。把長槍擲向地球究竟有何用意？單純的攻擊嗎？無法解讀對手的意圖。

藍色天體的地表以高速掠過腳下。

美里下令。

哎呀呀——珊克逃了嗎？可是希絲——

「箱根CP瞭解，如果不出所料，那有可能像導彈一樣改變軌道，要小心。」

『——喂，鈴原冬二……大家……嗚……都這麼寂寞嗎？』

「如果要攻擊，這一圈就是最後機會了嗎……」

冬二乖乖認命，將希絲機的聲音切換成只會從自己座位的頭戴式對講機裏傳出。

『超級EVA——真嗣呼叫箱根CP，我要進入舊神山了。』

儘管擺脫恐慌，她的思緒依然沒有穩定下來。

哦？冬二發現，把她和特洛瓦混爲一談會引起她的反應。

『希絲……瞭解……嗚——』

——這真的是綾波嗎……？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對於這陣哭喊聲——

「離『長槍露面』還有四十五秒！」

指揮所的測距儀也確認到，0·0EVA爲了迎擊朗基努斯而開始登上軌道。

「珊克呢？」

「日向，對希絲機發送伽瑪射線雷射炮的開火認可碼。希絲！集中狙擊朗基努斯，目的是改變長槍的軌道！」

至於附近的美里——

「——是人口密集區！」

「0·0EVA三號機，希絲！做得到嗎？」

螢幕另一端的希絲，彷彿要讓靜不下來的視線穩定一般連連眨眼，同時應承了命令。

不過在那之後，他體會到No.希絲並非單純的幼兒。0·0EVA希絲機對冬二發送的朗基努斯數據有所反應，啓動主推進器FSB。

美里回頭看向輔助席的冬二。

無處可去的能量，化爲螢光色粒子由衝放閥排往機外的宇宙空間。

對方稍微停頓了一下，然後回應。

冬二在座位上以「我已經放手嘍」的手勢舉起雙手。

希絲的哭喊聲響遍了正忙着分析朗基努斯軌道而一團亂的指揮所。

他忍不住說出口。

「……」

但是圖表的曲率實在太急。受到駕駛員的混亂思考影響，外裝型2S機關的力量從戰鬥提升到僅能短時間機動的緊急輸出。

——等等，咦～～～～？

希絲透過機體，聽到了外裝型2S機關的低吟。

還記得升空前看到她們時，無論體格差異如何，每個人都和特洛瓦一樣地動作，一樣地說話。相較之下，現在的狀況根本就是詐欺嘛。

『嗚……希絲……又不是特洛瓦～嗚哇～～～～！』

指揮所瀰漫緊張的氣息，希絲再度呼叫冬二。

「希絲！飛越地平線，掠過大氣上層，咬住長槍伸出來的鼻頭！」

「氣象課傳來電離層內最新的伽瑪射線曲率數據。」

冬二擠出僵硬的笑容。「恭喜你啦。」

顯示0·0EVA希絲機狀態的面板上，所有參數亂成一團卻不斷攀升。

『……有什麼好恭喜的？嗚，鈴原冬二。』

「喂～拜託別哭了啦～」

由冬二監控的希絲腦波里夾帶異常雜訊，幾乎是在意識消失邊緣起舞。希絲本人無視這點而執着於戰鬥作業，顯然是剛覺醒的自我造成了負擔。連旁觀的冬二也覺得難受。

『…………』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嗚……』

希絲試圖將無法處理的心理替換成其他行動。

不過事態緊急。

「謝謝你，鈴原，你幫了個大忙。」

大概是聯合國。她不斷對着電話另一邊怒吼。

「拜託關掉軌道管制的聲音——！」其他位置的人終於出聲抱怨了。

美里下令。

「加油！如果覺得寂寞，就想辦法讓自己不寂寞呀，對不對？」

「上甲板輔助席，0·0EVA三號的通訊應對集中到你那邊。」

已經讀出對方從地球另一邊現身的軌道，之後只剩下扣扳機。

『——嗚嗚——』

『自己改變劑量陷入昏睡狀態，根據日向先生的說法，可能是在狀況處理不完導致腦袋過熱之前，自己先關機……』

「希絲機脫離地心軌道，開始軌道遷移！重複一次——」

「哭或許是個好現象喔，就類似用緊急調節閥排除過剩壓力那樣，所以你加油。」這種時候講理論是行不通的。

「啊，對喔。你們好像有了自我還什麼的……那就——」

『啊啊啊啊啊啊————！』

「——哦哦……！」日向不由得小聲感嘆。

舉歸舉，還沒看見希絲穩定下來的他，臉上依然滿是困惑。

『嗚——伽瑪射線雷射炮，啓動程序開始！』

「呀！」

突然，希絲機前方接連爆出強烈的閃光。

「2N宇宙爆雷！」

日向一喊出聲，美里立刻站起。

「哪個國家的——希絲！」

應付閃光的濾鏡很快就掛上，其實希絲並未因爲插入拴內的虛擬螢幕而傷到眼睛。然而從視覺竄入腦袋裏的衝擊依舊無可奈何，令希絲瞬間陷入認知失調狀態。

也因此沒有及時發現。

不確定是否該怪那五顆2N爆雷衛星。可是突破那片閃光的朗基努斯，直接衝向高度已經爬升到接近兩萬公里的希絲機。

「哇！」

嬌小的手指扣下扳機。

電容裏累積的龐大電力一口氣湧出。

功率一點九兆瓦特的伽瑪射線雷射，從長大的炮管中迸出。

射線擦過的電離層，隱然出現極光。

命中！

炫麗的虹色閃光朝周圍擴散。

但是長槍並未改變方向。

再瞄準，鎖定焦點後再度射擊。

命中！

但是長槍依舊逐漸靠近。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指揮所呼叫各部門各單位，朗基努斯可能已經處於高度兩萬公里的繞極軌道！』

「光……？光在某個地方哭泣……」

秒速九十公里的朗基努斯，轉眼間就縮短距離。

因此，原先已經安排好的長槍攻擊計劃全部打住。

「只要半年多，它就會變成圍住地球的環喔。」

炮火精確地照射到目標身上，每當命中，長槍就會將七色粒子灑向地面。

在澳洲旅行時，她接受了德國NERV的聘請。

洞木光與姐妹來到德國某城鎮的鬧區。

即使外裝型2S機關的緊急輸出還撐得下去，在連射下耗盡能量的電容，也已無法推動伽瑪射線雷射炮的核激發零件。

「特洛瓦，可以問問題嗎？別逞強喔。」

——如果知道我在這裏做什麼，明日香會不會很驚訝呢。

聽到日向的發言，大家原本要回「怎麼可能」。然而這個「怎麼可能」偏偏就發生了。

儘管日向出聲呼喚，希絲依然再度瞄準。

『不再和我同在——聽不到聲音，卻又不想回去，這樣太奇怪了吧！』

光跟着衝到車外——光芒之中。數名瞬間察覺怎麼回事的隨扈立刻撲到光身上，他們就像要用外套蓋住少女似的疊上去，並且化成了鹽。

「啊。」

「會不會是類似電池的東西啊？」冬二抓抓脖子。

看似極光的柔和七色光芒，從非洲北部開始，一路灑落歐洲、俄羅斯，戶外沐浴在光芒之下的大約一百九十萬人隨即化爲鹽柱崩解。

『繞極軌道？』

她最後只留下這句話，就在美麗而莊嚴的光芒中化爲鹽柱。

不只職場，去哪裏都會替她安排嚮導與轎車。

她正在想辦法習慣「變成一個人」的自己。

「朗基努斯的『壓榨地球』，會在某天突然達到頂點。」

——？爲什麼我會這麼想？——

西北半球發生的大規模人體鹽柱化現象全貌逐漸傳開。

情報傳播的速度沒有大災害快。因爲徹底消失就無從確認。

晃動雖然微弱——卻很久。

『變成環會怎樣？』

「就是繞着地球轉嘍。」

手腳瞬間反應。從地上看起來，0·0EVA伸出的FSB噴焰——十字閃光，遭到化爲一道光芒的朗基努斯刺穿。

就在她們要前往已經預約用晚餐的店家而下車時，姐姐抬頭望向天空。

「阿爾瑪洛斯。」

朗基努斯之槍旁若無人地劃過天空。而且它的延伸仍未停止。

『呼……喂，冬二——呼……有什麼……好恭喜的……？』聽到氣喘吁吁的希絲再度質疑，冬二陷入沉思。她是認真地問，不能隨便回覆。

待命中的真嗣人在第二整備室。他問出了這個人人都在意的問題。

德國NERV的人都很溫柔。

「這個嘛，算是某種里程碑，就類似生日那樣，改天替你慶祝一下吧。」

三年前，打從阿沙米爾戰過後，綾波零就是No.特洛瓦。

■長槍之下

那種光亮無比美麗。

活動中雖然不怎麼容易摔倒，不過靜止時反而需要留意。他們靠着腳尖與膝甲這四個點支撐上半身的重心。

也就是「毀滅」。這個藍色溫室將變得無法生存。

希絲腦中只剩下「再次射擊」這件事。

『指揮所呼叫——注意，西南方天空，長槍通過。』

「希絲機，停止射擊！轉爲進行攻擊評價。」

朗基努斯有如光之列車一般，從0·0EVA身邊奔馳而過。

說着，她就像一隻被自己夢話驚醒的貓，瞪大了眼睛。

開始繞着地球轉的朗基努斯之槍，並未就此留在繞極軌道，而是維持兩萬公里高，在緩慢改變軌道傾角的情況下持續繞圈，就像纏毛線球一樣。

儘管驚訝，不過NERV JPN早已知情，而且契約只是短期。一切只看洞木一家意願的情況下，光興起了「想去明日香以前待的地方看看」的念頭。

『地震？』超級EVA上的真嗣也注意到搖晃。

美里出聲提醒開口說話的青葉。

國家機關把時間花在猶豫該發出何種警報上頭，雖然部分業餘天文學家開始在網路上吵吵鬧鬧，卻沒引起大多數人的關心。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即使脫離軌道，希絲依舊儘可能地開火。

「變成一個完整的人類就是這樣嘍？有值得恭喜的地方～也有麻煩的地方——」

從這天起，地球開始逐漸變小，而人類注意到這點不需要多少時間。重力減少使GPS等衛星定位網漸趨曖昧，通訊衛星也脫離軌道變得捕捉不到。

行星地球抵擋不住，質量開始逃向他處。

她勉強躲過了。

這天也是帶她們來到一個有浪漫夕陽的城鎮。

換言之，卡特爾、珊克、希絲這三人，雖然是特洛瓦分割自己產生的存在，但她們僅是戰鬥裝置這點也是事實。面對處於這種立場的存在，能夠一概而論地說出「自我覺醒啦真是太好了」這種話嗎？

『這什麼意思啊？』她反問，冬二聽了後抓抓頭。

不明白的地方太多，不知不覺間以美里爲中心聚集在指揮所中甲板的成員，開始釐清各自的疑問。

門還敞開的車內，妹妹縮在隨扈懷裏不住發抖。

日向將手掌斜向舉起，最後整隻手幾乎打直。

從今天起，就是屬於她的人生，這點可以肯定。

連地面都受到影響的極光般光芒朝北方離去，光從沉重的鹽堆與大量黑色外套裏爬起，轉頭看去。

希絲迎擊，使得朗基努斯激烈又燦爛地散發光之粒子。

特洛瓦不希望再製造與自己一樣的適任者。她讓合計四人的「自己」共享靈魂，這種想法，同時也是與想增加人員的運用方妥協。

朗基努斯以它的軌道捆綁地球。

當阿爾瑪洛斯的粗魯敲打還在持續時，世界上的人們不安地仰望天空，然而安靜下來後這一個多小時，絕大多數人都沒注意到長槍安靜地飛翔了三十八萬公里。正當忙碌的文明社會按捺不住，準備恢復平常的模樣時。

冬二忍不住喊叫，因爲射擊產生電磁雜訊導致缺損的螢幕另一頭，嬌小身軀讓顫抖的手指離開扳機，重重地喘氣。

「快看天空！好壯觀！」

「只曉得應該不只……」

貳號機與超級EVA在各自的待命地點雙膝着地。

「希絲！快停！已經夠啦！停——！」

「實際上，那柄槍究竟對地球施加了什麼力？重力？」

「關於那個黑色傢伙的——」

「……是。」綾波零No.特洛瓦的精神狀況終於恢復，於是參加討論。

『啊啊——啊——啊——啊——！』

「——是……阿爾瑪洛斯的鱗片。原本是量產型EVA屍體的天使載體，能夠變成類似喪屍的變異體行動，果然還是那個鱗片搞的鬼吧？」

一道光之線從外環山的西南方棱線一路划向西北御殿場方向的棱線。

『希絲！快點避開！』

「就像極光一樣……」

『希絲！』

『——生日……』

在箱根火山臼內的駒嶽射擊哨，搭乘貳號機的明日香輕聲嘀咕。

慘叫聲此起彼落。

巨人以向大地祈禱般的姿勢撐過搖晃。

差不多就在同一時間，地球急遽進入地殼活動期，各地地震頻傳。

「當成透過那個操縱比較自然吧，畢竟——」

美里欲言又止，明日香皺起眉頭。

「啊～是是是，是我讓他們偷走複製朗基——嗯，或許是有組織的行動呢。」

日向沉吟了一會兒。

「或許是量子傳送，指令和能源都能透過量子跳躍傳遞。」

「有那麼方便嗎？」

「量子跳躍在EVA體內是普遍現象，比方說神經與力量傳輸。可以將它當成靠電子訊號等方式無法做到的高效率版本。」

「所以說那個像標誌的板子，就算相隔很遠也能做到那種事……」

「大概是量子共鳴紋章〈Quantum Rresonance Signum〉吧。」

「QR紋章嗎？」

明日香雙手抱胸。

「跟這些相比，我更在意那個黑色傢伙——」

「阿爾瑪洛斯……！」總司令打斷她。

「阿爾瑪洛斯的理由——也就是我們到底有什麼『失敗』了！」

人類補完計劃，當時三個綾波一說出口，場面就僵住了。

「真的嗎，特洛瓦？」

「那個巨——」綾波特洛瓦在美里的瞪視下改口。

「阿爾瑪洛斯——並非訴諸言語……我只感受到有如高牆般的壓力。」

「牆？」

「絕對不會停的齒輪，就類似季節雖然讓花草昆蟲生長……也會在下一個冬季將它們殺光一樣。」

補完計劃瓦解，人類贏得未來——人們原本以爲是這樣。

有人認爲可能是計劃的展示片。

而且，難道不是我們一廂情願地認爲計劃出自人手嗎？

爲此，要把當前的一切全部清空。

雖然當成虛構電影處理掉也不足爲奇，可是它和加持找出來，併成爲真嗣阻止補完計劃動機的情報內容幾乎一致。

「所有人類放棄個體的境界，全部混進紅色大海的那個嗎？」

衆人心情沉重地嘆氣。

SEELE真的以爲人類能夠駕馭那些東西嗎？

「大洪水？把一切都衝乾淨之後，計劃所需的新實驗體會搭乘方舟現身嗎？」

明日香用「實驗」來比喻所面臨的狀況，美里認爲形容得很貼切——當然是以不好的方向來看。

但是阿爾瑪洛斯出現了，而且綾波濾下來的斷言殘語，就像是在告訴人們，計劃已準備重新實施。

『追蹤總部戰後銷聲匿跡的SEELE，把能翻的地方全翻遍了——大家也看到了吧？那個噁心的CG電影。』

替冬二補充的摩耶從在第一整備室參加討論，同時整備貳號機。

由基爾·羅倫茲爲代表的SEELE成員訂立，由碇源堂、冬月等人付諸實行。

人們看見了象徵天堂的生命樹，飛在空中給予祝福的量產型EVA，以及難以形容與理解的啓示錄。

「那個人類補完計劃到底是要幹什麼啊——呃……你之前有沒有從赤木博士那裏聽到什麼？」

這裏的方舟，是指讓舊世界中選者逃向未來的系統。

「爲了接下來要進行的補完計劃，它們大概想把桌上的東西全部處分掉吧？」

然而即使如此，人們依然以爲那是由人所爲，出自人手的計劃。

「簡直就像實驗做完後要把試管洗乾淨一樣呢，口氣有夠霸道。」

『結束了吧，而且它失敗了。』

NERV JPN聽到了阿爾瑪洛斯透過綾波傳遞的訊息，但是那個黑色巨人說了要撼動整個地球。世界各地都有聽到「聲音」的人，他們傳出去的情報，將會讓人們更爲混亂。

大概是已經被問過不少次了吧。『跟大家一樣嘍。』摩耶一副「又來了」的表情。

那部分成好幾個階段介紹過程的影片，簡直就像邪教集團的宣教片一樣鬼扯。

「補完計劃……那個結束都已經三年了耶……」

——簡直蠢翻了。

不，實際上又是如何呢。

「還真是不留情呢。」

「到頭來這玩意兒還是陰魂不散呢——補完計劃。」

「那股壓力在我腦中搜尋話語——」

那是SEELE設施裏少數留下的東西之一。

在NERV總部戰的最後局面，計劃以差點成爲祭品的貳號機爲中心發動。

人類補完計劃。

過去的光之巨人，以及亞當和莉莉絲。

當年擊退使徒，成功避開了可怕的第三次衝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