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話 焦躁與我
《一房兩廳三人行》 · 福山陽士 · 5169 字
一如往常,在公司的員工餐廳度過午休時間。
磯部和我一起接過A套餐,找了空位坐下。
「對了,最近這陣子沒有和佐千原小姐一起喫啊。她放假嗎?」
「沒有,今天應該也好端端來上班了。大概吧。」
「…………」
這兩人明明在交往,但磯部剛纔的回答顯然不太對勁。
有種事不關己的感覺,或者該說有點隨便……
「怎麼啦?該不會是吵架了?」
「唔──」
「……你的反應還真明顯耶。」
「這我也沒辦法啊~~…………」
磯部手拿着筷子,猛然嘆息。
「原因是什麼?」
「是我不好啦……」
「我想也是。」
「要這樣講至少先聽我把話說完嘛!」
「抱歉。」
雖然口頭上道歉,其實我心裏毫無歉意。
因爲佐千原小姐和磯部兩人根本沒辦法比嘛……
「然後呢?到底是什麼原因?」
「我的意思不是午餐的味道『很糟糕』,糟糕的是我的舉動……」
「你到底做了什麼?」
磯部吐出特大號的嘆息,原本就下垂的肩膀駝背更嚴重了。
「我就說不要道歉了嘛。」
菜單上的菜色相當豐富,從串燒到鐵板料理、油炸類、面類等等,令人眼花撩亂。
「那兩個女生聊到了平等院朱美啊。提到了我最喜歡的角色!有人在旁邊開開心心聊起自己最喜歡的角色,當然會想插個幾句吧?」
也許這兩人其實本性還滿相似的。
……嗯,還是一樣美味。
連磯部都這樣喔?
「真沒辦法,你們兩個會湊成一對,我也有關係,我就幫你安排見面的機會吧。」
「於是你就一直消沉到今天了。」
「這種狀況下,時間長短不是重點吧。」
她欲言又止般開口──同樣的動作重複了好幾次,終於發出聲音。
雖然是我自己安排了這個場合,但實在不覺得這氣氛待起來舒適……
順帶一提,今天選的酒館和上次不同間。
「在這邊。」
隔天,我爲了讓磯部和佐千原小姐和好,前往酒館。
「該不會是你選的電影和佐千原小姐的口味完全對不上?」
磯部低着頭一動也不動,佐千原小姐一語不發。
「可是聊的時間還不到五分鐘喔……」
搞錯了「糟糕」的意思啊。
「我一想到自己輸給二次元的女生就……」
我的心裏話和磯部重合了。
哎,雖然之前真的被逮到就是了……
「…………嗯?」
就這一點來說,看到磯部和陽葵能對二次元那樣狂熱,也不禁有些羨慕。
不過現在我已經能放心讓兩人看家了。
「讓您久等了~~!中杯生啤兩杯和梅酒沙瓦!」
話雖如此,也算不上非常好喫就是了。
我真的和之前有所不同了嗎?
「可是,我之前道歉那麼多次她都不原諒我,肯定再道歉也沒有用啦……」
「然後你就真的加入她們了喔……」
與迴盪於店內的談笑聲相較之下,只有我們這桌特別安靜。
我也想過被佐千原小姐拒絕的可能性,但她出乎意料地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那個……駒村先生,給您造成麻煩真的很不好意思……」
雖然會喜歡上某些角色,但是不曾影響到我的現實生活。
雖然她告訴我「之後再會合」。
在約會時和陌生女生開始聊天,在沒有戀愛經驗的我看來也是很不妙的舉動。
──以上這些想法,我之前曾對磯部提過,結果他的評語是:「想法已經是老頭子了啊……」讓我有點無法接受。
「因爲不久前我只要約你,你都會拒絕啊。」
「駒村……我可不可以回去啊?」
「啊……聽你這樣講,的確如此……」
「我、我才該道歉……對不起,一直襬出那種幼稚的態度。但是我真的好不甘心……」
格外有精神的店員將飲料端上桌,不過這氣氛實在沒辦法乾杯。這下該怎麼辦?
「駒村你是不是有點變了?果真是女友的影響吧?」
爲這種行徑感到傻眼,這段關係就此淡去……這種可能性也不是零。
「之前的假日,我們一起去看了電影……」
味噌湯的配料每天輪換,今天的是蔥和油炸豆皮,還加了馬鈴薯。
磯部突如其來的道歉,讓佐千原小姐視線異常地四處遊移,驚慌失措。
「不予置評。」
「要和二次元的女生相比,我哪有勝算啊……」
的確如此,前陣子因爲陽葵和奏音在家,我總是不安地下班立刻回家。
「因爲在公司裏樓層不一樣,也很少碰面,就算聯絡她也一直不理我。我們是不是已經完了……」
哎,不過磯部似乎也覺得這樣他在精神上比較舒服。
「………………真的?」
我過去喝員工餐廳味噌湯的頻率其實不低,不過加馬鈴薯的味噌湯還滿少見的。
不過現在的磯部似乎完全沒有食慾。
順帶一提,我曾經受磯部推薦而下載了遊戲,但因爲遊戲性與我不合,馬上就不玩了。
我覺得這不是因爲磯部道歉,而是因爲他突然直呼她的名字,讓她一時慌了手腳……
看來沒有意願三個人要好地從公司一起前往酒館吧。
話說,雖然他不是這個意思,但是聽他說「糟糕」,導致我也差點覺得A套餐的漢堡排味道變糟了。
剎那間,磯部挺直了背脊,進入緊張模式。
問題是磯部。
「啊~~……那時候剛好沒這種心情。」
沒有節奏感的人玩音樂遊戲很痛苦。
玩家在遊戲中扮演培育偶像的製作人,屬於這類型的遊戲。
《夢舞》指的是名爲《夢幻舞臺》的智慧型手機遊戲。
「不,電影本身很有趣,糟糕的是看完電影后的午餐。」
我稍微煩惱時,磯部突然對佐千原小姐低下頭。
「嗚嗚……果然是這樣吧……其實我也知道是我不好。但是不管我怎麼道歉,她還是一直沒有消氣……」
和上次相同,佐千原小姐坐在我們對面的座位。
光聽他描述,感覺沒有那麼致命纔對──不過我也不曉得佐千原小姐是怎麼看待這件事的……
坦白說,磯部說的話我無法感同身受。
「不會,其實我們也纔剛到而已。先點些喝的吧?」
說完,我把味噌湯端到嘴邊。
「不會,我一點也不介意。」
「……然後呢?」
「其實是坐在我們隔壁桌的兩個女生,很熱烈地聊着《夢舞》的話題……」
我連忙把注意力集中在味覺上。
「啥?你在講什麼啦。你不在場不就沒意義了嗎?」
這道漢堡排八成是冷凍食品,不過其實我還算喜歡這種尋常的口味。
我的個性對遊戲和漫畫的角色幾乎無法投入太多感情,這也是我沒繼續玩的理由之一。
「抱歉,駒村……」
就在這時,男店員來到我們的餐桌旁。
唉,男友在約會途中和其他女生聊得起勁,這也是當然的吧。
反正能喫飽,我就沒有怨言。
「喫起來真的那麼糟?」
「啊──!呃,這……」
磯部屢次如此主張,讓我再度感受到與兩人的生活爲我帶來多大的影響。
我判斷這場面應該由我來主導比較好,便在桌上攤開飲品菜單。
因爲人生中的樂趣比我多。
等等,現在不是品評漢堡排的時候。
不過要是指出這一點好像會節外生枝,所以我也不打算說出口。
決定好各自的飲料,我喚來店員並點餐後,一陣沉默造訪我們之間。
「呃……請讓我再說一次,真的非常對不起,小音。我真的在反省了。」
佐千原小姐握緊了擺在膝蓋上的拳頭。
佐千原小姐對店員說了聲「謝謝」之後,對着我們微微低下頭行禮。
「不好意思,讓兩位久等了。」
…………嗯?
「你要懷抱更多希望啦。佐千原小姐如果真的打定主意不原諒你,她應該會拒絕今天的邀約吧?」
在這方面,我想主要是因爲陽葵雖然去打工也不曾被家裏人找到,一直生活至今。
「真的很抱歉。」
佐千原小姐跟在他身後。
「不要用那麼驚訝的表情看我。」
啊~~問題出在這邊喔?
「先稍等一下喔!再怎麼樣我也不會真的愛上二次元的女生啊!」
「可是,你不是和那些女生聊得那麼開心嗎?甚至拋下我不管。」
「就結果而言放着妳不管,這件事要我道歉幾次都可以。可是我真的不會把二次元的女生擺在第一!我可以對神發誓!」
「嗚……可是……」
「我是說真的,只有這點拜託妳相信我。」
磯部用認真的眼神直視着佐千原小姐。
面對這般對話內容,我真不知道自己旁觀時該擺出何種表情……
「……好吧。既然這樣,只要以後不要在我面前提起那個角色──朱美的話題就好……就算是二次元,看到你在我面前那麼開心地聊着我以外的女生,還是會很寂寞……」
佐千原小姐語氣孱弱地如此呢喃。
「…………」
一陣沉默環繞我們──
「欸,駒村……我女友太可愛了。」
「扁你喔。」
磯部轉過頭來,對我投出閃閃發亮的眼神。我則以認真的語調回應。
我原本做好了心理準備面對一場家務事,怎麼一開場就是這種氣氛……
簡單說,佐千原生氣的原因並非磯部跟女性聊天,只是對二次元的女生心生嫉妒而鬧脾氣。
原來佐千原小姐有這樣可愛的一面,讓我覺得意外,同時也覺得相處起來有點麻煩……當然我不打算說出口就是了。
總之,話一說清楚,頓時迎向和解的氣氛。
「我知道了。以後我和小音在一起的時候,絕對不會提起夢舞的話題。」
明明與我無關──
話說,那真的是聯誼嗎?
「哦~~很可愛的名字啊。」
所以會像這樣焦躁不已,某種角度來說也是自作自受吧。
友梨的個性對男性並不積極,如果真是這樣,可以想見被邀來湊人數的可能性最高……
「話說,駒村,你剛纔好像喫到一半就沒什麼精神,喝醉了?」
「哦~~還真稀奇。你平常總是一副沒事的表情啊。」
她並沒有成爲我的女友。
單純只是不記得自己剛纔說過什麼話吧。
我起身離席,按照他告訴我的,邁步朝櫃檯旁邊移動。
「哎,是有點……」
明知道怎麼想也沒有結果,思緒卻一直縈繞於此。
「「乾杯~~」」
在窗邊的餐桌座位之一。
「話是這樣說,不過形象認真又硬派的你突然說『可愛』,破壞力很強耶……」
她之前對我告白,我至今還保留回答。
「絕對不會──也許我沒辦法說得這麼篤定……但我會節制。」
雖然我對磯部那樣說,其實我幾乎沒有感受到醉意。
「呼~~喫得好飽。」
雖然我剛纔沒有懷疑他,不過看到他真的幫我付帳,我還是覺得開心。
那桌的氣氛相當熱烈,友梨應該完全不會注意到我。
我從不覺得自己是個性多麼認真的人就是了。
「喂,駒村,不要講別人的女友可愛啦。」
就像上次一樣,找個時機早點離席吧。
「我才該道謝,謝謝招待。」
……這樣的對話,其實已經是第三次了。
所以不管她要和誰做什麼事,都與我無關。
我原本打算途中就離席,但是磯部和佐千原小姐對我說「今天就我們請客當作謝禮」,於是我決定待到最後。
因爲背對我坐着的女性輪廓讓我覺得非常眼熟。
自胸口隱約傳來的刺痛感是我在十幾歲那時體驗之後,睽違已久的感覺。
可是…………現在這感覺是什麼?
總之先瀏覽菜單,上頭列着豐富的單品小菜。
但是我沒有勇氣說出那份心情,任憑時間流逝,最後那份感情就有如石頭從河川上游被衝向下游的過程中漸漸磨損──
她面對的那張餐桌旁,還有我不認識的三男兩女。
「不好意思,我去一下。」
我們點了好幾道小菜,一面品嚐一面閒聊,過了大概一小時。
我從人數立刻聯想到的名詞就是「聯誼」。
「磯部,你知道廁所在哪裏嗎?」
懷着胸口急遽湧現的不快感,我離開了那裏。
「我看你比我還醉,回家路上小心點啊。」
直接問她本人也許最快,不過我至今仍舊不曉得友梨的聯絡方式,這樣的狀況完全出自我的一己之私──
聽了磯部的回答,佐千原小姐擺出了有點不滿的表情,但嘴角已經上揚成微笑的弧線。
雖然有點煩人,但我也差不多習慣了。
兩人也舉杯碰向我的玻璃杯。
攝取酒精飲料好一段時間後,一個問題迎面而來。
對了,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到新職場上班?
不過,我不禁在櫃檯前方停下腳步。
她害羞的反應這麼明顯,如此稱讚的我也會覺得有點害羞……
佐千原小姐大概是真的覺得害羞,忸怩地挪開視線。
或者單純是與友人聚餐?
我舉起被擱置在旁而開始滲出水滴的玻璃杯。
但是回到家後,我們會教彼此擅長的科目,一起準備考試。
這種場合,別人的好意就該坦率收下吧。
印象中,我們以前也曾有過類似的對話。
「在櫃檯旁邊。」
「你放心,我沒有別的意思。」
上次見到友梨和我以外的其他人聊得那麼開心,已經是國中時的事了。
「……真的?」
在我們走出店門時,友梨他們那桌已經空無一人。
磯部不開心地說道。
「啊──謝謝您的稱讚。」
雖然纔剛開始,在我心中本次餐會已經結束了。
磯部在喝醉之後,總會屢次重複同樣的話。
「話說,佐千原小姐原來名字叫小音啊?」
會嗎……?
到最後友梨還是沒有注意到我。
「呵呵,我會負起責任送磯部先生回家的。」
和兩人在車站道別,在月臺上等電車。
這樣──應該算是解決了吧?
「那麼就慶祝兩位和好如初,乾杯!」
還有硬派形象?
走出酒館後,磯部心滿意足地呢喃。
當時我總是遠遠地看着友梨與朋友們愉快地聊天。
我和磯部之間的認知落差,讓我不禁覺得有些納悶。
「駒、駒村先生~~!呃……我叫『心音』,可是從小大家都那樣叫我……」
爲什麼會讓我這麼介意?
只是一直介意友梨爲何出現在這裏──
還是新職場的同事?
那時候因爲害怕其他同年級生拿童年玩伴這層關係來捉弄,我和友梨在學校不約而同地保持距離。
「那就明天見,今天真的非常謝謝您。」
溫熱的晚風似乎無法爲發熱的臉頰降溫。
坦白說,當時的我對友梨並非全無好感。
這時,佐千原小姐面露笑容代替磯部如此回答。
當然我也沒有勇氣向她搭話──
雖然並非刻意營造,就結果來說變成了「對學校同學保密的關係」──
佐千原小姐的臉頰也有點紅,不過酒量似乎不差。
那是──友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