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話 決心與N高中生

與阿姨談過之後，我說「我上一下洗手間」而走出客廳，過了幾分鐘。

上完廁所後，我沒有馬上回到客廳，而是靠向玄關前的走廊牆壁。

因爲我實在提不起勁再度走進那無可奈何的氣氛中。我想在這裏再多休息一下。

我走向廁所的時候，老爸與我交換般走進客廳。

話雖如此，沒有說話聲從客廳傳來。老爸似乎並沒有和阿姨交談。

我聽見了打開冰箱的聲音，老爸大概是要拿寶特瓶裝的茶給阿姨喝吧。

我從口袋取出智慧型手機，看向熒幕。

「奏音好慢啊……」

我忍不住嘀咕。

我好一段時間前就已經聯絡奏音了。

那時沒有打電話，但奏音以訊息回覆我「馬上過去」，照理來想現在應該正在趕往這邊的路上吧──

也許人正擠在傍晚尖峯時段的車廂？

我好一段時間凝視着遲遲不開啓的玄關大門。

※　※　※

奏音站在陽葵前方，筆直注視眼前這位突然現身且自稱「陽葵的朋友」的女性。

女性綁着馬尾，年紀看起來比奏音大，但臉上沒有化妝，打扮也非常樸素。

她的站姿毫無破綻，有股凜然的氣質。

姿勢端正到令人懷疑背部是不是插了一根長棒，再加上那雙細長的眼眸所醞釀出的氣氛，奏音心中其實非常害怕。

但是她想起陽葵就在自己背後，立刻振奮精神。

『是我叫她來我家住的。』

奏音如此開口之後，女性保持沉默。

感覺到眼淚已經滲出眼眶。

「拜託妳了，請讓她去吧。小奏現在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辦！」

儘管如此──

「不用擔心，我不會逃走。」

陽葵阻擋在她面前。

還有太多問題想對她問清楚。

奏音的不安似乎顯露在臉上了。陽葵像要讓奏音放心，微笑後又說了一次「沒事的」。

奏音也跟着將視線投向那裏。

女性對奏音投出仔細打量般的視線。

女性的視線在低着頭的陽葵和奏音之間來回，最後終於發出沙啞的聲音。

是爲了去見現在似乎來到和輝老家的母親。

奏音承認後，女性稍微蹙起眉頭。

奏音緊張到身子幾乎要顫抖，但勉強忍住。

就算說明了自己的狀況，和這位女性也毫無瓜葛。

「是……是沒錯。是的。」

不能放過這個機會。

「把網路上認識的人叫到家裏…………我覺得……不太好……」

訊息中寫着「有點累了」，也許還有其他理由。

「嗯？」

女性也因此語塞。

母親總是十分忙碌。

自己到底是從何時開始這樣想的呢──雖然沒有明確的記憶，印象中是在國小低年級的時候湧現了強烈的念頭。

奏音以平淡的語氣簡短回答。

奏音愣愣地看着映照於車窗上的自己。

單就這個部分，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更貼切的說法也許是一時之間說不出話。

這樣的想法掠過心頭。

奏音覺得自己好像真的要哭出來了，甚至沒辦法看向陽葵的臉。

站姿就有如劍道比賽上場時那般凜然。

現在自己該採取的行動已經確定了。

但是奏音的迷惘消失了。

「……是的。」

起初就是因爲奏音挽留陽葵，纔開啓了這段三人的同居生活──

儘管腦袋知道那是陽葵的本名，還是有種不對勁的感覺。

（爲什麼這麼突然地回來了？）

「小奏，要快點纔行。」

差點忘了──

「……我不會再逃走了。」

難道謊言被她識破了？

下班回到家之後，連休息的空閒都沒有便忙着做家事，稍微睡一下後又出門工作，像這樣日復一日。

爲了保護和輝與陽葵，奏音情急之下撒了謊，不希望兩人受到責怪。

「小奏……時間……」

不安與悲傷持續膨脹，壓得胸口很難受。

「我沒事的。」

「是不好，我也知道。但是……陽葵真的認真到必須去做這種不好的事。」

對陽葵的友人而言，這應該是無法允許的行動。

所以奏音會萌生想幫忙母親的念頭也許是非常自然的。

「美實姐。」

奏音試着思索，但毫無頭緒。

說不定這就是最後一次交談了。

「…………」

陽葵的去向同樣很讓她在意。

「妳的……意思是……？」

沉默在三人之間徘徊幾秒。

掉落在兩人之間的雨滴越來越大。

女性像是挑選着用詞般緩緩地繼續說道。

美實連忙朝着奏音在雨中奔跑離去的背影伸出手想追趕。

陽葵的手感覺很暖和。

在這樣的狀況下，唯獨自己先離開真的好嗎？

奏音發現自己對理由毫無頭緒，因而感到哀傷。

離開公寓之後，已經過了相當久的時間。

奏音這句話一出，可以聽見後方的陽葵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所以小奏，妳快去。」

「妳們是怎麼認識的……？我猜應該是網路……？」

不過，現在不是針對陽葵的名字討論的時候。

「啊！等等──」

突然間，陽葵輕輕拉扯奏音的衣角。

像是襲擊和輝家的那位村雲，母親也不曾提及他的存在。話雖如此，母親唯一一次回應她的訊息，只有園遊會那天而已。

「所以說──櫻花正在妳府上叨擾？」

因爲對方口中說出陌生的人名，讓奏音無法立刻反應。

就算這樣，現在一定要讓奏音離開。

她的神情和第一次看到美實時已截然不同。

「就是我說的意思。」

「…………」

轉頭一看，陽葵神情不安地看着斜上方。

況且她連母親離家的理由都不曉得。

「那個，陽葵……我在媽媽離家之後，有件事感受很深。儘管彼此是一家人，『不說出口就無法傳達』。所以陽葵……要加油喔。」

自從陽葵離家出走，已經過了大約三個月。

「我知道。可是──」

爲了避免感情被對方看穿。

確認當下時刻的瞬間，奏音的心臟猛然收緊。

「…………嗯，我知道了……小奏也要加油喔。」

在算得上擁擠的電車車廂。

「可是！不找她問清楚的話──！」

於是奏音從傘下衝了出去，朝着車站奔跑。

兩人短短一瞬間緊握彼此的手，其中注入了對彼此的聲援。

陽葵正注視着掛在車站前的時鐘。

追根究柢，爲何自己現在會來到車站？

陽葵溫柔又堅定的眼神，奏音過去已經見過好幾次。

儘管如此，奏音還是選擇了離開。

不過現在思緒已經轉向接下來即將見面的母親。

見陽葵語氣堅定地這麼說，美實頓時屏息。

話雖如此，這並非完全是謊言。

「陽葵…………」

如果話說得太長，說話聲肯定會顫抖。

不安並未因此完全消除。

美實想必有很多話想問奏音，這點陽葵當然也非常能理解。

奏音的回答並沒有事先與陽葵討論過。但是，奏音認爲陽葵一定能理解她的真正用意。

小時候的某一天。

奏音看到洗好的衣物凌亂地擺在地上，她便嘗試折衣服，當時母親開心得不得了。

雖然已經記不清楚了，因爲是小學生的折法，想必算不上整齊漂亮吧。

儘管如此，母親的喜色讓奏音非常開心，從這一天起她便積極幫母親做家事。

奏音的母親做菜時，總是會一邊看書一邊做。

現在回想起來，母親大概不太擅長做料理吧。

升上國小三年級的某一天。

從學校回到家，沒來由地隨手翻閱那本食譜後，奏音的料理生活就此開始。

書中出現了很多還沒學過的漢字，但因爲附有許多照片，她馬上就理解了做法。

奏音親手做的第一道菜是炒飯。

奏音記得很清楚，因爲沒有材料中寫的青蔥，那次炒飯沒放蔥。

明明除了放蔥之外一切都按照食譜，卻做出一道不太鬆散的炒飯，讓奏音大爲失望。

不過母親下班回家後，大肆稱讚炒飯的模樣連奏音都覺得誇張，而且喫得津津有味。

（因爲知道媽媽那時候是發自內心覺得高興，我纔會──）

電車急煞後停下，奏音頓時抽回思緒。

不知不覺間已經抵達目的地車站。

順着擠往車廂門的人流，奏音也下了電車。

奏音來到和輝家，這是今年以來的第二次。

第一次是母親離家出走後不久。

懷抱着一絲「媽媽也許會在這裏」的期望造訪此處，當時的事情記憶猶新。

臨別時對陽葵說的那句話，同時也是在和輝懷裏哭泣的那一天，奏音心中萌生的想法。

和輝這個問題指的大概是：「自己也在場會比較好嗎？」

奏音這麼說，和輝便沉沉地點頭，挪動視線示意家中方向。

「……要怎麼辦？」

奏音頓時反射性回憶起在自家公寓哭泣的那天。

之後她下定決心，按下門鈴。

心臟加速跳動的聲音在耳畔迴盪。

因爲要和平常幾乎沒見面的親戚相見，真的非常緊張。

剛纔明明是那麼緊張，現在奏音覺得自己的心臟取回了幾分鎮定。

和第一次不同的是，現在和輝與母親就在這個家。

奏音來到玄關前方，首先用力深呼吸一次。

站在那裏的是和輝。

意思就是母親在家裏吧。

雖然當時的和輝不需言語就理解了奏音的心情──

（不用怕，我還有和哥。沒事的──）

在對講機傳出人聲前，門馬上就開了。

把淋溼的傘放進傘架，奏音小聲說「打擾了」之後走進家裏。

和輝再次溫柔地輕拍奏音的頭。

光是有和輝在，就這麼讓人安心。

不說出口就無法傳達的例子終究還是壓倒性地多。

儘管面對這般狀況，感覺到和輝手掌的溫度還是讓她不由得欣喜。

在和輝的守候下，奏音推開了母親所在的客廳的門。

「抱歉。來得有點晚……」

──就在這時，和輝把手輕輕擺到奏音頭上。

自己不是孤單一人。

奏音毫不躊躇地回答。

「總之先我們兩個談就好了。」

和那時相比，現在還更加緊張。

「──！」

而第二次就是現在──

『儘管彼此是一家人，「不說出口就無法傳達」。』

「嗯……好吧。」

「……等妳好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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