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話 童年玩伴與我
《一房兩廳三人行》 · 福山陽士 · 8404 字
公司附近有幾間打從早上就開張的咖啡廳。
其中一家。
外牆爲褐色,散發時尚氣息的咖啡廳前方,我停下腳步。
反正還有一點空檔,久違地進店裏看看吧。
仔細一想,自從和奏音與陽葵開始生活後就沒來過了。
在那之前我每星期會有兩到三天在這裏喫過早餐之後再上班。
(「那傢伙」或許也在擔心啊。)
我這麼想着,推開店門。
裝設在入口上方的鈴鐺發出清脆的鏘啷聲響。
好一陣子沒聽見這聲音了。
「喔,歡迎光臨。」
一走進店內,正將咖啡注入杯中的店長便對我打招呼。
看起來和藹可親的店長有一頭白髮與白鬍子,是個擔任演員活躍也不奇怪的型男。
看在我這個男性眼中也覺得帥氣。
我與店長身旁的女性店員四目相對。
見到我的瞬間,她的臉上綻放笑容。
這位女性──友梨,與我之間算是俗稱的青梅竹馬。

友梨之前工作的公司在半年前倒閉,現在一邊在這裏打工一邊找下一份工作。
實在沒想到會在我公司附近的咖啡廳與她重逢。第一次在這見到友梨時,真的讓我非常喫驚。
話說回來,公司居然倒閉啊,還真是不景氣……
那樣很不妙!絕對很糟糕!
友梨揮着手離開了。
不過,我的意思絕不是看起來特別老氣。
可惡!沒想到自己過去的發言成爲弱點。
唔────!
煎得焦度適中的火腿,以及塗滿奶油的吐司。
擅自把奏音說成「麻煩的孩子」雖然讓我受到良心苛責,但我是爲了突破這次危機。原諒我吧。
「那個,不好意思……那孩子比較麻煩一點……」
爲了阻止友梨來到我家,該怎麼做──
不過在我心目中,過去的印象還是比較強,每當見到有人稱讚友梨「成熟」或「美女」,總是有些摸不着頭腦。
「不過,那個,也不至於讓妳特地跑一趟……」
「店長……我已經不是那種人家會說可愛的年紀了……」
「嗯,我在家裏喫過了。這陣子在省錢。」
雖然簡單,味道就早餐而言相當合適,而且還附生菜沙拉。
「嗯?不喫早餐沒關係?」
「找我有事?」
好不容易度過難關了,真是危險……
「……………………咦?」
我目送友梨直到她的背影自視野中消失,這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呃,妳在等我……?我記得妳打工不是到傍晚嗎?」
熟悉的身影就站在公司門前栽種的樹叢附近。
「謝了。需要的時候我會拜託妳。」
「你在省錢對吧?所以我想去幫你做菜。」
該怎麼辦?該怎麼說纔好?繼續堅持拒絕下去,一定會讓友梨萌生更多疑心吧。
多出兩名女高中生與我同居,我也想盡可能削減支出。
「區區和輝一人份的收益,很快就能補回來了,用不着擔心。況且也有個可愛的招牌店員在嘛。」
「我無所謂喔,偶爾休息一下也沒關係吧?」
我的腦袋現在非常混亂。
「不好意思,店長。所以我想說至少點杯咖啡。」
「嗯,今天只到下午三點。所以我剛纔在附近的商業大樓打發時間。」
當然我對此也已經準備了理由。
其實我沒有說謊。
店長如此說着,將熱水注入手衝式濾杯。
友梨聽完我說的話,表情複雜地靜靜站着好半晌。
那麼,今天要坐哪裏呢?
「是啊。」
近來下班時間到就收工已經漸漸成爲習慣。
況且早餐的套餐相當美味,我本來就喜歡,特別是火腿烤吐司。
「是、是這樣沒錯啦,但我不能就這樣依賴妳。自己去做纔會越來越拿手……況且,還是對妳不好意思。」
今天同樣在下班時間前收拾了工作。
因爲我之前連早餐都懶得做,一星期內有近乎一半靠晨間套餐解決。
她幾乎等了兩個鐘頭,肯定是有事找我吧。有事想找我聊嗎?
現在奏音和陽葵就在我家裏面──
一旦到了年底恐怕就沒辦法這樣了吧,不過工作要忙碌起來是好一陣子之後的事了。
友梨對我投出狐疑的視線。
「怎麼了?」
「────咦?」
爲什麼?
難道我的飲食習慣看起來那麼糟糕嗎?
「原來是這樣啊……既然如此,我突然跑去你家做菜,那孩子也會不太舒服吧……」
咖啡的芬芳飄了過來。
一如預料,友梨對我點餐的內容起了反應。
「呃,妳的好意我很感激,不過我晚餐沒問題。不用擔心。」
不妙。態度太露骨了嗎?
「熱咖啡就好。」
數量稀少的餐桌座位已經有看似像我一樣等着進公司的男女上班族的顧客,因此我決定選吧檯座位。
一注意到我,友梨面露笑容迎接我。
於是我對友梨只坦承了有關奏音的部分。
「好久不見了耶。」
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友梨歪過頭。她不知道奏音的存在。
爲了理解友梨這句話,至少需要大約十秒。
「表妹?」
「今天要點什麼?」
「和輝開始省錢啊。也對,之前每星期大概都會來三次嘛。」
「是喔……」
店長如此笑道,將咖啡自吧檯裏側端到我面前。
來我家。
友梨回答時有些不知所措。
不、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我走出公司一樓大廳,打算前往車站。就在這時──
「這對我們店裏的收益有點打擊啊。」
「沒關係。既然有這種理由,今天還是算了。況且我也明白了你必須省錢的原因。」
友梨把水和溼紙巾送到我面前,面露柔和微笑,如此說道。
「啊哈哈,其實我在等你喔。」
我這麼想着而認真地問她,但是──
也許是嘴角與鎖骨附近的黑痣更加強化了那份氣質。
那是友梨?怎麼會出現在那裏?
「嗯。那個女生家庭環境有點複雜,那個──」
不過,自己的生活還是要放在第一,這方面就暫且不提吧。
確實友梨雖然與我同年,但已經有種成熟的氣質。
「可是和輝,我記得你之前好像提過,自己一個人不太自炊吧?」
「不好意思。所以我這陣子大概還是沒辦法去喫早餐。」
我知道友梨是出自善意纔想幫我這個忙,因此也有幾分罪惡感,但這種狀況下也沒其他辦法。
「哎呀,開玩笑罷了。可不能讓客人爲店裏的業績操心啊。」
該怎麼說纔好?該怎麼做,友梨纔會放過我?
話是這樣說沒錯,不過因爲之前是常客,還是不免有些在意。
於是我下定決心了。
「那個…………好吧。我就老實說了。其實現在我表妹借住在我家……」
友梨的回答完全超乎我的想像。
該怎麼說──女人味吧。嗯,的確如此。真的要用言語描述的話,就是女人味。
「啊,和輝,工作辛苦了。」
萬一陽葵的存在曝光了,真的一切都會完蛋!
「在我看來,年輕女性全都能劃在『可愛』的範疇裏。哎,對年紀比我大的夫人有時也適用就是了。」
友梨來我家做飯。
總之,讓友梨來到家裏很糟糕。說有多糟就有多糟。
爲何唯獨今天的友梨特別難纏?
「我明白了,我會和店長說一聲。對了,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事情,儘管告訴我喔。」
當然我無法坦承有個女高中生幫我做早餐。
「和輝……你該不會有事想隱瞞……?」
住在我家的陽葵,威力與炸彈相匹敵。
我突然想到。
我究竟能夠隱藏陽葵的存在直到何時?
況且我爲什麼要爲陽葵做到這個地步?
因爲奏音拜託我──
雖然這也是原因之一,但這件事一旦曝光就是犯罪。自己要做到這個地步的理由,我無法以言語明確說明。
我腦裏浮現的,只有陽葵每天一心一意努力畫圖的模樣。
也許她的努力最後不會得到回報。
畢竟只是高中生。
身爲成年人的我總會覺得,不可能就此一帆風順地實現夢想,步入通往幸福的康莊大道。
但是,儘管如此,儘管明知現實如此,我還是想守候着她──
我這時察覺到這樣的念頭從自己心底強烈湧現。
隔天。
結束了上班時間,走出公司的瞬間,我的雙眼捕捉到某人的身影。
在公司前方,手拿着偌大紙袋的友梨就站在眼前。
人生至今最強烈的「野性直覺」在我心中開始運作。
換言之就是敲響警鐘──
我已經預料到自己將迎來人生中最大的危機。
令人悲哀的是,我沒有手段迴避這次的危險。
真的是連第二條路線都沒有。
這時我要是繼續堅持拒絕下去,反倒可能引起她的懷疑。
「我想她大概不會待太久,但爲防萬一,妳可以先把陽葵的個人物品藏到不起眼的地方嗎?我現在人在車站前的超市,大概不到三十分鐘會到家。」
「你、你回來啦。」
我仰望廁所的天花板,不由得深深嘆息。
呃,我是真的搞不懂原因。
雖然奏音和陽葵從來沒對我提過這方面的需要──現在仔細一想,大概是體恤我的錢包吧。
友梨一注意到我的身影,馬上就露出親暱的笑容靠近我。
「嗯,真的沒必要客氣喔。我妹妹也讀高三,買了不少便宜的化妝品,或在百圓商店亂買東西。她用不完我們也會用,要是妳不嫌棄用過的東西,我可以拿來。反正有些東西用個幾次就沒用了。」
這時候沒必要客氣──也許因爲我如此想着,友梨如實說出我的想法。
在電話中只說「朋友」確實是我不好。但是妳這樣一說,我事先打過電話這件事不就會穿幫嗎!
我立刻接着說:
「哇!有MAJOCA的口紅和腮紅,這個是fuwari的指甲油……!還有眼線筆跟眉筆──咦?等一下,而且有好多種顏色!」
「我明白了。妳的善意我就感激地收下了,我會交給她。」
「……………………」
「……………………爲什麼?」
「奏音,現在時間緊迫,我就長話短說。雖然不情願,但接下來我會帶朋友回家。」
「等一下,我上個廁所。」
『喂,我是奏音。和哥會打來還真稀奇。怎麼了?』
友梨從小就個性溫柔且開朗,因爲有她的存在,讓我得救好幾次。
這樣應該能勉強過關吧──
聽奏音這麼說,友梨歪過頭。
「唔──」
原來奏音也會露出這種表情啊……
在超市買了面紙、吐司以及特價的豬五花肉,又順手買了發泡酒,之後我和友梨一同回到家。
喂,不要說出來啊。
「這些啊,我想說要給你昨天說的那位表妹,就帶了不少東西來。」
但她們是時下的女高中生,想必也對這種「可愛的東西」有興趣,也會想化妝,這些東西她們一定會想要吧……
「啊,嗯……妳也辛苦了。」
「幸會,我叫道廣。」
走進個人隔間,立刻打電話給奏音。
爲了補充日用品──但這只是表面上的理由,真正的目的是打電話給奏音。
我一定會想辦法找出活路。
友梨也不理會我應對時的僵硬笑容,稍微提起她手中的紙袋。
關於這件事,我原本打算更加堅定地回絕──
「我不知道妳喜歡什麼顏色,就拿了最基本的幾種過來……要是妳有特別喜歡的東西,我下次會拿過來,可以告訴我嗎?」
走投無路。
我不禁討厭起對童年玩伴懷抱這種想法的自己。
一切都太合理了,無從反駁。
說起來,我甚至不曾意識到這些物品的必要性。
友梨有一個大她兩歲的哥哥,還有小她八歲的妹妹。
「是喔……那應該沒問題吧……」
奏音一說完,慌慌張張掛斷電話。
「啊,嗯。知道了。」
「所以我要問妳,陽葵在嗎?」
回家前,我先去一趟超市。
「嗯──?」
「嗯,別客氣。如果這樣能讓你表妹心情稍微好一些,我覺得沒關係。」
我讓大腦全速運轉,思考下一步。
奏音應該也會不客氣地提出要求吧。
奏音對我的心願毫不知情,表情緊繃,視線轉向一旁的友梨。
奏音看向紙袋裏頭的瞬間,雙眼閃閃發光。
「不是你想的那樣。是『女高中生』應該會喜歡的東西,像是便宜的化妝品、雜貨用品之類。我想你對這方面應該一無所知吧。」
她絕對不是什麼壞人。
至少能夠避免友梨與陽葵直接面對面這種最糟糕的事態。
因爲並非生活上必要的物品。
我下定決心,決定與友梨對峙。
我已經無處可逃……
「那個……真的好嗎?」
臉頰有如時下少女般浮現欣喜的紅潮。
離開公司的路線僅此一條,我也無法從後門繞道離開。
『我、我懂了。』
「她是我從國小就認識的朋友,名叫道廣友梨。在我的公司附近工作,之前跟她提過妳之後,她就拿了很多東西想給妳……」
『咦────』
因爲全都被友梨說中了,我爲之語塞。
不過,只是我當下的狀況和她愛照顧人的個性恰巧不吻合而已。
我應該會有好一陣子無法參與對話吧……
「和輝,工作辛苦了。」
「咦?因爲我想問她想要哪種化妝品之類的啊。雖然我帶了不少東西來,但是恐怕還有缺。比起你居中傳話,我覺得我直接問比較快就是了。啊,錢的事你不用擔心,這全部都很便宜。」
「那個,真的很謝謝妳……我好開心。看到這些東西還是會忍不住開心起來。」
而且友梨有個念高中的妹妹,眼光應該很精準。
『陽葵還在打工啊。她說今天會比平常晚一些。』
我實在沒想到友梨的「願意提供協助」會以這種形式提供……
若理由是「去你家幫忙做飯」,可以靠着奏音在家爲藉口解決。
「咦──?那個,真的可以嗎?」
我至今從來沒有如此憎恨環繞公司大樓栽種的綠籬。
見到友梨露出溫暖的笑容,我的良心不禁隱隱作痛。
友梨輕易就讓奏音自然流露我從未見過的表情,果然有些事只有同性纔會懂啊……
坦白說,我感到敬佩的同時也有一絲不甘心。
現在這狀況────別無他法。
奏音直盯着袋中瞧,表現出我沒見過的興奮。
我幫她們買的頂多就洗面乳而已。
我還記得她國小時,因爲多出一個年紀小很多的妹妹而歡天喜地的模樣。
因爲陽葵沒有智慧型手機也沒有舊型手機,沒有直接聯絡的手段……
奏音面露喜色的同時,浮現一抹遲疑。
「啊,嗯。妳好……你說的朋友,原來不是男的喔?」
她說的沒錯,我單純只想着如何生活下去,對於這類女生的嗜好品完全沒考慮過。
「這個人是……?」
不對。
「總、總之,友梨給了我不少東西,說是要給妳的。這個,妳拿去看看。」
我把友梨給我的紙袋交給奏音。
我把空的購物籃交給友梨,衝進位在店內角落的廁所。
「關於這件事,我還是想去你家一趟,可以嗎?」
把友梨帶回家吧。
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這疑問不由得脫口而出。
奏音傻眼,但我沒空詳細解釋。
打擾她們就不好意思了,我與聊得起勁的兩人稍微拉開距離。
奏音有些緊張地前來迎接。拜託一下,麻煩妳擺出平常的態度──
就如我所想的,她的個性有忍耐的傾向。
「妳的好意我很感謝──不過這是什麼?如果是喫的,這方面用不着擔心。」
在我介紹之後,友梨笑着低頭行禮。
友梨帶來的東西不只有化妝品,還有可愛的鏡子與手帕、指甲剪等雜物。
特別是鏡子,這真是盲點。
對我來說只要盥洗室裏有面鏡子就夠了,但女高中生還是需要一面隨身鏡啊……
在這短短的時間內,我深切體認到年近三十的男子與女高中生的生態差異。
「真是打擾你們了。」
我們與友梨面對面站在玄關前方。
「那個……這麼多東西,真的很謝謝妳。」
奏音對友梨低下頭。
經過一番閒聊,奏音與友梨好像已經處得相當融洽。
「哎呀,不用在意啦。奏音,妳想要的東西我之後會再拿來喔。」
「好的。」
「和輝也是,之後再見嘍。」
「嗯。不好意思這麼麻煩妳。」
「那我走嘍──」
自始至終面露溫柔笑容的友梨走出玄關大門。
風從外頭流入,擺在鞋櫃上的芳香劑的氣味飄了過來。
我和奏音在這短短几秒內沒有交談,也沒有動作,只是呆呆站在玄關前──
「……原來你還有青梅竹馬喔。」
奏音面無表情地嘀咕。
剎那間我覺得一陣尷尬。
「嗯?好痛!」
「好像……不太好……」
但是,不用想也知道和輝是個成年男性。
剛纔那個美人是誰啊?
「才十幾歲不要講什麼來生的願望啦。我會覺得空虛啊。」
姿勢端正,走起路來也有模有樣──
不由得湧現了些許親近感,讓陽葵有點不甘心。
那個,我是真心覺得對陽葵很抱歉啦……
「咦…………」
今天的客人不多,絕大多數的時間只是在街頭髮傳單就結束了。
但是在剛纔的情境下,我實在無法說出「拜託妳再也不要來我家」。
而且也得知了──友梨不是和輝的女友,讓陽葵鬆了口氣。
陽葵走在被夜色籠罩的住宅區。
仰躺着的奏音滑着智慧型手機,正在設定鬧鐘。
比起物品,這個問題對陽葵才真正重要。
況且奏音雖然不如友梨,但是在我看來已經相當有分量了。
長髮光澤亮麗,嘴角有顆美人痣。
「還、還好嗎……?」
剛纔光是遠遠看上去的輪廓就給她「好像很漂亮」的第一印象,這時在近距離仔細一看,那女性果真是與印象無異的美人。
女性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只要回到那裏,奏音已經準備好美味的晚餐等着她,而且和輝也會迎接她進門──
理性得到這樣的結論,以及內心接納這件事,兩者是不同的問題。
……嗯。不要再繼續想下去了。
不過確實外表和過去相比已經很成熟了,嗯。
光是這樣陽葵就滿足了。
該不會是和輝的──?
不過,因爲無法向友梨坦承陽葵的存在,這些用品沒有要給陽葵的份,和輝因此對陽葵道歉。
陽葵連忙躲到停車場的車子後方。
陽葵以爲自己注視的房間是別戶人家,再次定睛一看,但那確實是和輝的房間沒錯。
「是……喔?呃,也許吧……」
※ ※ ※
在我心中的友梨還是學生時期的印象比較強,聽到有人評論她「很成熟」,要立刻點頭同意還是有些抗拒感。
對此我不予置評。
關掉客廳的電燈後,陽葵看向躺在隔壁那牀棉被的奏音。
「那個喔,哎呀,嗯。我只是想說也沒必要特地解釋就沒說,那個──不好意思。」
和輝與奏音便向她說明了剛纔友梨的來訪。
從這裏可以看見各家公寓大門的上半部,並排在明亮電燈照亮的走廊。
妳這句話萬一讓陽葵聽見,她應該會很不高興喔……之前一起洗澡的時候,她還那麼羨慕耶。
身旁有關係親密的女性一點也不奇怪。
過去和輝身旁完全沒有女性的影子,因此陽葵一直認定他沒有女友。
從旁邊看都覺得一定很痛。
我可不想因爲多嘴而自掘墳墓。
緊接着,她在空無一物的地面上突然絆到,差點跌倒。
她不經意地抬頭仰望和輝房間的位置。
陽葵對化妝沒有太大的興趣,而且現在需要的東西,和輝已經買給她了。
有人自和輝的房間走出來。
陽葵不被和輝放在眼裏──
自從開始打工之後,陽葵久違地品嚐到期待回家的感覺。
回家之後,陽葵向兩人老實提起她看見有位女性從房間走出來。
智慧型手機從她手中滑落,正中她的臉。
那部分恰巧在這瞬間掠過腦海──這我絕對不能說出口。
「友梨小姐很漂亮耶,感覺好像很成熟。不對,就是很成熟。」
「胸部也很大。」
至於陽葵嘛──該說纖瘦苗條吧。嗯。
這下子友梨確定會偶爾造訪了。
「今天是陽葵剛好不在才平安過關,那個人下次又來的時候,要是陽葵打工休假該怎麼辦?」
然而她的臉龐在下一個瞬間凍結如冰雕。
當天夜裏。
「那個──雖然對陽葵不好意思,那段時間只能請她暫時離開家裏……應該吧……」
別看友梨那樣,其實她也有少根筋的地方。
她知道許多自己無法親眼見到的和輝的模樣。
再加上彷彿在強調「大人」的胸部,以及纖瘦的腰肢。
換言之,友梨打從小時候就認識和輝。
但是一想到日後的問題,胃就開始隱隱作痛。
在陽葵眼中,奏音是個家事萬能的超級女高中生。
比方說莫名其妙在平地上跌倒。
上次看到夜裏的公寓已經是第一次來這裏的時候,現在感覺很新鮮。
平常能幹的奏音也會有這種失敗啊。雖然是幸災樂禍,陽葵覺得有些安心。
我也想變得更有肌肉,身高要高且嗓音夠有磁性,有如演員般的帥哥型男,過著作弊般的人生。
「………………」
這樣的體驗上一次是在國小時,滿心期待回家看重播的動畫節目吧。
「………………」
女性獨自一人有些害臊地重新站穩,再度以端正的姿勢邁開步伐。
奏音臉上寫着不愉快,眯着眼睛直瞪向我。
而且還是女性──
過了一小段時間後,女性自公寓的一樓大門現身。
「那個,小奏……」
明明離家出走,這麼幸福的心情真的好嗎?
湧現這種無可排解的嫉妒心,讓陽葵不由得討厭自己。
「啊~~下輩子我想當個胸部大又可愛而且超有女人味的大姐姐,當個萬人迷。」
別說毫無建設性,心中只會徒增空虛。
陽葵好一段時間無法動彈。
不久後她抵達了和輝住的公寓前方。
知道這麼厲害的她有時也會流露這樣的一面,讓陽葵更加懷抱親近感。
「幹嘛講第二次。」
她爲了奏音帶來許多雜貨用品,而且之後可能還會再來。
「因爲啊~~就很不公平嘛。我明明也是同性別,那種壓倒性的差距太不公平了嘛。」
儘管如此,又有其他的不安在陽葵心中萌生。
和輝的童年玩伴──
陽葵躲在車子後方偷偷打量女性。
雖然比平常晚回家,但身體不怎麼疲累。
但是陽葵按捺不住自己的嘴角上揚。
她沒有察覺到陽葵的存在,朝着道路的另一頭離去。
陽葵平常都是在傍晚時回家。
「嗚哇!」
儘管如此,奏音還是以「自己要用」的名義,多要了一些要給陽葵。
感覺就好像這個事實殘酷地直接擺在眼前,在陽葵心中喚來沉重陰霾。
奏音伸手按住臉,不吭聲地扭動身子。
「胸部也很大。」
不過,陽葵對此幾乎毫不在乎。
奏音按着自己的臉好半晌,痛楚似乎漸漸消褪了。
泛着淚光的眼眸轉向陽葵。
「妳剛纔想說什麼?」
「那個……我是想問友梨小姐的事……」
爲了不讓隔壁房間的和輝聽見,陽葵用耳語般的聲音說道。
她提起友梨的瞬間,奏音的表情也變了。
奏音悄悄挪動身子靠向陽葵。
「那個,小奏……呃,妳怎麼看?」
思考到最後,說出口的還是直接的問句。
奏音只短暫思考,同樣用囁嚅般的細語聲回答陽葵:
「我認爲非常強悍。」
雖然語焉不詳,陽葵已經完全理解了奏音想說的意思。
同時她也確信了。
奏音肯定也一樣,對和輝抱持的感情與陽葵相同。
同時奏音似乎也明白了陽葵當下的想法。
兩個人同時害臊地呵呵輕笑。
「童年玩伴加那個外貌,太不公平了吧?」
「就是說嘛。」
陽葵原以爲會有更多煩躁或嫉妒之類的醜陋感情湧現,但不知爲何,這時最強烈的還是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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