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話 電腦與N高中生
《一房兩廳三人行》 · 福山陽士 · 4949 字
回到家,我立刻開始設置剛買來的各項用品。
頭一個裝設的是紗簾。
在家裏看起來單薄得不太可靠,但是這塊重要的布料日後將保護我們不暴露在外界的視線下。
這樣一來,我和她們兩個平常生活時就能忘記外界的目光。
接下來是芳香劑。
只是把芳香劑擺到玄關處,就有種好像變成別人家玄關的感覺。如此就不會被奏音抱怨了吧。
至於奏音本人,一回到家就立刻把食材放進冰箱。
明明是我家的冰箱,她卻像是在這裏住了好幾年般,以熟練的動作將食材接二連三放進冰箱。
適應環境的速度還真快……看她這樣,日後的生活應該不需要太擔心吧。
順帶一提,原本大剌剌佔據冰箱正中央的發泡酒現在全被推到角落,看起來好像失去了容身之處。
陽葵從盒子裏拿出新買的繪圖板,坐在我的寢室裏的電腦前方。
「駒村先生,我可以打開電腦嗎?我想知道是哪種軟體……」
「喔喔。電腦只是進入休眠狀態,動一下滑鼠,熒幕應該就會亮起來。」
回答的同時,我正從塑膠袋取出浴缸用清潔刷。
對了,我最後一次碰電腦大概是在三天前吧?
最近養成了不關電源任憑電腦休眠的壞習慣。
「熒幕亮了,但是需要密碼。」
「啊,對喔。」
聽陽葵這麼說,我來到電腦前方。
輸入手指早已習慣的密碼後,熒幕上顯示三天前我瀏覽的網頁──
「對了,妳要用繪圖軟體對吧!捷徑應該放在桌面。我看看──」
我把陽葵的手連同她握着的滑鼠一起抓在手掌中。
「至於妳要找的繪圖軟體──」
在打開畫面之前,我完全忘了三天前的自己看了些什麼。
「不、不是妳想的那樣啦……現實和興趣本來就是兩回事……對,那只是在虛構世界的興趣。當然這種觀念我也有,只是在不可能存在的世界模擬體驗觸犯禁忌的感覺──」
「只是把材料放進去煮而已啦。在涼掉之前快點喫吧。」
我不由得仔細打量這張在短時間內顯露各種表情的臉龐。
「今天去買東西也累了,我想偷懶一下,就決定做壽喜燒。話雖如此,其實是相當節約的版本就是了。」
「嗚嗚……我笨手笨腳的,很不擅長這種事……」
不要複誦這一句。
「要,麻煩你了。」
「────!」
就如奏音說的「節約版」,鍋裏的料只有牛肉、豆腐和青蔥,相當簡單。
現在我腦中的混亂程度,更勝於年輕時藏在牀底下的那類雜誌被媽媽擺到桌上的瞬間。
「原來是這樣啊,那我得感謝你的弟弟了。」
……我說妳,感性是不是有點異於常人?
簡而言之,就是那個啦。
「喔,對了,妳們要生雞蛋嗎?」
「駒村先生喜歡年長的……不對,是喜歡人妻嗎?」
「那個…………手……」
「啊,抱、抱歉。」
我以光速挪動滑鼠。
該不會陽葵剛纔都看見了吧?
繪圖板的USB線原本整理成一束,陽葵着手解開。
這種食物方面的喜好也得記清楚──我這麼想着,從冰箱拿出三顆今天新補充的雞蛋。
「那我教妳訣竅吧。像這樣先敲出裂痕之後,用雙手的拇指像是要擠進裂縫那樣按下去──啊!」
陽葵發出傻氣的疑問聲,擺出一副呆住的表情。
「欸咦?」
「這樣啊……原來如此……人妻只是單純的興趣……」
漸漸有種想死的感覺了。
變成無數碎片的蛋殼散落在陽葵的淺碟中。
「真的假的?嗚哇,我好像是第一次看到。」
如果我剛纔口中含着飲料,現在恐怕全都噴出來了吧。
在陽葵開口之前,我完全沒發現她的手。我剛纔到底是有多緊張啊……
奏音穿着一身制服加上圍裙,將沉重的大鍋擺到客廳的桌上。
「啊,我也要。」
我希望她沒看到。
隨後她將USB線插到電腦,看着硬體設定畫面,輕聲呢喃:
光是冰箱裏放着蛋就好像過著有模有樣的生活。只有我會萌生這種感想嗎?
「啊,找到了。就是這個圖示吧?真的很謝謝你。」
將買回家的東西擺到家裏各處,處理剩下的垃圾,不知不覺就來到晚餐時間了。
「所以,其實年紀小的也行?」
爲了改變尷尬的氣氛,我裝模作樣地咳了一聲,再度看向電腦熒幕。

不過,聞起來非常香。
等等,我對一個女高中生在講什麼啊?
剛纔觸碰我的手而滿臉通紅的模樣已經不知去向。
「────!」
我說妳…………在那短短一瞬間就看了分頁的標題嗎……
將雞蛋遞給兩人,然後把蛋打在自己用的淺碟中。
不過,原來如此。既然日後陽葵會使用這臺電腦,這方面我也得多加留意纔行……
「怎麼了?該不會奏音也失手了?」
「嗯,那個其實是我弟擅自裝的就是了。」
自廚房傳來輕快的切菜聲,讓我稍微鬆了口氣。
────啊。
我側眼瞥向陽葵,發現她滿臉通紅地低着頭。
太大意了……早知道就該事先消除……
反而是我整個人慌了手腳。
「不、不會……」
儘管現在生活中有兩名女高中生,我還是不會放棄這份小確幸。
之後我得找個機會悄悄整理珍藏的資料夾……
「……怎樣?」
順帶一提,若問我對年紀小一點的是不是真的不行,當然沒這回事,反而該說喜歡──呃,我到底在想什麼啦!
(────啊,不妙。)
「總之,這樣我就能全力畫圖了。那個,駒村先生,再次向你表達我的謝意。」
完了……
「不是啦。」
而且顯示在分頁上的標題,一看就知道是「那一類網站」。
「小奏的蛋有兩顆蛋黃!」
應該說,拜託沒看到。
我爲了不讓她識破我的心慌,語氣變得有些冷漠。
陽葵臉上倏地浮現柔和的笑容,與剛纔的表情又截然不同──
「喂──!不要那麼露骨地說什麼行不行啦。妳是要我怎麼反應纔好!」
哎,這部分就回到剛纔那句話,我不會把現實和虛構的世界搞混。
不理會驚訝的陽葵,迅速消除全熒幕。
雖然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新聞網站,但問題在於陳列在上方的幾個分頁。
「嗯?」
這種狀況下,該怎麼回答纔是正確的應對?
我當然沒有對她們出手的念頭。
這時我才注意到。
我順便拿出了冰涼的發泡酒,回到客廳的桌旁。
因爲我家沒有卡式瓦斯爐,鍋裏裝着已經調理完成的壽喜燒。
幸好奏音應該沒聽見剛纔這段對話。
陽葵雙眼閃亮,雀躍歡呼。
所以兩人都敢喫生雞蛋。
對喔,她不久前還說過用身體償還之類的話……
這兩個傢伙都還未成年。
陽葵語氣輕描淡寫,態度不慌不忙,表情甚至有幾分正經。
「那個,駒村先生──」
「駒、駒村先生……」
未滿十八歲不得進入的那種……
「哇啊!小奏好厲害喔!好像很好喫!」
這反應……鐵定被她看見了……
「陽葵打蛋技術很差耶……」
就在這時,陽葵驚呼一聲:「啊。」
不對。這時應該拿出成年男性的從容,乾脆就大方承認吧──在我下定決心時,陽葵搶先開口,輕聲呢喃:
奏音害臊地笑了笑,看起來滿開心的。
我強裝鎮定想矇混過關,但聲音可能有些變調。
奏音如此說道,得意洋洋地把淺碟秀給我看。
陽葵不知爲何表情越來越認真。
這傢伙的感性果然有點異於常人。
「嘿嘿嘿,有種賺到的感覺。好像會有好事發生,先拍起來。」
奏音對着雙蛋黃舉起智慧型手機,按下快門。
但是她一拍完照片,立刻就用筷子澈底攪拌,打散蛋黃。
還真果斷啊……換作是我,大概還會再欣賞好一會兒。
奏音攪蛋的動作看不出絲毫留戀,有夠乾脆。
喜歡把照片上傳到社羣網站的女性都像這樣嗎?
「唔唔,我們快點喫吧。那麼,我要開動了!」
「開動~~」
聽見陽葵和奏音這麼說,我纔回過神來。
晚了半拍,我也說「開動」後,三人的筷子同時都伸向肉。
我懂了……
兩人和我同樣都是從重點開始喫的個性啊。這方面還滿契合的嘛。
奏音做的壽喜燒非常美味。
比起市售的壽喜燒,老實說她做的或許更合我的胃口,甜味相當適中。
陽葵同樣一邊喫一邊讚不絕口。
奏音雖然強裝鎮定,上揚的嘴角卻沒有逃過我的眼睛。
哎,不過我也沒有刻意說破就是了。
喫飽之後,我們將各自的餐具放進洗碗槽。
然後陽葵立刻回到我的房間。
剛纔她似乎正在調整繪圖軟體相關設定。
陽葵拉高棉被,把頭埋進被窩。
因爲和輝房間的房門一直開着,她的模樣從客廳也能看見。
這句話陽葵越說越小聲。
雖然在木地板上鋪棉被有點奇怪,不過奏音覺得跟同年級的女生把棉被排在一塊彷彿校外教學似的,讓她心情有些欣喜。
「那個,該怎麼說,像是對別人很好……」
晚上八點之後,白天買的椅子與棉被送到了。
這樣就好了。
因爲晚餐時已經喝過,這是第二瓶了。
陽葵坐在和輝房間的電腦前方。
雖然簡短的回答同樣冷淡,但感覺不到敵意。
但是,來到第二天我也稍微明白了。
雖然我不太懂時下女高中生的生態,但這點程度的心情我還看得出來。
因爲妳是我的表妹──
不過,我確實這麼認爲。
奏音不太能理解那種心情,但既然陽葵不願意,她也覺得沒必要強求,便離開了。
奏音沒看向我,逕自拿起海綿。
洗好澡,奏音與陽葵立刻把棉被鋪在客廳。
是因爲和輝特別中意陽葵,才做出這番舉動嗎?
奏音只如此呢喃,把海綿遞給我。
據陽葵所說,她似乎討厭繪畫過程被人家看見。
「……好吧,那就交給你。」
突然間,洗碗時和輝說的那句話在奏音腦中重播。
「很好,儘管放心。那麼陽葵和奏音,看誰要先去洗澡吧。」
事到如今奏音才感到好奇。
照理來說是這樣沒錯。
「洗碗這點小事我來做吧。」
況且,就連洗碗都交給奏音,我自己在客廳遊手好閒,那不就完全像夫妻一樣嗎──這個想法掠過心頭也是接下洗碗工作的理由之一,但實在沒必要說出口。
客廳很暗看不清楚表情,但是光聽陽葵的語氣,奏音就明白了。
(啊~~是這樣啊……)
※ ※ ※
如果自己不是表妹,他也會像對待陽葵那樣對待自己嗎──
奏音剛纔稍微靠近偷看,陽葵就害臊地喊着:「請、請不要看……!」還把畫面遮住。
和輝究竟是怎麼看待陽葵的?
鑽到被窩後過了一段時間,陽葵小聲地對奏音開口:
『簡單說,因爲妳是我的表妹,用不着客氣。就這樣。』
「呃,洗碗和料理又不一樣。」
「嗯。」
看在陽葵眼中,和輝毫無疑問就是英雄吧。
聞到和自己家的棉被截然不同的味道,奏音想着:真的好像校外教學。
奏音沒看向我的臉,默默站了好一會兒,最後放棄爭辯般閉上眼睛。
追根究柢,是她自己拜託和輝讓陽葵留下來。
話雖如此,因爲只見過幾次面,樣子其實模糊不清。
奏音把鍋子從餐桌端回廚房時,我比她先站到洗碗槽前方。
甚至出錢支持自己的夢想──這樣的成年男性。
奏音默默地看着我,臉上浮現不知所措的神色。
把素昧平生的離家少女帶回自己家,甚至無條件支援她的夢想──
雖然本人嚴正否認,但也許他真的有戀童癖?
陽葵表情認真地在繪圖板上動筆作畫。
「……我說,妳用不着這麼介意。」
奏音對這整件事似乎懷着罪惡感,我隱隱約約有這種感覺。
「啊,是這樣啊……那個,不好意思突然這樣問。晚、晚安。」
在夜深之前,陽葵走出和輝的房間。
「那個,小奏和駒村先生是表兄妹吧?」
「可是……我說過料理交給我啊。」
「我覺得一直到洗碗結束都是料理的一部分……就像平安到家纔算遠足結束那樣,所以就給我做吧。」
「簡單說,因爲妳是我的表妹,用不着客氣。就這樣。」
和輝則坐在飯廳的餐桌旁喝着發泡酒。
這種不可能發生的「可能性」在奏音的腦海開始延伸,但奏音立刻甩了甩頭,像是要甩開這種念頭。
像這樣面對面說出口還滿害臊的……
「咦?」
不只試圖幫助自己脫離色狼的魔爪,還爲離家出走的自己提供住處。
至少和現在相比應該瘦一點吧──奏音勉強回憶起和輝過去的樣子。
所以陽葵會開始對和輝萌生那種心情一點也不奇怪──奏音這麼認爲。
奏音轉身背對陽葵,閉上眼睛。
「嗯,是沒錯。」
「哪種感覺?」
刷過牙之後,奏音慵懶地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妳對這段時間的種種感到『過意不去』吧?妳用不着這樣想。」
奏音的母親突然失蹤,致使她來我家借住,這並非她的錯。
和跟陽葵說話時不同,與我交談時很常變成這般冷淡又平板的口吻。
「老實說,我過去和他沒見過幾次,所以我也不清楚以前的他是怎樣。」
「那個,該怎麼說……妳和我好歹也算是親戚嘛,我覺得用不着像陽葵那樣見外。」
和輝顧慮到不曾與男性一起生活的奏音的心情,纔會接受這樣不合理的要求。
不過──奏音予以否認。
老爸打電話來要我暫時照顧奏音一段時間,當下我確實深感困惑,但理由絕不是「不願意」。
「嗯,晚安。」
「………………」
不知爲何,這句話一直在心頭盤旋。
關掉電燈,陽葵和奏音兩人鑽進散發着新東西氣味的棉被。
「駒村先生從小就是那種感覺嗎?」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