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話 薪資與N高中生

當駒村和奏音不在，一房兩廳的公寓明明無異於平常，卻感覺格外寬敞。

「兩人要多久纔會回來呢……」

陽葵看過時鐘後自言自語。

話雖如此，就算說出口，兩人也不會立刻回到家——

陽葵再度把視線轉向電腦螢幕。

將畫作送出去參賽後，陽葵依舊繼續作畫。

「好……完成了。」

這次完成的不是插畫，而是四頁的短篇原創漫畫。

陽葵憧憬的那位同人誌作家出過各種原創漫畫，陽葵深受其影響。

其實「陽葵」這個名字也是那本同人誌中登場的人物名稱。

話雖如此，陽葵深刻感受到漫畫的困難之處。

所需的技術和一張畫就完成的插畫完全不同。

儘管如此，近來陽葵靠着有樣學樣，漸漸能畫出還算像樣的短篇漫畫。

「也很久沒投稿了，上傳吧。」

陽葵在搜尋引擎中輸入畫作的交流網站名稱。

在離家出走前，陽葵都把作品放到這個網站上，不過離家出走後還沒有投稿過。

雖然只是短暫離開，光是看到網站的標誌就有種懷念的感覺。

登入後進入自己的頁面，上傳漫畫。之後在投稿前的最終確認時，她再度把短篇漫畫從頭讀過一次。

這次畫的是模仿人魚公主的奇幻故事。

少女天生就被下了「不可以喜歡上別人」的詛咒，有一天到森林玩耍時，腳受了傷而無法動彈。

「是——啊，店長。」

站在彼此對等的立場，傳達自己的心情後，如果自己是消失的那一方——雖然傷心，但還能接受。

但是，陽葵現在還未成年。

（但是，我來這裏只是爲了賺錢，又不是來談戀愛——）

中臣舉起手貼着臉頰，欣然笑道。

就在她高舉雙臂伸懶腰的時候——

雖然自己的心情可能已經被他看穿——

村雲擅自闖進這個家的時候，爲了保護奏音而不假思索地行動——唯獨在那時候，她感謝父母過去的「那些教育」。

陽葵懷抱着這樣的心情，又檢查了一次畫作有沒有缺漏，將漫畫投稿到一直開着的社羣網站。

轉頭一看，店長中臣正笑盈盈地對她招手，示意她靠近。

自從離家之後，每次想起父母，首先浮現的都是這樣的場面。

『因爲我們對你抱持很高的期許。』

「晚餐也買回來了。」

雖然這麼說，陽葵一直膽戰心驚，擔心其他打工的同事會知道他向陽葵告白這件事，特別不想讓惠蘇口知道——

陽葵立刻就明白了那是什麼，睜大眼睛凝視着中臣——

明確至極的理由。

但是屢次與青年相處的過程中，少女終於無法按捺滿溢而出的心情。

她並不是爲了談戀愛才離家出走——

父母的身影浮現在腦海。

能像這樣笑着互道「我回來了」、「歡迎回來」的關係令陽葵欣喜——

上次險些告白，讓陽葵終於真正理解了告白的意義。

好不容易纔熟悉這份打工，現在卻開始考慮何時要辭職，讓她覺得有些罪惡感。

感覺到外界的氣味乘着風自玄關吹進室內，陽葵心中隱隱作痛。

陽葵小心翼翼地握住信封，深深低頭行禮。

理由很明白，因爲少女的身影與自己重疊了。

少女感受到青年的溫柔而萌生愛意，卻因爲詛咒，無法表達自己的心意。

從店門口放眼觀察，今天大概是因爲天氣不好，行人也比較少。

與其專情於看來沒有指望、在立場上也有困難的駒村，是不是乾脆和年齡相近的高塔交往比較好？

少女目睹自己犯下的錯誤，只能落下後悔的淚水。

「……那兩個人……還沒回來啊。」

所以陽葵下定決心。

至少在離開這裏之前，要將這份心情深藏在心中。

這間「擬人化貓咪咖啡廳•毛茸茸」似乎也徹底灌注了她（？）的興趣。

中臣從拿在手中的資料夾內取出褐色信封，遞給陽葵。

陽葵站在店門口，面露笑容送客人離開。

——是這樣一篇悲劇的戀愛故事。

初次見面時店長的外表與嗓音之間的落差讓她嚇了一大跳，現在也還不習慣。

先前她纔對駒村和奏音宣言。

不過，她也無法對從心底自然湧現的感情視而不見。

「因爲一開始就聽小葵說不要轉帳，想直接拿現金，我也努力幫你裝了一個信封喔。話說回來，呵呵，小葵真的反應都好純真，很可愛呢。」

『因爲你是爸爸和媽媽的孩子。』

駒村那雙不知所措的眼眸依然烙印在她的腦海。

多虧如此，陽葵自從那一天後尚未與高塔碰到面。

自從高塔向她告白，不知算不算幸運，她的打工時段都集中在上午。

沒有打工經驗的陽葵會被選上，原因之一就在於中臣相當中意她吧。這一點陽葵也隱隱約約明白。

但是陽葵對畫畫的愛已經超越了那些。

「啊……對喔，今天是——真、真的很謝謝您！」

在那瞬間——幾乎要對駒村脫口說出自己的心意時，她在最後關頭嚥下了「喜歡」這兩個字。

詛咒使得青年化作閃亮的星光碎片，消失無蹤。

「謝、謝謝誇獎。」

偶然在網路這片汪洋發現的業餘作家作品讓她萬分感動。

聽見玄關大門傳來開鎖的聲音，陽葵連忙起身。

現在她覺得這樣就對了。

因爲一旦說出口，與駒村之間的距離肯定會變得比現在更遙遠。

「…………」

雖然下定決心要再次面對父母，不安依舊籠罩心頭。

人魚公主是戀情無法得到回報而化爲泡沫，但在這個故事中，消失的是被告白的青年。

在「擬人化貓咪咖啡廳•毛茸茸」，今天同樣朝氣蓬勃。

在那瞬間之前，那個滿腦子只有「希望你多看看我，希望你喜歡我」的自己讓陽葵自覺還很幼稚，也令她感到羞恥。

陽葵像是爲了不去注意揪緊的胸口，使勁扭幹桌巾，環顧店內。

陽葵回憶其他打工同伴說的話，順從地站在中臣面前。

「駒村先生，小奏，歡迎回來！」

陽葵特別在青年消失的場面背景上色，表現出憂傷、美麗與殘酷……陽葵這麼認爲。

同時也讓她強烈萌生了「自己也想畫」的念頭。

陽葵吸着鼻水，環抱自己的膝蓋。

罪惡感充斥在胸口。

社會上許多「責任」都會指向成人。

陽葵開始清理餐桌，一舉一動看起來已經十分熟稔。

確定投稿完成的訊息出現後，陽葵關掉網站。

陽葵擦過桌子，在流理臺清洗桌巾，同時這麼想着。

見到兩人手提着購物袋的身影，陽葵安心地鬆了口氣。

此外，開始在這裏生活才首次注意到的，還有另一件事。

這樣應該還在容許範圍內。

因爲現在正值平日下午，這位顧客離開後店內就空無一人了。

就在她開口說出「我喜歡你」的瞬間。

她也明白父母對她的珍惜。

她先這麼想，但立刻就察覺這道理對駒村也相同。

但是，現況是無法從自己的父母那邊得到。

「要珍惜着用喔，第一次拿到的薪、水☆」

「來，小葵，辛苦你了。」

這時青年獵戶現身拯救了她。

「…………」

因爲高塔是大學生，排班主要都在晚上。

但陽葵並非討厭「那些」。

但是——

「……好想快點長大。」

順帶一提，其他打工同伴曾經告訴陽葵，中臣是相當喜歡玩角色扮演的御宅族。

「路上小心，喵！」

「…………」

陽葵凝視着自己的手掌。

「陽葵，我們回來了～～！」

陽葵發現自己發自內心對父母期望的就是這樣的態度。

打工時段結束，陽葵打算回休息室時，低沉的嗓音叫住了她。

當陽葵像這樣畫畫時，駒村和奏音從不責難，而是予以聲援——

「呼～～好累喔……這種東西能畫好幾張的漫畫家真的好厲害……」

「小葵。」

他們看到陽葵畫畫時，責備她「不要再做這種沒意義的事了」的身影。

只要存到足夠的錢，就會試着面對自己的父母，也決定了待在這裏的期限。

不知聽過多少次的話語，對陽葵而言除了是詛咒，沒有其他意義。

她再度看向時鐘，已經迫不及待看到兩人回來。

（我現在待在這裏的理由……）

儘管如此，只要沒清楚說出口，在陽葵心中就還不算越界。

雖然是自己筆下的作品，鼻子深處傳出一陣酸楚。

「好……好的……」

中臣偶爾會用這種口吻對她搭話，但她仍然不曉得該用什麼態度反應。

「嗯嗯～～？怎麼啦～～？剛纔在客人面前的精神跑去哪了～～？」

「對、對不起！我會珍惜着用的！」

「嗯，很好。年輕人就該有朝氣。」

大概是對陽葵的回應心滿意足，中臣拋出謎樣的媚眼，轉身離去。

雖然個性強烈，不過是個好人這點不會變。

陽葵再度仔細打量信封，回到休息室。

不是零用錢，也不是壓歲錢。

有生以來第一次自己賺到的錢。

陽葵開始打工後明白了賺錢的辛苦，由衷認爲這是件好事。

雖然駒村從來不曾表現在臉上，但是他之前爲陽葵買了不少用品，現在陽葵也理解了那有多麼辛苦。

同時，父母的臉龐也浮現腦海——

「…………」

陽葵握緊了裝着鈔票的信封，揪緊的眉間出現幾道皺紋。

※ ※ ※

傍晚。

心情莫名地好的磯部邀我去喝酒，我拒絕後立刻離開公司——

緊接着又停下腳步。

「友梨……」

就在綠籬旁邊，那一天之後毫無接觸的友梨在等我。

「那個，上次那件事……」

真的太突然了，我的思考來不及理解現況。

「啊，嗯…………」

「咦？」

我有預感我和陽葵的意見不會有交集，但出乎意料地出現了和事佬。

「我本來就決定拿到薪水後也要好好謝謝小奏，不過給錢又有點那個……所以我選了這個東西。」

「和輝，對不起。」

陽葵面露燦爛的笑容如此答道。

「哇，好可愛。謝謝你，陽葵。可是爲什麼要給我這個？」

陽葵好一段時間面露爲難的表情，最後終於——

「這我辦不到。」

我靜靜佇立在原地一會兒，凝視着友梨的背影。

「咦？」

「歡迎回來。」

「我明白了……真的很謝謝你。」

平常我對遲遲不來一樓的電梯總會有些煩躁，不過今天正好能錯開我和陽葵到家的時間，讓我不會介意。

「呵呵。這個等一下再說。」

「————咦？」

陽葵面露納悶的表情。

「不可以這樣。小奏，謝謝你每天都爲我做好喫的飯。」

「駒村先生。」

「哦～～……」

然而——

大概是陽葵直率的道謝讓她害羞了，她的視線朝斜上方逃離，如此回答。

不過，這陣子可能有需要從那個戶頭領錢出來了。

光是說出「喜歡」這個字眼，我們之間的關係就有可能爲之劇變。懷抱着這般恐懼，友梨還是選擇對我告白。

對我低下頭，姿勢端正地行禮。

原來如此，今天是發薪日啊……

從她的個性和行動模式來看，我知道「告白」這件事對她絕對非同小可。

這是我對陽葵的未來擅自投注的投資，雖然真的只是自我滿足的投資。

過去我把獎金的五到七成都存到儲蓄專用的戶頭，金錢方面其實還算充裕——

儘管如此——

起初我也相當不安，現在終於順利來到發薪日，讓我放心了。

「你要存到錢之後和爸媽見面吧？既然這樣，多存一點也比較好嘛。」

「這樣不行。我是——」

「你回來啦～～」

我按下公寓的電梯按鈕，呆站着等候時，再熟悉不過的聲音叫住我。

友梨如此說完，對我輕輕揮手，轉身離去。

我確實因爲友梨的告白而震驚、不知所措，而且爲了回答傷透腦筋。

對我來說，她願意出錢確實對我的幫助不小。

「可是，就算只算喫飯也要更多，還有衣服之類的……」

「話說，爲什麼選這個？」

撇開獨自生活時不談，消費金額和與弟弟一起生活時相比確實變多了……

「這樣啊。其實你用不着特別費心啦。」

友梨對着腦袋充滿問號的我，垂下視線繼續說：

在我開口之前，友梨突然深深低下頭。

確實如友梨所說，目前我光是顧那兩人就竭盡心力了。

陽葵如此說道，走向公寓邊緣處的樓梯。

「駒村先生，剛纔說的就是這個。給你！」

「我沒有考慮到你當下的狀況就說出口……你還要照顧奏音跟陽葵，應該沒有心力想到我吧。回到家我才注意到這件事……所以，對不起。」

「呵呵。其實，那個是用我們店裏的點數能兌換的獎品『貓的毛球』喔。我拜託店長賣給我一個。」

陽葵從揹包裏拿出包裝精美的小袋子，遞給奏音。

話雖如此，這樣的生活也不會永遠持續下去——我對此還算樂觀，目前還沒有太強的危機感。

上次那件事——指的就是那次告白吧？

況且這次打工的體驗對陽葵日後的人生想必會有所助益吧……在我這麼想的時候。

打從相識已經過了約二十年。

陽葵的笑容感覺比平常燦爛。

陽葵如此說着，把一個褐色信封遞給我。

「今天是發薪日。過去喫飯和衣服等等的費用——終於能夠給你了。」

「呃……那個……？」

爲了儘可能避免撞見其他住戶，陽葵一直以來都走樓梯。

「所以……上次我說的那些話，還是當作沒說過——」

「我不能當作沒發生。不，我不會這麼做。友梨你究竟拿出了多大的勇氣纔對我開口……唯獨這一點我敢說我知道。畢竟……我們從小就認識。」

我這麼回答，這次輪到友梨睜圓眼睛。

「有這些就夠了，算是餐費。」

奏音站在廚房切洋蔥。至於陽葵，她正在翻找包包。

我只從信封抽出一張一萬圓，其餘的還給陽葵。

「這是……」

「和輝……」

「所以，你可以等我回復嗎？雖然可能會花上很長一段時間。」

「咦？那個……」

「————咦？」

「小奏……」

果然「三個年輕人一起生活」對家庭開支的壓迫相當嚴重啊。

我想起陽葵說「要找打工」的那一天。

但是，爲此突然道歉又是什麼意思？

奏音立刻打開袋子，裏頭裝着柔軟毛球鑰匙圈。

我頓時不知所措。因爲我還沒下定決心，不知該怎麼回答她。

「呃，那個，嗯……我才該向你道謝。」

「那個，就算我請客吧。」

「怎麼了？有什麼開心的事嗎？」

剛纔她會向我搭話，也是因爲周圍沒有其他人吧。

現在我忙着照顧她們兩人，沒有多餘的心力想其他事也是事實。

「啊，對了，這個送給小奏。」

「既然你這樣說，我明白了。我就收下吧，但不用全拿。」

「唔……呃……」

「我回來了。」

我接過信封后立刻確認內容物。裏面裝着三張萬圓鈔票。

「你這招有點奸詐……太奸詐了。你這樣回答我，我只會更喜歡你嘛。」

「…………」

友梨眼角浮現淚光，對我微笑。

不久後——

「奏音說的對。辛苦賺到的打工錢就用在自己身上吧。」

「呵呵，開玩笑而已。不過，嗯，我明白了，我會等那兩人的問題解決。不管最後你給我什麼回答——我都願意等。」

「好啦好啦。既然和哥都這樣說了，你就自己留着用嘛。」

轉頭一看，陽葵正小跑步朝我過來。看來她剛好打工下班。

打開玄關大門時，兩人的聲音同時響起。

所以我原本就決定不收餐費之外的錢。

打從友梨對我告白之前——就連平常工作時，思緒都會不由得飄向奏音和陽葵。

該不會是「還是算了」的意思吧？我明明被告白了，這下要被甩了嗎？

「不只軟綿綿，還有彈力，捏起來很有彈性，會讓人不由得想摸喔。」

「這個真的會讓人捏個不停耶……」

揉揉捏捏——奏音專心地開始揉捏毛球。

「而且我也有一個喔。」

陽葵秀出自己的揹包。

上頭掛着顏色不同的毛球。奏音看了，愉快地嘻嘻笑。

「唔……可以讓我也摸摸看嗎？」

見到她幸福地揉捏的樣子，再加上毛球柔軟變形的模樣稍微吸引了我。

「好啊，當然可以。」

得到許可後，我立刻伸手觸摸掛在陽葵揹包上的毛球。

這感覺——彈力確實相當適中。

而且柔軟的毛尖輕柔地撫過指間——

我這下也明白了奏音會說「讓人捏個不停」的理由，就連我都有點想要了。

唉，但是如果我把這個掛在公事包去上班，肯定會被磯部瘋狂吐槽吧……仔細一想，還是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