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家事與N高中生
《一房兩廳三人行》 · 福山陽士 · 4699 字
廚房與飯廳整合爲一的空間,昨天用宅配訂的瓶裝烏龍茶以及三人份的煎荷包蛋擺在餐桌上。
焦度適中的荷包蛋出自奏音的手藝。
在我起牀的時候(稍微睡太晚了),已經煎好擺在盤子上。
我們三人站着圍繞桌上的煎荷包蛋,一大早就醞釀出針鋒相對的緊張氣氛。
「妳們沒瘋吧?荷包蛋當然要沾醬油啊。」
「不不不,你在說什麼啊。最棒的當然是沾番茄醬。」
「只有鹽,別無其他選擇。」
所有人的主張完全沒有交集。
緊張感更加攀升。
場面有如聯合國會議。
「既然生爲日本人,醬油就是料理不可或缺的調味料吧!適中的鹹味滲進口感平淡的蛋白所醞釀出的絕佳風味……居然無法理解這一點,妳們果然還是小鬼頭。」
「胡說。和蛋白最相配的可是番茄醬喔~~而且和蛋黃也很配~~」
「絕對是鹽,簡單就是美。鹽和荷包蛋的契合度可說至高無上!而且撒上鹽的時候,荷包蛋看起來最漂亮!」
「不,要比誰漂亮的話,番茄醬才最強吧?白色、黃色加上紅色耶,在外觀上也是完全勝利吧!」
「白色、黃色加黑色,這纔是藝術般的配色。簡單說就是終極型態。」
三人之間迸發看不見的火花。
哎,我自己也知道我們的爭論非常沒有意義。
不過明知沒有意義,人生還是有必須堅持主張的時刻。
那就是現在。
沉默大概持續了五秒,微波爐像是要打圓場般發出嗶嗶聲。
「咦~~是這樣嗎~~?」
因此這次我沒有提議。
「是這樣嗎?我們家都是從邊緣切……」
奏音說着斜眼瞥向我。
「小奏會做料理啊,好了不起……」
我朝奏音和陽葵瞥了一眼,她們各自加上番茄醬和鹽巴享用。
奏音尷尬地挪開視線。
……嗯,荷包蛋果然就是要配醬油。
我靜靜地離開議場,將烤好的兩片吐司挪到盤子上。
陽葵立刻將奶油刀與瑪琪琳拿到手中,但是──
「一個人生活用即泡湯包也許夠,但現在有三個人嘛。味噌湯做起來又不難,我來做吧?其實料理我大概都行。」
這臺微波爐有烤吐司的功能,雖然方便但一次只能烤兩片。
奏音煎的荷包蛋熟度非常符合我的喜好。
奏音好像還有話想說,但最後沒有說出口。
「啊,我們家也是~~」
陽葵似乎對下廚很不拿手。哎,她本來就有種深閨千金的感覺嘛。
「不,用即泡湯包煮味噌湯太浪費了。該不會你每餐都像昨晚的披薩一樣花大錢?」
「強火」派不上用場,只用「弱火」或「中火」就好了。這就是我在獨居生活中得到的心得。
「咦?味噌湯用即泡湯包嗎?」
所以我平常總會喫便利商店的便當,或是到超市買現成小菜了事。
我把烤好的吐司擺到餐桌上,兩人有些不情願地坐到餐桌旁。
「哎,畢竟我在這裏白喫白住,做這點小事也是應該的。」
我從冰箱裏拿出瑪琪琳擺到桌上,奏音說着「陽葵先塗吧」把奶油刀遞給她。
在那之後,我做料理就很注重要當天喫完。
「老實說,我不想……」
因此我認爲洗衣的時間也得定下來比較好,就與兩人開始討論,然而──
「騙人,明明就有。陽葵穿起制服太可愛了,這種心情我也不是不懂,但你可不要心生歹念喔。」
這些似乎就是她帶來的所有衣物。
哎,就算覺得不夠,家裏也沒其他食材了。
我突然覺得在意,開口一問。
很遺憾,兩名女高中生沒有接納我的主張。
我平常可是像挖掘化石般小心翼翼地一層一層刮下瑪琪琳的表層使用,她那樣簡直是難以置信的粗暴舉動。
奏音嘀咕的語氣尖銳如針。
「咦?用即泡湯包就夠了吧?」
「荷包蛋也輕輕鬆鬆就做好了。」
「好啦,妳們先喫。」
「咦……真的可以嗎?」
「妳──?不要用切的喔。」
「瑪琪琳應該從上面開始用吧?」
沒想到陽葵竟然將奶油刀垂直刺進瑪琪琳挖出一塊。
我喜歡荷包蛋的蛋黃全熟,這樣比較有飽足感。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我的T恤,這模樣自一大早就一直在眼前,刺激太強了些。
於是,陽葵換上了制服打扮。
順帶一提,我以前曾經模仿在電影裏看到的喫法,把荷包蛋放到吐司上一起喫,但是喫起來淡然無味,讓我相當失望。
擺在眼前的煎荷包蛋看起來平凡無奇。
奏音意料之外的附和讓我爲之凍結。
此外,因爲有滾筒式洗衣乾衣機(而且很安靜),我使用時從來不介意是白天還是晚上,「洗衣」在我的生活中並非固定的習慣。
「呃,那個……我想應該不用擔心駒村先生,他之前還想幫我擺脫色狼……」
因爲只有兩把椅子,我便站着喫。
陽葵那雙腿實在很勾人視線……
「不不不,荷包蛋不就煎一下而已。」
今天早晨的寧靜戰爭就此告一段落。話雖如此,我覺得這只是暫時停戰。
「哎,就算真的是這樣,在這裏有我和陽葵就是多數了。」
「陽葵妳自己當心喔,特別是腳。明明很細,但是看起來很柔軟,而且很長,讓人莫名想摸喔。」
可惡!缺口完全無法填平……!
奏音和我停下筷子,睜圓雙眼對看。
各自換好衣服後,我們站在狹窄的盥洗室,臉上掛着認真的表情。
將醬油均勻灑在荷包蛋上,用筷子把蛋白切出一口大小的尺寸。
「咦?」
喫麪包卻拿筷子,這樣的用餐情景雖然怪異,但我不以爲意。
喫完早餐後,我立刻要陽葵去換衣服。
話說,女高中生親手做的料理啊……
然後把沒淋到醬油的部分沾一下盤子上的醬油,送入口中。
議題是「關於洗衣」。
「就說了!不要在我的瑪琪琳上挖洞!」
「你好像一直盯着看耶。」
如此說完,奏音從陽葵手中接過奶油刀,一刀切進瑪琪琳。
果然荷包蛋還是加醬油最好喫
「嗯,因爲我和媽媽兩個人生活嘛,該說是自然而然學會的吧……」
「嗯。連我都這樣覺得了,男人應該就更不用說了吧?」
下班回到家還要拖着疲憊的身軀做飯,體力和精神都會大幅消耗。
「我有做過幾次,每次都會燒焦變得一片黑……」
「怎麼可能……話先說在前頭,在社會上妳們絕對是少數喔。」
我自己總是拿捏不好時間,把背面煎得太焦。
此外,是不是該留意她們早餐習慣喫飯或麪包?我是麪包派的。
這提議對我來說真是幫大忙了。
「怎麼可能嘛!那樣鐵定會破產。一個人生活煮味噌湯也喝不完吧?所以我想說即泡湯包應該剛好。」
昨天穿的便服與制服,還有幾件內衣褲。
對女高中生而言沒問題嗎?
儘管如此,「那並非出自我的手」這樣的事實直到現在才讓我莫名有種難爲情的感覺。
我也曾經把剩下的味噌湯留到隔天再喝,不過也許是因爲當時天氣太熱,聞起來顯然不太對勁,而且有些黏稠。
「我並沒有一直看。」
唉,老實說,制服打扮的女高中生就在眼前,視線自然而然就會飄過去。
雖然我也算不上拿手,但不至於煎到焦黑。
「誰會心生歹念啊。昨天我也講過,我沒有戀童癖。」
但是那絕非百分之百出自色心。
看來吐司烤好了。
雖然我並非完全不開伙,但湯類的量很難斟酌。
在吐司烤好之後,我爲了填補兩人挖出的洞,仔細地撫平瑪琪琳的表面。
總之,奏音願意主動擔起炊事的問題真是太好了。因爲自炊就是節約的基本嘛。
接着拿起一片還很軟的吐司送進微波爐,按下「吐司」的按鈕。
「咦咦!會、會想摸嗎!」
「啊、啊~~……」
雖然不知爲何斜眼瞪着我就是了。
「啊,謝謝。那我就先用了。」
然而仔細一想,早餐只有吐司加荷包蛋很簡樸。
雖然不符餐桌禮儀,但也沒辦法。
我希望奏音可以理解那也同時存在着對已逝的青春時代的懷念──然而看這反應,她應該是不會懂吧……
過去我每隔二到四天,待洗衣物累積一定數量後纔會用洗衣機一併解決。但是現在和兩名女高中生一起生活,這習慣肯定無法持續下去。
「我說……我平常早餐都喫得很隨便,是不是至少該幫妳們準備個味噌湯包?」
以深藍色爲基調的制服,有種與奏音的學校制服不同的清純。
奏音撇開臉,不知爲何語氣不太愉快。
奏音沒看向我,呢喃說道。
「衣服就算了,內衣褲──我絕對不想碰。」
那語氣和表情好像真的很厭惡。
不知怎地有種自己被當成髒東西的感覺,有點受傷。
家有年輕女兒的諸位父親,在家裏都會承受這麼傷人的言詞嗎?
但是,她沒說「不要用同一臺洗衣機洗我的衣服」就該當作萬幸了吧。
唉……不過這下該怎麼辦?
我只在口中輕聲嘆息。
要求過去從未和男性一起生活的女高中生用手觸碰沾染了年近三十的男人各種污穢的內衣褲──這種事我實在無法強求。
「那衣服就由我來洗吧?不過這樣一來,我就會摸到妳們的內衣褲喔,這樣可以嗎?」
「唔──」
原本就很抗拒的奏音這下襬出了更嫌惡的表情。
……人類的表情還真豐富。
對我來說,要我負責洗衣也沒問題。
不過考慮到兩人的心情,這時毛遂自薦肯定不太好吧。
可能會被當作覬覦女高中生內衣褲的變態。
「那個……我沒問題,洗衣就請交給我。」
陽葵畏畏縮縮地舉起手,打破這尷尬的氣氛。
「咦──可是……」
「我真的沒問題。既然我強求你讓我住下來,這點事我也該幫忙。」
「總、總之,關於洗衣就這樣說定了。」
「陽葵,不好意思……」
奏音覺得稀奇似的仔細打量洗衣機,如此說道。
「那我先詳細說明一次。昨天妳洗澡前應該也有看到,洗衣精擺在洗衣機上頭的架子。基本上只要開啓電源,按下按鈕就好。順帶一提,這機器有烘乾功能,所以不用晾衣服。不過一直塞在裏頭會變皺,所以一旦洗好就要馬上拿出來。」
「哦?有這種家庭作業啊,話說那是多久以前的事?」
「好的,請交給我!以前學校作業有『做家事』的時候,我幫忙洗過衣服。當然那時也洗過我爸爸的衣物。」
居然會注意到這點,奏音真有眼光。
「嗯?怎麼了?」
我們終於走出狹小的盥洗室。
……奏音,不要用同情的眼神看我。
話說回來,只憑國小家庭作業的經驗就能這般自信滿滿地回答,那青春的光芒讓我有些難以直視。
我家沒有浴室乾燥機這種先進的機能。
「那個,像這樣決定生活上負責的事項,我覺得有點好玩……和國小的時候決定各個股長的氣氛有點像。」
不過,我發自內心認爲買了有烘衣功能的洗衣機真是太好了。
回到客廳的瞬間,奏音突然小聲道歉。
這樣一來,當然就要在房裏或陽臺曬衣服,如果在陽臺上曬女性衣物,這個狀況隨時都有可能被人發現。
不過既然陽葵說要做,就交給她吧。
「是啊。但是不久前他交到女朋友,搬出去了。」
「我不是被留在這邊,是那傢伙自己搬出去的。」
嗯,我就知道。一無所知的小學生和現在大不相同吧。
「是這樣啊。那基本上只要折衣服就可以了。」
「是、是喔……」
在出乎意料之處,我體會到自己與女高中生之間的年齡隔閡。
「哦……所以你就被留在這邊了。」
我無法忍受奏音的視線,強硬結束話題。
「之前你和弟弟一起生活啊?」
「關於洗衣服。是不是因爲我很抗拒,妳才……」
陽葵特別在乎我的感受。
「洗衣袋?」
「啊,對了,這裏沒有洗衣袋啊。要加進購物清單纔行。」
「……女性內衣褲的構造不能承受直接讓洗衣機攪來攪去。和男生的內褲不一樣,很纖細的。」
現在回想起來,在客廳商量不也可以嗎?哎,畢竟事情都過去了,就別太介意吧。
「不、不是啦!不、不是那樣!啊……不過我的意思不是不想碰駒村先生的衣服喔。」
真虧妳們兩個能記得這麼清楚啊……我當時負責什麼職務,已經完全想不起來了……
「我喜歡整理佈告欄。把大家的圖畫和書法字用圖釘釘在教室後面的佈告欄,我很喜歡這種質樸瑣碎的工作。」
「嗚哇,這臺洗衣機很貴吧……」
「不會,我一點也不介意。我也不會做菜啊。況且,我有點雀躍喔。」
「那就拜託陽葵了喔。」
奏音內疚地低下頭。
呃,我只是沒有想過這種事,或者該說根本不知道。
「咦……該不會妳想摸摸看男生的衣服或內衣褲之類?」
「呃,大概是國小三年級……」
「…………」
「我原本和弟弟兩個人一起住。我們兩個都很懶,覺得有烘衣功能的比較好──於是就合資買了這臺。」
也許這女生是個好孩子?
「啊~~的確有呢。對了,我喜歡的是照顧生物,拿飼料去喂兔子。」
如果沒有這項功能,就必須晾這兩人的衣服。
確實從奏音的角度來看,狀況就像是大家順着她的任性。
奏音的視線正在譴責:「粗枝大葉的奔三男人就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