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話 N僕咖啡廳與N高中生
《一房兩廳三人行》 · 福山陽士 · 9055 字
陽葵打工的女僕咖啡廳是「擬人化貓咪咖啡廳•毛茸茸」。
店內每位女僕除了女僕裝,還要加上貓耳和貓尾巴。
因爲今天是星期六,打從天色還滿亮的時候,店內顧客已經不少了。
「『栗子』,接下來請招待五號吧檯的客人。」
「好的!」
陽葵精神飽滿地回答。
「栗子」是陽葵在這間店打工使用的名字。
因爲是栗色的貓耳和尾巴,便如此稱呼。
用本名很可能會引發問題——據說這也是店裏使用暱稱的理由之一。
其他還有「桃子」、「可可」、「鈴」和「黃豆粉」等等,所有人都有常見的寵物貓名字當暱稱。
陽葵聽從指示前往該座位,送上水。
(啊,這個人是——)
這位年齡大概二十五到三十,體格微胖的男性,最近時常造訪這間咖啡廳。
他大概特別中意陽葵,時常指名陽葵爲他上菜。
「這位主人,請問您要點什麼?……喵。」
因爲這間店主打「擬人化貓咪」的概念,女僕在對話時一定要加上「喵」,不過陽葵偶爾會忘記。
之前與駒村的練習並沒怎麼奏效。
不過她那慌張地補上貓叫聲的模樣,在客人眼中似乎反倒很可愛,許多客人只是擺出笑容當作沒聽見。
「這個嘛,今天就來一份『逗貓棒肉醬義大利麪』吧。」
「『逗貓棒肉醬義大利麪』嗎?我明白了喵。」
陽葵聽到另一位打工女僕這麼說,便精神飽滿地回答。
「好的!」
隨後她跟負責烹飪的同事說「請做一份肉醬義大利麪」,然後把點餐明細放到規定的位置。
陽葵往其他客人移動。
高塔給了新的指示。
「呵呵呵。要謝謝客人捧場。」
男性接過照片,面露笑容回答「謝謝」後開始結帳。
這種想法浮現的瞬間,一股寒意頓時傳遍全身。
「小慄。」
「…………」
原本她應徵時提出的條件是一週可以排三到四天班,但最近越來越常在傍晚到夜晚的時段上班。
「喵……喵喵咪咪~~要變得更好喝喔~~」
今年22歲的她是劇團演員,自稱爲了離開老家生活,正在存錢。
陽葵彎起雙手擺出貓一般的姿勢這麼說道,男性客人雖然有些納悶,還是以笑容回應:「我知道了。」
見男人笑着問道,陽葵心生恐懼。
「你家住很近嗎?都晚上了,我送你回去吧。」
「小葵,今天指名很多呢。」
「是的,喵。栗子原本是貓,魔法的力量很弱喵……接下來栗子要詠唱咒文『喵喵咪咪~~要變得更好喝喔~~♪』,希望主人跟着栗子一起詠唱喵。」
目送她的背影離去,陽葵也想到自己要早點回去,加快速度收拾行李。
之後將代表木天蓼的心型POP掛在玻璃杯緣,再把貓型吸管插入杯中就完成了。
現在的陽葵並非「栗子」。
該不會是在這裏等自己下班?
接下來是拍照。
「喔,又是肉醬義大利麪。今天人氣好像特別高啊。」
陽葵立刻端着飲料走向點了薑汁汽水的客人。
他看起來比駒村重,萬一就這樣撲上來——
獨自生活想必很辛苦,但是和駒村與奏音生活的這段時間,她漸漸覺得勉強能辦到了。
「今天晚餐的菜色是什麼啊~~」
因爲晚上客人比較多,時薪也比白天高一些,所以陽葵並沒有感到不滿。
但假使真的演變成那樣,陽葵也萌生了高中畢業後能離家自食其力的自信。
「讓您久等了喵。非常感謝您今天指名栗子與您拍照喵。」
陽葵發自內心覺得選這份打工真是太好了。
「駒村小姐,裝好薑汁汽水後,也給八桌的客人薑汁汽水。還有三號吧檯指名要拍照。五號吧檯那邊由我端過去。」
菜單也有能和女僕合照的選項,而最近指名陽葵的客人漸漸增加了。
(咦……?)
手持拍立得相機的另一位女僕已經在那裏等待。
「那、那個……?您要飲料嗎……」
陽葵突然聽見有人呼喚她在店裏的暱稱,肩膀倏地顫動。
「路上小心喵!」
「呼~~結束了~~」
他一臉陰鬱的笑容直盯着陽葵。
「咦?我?」
父母八成不會找到這個地方,時薪也還算不錯。
陽葵的胃已經完全被奏音掌握。
相機立刻吐出相片。陽葵用彩色簽字筆在上頭寫字。
在員工用的出入口前方?一直等到現在?
陽葵立下小小的決心,再次從營業用冰箱拿出飲料。
「不同於平常」的事件在這之後發生了。
想拒絕。
從冰箱取出裝着薑汁汽水的紙盒,熟手熟腳地從櫃子拿兩個玻璃杯,倒進薑汁汽水。
不過也因此陽葵更加珍惜共進早餐的時光。
同樣正在換衣服的是打工族惠蘇口,她一邊換衣服一邊說道。
因爲這是陽葵第一份打工,起初雖然深感不安,現在她已經相當習慣工作流程。
無論如何,現在只能努力打工,在家裏繼續畫畫並隨時等待機會——
「那要開始了喔~~『喵喵咪咪~~要變得更好喝喔~~♪』」
「那麼要拍了喵。一、二、喵~~!」
陽葵和這位男性顧客用雙手擺出貓的姿勢。
因爲飲料是由女僕準備,陽葵直接打開營業用冰箱。
菜單上每道菜色都加上了與貓有關的字眼。
抬起臉一看,幾個小時前接待過的微胖男性站在眼前。
「好啦,那我先走了。辛苦啦~~」
「我明白了喵。那麼請您稍待片刻喵!」
陽葵的思考陷入混亂。
——很開心。
該不會是有東西忘在店裏——陽葵險些以過於正面的角度去理解,但是她立刻想起什麼而倒抽一口氣。
腦海中浮現了身穿制服加圍裙的奏音說着「你回來啦」迎接自己的模樣,就覺得肚子餓了。
「小慄,你下班啦?辛苦你了。」
可是一旦拒絕,他會不會突然暴怒?
「啊,接下來可以準備一杯柳橙汁嗎?」
「那、那個……?」
這位客人大概是第一次造訪,笑容顯然透着羞赧。
同時與她成熟的氛圍相較之下,陽葵不禁覺得自己還只是個孩子,爲此感到有些自卑。
回到家後,要是父母依舊不願接納陽葵的夢想該怎麼辦——陽葵之前爲此不安。
「拜託嘍,小慄。」
外頭天色已經黑了。
不過聽說他在其他女僕咖啡廳打工過一年。也許是因爲這樣,雖是新人但工作起來十分熟稔,深受大家信賴。
話雖如此,日後如果要獨自生活就必須學會做菜——她分神這麼想着,走到店外。
觀察這種反應羞澀的顧客漸漸成爲陽葵的樂趣。
「辛苦了。」
其中甚至有客人一開始就會問今天陽葵在不在店裏。
該不會他打算一直跟到家裏?
負責掌廚的青年呢喃說道。
「啊~~抱歉抱歉。今天就來個『木天蓼薑汁汽水』。」
他是專門烹飪的打工人員——高塔。
「好的!」
陽葵笑着目送男性顧客離去,回到廚房準備招待新客人。
伴隨着這家店獨特的臺詞,相機的閃光燈亮起。
「好的,非常謝謝您!這樣就變得更好喝了……喵。請您慢慢享用喵!」
真要說的話,「陽葵」也並非她的本名,不過在心裏還算有分量的名字和打工專用的暱稱感覺還是大不相同。
「請問您要點飲料嗎?……喵。」
離開店還被人用暱稱稱呼,她有種抗拒感。
真要說的話,只有無法和那兩人一起喫晚餐吧。
爲什麼這個人會在這裏?
今天打工的上班時間結束,陽葵打掃過店內環境後,在休息室更衣。
然而男性沒有反應。
客人點完餐後,陽葵前往廚房。
順帶一提,這道飲料當然沒有真的加入木天蓼。
「讓您久等了。這是您點的『木天蓼薑汁汽水』……喵!在您飲用前,我想爲您施加一道讓飲料更好喝的魔法,希望身爲人類的主人您也幫個忙喵。」
這個人好幾個小時前就已經離開店,現在爲何還在這裏?
惠蘇口輕聲低吟並伸懶腰,之後關上置物櫃。
大學二年級生,最近纔剛來打工。
也許是因爲這樣,陽葵對她有許多感同身受之處。
「我也得更努力啊~~」
順帶一提,這道菜當然只是佐以象徵逗貓棒的花椰菜,並非真的擺上逗貓棒。
「那、那個…………」
該怎麼辦?怎麼樣才能委婉拒絕?
乾脆逃跑吧?但是他追上來該怎麼辦?
而且自己真的有辦法從他身旁鑽過去嗎?
該怎麼辦?
怎麼辦、怎麼辦——
恐懼和混亂讓陽葵眼角開始滲出淚水,就在這時。
「哎呀~~找我們店裏的女僕有事嗎?」
低沉的男性嗓音介入兩人之間。
轉頭一看,發現身穿紅色窄裙、外表亮麗的女性雙手抱胸,背靠着門板站在後頭。
「啊,店長……」
陽葵不由得呢喃。
沒錯。她正是「擬人化貓咪咖啡廳•毛茸茸」的店長中臣。
這個人外表完全是女性,個性則是純正淑女,不過戶籍上的性別是男性。嗓音非常帥氣——也就是所謂的「磁性嗓音」。
「啊,沒有。也不算有事……」
見中臣突然現身,男人似乎非常驚慌,突然變得語無倫次。
外表與嗓音之間的劇烈落差,初次見面不管是誰都會嚇到。
陽葵自己在打工面試時也被嚇了一大跳。
「可以請您不要找下班後的女僕搭話嗎?」
男人吐不出下一句話,中臣筆直地盯着他的眼神銳利有如看準獵物的老鷹。
「陽葵你——」
別爲這種事消沉沮喪,振作起來吧。
中臣似乎同時經營其他店鋪,時常不在店裏,因此少有機會觀察顧客。
話說到一半卻不禁躊躇:這個問題真的可以問嗎?
「保護自己的員工是我該做的,不用在意喔。」
「很好。青年高塔,你就送小葵到車站吧。」
「對、對不起。」
奏音情緒低落地回答,再度把視線轉回題庫。
我有些好奇,也想問問看,但是當事人從未提起的事,我覺得自己也不該深入追問。
「這是店長的命令,今天例外!小葵,你來跟高塔解釋~~我接下來得去排班表了。」
因爲那位客人最近確實時常來店裏,對店裏的營業額有貢獻是事實。
不過中臣毫不在乎高塔的反應,徑自向陽葵問道:
自從放棄夢想,感覺只是每天乖乖坐在教室裏而已。
聽見自己的名字,陽葵這纔回過神。
…………高中啊。
「你該不會在介意店裏的營收吧?不對不對,不要在意這種事。個性太認真了啦!不管付錢多麼大方,會帶來麻煩的客人最好還是別上門,這樣也能防止其他女僕受害。況且只要小葵增加更多粉絲就好了。」
「哎,加油吧。」
「哦~~……原來如此。」
我當年學的和現在高中生的學習範圍一樣嗎?這問題湧現心頭,但我決定先幫她看看。
「因爲上個月沒有考試。我們學校不是三學期,而是兩學期制,所以這次是本年度第一次的期中考。」
對了,陽葵的學校沒問題嗎?
「嗯?」
「小奏他們學校最近同時在準備園遊會,好像很忙的樣子,所以小奏感覺特別累。」
「是、是的。」
我自己不太懂。
「好~~……」
「小葵要搭電車回家吧?」
難道我看起來一副喜歡數學的樣子嗎?
「不是啦,不是在說你壞話。現在我正好在複習數學,你可以教我嗎?」
就在這時,高塔從員工用出入口現身。
這天夜裏,奏音在客廳桌上攤開教科書、題庫和筆記本。
男人的身影從視野中消失,中臣這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話說回來,好久沒念教科書了,真是懷念。
「——所以說,考試是一年四次?」
陽葵與顯然非常納悶的高塔並肩邁開步伐。
「奇怪?店長和駒村小姐……?兩位怎麼站在這種地方?」
「這裏只要用這個公式——」
會不禁浮現這種多愁善感的想法,也許是因爲時鐘秒針的聲音在寧靜的房裏迴盪吧。
「馬上就要考試了啊~~……」
「睡着了啊?」
隨後陽葵找來薄毛毯,輕輕披在奏音的肩膀上。
回答的聲音相當虛弱。
我不由得有些同情。
※ ※ ※
「不過……那個客人以後就不會再來了吧……」
「嗚~~……真的就是不懂~~……搞不懂~~……腦袋快爆炸了……」
陽葵覺得不太舒服。
我剛纔有點擔心自己有沒有本事教她,幸好只需要稍微讀過教科書就能理解。
這麼說來,我之前都沒看過奏音在家裏讀書。
「…………」
「對!其實這方面比三學期制的學校輕鬆一點。話雖如此,考試還是很討厭啊……」
陽葵重新下定決心。
她剛纔說原本是來抽菸的——但最後沒抽。這樣沒關係嗎?陽葵有點納悶,不過她認爲現在應該先跟突然接到指示的高塔說明狀況,便看向他的臉。
「啊,原來是這樣,我懂了!謝啦,和哥。」
「我只是想出來抽根菸,恰巧撞見而已。順便問一下,剛纔那男人最近常常來嗎?」
陽葵則是坐在電腦前方,悄悄地看着奏音。
突然掠過腦海的往昔記憶是上課時的平凡場面。
陽葵盯着奏音的睡臉好半晌。
陽葵低頭道謝。
「那個……雖然搞不太懂,我們走吧,駒村小姐。」
上課時間無聊得注意力一直飄向時鐘指針。當時我沒有想過那竟然會是一去不復返的寶貴時光。
隔天晚上,奏音也專心準備考試。
不過確實從來沒有人對我說過「你看起來國文不錯」……
平常是奏音比較像母親,但今天的印象完全顛倒。
「欸,和哥以前念高中的時候擅長什麼科目?」
我讀的國中和高中都是三學期制,我就把這當成常識了。這是我第一次知道有兩學期制的學校。
中臣以開朗的口吻說着,對她眨了眨眼。陽葵見狀終於輕聲一笑。
「喔,高塔,你來得正好。」
奏音趴在桌上嘀咕着。
「這時期的考試,應該是期末考吧?奇怪?可是上個月什麼也沒有吧?」
「咦!呃,可是男性員工不是禁止和女僕一起下班……」
「咦?」
表情分外憂鬱。
「在我懂的範圍內是可以啦。」
我如此低語,陽葵豎起食指抵在自己的嘴脣,輕聲說:「噓~~」
「看起來很會算,真是不好意思喔。」
中臣擺擺手,走進門內。
「不好意思……」
「是的,今天也有來。回想起來,最近常有被人盯着看的感覺——只是沒想到會演變成這樣……」
「小葵,還好嗎?」
「原來如此啊。趁營業時把聯絡方式塞給女僕的客人過去也曾出現過,不過在後門埋伏的人,我也是第一次見到。嗯~~有沒有什麼對策啊……」
「哎,那種類型的男人大概不會再來了吧,看上去也滿懦弱的。」
「你會讀書還真稀奇。」
「好的,麻煩你了。我會邊走邊說明……」
高塔睜圓了眼睛。
準備時期和考試期間重疊,兩者並行應該很辛苦吧。
再加上用威嚇般的聲音告知,男人似乎徹底畏縮了。
仔細一想,她確實說過園遊會就在這個月底。
我指向教科書,奏音的表情頓時發亮,成功解開題目。
那時如果我有找到能讓自己投入的其他事物,現在會不會變成其他「特別」的人呢——
她看起來有些心神不寧,大概是想起自己的學校吧。
他軟弱地呢喃說完,頭也不回地逃走了。
「可是,爲什麼您會知道?」
「是、是的。我沒事……店長,謝謝您。」
確實如此。只要日後增加更多願意爲陽葵而來,且不會引發麻煩的善良客人就好。
不過當我走出浴室(今天我是最後一個洗澡),看到奏音趴在桌上發出平穩的呼吸聲。
「哇,看起來就很會算的樣子。」
「又不是小葵的錯,對吧?這部分不用道歉。」
下巴抵着題庫,只把視線投向我。
「數學吧。」
「如果以後您還有同樣的行徑——我們也會採取必須的對策。」
陽葵歪過頭。
都說到這裏了纔打住,反而讓人在意吧……
我下定決心問道:
「之前在學校過得開心嗎?」
陽葵露出爲難的笑容。
她微微張嘴,之後又闔上。重複了好幾次,但終究沒有說話。
我什麼也沒說,只是等待。
好一段時間,房內只有奏音細微的呼吸聲——
「坦白說,我不知道。雖然稱不上討厭……」
以小得幾乎聽不見的音量呢喃。
「和班上同學還算有交談,但沒有特別要好的朋友。而且父母要我放學後馬上回家,所以也沒有在放學後參加社團活動或跟朋友出去玩……」
我多少能預料到這個答案。
如果有特別親暱的朋友,在離家出走前應該會先找朋友談心吧。
不過,陽葵沒有這種能依靠的朋友。
在家裏畫畫的時間,想必是陽葵心靈最充實的時間吧。
但是那被雙親奪走了——
我不由得仰望上方。
先前陽葵說過,一旦存到錢,她會回家一趟重新面對父母。
如果這樣能解決一切就好了——
咕嚕嚕嚕嚕~~~~~~
……真的沒問題嗎?
就在這時,陽葵傻氣的慘叫聲自廚房傳來。
「有茶泡飯的調理包,只要煮開水就行了。你等一下吧,小奏。」
事到如今我才感到不安。
「既然這樣,爲了讓小奏能好好用功,我來做點宵夜。」
最大的目的是看天氣預報,不過隨時顯示在畫面角落的現在時刻對維持早晨的生活規律也有幫助。
從奏音的手臂隙縫間能看見她的眼睛。那雙眼睛不知何時已經睜開,而且看起來非常害羞。
我再度用眼角餘光觀察陽葵,她的表情似乎變得開朗了些。
我針對她的圍裙發問,她便得意洋洋地手扠腰,挺胸宣告:
一如往常喫完早餐,一邊換衣服一邊看電視時,節目從演藝花邊切換到新聞。
奏音突然搬出莫名其妙的理論。
早晨——
……哎,現在就別想這些了。
「小奏,我把你吵醒了嗎?對不起……」
這世界上做壞事的人終究會得到報應——我再度理解這一點,但同時也不禁想到,我當下做的事情也是「壞事」。
她也許之後會主張「湯類全都是開水」。
雖然不知道是否真的是那位中年大叔,不過這樣一來感到不快的女性肯定會減少。
「當色狼的大叔到底是在想什麼啊?真的是差勁透頂,拜託快從這世界上消失。」
「啊,沒事……只是我個人覺得稍微安心了,或者該說放下了……」
如果真的是他,還真是好消息。
「我回來了……怎麼了,穿成這樣?」
萬一出狀況,一切都要靠你了啊,奏音……
「就是這樣,所以駒村先生先去洗澡吧。」
而且是兩人來到我家前就持續至今的習慣。
「用看的學習」這部分讓我無法放心。
當時讓那個中年大叔逃之夭夭,一直讓我耿耿於懷。
我一起牀就打開電視,轉到晨間新聞節目。這是每天的習慣。
「沒問題!我在打工的店裏看過很多次,學了不少!」
「因爲我之前給駒村先生和小奏帶來太多麻煩……我希望儘可能回報兩位。而且……」
數天後——
『嫌犯於十日下午四點在行駛中的電車內,觸碰與嫌犯背對背站着的女高中生下半身。
「奏音,你醒了啊。」
完全只是直覺就是了。
「嗯,就是說啊。有逮捕真是太好了……」
陽葵似乎也注意到了,與我四目相對。
「和哥,考卷改好發回來了!這次我全部及格!而且數學還是我的史上最高紀錄!」
含糊不清的話語越來越小聲。
「既然陽葵都這樣說了,今天就期待陽葵做的晚餐吧。」
此時影像切換,節目開始播報下一則新聞。
不過奏音還放不下心。
看來她擔心的不是料理能否順利完成,而是陽葵可能會受傷。
被逮捕的也許就是當時騷擾陽葵的那位中年大叔?
於是我按照陽葵所說,乖乖走向盥洗室。
體重方面的問題——我省略了這個部分,不過意思似乎傳達到了。
「今天我來做晚餐!」
「…………」
雖然無法確定被逮捕的人就是騷擾陽葵的那個大叔,不過我想應該是這個原因。
根據警局表示,鐵路便衣警察隊員在巡邏時於○○車站發現行蹤可疑的男子左顧右盼。
「呃~~……茶泡飯就跟水一樣嘛。開水,開水零熱量,所以完全沒問題。」
陽葵也小聲說道。
我和奏音不由得相視苦笑。
「嗯……?」
奏音只是滿臉問號,但我大概猜到她指的是什麼了。
「呃,沒問題嗎?」
下班回到家,我看到充滿幹勁的陽葵身穿奏音的圍裙,站在廚房。
我自己也知道在法律上確實是「壞事」,不過……
浴室隔壁就是廚房。
我懂喫完晚餐到睡前這段時間會覺得餓。
「性騷擾」這個詞讓我自然起了反應。
如果沒有那個色狼大叔成爲契機,我也不會認識陽葵吧——
「好的!我會加油!」
這不就代表實際上還沒有親手做過嗎……
太溺愛了吧。
她的意思是要幫忙奏音吧?我這麼想着,看向站在一旁的奏音。奏音渾身散發掩不住的不安。
奏音喝着100%柳橙汁,如此嘀咕。
哎,如果喫點東西能讓她繼續用功唸書,那也沒什麼不好。
奏音滿臉笑容向我報告用功讀書的成果。
她充滿自信地宣言。
因爲是同一個車站,看上去年齡也相仿。
不知爲何比起看房間的時鐘,看電視畫面顯示的時間較容易有實際的感覺。
自己的教學奏效真讓人開心。
或許因爲這樣,當我泡在浴缸裏時,斷斷續續聽見陽葵發出「哇啊!」「好燙!」之類短促的慘叫聲。
「而且?」
「真的沒問題?不要燙傷喔。萬一有需要,我會立刻幫忙喔。」
「咦?沒問題嗎?」
『居住於區內的57歲男性疑似在電車上性騷擾,○○警局在十三日以違反性騷擾防治法罪嫌予以逮捕,移送檢方處理。』
「只是煮開水而已,陽葵也行的啦。和哥操心過頭了。」
語畢,陽葵立刻走向廚房。
「嗯……」
「不要緊嗎……?」
奏音的視線往旁飄移。
多名隊員於周遭持續監視時,目擊嫌犯對女高中生做出騷擾行徑,當場逮捕現行犯。男子也承認犯行。』
在電視畫面上的正是我和陽葵初次相遇並對話的車站內部。
雖然我沒有兼差當過家庭教師,唯獨在這時體驗了那種心情。
見她滿臉笑容地這麼說,我也只能聽話。
聲音來自奏音。
「我知道了……」
應該就是早上色狼被逮捕的新聞吧。
「總、總之,沒問題!我真的清楚記得怎麼做!」
「啊,歡迎回來,駒村先生。」
「對、對不起……」
陽葵雙手握拳,看起來充滿幹勁。
「沒有啦,不是你的錯……我只是餓了……」
「哇啊!好燙!蒸氣好燙!」
陽葵朝氣蓬勃地回答,單論幹勁似乎非常充分了。
聽到奏音這句話,我不由得睜大了眼睛。
「不,我是說在這個時間喫宵夜,奏音你沒問題嗎?我是這個意思——」
「陽葵要做晚餐?」
「陽葵說她今天要自己一個人做。」
奇特的聲音突然闖進客廳,我和陽葵不由得睜圓眼睛。
歷經完全無法放鬆心靈的泡澡後,我看到餐桌上擺了三人份的肉醬義大利麪。
旁邊也擺了起司粉,聞起來很香。
這麼說也許很失禮,但在我的想像之中,餐桌上會呈現悲慘的情景。因此餐桌看起來乾乾淨淨讓我暫且放心了。
「喔喔,看起來很好喫嘛!」
我由衷感到佩服,但陽葵沒有回應。
我看向她,不知爲何她在發抖。
「陽葵……?」
「成、成功了……我也能辦到了……努力偷看終於有了成果……」
她感觸良多般小聲嘀咕。
她是在對自己感動不已嗎……
「嘿嘿嘿,駒村先生,我很努力喔!一個人就做出來了!」
「是、是啊。」
「過程險象環生就是了……」
奏音苦笑着說道。她身後的流理臺堆滿了鍋子和盤子,一片混沌。
可以想見歷經了一番苦戰。
我會嫌做菜麻煩,這就是最主要的原因。
不只是做菜,隨之而來的收拾工作也是料理的一部分……
也因此,奏音願意擔負一半的工作量,我心裏真的很感謝她。
「順便問一下,奏音有幫忙嗎?」
「沒有。陽葵堅持要自己做,不讓我插手。」
這種「喫再多也不會膩的味道」是很重要的要素。
口味鮮明的肉醬相當美味。
我和奏音將義大利麪送往口中,陽葵則屏息注視着。
「雖然光是看她煮開水都讓我心驚膽跳,還是好好做出來了……陽葵長大了呢……」
於是陽葵第一次親自下廚做晚餐,最後以成功收場——
我緊張地喫了一口。
嗯,這味道……
奏音不知爲何莫名感動。
那麼,既然她努力爲我們做了晚餐,就快點享用吧。
就第一次嘗試來說,應該能打個好分數吧?
你是她媽媽嗎?
撒上起司粉添加柔和的口感,讓美味程度更加提升。
「好喫。」
雖然義大利麪煮太久了一點,不過肉醬絕佳的口味中和了些許缺點,讓人幾乎不會特別注意到。
順帶一提,爲了清理一片混沌的流理臺,費了好一番功夫。
「感覺店裏的手藝也一起被稱讚了,我很高興。」
也難怪陽葵會這麼感動。
「開動!」
坦白說,這手藝不需要女僕也會有客人願意回訪吧。
「嗯,很好喫喔,陽葵!」
我們圍繞餐桌坐下,立刻雙手合十,然後拿起叉子。
「呼~~真是太好了……」
我和奏音表達由衷的感想,陽葵這才安心地吐出一口氣,露出笑容。
剛纔在浴室聽見陽葵的慘叫,我還以爲奏音出手救場了,不過看來陽葵似乎還是獨力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