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話 兩名N高中生
《一房兩廳三人行》 · 福山陽士 · 1.1萬 字
黃金週結束,假期的熱鬧氣氛完全平靜下來的五月某天,晚間十點三十八分。
將智慧型手機抵在耳畔的我化爲一尊雕像。
電話另一頭是我家老爸。
剛纔他似乎說了些衝擊力滿點的話,但因爲實在太過突然,我的大腦並未確實記憶。
我戰戰兢兢地開口問道:
「……老爸,我剛纔沒聽清楚,可以再說一次嗎?」
『嗯?收訊不良喔?記得嗎?你有個叫奏音的表妹,就是你媽的妹妹,翔子阿姨的女兒。希望你讓她暫時借住在你家。』
「……………………」
我的嘴巴吐不出半句話。
一直開着的電視傳出綜藝節目特有的做作笑聲,統治了整個房間。
老爸的拜託對我如同晴天霹靂。
「唉……」
掛斷電話之後,沉重的嘆息自然而然脫口而出。
以左耳進右耳出的新聞播報聲爲背景,我渾身無力地靠着沙發的椅背,將剛纔喝到一半的發泡酒一飲而盡。
酒的氣泡已經流失殆盡,感覺非常難喝。
眼角餘光看到牆上時鐘,時間剛過晚間十一點。
我仔細回想剛纔的對話。
因爲老爸從來不曾在這種時間打電話來,我馬上就有不好的預感掠過腦海。
該不會是住院中的老媽病情惡化了?
但是,內容完全超乎我的想像。
因爲我也沒理由拒絕。
因爲昨晚接到電話後花了約一小時打掃房間,睡眠時間和平常相比稍嫌不足。
看她指頭的動作,用起來大概比我還熟練吧。
最後一次見到奏音應該是我高三那年的過年時。已經是八年前的事了吧。
因爲我現在能端上桌的早餐就只有吐司而已。
更重要的是,奏音的回答讓我稍微鬆了口氣。
剛纔打招呼的態度是裝出來的嗎?
這時我才注意到,奏音的行李只有一個手提包和學校用的書包,就這年紀的女生而言,行李似乎太少了些。
我關掉對講機,隨即走向玄關。
我儘量壓抑睡意,朝對講機回答:
也因此,我對奏音沒什麼印象,在我的記憶之中,只有她站在母親身後小聲打招呼的身影。
冰箱裏頭只剩下礦泉水與發泡酒,再加上雞蛋、泡菜和魷魚絲。
這時我突然注意到時間,看向時鐘。
「我爸已經告訴我了。我現在就開門,等一下。」
究竟爲何失蹤、有沒有向警察報案失蹤協尋等諸多疑問湧現腦海,但剛纔我連一句話都沒問。不,應該說我太過震驚而忘了問吧。
順帶一提,我家公寓的對講機沒有攝影機,因此完全是以對話交流。
奏音聽了我說的話,走進玄關大門。
女高中生真難理解……
因爲我完全沒想過會有其他人來,房裏情況滿慘烈的。
太好了,說話聲音沒有走調。
真不愧是女高中生……
但是和輝你也知道,你媽媽現在正在住院。而我下班後也會頻繁去醫院探病,坦白說實在沒有心力好好照顧奏音。
「不,不用了。反正有手機,我到這邊也是靠手機找到的。」
阿姨突然音訊全無。
一進屋裏就突然不再使用敬語,讓我內心有點動搖。
深綠色的西裝外套制服讓明亮的髮色看起來更加醒目。
晚上睡得不太好也是重要的原因就是了。
哎,雖然是女高中生,但也算是自家人。
但是,內心仍動搖不已。
『其實奏音今天突然來我們家……說翔子好像突然失蹤了,已經三天沒回家,問我知不知道她的行蹤。
脫下鞋子後,不忘對齊擺好。
站在眼前的是一位將頭髮染成淺色,身材嬌小的女高中生。
話說這套制服……
「我必須出門了。妳知道要怎麼從這裏去上學嗎?要不要我帶妳到車站?」
她似乎有一瞬間皺起眉頭,但我不知道那代表什麼。
哎,畢竟都是高中生了嘛,自然也會想打扮吧。
奏音倏地轉開視線,露骨地釋放出「我對你已無話可說」的氣氛。
隔天早上,我正在打領帶的時候,對講機響了。
我的智慧型手機只用在因習慣而持續在玩的遊戲,以及接聽同事偶爾打來的電話。
現成小菜的容器很佔空間,讓人心煩。
她的母親──翔子阿姨──是所謂的單親媽媽,也許是工作繁忙,幾乎沒來過我家。
這感覺──也許她對我懷有戒心?
嗚哇……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是時下的女高中生。
奏音大概很緊張,視線四處遊走,尷尬地向我打招呼。
難道她發現了什麼惹人不快的東西嗎?
「是的。妳該不會是──」
她在我記憶中的國小時的模樣與現在有着偌大差距,老實說讓我不由得有些心慌。
於是──我答應了老爸的拜託。
「總之要先打掃房間啊……」
「喂?」
大垃圾袋前幾天用完了,我有些後悔在那之後不早點買回家。
家裏只有一個弟弟,學生時代聽同學們聊起家中姐妹,總是無法感同身受。

……差不多該出門了,不然會搭不上平常那班車。
她一語不發,直盯着我看了好半晌,之後掃視房間,最後又看向我的臉。
「在車站前的便利商店買麪包喫了。」
順帶一提,我過去從來沒意識過這一點。
和國小時相比雖然有些改變,但那確實是奏音的嗓音。
「……好。」
雖然是我的表妹,但是幾乎不曾見過面。
我記得當時阿姨爲了祝賀我高中畢業,給了我一個紅包。
沒事。昨晚我已經把地板上的灰塵掃乾淨了,應該沒問題。
翔子好像一直以來個性自由奔放,奏音看起來也不太擔心──不過在這年頭,女高中生要一個人生活實在有太多問題了吧?
奏音輕聲呢喃,跟在我後頭。
我下定決心推開大門。
現在都這麼晚了,實在無法着手做大規模的清掃,但至少擺在桌面和瓦斯爐附近的空罐和垃圾一定要先收拾好──我萌生這般念頭。
「歡迎妳來,總之先進來吧。」
不知爲何直到這時我開始介意「這房間究竟能不能見人」,但一切都太遲了,再怎麼介意也來不及了。
「行李就先隨便找地方放着就好。」
實在搞不懂……
不久後就會習慣了吧。
不過我昨晚努力整理過了,視線所及範圍內應該沒有奇怪的東西。
奏音回答時的語氣比剛纔冷淡。
奏音用指頭在智慧型手機的熒幕上飛快滑動,平淡地回答。
「怎、怎麼了?」
所以我希望你暫時先顧着她,而且她要上學,你住的公寓到學校的距離好像比我們家近很多。』
很好,這時該展現大人應有的從容不迫。
大概是因爲我沒有先報上名字,對方詢問的語氣顯得相當遲疑。
我明白了原委,也理解了理由。
只有普通的傢俱和普通的生活用品──
眼神絕對算不上溫暖。
見到眼前有人很緊張時,自己反而會冷靜下來。
大概只帶了最基本的必需品吧。
「和女高中生兩人同住」這句話帶來了在深夜打掃房間的衝動。
先稍微深呼吸之後轉動門鎖。
我將空罐一個接一個捏扁,裝進半透明的超市塑膠袋。
『我是奏音。』
「真的要我和女高中生兩個人一起生活……?」
我原本還有點懷疑昨晚老爸的拜託是我酒醉後大腦產生的幻覺,但現在人真的來到家門前了。
「…………沒事。」
坦白說,我也不太知道該如何和年輕女生相處。
「啊~~……那個~~……好久不見。」
「話說,妳喫過早餐了嗎?」
我在腦海中重新反芻剛纔老爸對我說明的一切。
這時,我與奏音對上視線。
『那個………………請問是駒村先生家嗎……?』
印象中當時應該提過奏音正值國小三年級……嗯,現在的確是高中生沒錯。
不能讓女高中生一大早就喫泡菜或魷魚絲,這點小事連我也知道。
甚至帶有幾分寒氣。
倉知奏音。
視線不由得被女高中生的制服吸引,究竟是爲什麼呢?
「那應該沒問題吧。詳細狀況等回家後再說。不過,我應該會比較晚回來,先把備份鑰匙給妳。」
我把昨天晚上打掃時找到的備份鑰匙交給奏音。
「……謝謝。」
唯獨這句道謝的語氣稍微柔和一些。我有這種感覺。
大概是爲了避免搞丟,奏音立刻把鑰匙收進錢包。
「那就先這樣,細節等回來再說。」
「……嗯。」
對話無從持續,我轉身背對奏音,出門了。
像這樣,我和奏音兩個人真的有辦法生活下去嗎?
不安猛然撲向我,但現在多想也無濟於事。
──總之今天一到下班時間就立刻回家吧,反正這時期也不算特別忙。
我走在公寓的走廊上,如此下定決心。
早晨的陽光照在身體側邊。
今天的天空萬里無雲。
但是根據氣象預報所說,晚上似乎會開始下雨。
哎,只要在入夜前回到家,下雨也無所謂吧。
我很快就把天氣拋到腦後,按下電梯按鈕。
下午五點。
告知下班時間的鐘聲響徹公司內。
我已經將辦公桌的桌面收拾乾淨,在鐘聲止息的同時站起身。
她的表情確實非常緊繃,而且看起來像是在懇求些什麼。
要是我穩穩抓住他,說不定就能逮到現行犯,直接把他交給車站站員。
「不對啦,當然是最好不要再有下次。」
話雖如此,非親非故的我也沒理由那麼關心。
那表情顯露出的膽怯,大概是因爲沒想過會被人發現吧。
「不了,我要回家。」
該怎麼做?
「那個,妳還好嗎?」
這時,我的腦海不知爲何浮現了奏音冷淡地對我回話的臉。
哎,實際上也許就是這樣。
因爲驚愕而睜大的眼睛與我四目相對。
傍晚的電車,車廂內呈現與早上不同的擁擠。
但是傍晚的車站月臺上擠滿了候車的人羣。
對方甚至有可能惱羞成怒而動用暴力。
我把日後的問題丟給神明,再度在月臺上排隊。
「既然妳這麼堅持,就這樣吧……那我走了。」
後悔讓我不由得咒罵。
非常細微且沒有根據的不對勁的感覺,平常我應該不會當一回事。
他沒有特別追問理由,是因爲過去我這樣回絕邀約的次數也不少。
車內有很多人在閒聊,頗爲吵鬧。
剛纔朝我的眼鏡使出頭槌的中年男性前方站着一位年輕女生,背對着他。
中年男性的肩膀猛然顫抖,轉頭看向我。
糟糕。電車到站了嗎!
女生愣愣地站在月臺正中間。
緊接着,中年男性同樣逃也似的衝向月臺,我則追在他身後。
不知過了五秒還是十秒,又或者是三十秒。
一陣罪惡感頓時湧現心頭。
我這麼問道,女生肩膀倏地顫抖,轉身面向我。
她的手與身體緊貼着車廂門,看起來擠得有些難受。
這時我敢肯定她應該是遇到色狼了。
沒事的話我也許會去,不過奏音應該在家裏等我了。
現在就按照她的希望,別向站員舉發吧。雖然有種不舒坦的感覺就是了。
但是,就在這時。
「可是──」
「咦!請問,該不會你原本不是要在這一站下車?」
哎,總有一天那個大叔會遭到天譴吧。
不過,今天絕非沒有興致才拒絕。
她的臉色鐵青,讓我確信剛纔的中年男性真的是色狼。
如果她是奏音,我會如何?
這時我覺得不太對勁。
女生不知爲何堅持拒絕。
我讓情緒平靜下來,正要把視線再度轉回眼前的廣告──
對方很可能認爲我是個隨興的人。
這也是當然的。在剛纔我們交談時,我原本搭乘的電車已經駛離月臺,必須等下一班車到站。
眼前的女生看起來與奏音年齡相仿。
我應該會毫不猶豫地採取行動吧。
其實我還得儘早回家纔行,完全忘了奏音正在家裏等我。
「咦!不,這就不用了。」
………………
同事磯部坐在椅子上,張嘴打呵欠的同時對我說道。
我抓着車門附近的吊環,愣愣地看着貼在牆上的頭痛藥廣告。就在這時──
儘管短褲褲管下那雙健康的大腿很惹眼,也絕非能伸手觸碰。我對那個中年大叔更加厭惡了。
(────嗯?)
大概是這個原因,乘車率比平常的傍晚還高。
現在人這麼多,實在沒辦法用跑的逮到他。
車廂猛然往左右搖晃。
但是從我的角度看不見中年男性的手。中年男性身旁有一個高壯男子,他的身體恰巧形成一面牆。
我下定決心,一把抓住中年男性的肩膀。
畢竟現在車上人多,彼此靠得近也沒辦法。儘管如此,這種不對勁的感覺究竟是──
我和映在車門玻璃上的女生。
磯部利用椅背伸了個懶腰,同時對我擺了擺手。
我也不打算特地向他解釋。
中年男性輕易穿梭在人潮之間,轉眼就消失在月臺的另一側。
我沒有回頭,快步離開公司。
車門很快就開啓,那女生飛快跑到月臺。
然而在這瞬間,我們對上視線。
我立刻抬起一隻手調整眼鏡,但中年男性不打算轉頭看我,也沒有要道歉的意思。
「────!」
沒錯,就這樣當作沒看見──
喀噹一聲,電車急遽減速剎車,停了下來。這陣搖晃讓我差點跌倒,一時鬆手放開了中年男性的肩膀。
儘管這個女生覺得沒關係,但是對今後要來這個車站的其他女性而言,我想應該大有關係吧──
(該不會──)
「那個,真的很謝謝你注意到我。呃,我是第一次遇到,所以嚇到了……下、下次我一定會開口求助的!」
被他跑了啊……
我有點不高興,不過也沒必要特別放在心上。
我總覺得他和那個女生的距離太近了。
好像是因爲出了軌道意外,直到數班車之前電車都停駛。
「這是我猜的,他該不會有摸妳?」
然而,透過車窗玻璃反射,可以微微看見她的表情好像有些緊繃。
「我說駒村,下班後要不要去喝一杯?」
「也、也許是這樣……那個,但是真的不用告訴站員!真的、真的沒關係!」
根本就沒什麼好想,也有可能只是我誤會了。如果是這樣,我有可能會終結這個中年男性的社會地位。
我再度看向玻璃窗,她像是正忍受着什麼,閉緊了眼睛。
我連忙想追趕,但是恰巧月臺另一側有電車靠站,大量乘客如洪流般自車廂湧出,讓我無法拔腿奔跑。
衝擊力讓站在前方的中年男性的頭撞上我的眼鏡,眼鏡稍微歪掉了。
……不。
這年頭要是多說什麼,也有可能招惹麻煩上身。我可不想和麻煩事扯上關係。
我再度打量剛纔頭撞到我的中年男性。
我早上已經決定今天一下班就要直接回家。
(該不會,是色狼?)
但是見他逃跑時身手矯健,該不會是慣犯?
這時我突然想起那個女生的存在。
隨着時間經過,不能對她視而不見的心情莫名越來越強烈。
「可惡!」
雖然比不上早上擠沙丁魚般的電車,但人已經多得身體會觸碰到前後左右的乘客。
「剛纔……被摸了……原來真的有色狼……」
這是乘客多的時候時常能見到的平凡無奇的情景。
反正一說出口絕對會帶來更多麻煩。
「啊!啊,嗯,沒事。」
「要不要跟站員說明那個大叔的特徵?要我幫妳作證也可以。」
「我想也是,你看起來已經想趕着回家了嘛。辛苦啦。」
不知道究竟過了多久,我苦苦思考着。
「沒錯。」
「所以,剛纔透過玻璃窗對上視線並不是我的錯覺啊……那個,真的很謝謝你,特地爲我耗費時間。」
女生對着我深深低下頭,及肩的頭髮滑溜地往下垂。
到頭來我並沒有幫上她的忙,其實沒理由接受她的道謝。
我沒來由地有種尷尬的感覺,只能無謂地摸着自己的側頸。
「然後,那個,我也知道這樣很厚臉皮,但我有一個請求……」
「什麼?決定還是要跟站員說嗎?」
「不,不是那個……」
話說到這裏,她在胸前雙手併攏──
「那個,只要今天一天就好,可以讓我借住一晚嗎……?」

她雙眸閃爍着溼潤的光芒,對我說出莫名其妙的請求。
「────────啥?」
我不禁用力皺起臉。
走出車站後,天色已是一片昏暗。
我趕忙回家的同時,剛纔那個女生正快步跟在我的斜後方。
結果在那之後我一直找不到好辦法甩開她。
我家附近的車站乘客比其他車站少,沒辦法利用人潮來甩開她。
途中我也試過拔腿奔跑,雖然我爆發力較強但持久力不足,最後還是被她追上。
我自從升上大學就不曾好好運動,不過我對自己體力衰退的程度還是不禁稍感絕望。
居然連這點距離都跑不動了。唉,畢竟近來連小腹都開始微微凸出……我深刻體會到自己正漸漸變成中年大叔。
她輕描淡寫地說。
說明了始自早上的一連串經過後,寂靜充斥在狹小的飯廳廚房二合一空間中。
然而,陽葵有如落井下石般,緊接着開口說道:
「只要一晚就夠了!真的非常謝謝你!你幫上大忙了!那個,請問該怎麼稱呼──」
對此我也只能道歉。
明明我纔是主人,唯獨在這個瞬間我有種立場和奏音對調的錯覺。
呃,最不冷靜的其實是我。
「我姓駒村。」
奏音垂着臉,以不愉快的語氣嘀咕。
我和年輕女生。
「我?16歲,高二。」
這句話出乎意料地傷了我的心。
就在這時,我到了自家公寓樓下。
「簡單說,你忘記我在家了。」
「只有這件事我絕對不要。」
所以當傍晚狀況接踵而來,早上的記憶就有如後浪推前浪般被推到意識之外,這也不能怪我吧……這藉口好像不管用。
明明隨時都有可能成爲事件的被害者,思考卻完全不會觸及那種可能性,讓我不禁有些暈眩。
「……姑且一問,如果妳沒遇到我,妳今天有什麼打算?」
「總之先進來再解釋吧……?」
奏音和我們一樣,站在門前愣了好半晌,最後擺出狐疑的表情盯着我的眼睛呢喃:
差點忘了,天氣預報說入夜後會下雨……
雨已經強得足以打溼肩膀。
大概是覺得如坐鍼氈,陽葵靜靜地開始後退,就在這時──
「………………」
況且我在車站也一度回想起奏音的存在。
「順便問一下,妳幾歲?」
「該不會你和女友同居?咦?可是穿着制服……是高中生?駒村先生該不會,有那種癖好……?咦?」
她板着臉回答。
「陽葵。只限今晚,妳可以住在我家。但是真的只有今晚。聽好了,就一個晚上。晚上外頭下着雨,就這樣把妳趕出去,萬一妳溼淋淋地在公園睡覺,結果得了肺炎,我會良心不安,所以讓妳住一晚。只是因爲這樣,所以真的就這一晚。」
「妳叫什麼名字?」
呃,今天一整天實在發生太多異常狀況。
我高二的時候好歹也更────不,現在不是回憶過去的時候。
聲音來源立刻就曝光了。奏音滿臉通紅地垂下臉。
警察會取信於誰,不用想也知道。
這時候的我大概擺出了有生以來第一次喫到苦瓜時的表情吧。
然而聽到表哥親口表示「我把妳忘了」,想必也會有些怒氣吧。
難道她不曾在電視上看過未成年女生遇害的事件新聞嗎?
聽見她這句話,我不由得微微驚呼:「啊。」
「我……我肚子餓了……」
雖然目前她看起來不會講這種話,但畢竟人不可貌相,隨時都有可能翻臉像翻書一樣。
說起來,爲什麼會演變成這種男人外遇被當場抓包般的感情糾紛?
我囉嗦地反覆主張「僅此一晚」,這樣她也該明白我想說的意思了吧。
「沒事。也許該說我的直覺猜中了吧,駒村先生真是個好人呢。」
自己的存在被遺忘,想必不會有人心裏覺得舒服吧。
咕嚕嚕嚕嚕~~~~
陽葵滿臉訝異,愣了好半晌,最後露出花朵綻放般的笑容,使勁對我低頭道謝。
「欸,我看妳還是回家比較好──」
「妳是說,妳原本沒打算找其他人?那妳爲什麼會對我提出那種請求?」
非常響亮的咕嚕聲在廚房響起。
哎,被女高中生評爲「像個好人」感覺是不差啦,不過這是另一回事。
……啊啊,真受不了,簡直莫名其妙。
我喜歡的是感覺很適合黑色絲襪的那種性感成熟女性。如果渾身散發着願意讓我撒嬌的氣質,那就更沒話說。
「因爲……在車上眼神對上了,而且你剛纔不是想救我嗎……所以我直覺你一定是好人。你還戴着眼鏡,看起來就很正派。」
況且,奏音今天早上纔剛到這裏。
我過去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厭惡自己的輕率。
「那個……不好意思……我看我還是──」
「呃,那個,陽葵。」
我原本想幹脆帶她去警察局,但我可以輕易想像她隨口胡扯「差點被他性騷擾」、「他找我援交」、「這個人在說謊」之類的謊言,讓我蒙受無謂的嫌疑,於是我打消這個念頭。
我覺得日本社會可以對男性友善一點,但現實非常殘酷。
「就說了,不是女友。等一下,妳們倆先冷靜下來聽我說。妳們都不是我的女友,真的只是因緣際會、無可奈何、莫名其妙演變成現在這種狀況。所以先冷靜下來,好嗎?」
這麼想的同時,冰冷的觸感開始一點一點打在頭上,我不由得仰望天空。
「不是,不是我女友。還有,我絕對沒有戀童癖。」
「名字。」
「或、或許真的是這樣──不過該怎麼說呢,我覺得你應該不一樣。」
爲什麼我沒考慮到奏音和陽葵兩個人會同時在我家……?
「咦?」
「該不會是你女友?…………戀童癖?」
「家人對妳嘮叨?」
奏音這時也許察覺到我真的很混亂,便有些傻眼地催促我們進屋。
這個瞬間,不知爲何我心底一陣騷動。
更正,若要說年輕對我而言是扣分要素,倒也沒這回事──不對!我在想什麼啊?
我微微嘆息。
她如此說道,嘴角浮現自嘲般的微笑。
出於好奇,我這麼問道。
對喔,肚子餓了……這時我也想起自己空着肚子。
「也許……是這樣,但是,我一直忍耐到現在──我已經沒辦法再忍下去了……」
我像是要甩開哀傷的現實,再度轉頭看向她。
對她來說,這是第一天在全然不同的環境。
奏音鼓起臉頰,如此低聲嘀咕。
我和陽葵站在玄關,有如石雕般全身無法動彈。
但是被懷疑是戀童癖,我要如何維持冷靜?
「呃,妳對戴眼鏡的人有偏見。戴眼鏡的大人除了我以外多到數不清,和個性正派與否無關,還是會有爛人。」
「那個,只要玄關就好。我可以睡在玄關,只要今天一晚就好──」
該說是欠缺緊張感,還是太過天真?
「對我來說重要的事物,實現夢想的東西──被丟掉了……」
……真麻煩。
一直壓在心底深處不願讓人觸碰的事物似乎被挑起了。
哎,對我而言也是第一天就是了……
是說,爲什麼我這麼慌張?
「……有什麼好笑的?」
但是這兩人沒有一項符合。
「嗯~~我想說到公園或找個橋底下睡覺。」
明明在自己家裏,我卻站着和別人交談,感覺很奇怪。
「高二離家出走,就叛逆期而言有點晚啊。」
話說這下麻煩了。要怎麼甩開她?再試一次全力奔跑?
順帶一提,因爲沒有三人份的椅子,所有人都站着。
「那個,真的很抱歉……」
同樣的話我已經重複講過好幾次了,但她的回答打從一開始就沒有變過。
我報上姓氏後,陽葵不知爲何呵呵輕笑。
我完全忘了回家前要去買東西。
這一切的原因都出在陽葵身上,但我不打算找藉口。
因爲早上我就已經知道家裏沒有像樣的食物了。
「抱歉。因爲太混亂,我完全忘記要買東西了……我想現在叫披薩來喫,晚餐就喫披薩可以嗎?」
「何必問呢,既然沒有晚餐就只能這樣了嘛。不然就要現在去買食材──不過這附近沒有超市也沒有便利商店吧?」
沒錯。這一帶是住宅區,距離最近的便利商店走路也要二十分鐘。
換言之,來回就要四十分鐘。
因爲這樣,房租也比較便宜,自從弟弟搬出去之後,我還能繼續住在這間一房二廳的公寓裏。
「雨也越下越大了,老實說要出門感覺很麻煩……而且我剛纔看過冰箱,幾乎沒有食材可以做菜。」
「咦……妳開過冰箱了?」
「因爲你一直沒回來。我肚子餓了,想說先做點喫的。」
「這樣啊……真的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
陽葵也跟着道歉。
「不用再道歉了啦……總之我想先喫點東西。快點訂餐吧。」
奏音這麼一說,我就把之前留的披薩傳單拿來攤開。
平常塞進信箱的傳單我都會馬上丟掉,剛好一週前的我覺得留個一張也許會用到。
真想稱讚當時的我幹得好。
「我好像是第一次叫披薩……」
奏音如此呢喃,我不由得凝視着她。
「總、總之應該不會演變成上新聞的狀況。」
只要稍微設身處地,就該馬上明白纔對。
爲了奏音,是不是該讓陽葵留在我家?
「啊,這個應該不用擔心。我家裏很重視這方面的面子……爸媽大概無法忍受我離家出走這件事對大衆曝光。」
先前不願去想的可能性浮現心頭,令我直打寒顫的感覺瞬間擴散到全身。
「既然這樣,就暫時待在這裏吧?」
這時我才第一次感覺到她心中的不安。
「然後因爲明年要考大學了,父母希望我放棄那條路,但我就是無法接受……我什麼都不聽,一心一意朝着夢想努力,可是──」
「這部分我當然會全力幫忙以免穿幫。」
奏音在她的行李旁抱着腿坐着。裙底風光差點映入我的視野,我連忙轉開視線,坐到沙發上。
「…………哎,既然妳們兩個都這樣說,那也沒辦法……」
「如果她爸媽已經拜託警察尋人,一旦被警察發現,我就──」
確實就如奏音所言。
該不會她是出自名門的千金小姐──政治家的女兒之類的?
我希望沒有太大差別。
奏音的行李早上擺在餐廳的椅子上,現在則被隨便放在沙發旁邊。
「這個嘛……這些事我不能說……不好意思……」
「妳爲什麼離家出走?」
奏音再度單刀直入地問了。不過這也是我想提的問題,算是幫了個忙。
唉,一起生活的人從一個變成兩個,也沒太大差別吧……
這種東西就連我也是第一次點耶。
不過,在我心中某個角落確實有一部分正爲此感到雀躍。
「其、其實我原本打算自己租一間房間!我有不少從以前存到現在的壓歲錢!我本來想說讓爸媽知道我一個人也能過活──所以我也去過不動產公司,但是對方說未成年要有父母許可……」
「原來如此……然後妳就漫無目的地四處晃盪。」
「啥────!」
換句話說,她沒有體驗過家裏有男性的生活。
如果發生在夫妻之間甚至可能導致離婚──我在網路上看過。
心中充滿了預感,原本平凡的生活接下來將徹頭徹尾改變。
我真的能平安脫身嗎?
畢竟她們同年,很快就打開心房。
「咦?」
對喔,她提過實現夢想的東西被丟掉了。
「那麼,種類就由奏音點自己喜歡的,當作第一次叫披薩的紀念吧。」
陽葵默默點頭。
「但是妳還未成年啊。再怎麼討厭爸媽,還是回家比較好吧?」
「……謝謝。」
「可是,我現在就是不想回去……無論如何就是不想回家……一想到家裏的事情,真的很痛苦……」
奏音喊出這個名字後,與她面對面正襟危坐地跪坐着的陽葵肩膀倏地顫動。
「呃,這是什麼家庭……」
陽葵嘀咕般輕聲說完,害臊地垂下頭。
「這種藉口對警察應該不管用吧?」
「事情真的發生得很突然──於是我終於忍不住──離家出走了。」
「是這樣沒錯……但我只是覺得晚上下着雨,讓她在外面過夜太可憐──」
「擅自丟掉了?咦?未免太過分了吧!」
我們移動到客廳,重新簡單自我介紹後,等待披薩上門。
「總、總之,我父母很反對我的夢想──我過去收集的道具被擅自丟掉了。不只是顏料和筆之類的手繪工具,連數位板也……」
這樣啊。仔細一想也不奇怪,母女兩人的生活大概不常有機會叫披薩吧。
而她現在卻必須和過去幾乎不曾見面、年近三十的表哥兩人一起生活。
我不由得伸手按住眉心。
兩個人激動得身子向前傾。
聽了奏音這句話,我喫驚的程度更在陽葵之上。
「嗯。」
「順便問一下,妳的夢想是什麼?」
「請放心,我絕對不會讓駒村先生被當成罪犯!」
就算是父母,也確實不該擅自丟掉孩子的東西。
如果有成年人聽了這句話就能放一百二十個心,那個人要不是天真過頭,不然就是單純是個笨蛋。
我覺得實在應該出聲抗議。就在我即將開口時,奏音先接着說:
「妳們的心情我明白了。但是……萬一被發現我就……」
「咦?」
無論有什麼理由,我把未成年少女帶回家仍是事實。
這句話大概是奏音的真心話吧。
我覺得這種反應就是她孩子氣的地方,但要是說出口想必會讓她更不愉快,所以我決定保持沉默。
這傢伙,會不會太高估上班族的財力了啊?
我是希望她可以多注意一點,但我覺得我們的關係還沒有親近到能糾正這一點,現在還是先打消念頭。
「這我也知道。我當然明白自己是小孩子……因爲我幼稚得連我自己一個人沒辦法租房子都不曉得啊。」
「啊,是、是的!」
如果真是這樣,感覺就更危險了。
「這樣的話,妳還是待在這裏就好啦。」
奏音擺着一副「雖然不太懂,不過很厲害嘛」的表情。
這年頭,這樣就有可能被視爲一種犯罪。
不知道是對我還是對自己感到氣憤,陽葵猛然鼓起臉頰。
陽葵難受地放低視線。
即使如此,在關鍵部分好像少了根筋,或者該說太天真。
對奏音而言,這是太過劇烈的環境變化。
但是,這一瞬間我當然也拿不出讓所有人都接受的解決方案──
她之所以不看向我,也許是因爲內疚。
和兩名女高中生一起生活──
「就遇到我了?」
乾脆俐落的直球。這就是女高中生的對話能力嗎?
不過,我這時似乎變成了笨蛋。
陽葵看似乖巧文靜,但似乎是很有行動力的類型。
「真的?一次也沒叫過……?」
奏音家一直是單親家庭,而阿姨也沒有再婚。
「只、只有這件事,我絕對不要……」
「唔──!」
就說了,爲什麼是奏音擅自決定啊?這裏可是我家耶。
「咦?呃……那個,當插畫家……」
「妳無處可去吧?要回家嗎?」
我的感想也和奏音相同。只是,那應該不是安定的工作,這一點我大概能猜想到。
「我因爲這樣感到失望,有一段時間住在旅館。但是錢很快就用完了──思考着接下來該怎麼辦,搭上電車之後──」
如果我弟在場,目睹這種狀況一定會吐槽:「這是哪門子的成人遊戲啊!」
「陽葵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聽了我的回答,兩人表情煥然發亮,對彼此微笑。
我只好再度閉上幾乎要張開的嘴。
「可是,人明明是你帶回來的吧?」
「因爲我過去從來沒有跟男性一起生活……有陽葵在,我應該可以比較安心,也會比較開心……」
「呃~~那個,我有一個夢想,可是父母強烈反對。然而我過去一直不當一回事。因爲這件事,我從國中開始就和父母處得不好……」
不知是何種緣分,奏音和陽葵正好同年。
「啊~~……」
「呃,妳叫陽葵,是嗎?」
早上的冷淡態度就是源自於此吧。
「我、我也是!」
於是奏音點了號稱可一次品嚐所有人氣口味,價格也最昂貴的豪華大披薩。
「等等,妳自作主張在講什麼?」
於是就在我的房間,我和兩名女高中生的奇妙同居生活就此揭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