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晚餐與N高中生

因爲隔天是假日，我們一如往常從早上各自打理分配到的家事。

用泡麪簡單解決午餐後──

奏音拎着裝了換穿衣物的包包來到玄關。

「那我出發了喔。」

「路上請小心。」

「自己小心喔。」

「明天中午之前就會回來。」

「知道了。用不着擔心我們，好好休息吧。」

「…………嗯，謝謝。」

奏音輕輕擺着手掌，走出玄關大門。

就如同她昨天所說，她只會回到自己家的公寓住一天。

「好啦，陽葵今天打工應該放假吧？」

「是的。」

「這樣啊。剛剛纔喫過午餐，這樣問可能有點太急了──晚餐要怎麼解決？」

「嗯～～……該怎麼辦？」

陽葵皺起眉頭，開始煩惱。

在老家，媽媽常常問我「今天想喫什麼」，我總是回答「什麼都好」，想必讓她傷透腦筋了吧──我深切體會到這種感覺。

要思考每天的菜色其實很麻煩。

只要想自己的話還另當別論，要考慮別人的菜色就更是麻煩。

「小奏真是了不起，每天都能想出那些菜色。」

不過，上次來已經是大約三個月前的事了。

「是的。讓小奏嚇一大跳吧！」

我一直以爲陽葵是很特別的人，和自己大不相同。

我依然不懂在這種情境下適當的距離感。

於是我改變了想法，撇開有關繪畫的部分，她是個「尋常的女生」。

「……誰知道。也許是奏音的拿手好菜吧。」

雖然沒有陽葵那麼糟糕，我對烹飪也算不上拿手。

她當時可是跟着纔剛見面的我一路來到我家。

「是喔。」

而且絕對跟啤酒很搭。

陽葵馬上就坐到電腦前面，打開食譜網站。

「唔……在網路上找食譜來決定吧？」

（好像很好喫耶。下次做來當午餐喫吧。）

她馬上把剛買來的食材放進冰箱。

我們先大致瀏覽顯示在首頁上的人氣食譜。

根據陽葵所說：「畫圖就和鍛鍊肌肉一樣，間隔久了就會忘記手感或畫風變形。」

再加上之前告白未遂的往事，讓我或多或少緊張起來。

打開電視後，奏音也坐到坐墊上。

「明天我們來做點料理吧。明天陽葵打工是晚班？」

不過一起生活至今，我也見識過她身上許多「並不特別」的部分。

走在店內，毫無改變的風景讓奏音安心。

「嗯？喔，怎麼啦？」

平常她總會一面看食材的價格一面思考菜單，不過這次要買的食材已經決定了。

真不愧是人氣食譜。

當地農家栽培的蔬菜特設賣場。

「對啊……」

感到懷念的同時走進店內，發現店內裝潢擺設都沒有變，一如過去那樣迎接奏音入店。

頭戴白色廚師帽的男性正動作熟稔地用菜刀切着番茄。

果然不管什麼事，持之以恆纔是重點吧。

「我叫你好幾次了。是不是想睡覺？」

奏音之所以對親自下廚沒有抗拒，待在家裏沒有其他事好做也是原因之一吧。

而奏音在自己做料理的過程中，發掘了在「食」這方面的樂趣，結果食量變得比一般人大了一些。

我在心中默默祈禱，奏音這次回家能稍微彌補空白期間產生的鴻溝。

每一道菜都讓人食指大動。

之前只放着調味料的冰箱裏已經多出了雞蛋和培根等少量食材。

陽葵像是突然想起來似的輕聲低語。

貼着「今日限定」告示的食材的確充滿魅力，但今天必須忍耐纔行。

陽葵離家出走時把智慧型手機留在家裏，在這裏的生活沒有智慧型手機，所以一時之間不會冒出用手機的念頭吧。

「沒有，只是稍微發呆而已。話說怎麼了？」

光是這樣的小事，就讓奏音確實感受到母親已經回來了。

要看人氣食譜的細節好像需要登錄爲收費會員，但我們就連菜色都還沒決定，沒必要點進去。

大概是從陽葵下定決心要回家開始，她畫圖的時間比過去減少了。

「既然決定了，就去買材料。我們走。」

雖然沒看到身影，說話聲從和室投來。

「知道啦。我就是爲此回來的嘛。」

「每一道看起來都很好喫……」

「有、有道理……也許這是重要的要素。」

之前那份工作不知道是在離家出走前就辭職，或是因爲無故缺勤而被開除──這方面的事情奏音並不清楚，但也覺得沒必要問到底。

「鹽蔥醬雞排啊……不錯耶。」

這樣說或許稍嫌太遲了，其實沒必要用電腦，用我的手機查不就好了──我心裏這麼想，不過還是別說出口好了。

「這時該換個角度。不是找想喫的菜色，而是選我和妳也做得出來的。」

雞肉比牛肉或豬肉便宜一些，更重要的是所需材料不多，料理的做法看起來也不難。

「雖然打開了網站──該怎麼選？」

昨天面對面談話最後似乎有了好結果，不過大概是因爲有三個月的空白，兩人之間的氣氛還是有些尷尬。

今天就別喝發泡酒，久違地買點啤酒吧。

我則在她身旁隔了一段距離坐下。

過去總是奏音處於等候母親回家的立場，記憶中幾乎不曾聽母親說「妳回來啦」。

事實上她也擁有讓出版社主動找她出書的實力。

「這道菜好像不錯吧？看起來很美味。」

奏音覺得有點不對勁，還是回答「我回來了」，脫下鞋子。

※　※　※

哎，因爲母親待人親切，應該很快就能找到下一份工作吧。

所以我在搜尋欄輸入「簡單」。

許久沒親自打開的信箱空無一物。

母親現在用智慧型手機看的大概就是求職網站吧。

擺雞蛋的架子放在通道轉角不太醒目的地方──

我們倏地起身。

「小奏會幫媽媽做什麼菜色呢……」

顯示在畫面邊緣的字幕寫着「風味絕佳！義大利冷麪」。

於是我們立刻移動到放電腦的我房間。

我在心中同意陽葵的呢喃。

倉知家的娛樂幾乎都來自電視和智慧型手機。

因爲母親大多會買現成小菜，奏音感覺滿稀奇的。

「啊～～嗯，只有妳待在和輝那邊的這段時間啦。況且在找到下一份工作前，也得省喫儉用。」

因爲在來到我家之前，她就過着這種生活了，真是讓人敬佩。

一抵達公寓，首先確認信箱。

我從包包裏只取出錢包，馬上就走向玄關──

「我看過冰箱裏頭了。媽媽要做菜嗎？」

「哦，這也許是個好點子喔。」

瀏覽網站送出的清單，突然想到。

我當成餐廳的菜單大致瀏覽──

不，這部分該說一開始就這樣吧。

奏音先把所有食材收進冰箱，走進和室一看，母親正背靠着牆壁，皺緊眉頭盯着智慧型手機。

「在這之前，我們今天的晚餐──」

突然出現在熒幕上的是某間餐廳。

奏音回到老家附近的車站。回到自家公寓前，先去了一趟超市。

打開大門進家裏後，狹小的玄關擺着母親的鞋子。

我一面穿鞋子一面想起昨天奏音的神情。

話雖如此，每天好像還是會動筆畫些圖。

奏音把要的食材俐落地放進購物籃，順便加上一些自己要喫的零嘴，之後走向收銀臺。

胭脂紅的超市塑膠籃。

在故鄉習慣去的超市。

大概是母親已經拿走了吧。

鹽蔥醬喫起來應該也爽口不油膩。

上次與和輝一起來的時候沒看到的鞋子──

真是好問題，我們就連想用什麼食材都還沒決定。

「好的！」

「啊，奏音，妳回來啦～～」

是可以按照食譜製作，但步驟較少的菜色比較好。

「……駒村先生？」

「不過今天我想喫奏音做的菜。」

而且讓人不禁擔心的部分也很多──

不過，就算量少一點也不會因此感到不滿。在必須省喫儉用的狀況下，要她忍耐也沒問題。

「那個……」

剛纔盯着智慧型手機熒幕的母親突然輕聲呢喃。

「嗯？」

「啊、呃……那個……對不起喔……」

「沒關係了啦。」

母親對這次離家出走已經發自內心反省，光看她的表情就知道了。

「不過，下次一定要先說喔。畢竟還是會寂寞……」

「嗯，知道了。應該說，我不會再跑掉了。」

「咦～～？真的嗎？」

「……嗯。」

母親的手輕輕擺到奏音頭上。

母親的神情顯得有些歉疚，但是臉上掛着溫柔的笑容，注視着奏音。

（比和哥的手小……）

奏音想着這樣理所當然的事，掩飾湧上心頭的害臊與欣喜。

站在自家廚房同樣有種久違的感覺。

想取出料理筷的時候，忘記收在何處而思考了一瞬間。

不過一旦想起來，剩下的就不需特別思考，手自然伸向定位。

奏音熟稔地將調味料加入炒鍋，做好了母親特別點的姜燒豬肉。

佐以高麗菜絲，再擺上一碗味噌湯就完成了。

「才、纔不是那樣！」

奏音不知該如何回應，整個人呆住了。

比起超市販賣的切好的「姜燒豬肉」用豬肉，涮涮鍋用的片數較多，感覺比較划算。

（什麼表兄妹可以結婚嘛──）

「────！」

「討厭！就說不是了嘛！」

奏音險些把放進嘴裏的姜燒豬肉噴出來。

母親用筷子夾起薄肉片。

「嗯，還是奏音做的姜燒豬肉最好喫。這種薄肉片喫起來很順口，感覺很棒耶～～」

「開動了～～」

正因爲母親不時露出這種表情，奏音就是無法討厭母親。

晚了一些，奏音也把自己做的姜燒豬肉放進口中。

「嗯？」

因爲已經做過好幾次，味道很習慣了，不過調味成功還是讓人高興。

母親雙手合十，眼神就有如少女般閃閃發亮。

「哎呀～～看妳這個反應……」

「哼哼～～原來是這樣啊～～妳說想在和輝那邊待到暑假結束，果然就是──」

「好好好。對了，媽媽只給妳一個小建議，那就是表兄妹可以結婚喔。」

「呃、什、什、什──」

她明白自己說不過母親，便重新握好手中的筷子。

母親面露意味深長的笑容。

奏音做的姜燒豬肉，使用的是涮涮鍋用的肉。

「跟和輝感覺不錯？」

或者該說感覺很不自在。

母親同時嚼着肉和飯，滿足地點頭。

這樣算不上建議吧？奏音這麼想着，臉頰通紅，把好幾片姜燒豬肉一次塞進嘴裏。

見到奏音動怒，母親笑得更開懷了。

「話說，奏音。」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