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lag 7 復活的咒語
《如果折斷她的旗》 · 竹井10日 · 1.2萬 字
在頒佈『茜跟颯太交往吧』宣言的隔天。
結果,昨晚菜波一直把自己關在房裏,颯太的棉被就這樣回不來了。最後,他只好跟惠借了帶着驚人香氣的棉被裹住身體,在睡起來不太舒服的沙發度過一晚。
拜此之賜,他這個晚上睡得相當不好,於是他只得帶着沉沉睡意上學。
雪上加霜的是,茜對待颯太的態度變得既生硬又尷尬,因此總是和樂融融的冒險寮組也變得跟平常不太一樣,瀰漫着僵硬的氣氛。
話又說回來,冒險寮之所以得以成立,還得歸功在茜身上。茜總是在冒險寮的中心扮演開心果,到了今天,颯太才痛切地感受到她的存在有多麼重要。
「呼,果然家會讓人放心下來呢!」
相較之下,菊乃顯得我行我素多了。一回到宿舍之後,她就深深地坐進沙發裏面。
「後面明明在乒乒乓乓地施工,真虧汝還有辦法放心哪……」
冒險寮目前呈現到處都施工到一半的狀況,這是因爲匠和她的手下常常過來,在各處隨心所欲地進行着不在乎建築基準法的改建工程。
「來蓋地下避難所吧。」
「在屋頂蓋塔當作瞭望臺吧。」
「你們夠了沒!」
匠的手下們隨口聊天被匠聽到,她立刻大聲叱暍。
「應該要先在走廊安裝運送帶,做自動步道吧!」
他們搞不好有和什麼東西開戰的打算。
要是放着他們不管,難保不會真的動工。於是颯太走近他們說:
「我說……我們不需要奇怪的設備……倒是學姊,居住空間已經大致完工了,不需要每個地方都那麼講究——」
「混帳東西!!這裏到處都是連油漆都還沒粉刷的房間,也有將近一半的房間還沒改造喔!廚房不是也還沒裝櫃門嗎!?這真是太神奇了!!」
匠的細微用心真是多到無謂的地步。
因此——乒乒乓乓砰砰磅磅,怎麼聽都是破壞聲的施工聲響徹宿舍內。
……但是——
「真麻煩哪……」
那個小置物盒之所以引起颯太注意——就是因爲那裏豎着跟剛纔一樣的旗標。
「……?」
「我說,你們如果有空玩,就去把二樓房間的東西搬出來吧。那邊一堆舊東西,不搬出來根本沒辦法處理。」
定睛一看,那裏真的有一根旗標。颯太像是受到它的吸引,不自覺步向走廊深處。
噁心。
這種體驗再恐怖也不過了,但颯太忍住雞皮疙瘩,閱讀信封內的一張信箋,文章很簡潔:
【公主騎士、魔法師、聖職者、忍者】
在房間角落的雜物堆之中,有個看似附着抽屜的小置物盒的東西。颯太一看到那東西,立刻皺起眉頭。
「……旗標?」
【找出來】
他往門內看去,只見這個房間似乎被當成半個儲藏室來使用。看起來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只有櫃子、椅子、瓦楞紙箱、暖爐、桌子、牀等傢俱。有些同一種類的傢俱還層層堆疊起來,雜亂到連走進去都有困難。
颯太感覺到這是旗標發出的某種訊息。因此,他抱着冷漠的思緒,將信取出看過正反面。
颯太看着這根旗標,心中莫名地感受到以往不曾感受過的惡寒。
密封的信封背面,有一串以模糊褪色的陳舊字跡寫下的小小文字列——文字的內容讓颯太的心爲之一震。
這瞬間旗標又再次消失,與此同時——雖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同時出現的——抽屜裏出現了一封密封的信。
颯太不選「到此住手」的選項,而是拉開了只比他的手掌大一點的置物盒抽屜。
【給旗立颯太】
恐懼。
「……信?」
颯太思考半晌後,下定決心打開門。
難以置信的是,那行墨水字看起來也有超過二、三十年的歷史,卻又明確地指名給他。
「真是個非常沒辦法放心的空間呢!」
戰慄。
這和那些反射性想折斷的普通旗標不同,讓他湧起了分外陌生的感情。
「……給我的?」
颯太至今不曾看過無法辨識的旗標。這還是他頭一次碰上不折不扣的呵不明h旗標。
各種負面感情湧上。
他重新定睛往那個方向看去。
「…………」
「所謂一不做二不休……是嗎?」
颯太原本打算進入離他最近的房間,但他正要握門把的瞬間,卻察覺好像有東西掠過視野角落,於是他停下了動作。
聽到菊乃語氣反覆,菜波忍不住吐槽。
嫌忌。
住宿生們嘀嘀咕咕地爬上二樓,各自跑進需要整理的房間。
這真是太神奇了。看到這些住宿生懶洋洋地浪費生命,匠不禁興起使喚這些人的念頭,手拿鋸子對着颯太說:
那裏佈滿灰塵,看起來有好一陣子沒人來過,只有扭成奇妙形狀的不明旗標豎立在門前。
「到底是能不能放心啊!?」
「這是……什麼旗標……?」
那個窗戶被釘上板子、看起來相當昏暗的走廊盡頭,真的有東西。
這瞬間,旗標消失了。
「啊,是。」
【其劍與魔法,將插下第一旗標】
「……這是什麼?」
信到此結束。
內容可以說是意義不明。
早在他出生以前,這封信就已經待在這裏,然後指名他了嗎?
當然,這封信也可能是給另一個的同名同姓的人……但,這會是巧合嗎?
莫非,他闖進不該闖進的領域……被這座名爲學園的詭異牢籠囚禁起來了嗎?
又或者,跟那起可恨的沉船事故也有關係……?
一股近似絕望的不安感襲向颯太。
不管重讀幾遍,信中都沒有他真正想要的答案。
瀰漫在颯太心頭的不安,此時此刻還只是單純的「不安」而已。
沒錯——
——僅限於此時此刻。
整理東西弄得滿身灰塵的那天晚上——
菊乃爲了紆解搬重物造成的肌肉痠痛,到現在都還在浴室泡澡。而茜在泡澡途中用盡力氣,整個人癱在房間牀上。至於惠已經是累到動彈不得的程度了。
只有幾乎沒搬到重物的菜波顯得遊刀有餘。她位在起居室的長沙發上,露出雙腳打直的粗魯姿勢,坐在這個最近變成她專屬位置的地點看書。
……但是,菜波完全沒有翻頁,看起來心不在焉。
「…………」
「怎麼了,菜波?」
洗完晚餐碗筷的颯太,一邊擦手一邊走進談話室。照輪班進度來說,本來應該是讓茜來洗,但是因爲她累得無法工作,結果變成由颯太代勞。
「爲什麼你要間這種事?」
因爲兩人提議交換寶物,少女給了茜裝飾得很可愛的髮夾;而茜給她的則是價值非凡的高貴鋼筆。這支鋼筆被少女的父母看到,進而得知茜的存在。
當時,爲了增廣茜的視野,家教積極地帶她涉足有興趣的地方。而茜有興趣的地方,也包含了圖書館在內。『借書』這個行爲,在貴爲千金小姐的她看來非常有趣。
「是因爲那股力量的關係嗎?還是因爲事故的陰影還在?」
菜波含糊其詞的同時,開始回想白天在二樓整理舊東西時發生的事情。
然而,某天,兩人的私下往來像是理所當然似地曝光了。
茜常常蹺掉才藝課,到附近的圖書館餾躂。
即便有心,卻偏偏就是救不到那個很可憐很可憐很可憐的人。
一直偷懶不做事的菜波,呼喊正卯足了勁、將不再使用的舊東西二搬出的茜.
當時,茜看着鏡子,永遠無法忘記自己那時的模樣。
那是一個『可憐之人』的樣貌。
「那是五年前的事……」
一提到颯太的名字,茜就驚訝地抖了一下,手上的椅子也隨之掉落.
兩人原本與身分立場無關的交情,就這麼輕易地崩潰了。
對茜和少女來說很不幸的是,少女的父親,是魔法澤財團相關企業的領導者候選人。
菜波仰望着露出自虐苦笑的颯太。
朋友……對身爲魔法澤財團會長孫女的茜而言,那意指親屬贈予她的侍者。
「我說茜哪。」
那時候——
雖然已經忘掉了相識的過程,但在那裏第一次得到『對等朋友』的感覺,對茜來說很新鮮,讓她高興得不得了,迄今難以忘懷。
茜似乎是輸給了菜波視線的壓力……也像是終於打算擺脫長久以來一直獨攬的心結,她望向堆滿陳年污垢的窗戶,看着新綠森林成片的窗外景色開口。
她彷彿看着別的世界的『東西』的眼神,讓茜倍感心痛。
基本上對誰都很冷淡的颯太,居然會在意菜波而主動關心,這是很難得的積極行動。
「汝最近很少跟颯太說話吧。」
「什麼事?」
少女再也不用敬語以外的措辭跟茜說話,也不再無憂無慮地一同歡笑。
「我覺得我這種人……沒辦法讓颯太同學幸福.」
「…………」
颯太沒有明說。結果還是沒能問出他的心傷緣由。但菜波卻也從中看出了那股心傷之深。
菜波心想這句話好像在哪聽過,於是目不轉睛地凝視茜。
這是爲了去見一個在那裏結爲朋友的少女。
「我想想……兩者皆是吧。」
菜波恬靜的說話聲,讓颯太皺起面孔。
「本宮知道汝很害臊,但汝這樣下去,颯太搞不好會被惠搶走喔?」
「本宮之前也說過吧。本宮在意奇怪的傢伙,汝會變得這麼厭世,到底是爲什麼哪……本宮非常好奇。」
「……那件事嗎?」
在滿布灰塵的房間裏——
「汝之前……曾經說過,待在別人身邊會帶給對方不幸……之類的話哪。」
茜露出了看起來非常傷腦筋的苦笑,低下了頭。
「陽………曰難盡哪。」
簡直像是待在自己的心牢之中,看向外面的美麗世界……
「你問得還真是直接啊。」
茜遇見颯太,彷佛看到很久不見的——當年的自己。
『這次說不定是個拯救對方的機會呢?』
她這麼想。她希望自己的想法是對的。
同時——
『會不會又像那時候那樣——像那個女孩那樣,傷了他的心呢?』
她這麼想。她無法不這麼想。
曾經是朋友的少女,肯定也受到了另一種形式的傷害,她一定也很痛苦。
『要是沒有我的話……』
這個念頭,現在依然根深蒂固地存在茜心中。
茜將現在仍當成護身符帶在身上、代表少女回憶的可愛髮夾給菜波看。在說完以後,茜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我覺得,如果我是最親近颯太同學的人,會害颯太同學不再幸福。」
就像那個少女的際遇一樣。
「我……不想要被颯太同學用那種眼神看待。要是再發生一次,我這次一定無法承受。所以……」
茜笑了。
「……所以,我不可以待在離颯太最近的位置。」
這麼寂寞的笑容,菜波這輩子還沒看過。
明明在笑,表情看起來卻像在哭。
所以菜波笑了。
露出一如往常的笑。
她擺出了被颯太評爲「僞惡」的——帶着諷刺的笑容。
雖然颯太被搖來晃去,但他依舊翻着白眼,雙手無力地垂下,沒有反應。
菜波發現她又不小心失言,雪白的肌膚登時染上一片紅暈,連耳朵都變得紅通通的。她泰然自若的態度已不復見,徹底地慌了手腳。
這一擊「碰!?」地炸出了一陣象徵破滅的聲響,颯太就此掛彩。
「你沒事吧……?我看你該洗澡睡覺了。」
這句話,讓茜的眼睛閃耀着古狀的星星。
然後,颯太在打開廁所門之後——
不過菜波並非當事人,回神的速度也快了一些。她露出介於哭臉與怒容之間的表情,伸臂揍向颯太的頭。
聽到慘叫怕得站不直,再加上肌肉痠痛,只能蹣跚走路的惠——
「「小茜,內褲最好拉起來比較好(喔)(唷)……」」
「咕啊!」
彎過走廊轉角,颯太在廁所前停住,菜波則直接走向裏面的浴室,就此告別。
這兩人看到的,是茜與菜波拚命搖晃昏倒的颯太,而茜的模樣,讓兩人不由得異口同聲地說:
同時,茜抓起放在馬桶旁邊、用來製作櫃子的木材,朝颯太的顏面砸去。直接捱了這擊的颯太往後摔去,撞上了走廊的牆壁。
「颯、颯太同學!?要、要不要緊!?你傷得很輕的!打起精神!」
眼前是將白色內褲褪到膝蓋下面、坐在馬桶上的茜。她抽動眼角,抬頭看着維持開門的姿勢僵住的颯太。
就在這時……
「……嚇!?」
地。
「小茜!!剛剛聽到了好大的尖叫聲,發生了什麼事!?」
總之,兩人的反應道出了他們現在有多麼恐慌。此時,菜波的眼角餘光瞄到了颯太不太對勁的模樣,於是她從更衣室折回,走進了廁所。
反而是茜最早回過神來,衝向颯太。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茜……剛剛的慘叫是怎麼回事……?」
「哼,汝等真相配。颯太也……那傢伙也說過同樣的話。說什麼他在身邊,就會害對方無法幸福之類的。雖然汝等思考的原點大概不一樣……」
「汝在做什麼,颯……」
一邊是動彈不得、連吸氣都有困難的颯太,另一邊則是完全停止思考的茜。他們身上唯一的變化,就只有臉漸漸變紅,與冷汗同時直流。明明說是唯一卻有兩個變化啊!
圍着一條浴巾從更衣室衝到走廊的菊乃——
由於僵直互看的平衡狀態受到瓦解,腦袋一片空白的茜也變成腦袋一片鮮黃。不過,那到底是什麼東西的顏色呢?
「汝在看什麼!!」
「暍……就這麼辦。」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着發生在眼前的暴力鏡頭,這次換菜波的大腦跟不上狀況了。她瞠大眼睛愣怔地杵在原
明明剛剛還在跟颯太講話,菜波卻突然在沙發上一邊喵喵叫一邊揮舞手腳,這讓颯太以極其狐疑的眼神看着菜波。
接着,菜波努力表現出自己嫌這兩人很麻煩的樣子,像是在說「你們都是頑固的傢伙」一樣,聳聳肩補充說:
菜波的話才說到一半,就看到颯太面前的茜——這讓她同樣爲之僵住。
「剛、剛剛的不算數!忘、忘了它!給本宮忘記喵——!!」
「不是想讓自己幸福,而是想讓對方幸福——既然汝等都是這樣的人,一定能打造出不會中斷的幸福連鎖吧。」
「…………」
八成是因爲沉船事故,被人說了「爲什麼只有你活着」的無心之語,所以對只有他一個人倖存的事耿耿於懷吧——這是菜波的猜測。
「好痛!!」
菜波跟着要去廁所的颯太一起離開起居室,踏入走廊。
茜如雷貫耳的慘叫響徹宿舍內。
「是詩呢!真迷人!!」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幾分鐘後——
茜的房間籠罩在一片沉重的氣氛下。
茜和颯太有如將棋對奕般,面對面靜靜地坐着。
而受到這場風波影響,到現在都還沒洗到澡的菜波,待在以棋賽而言相當於播報員的位置,望着持續沉默的兩人。
「……首先,我想先確認一件事。」
表情灰暗的茜,在一陣非常非常沉重的沉默以後,連同嘆氣這麼開口了。
不知道會進出什麼問題的菜波和颯太倒抽一口氣,等待下一句話。
「……颯太同學……看到了哪些地方?」
直球!菜波倒抽一口氣。這是少女很重要的問題。
「沒、沒沒沒沒沒、沒看見!我什麼也沒看見!只不過,稍、稍微瞥到一眼……內、內褲……真的只有稍微而已……對對對對對、對不起¨」
看到茜面紅耳赤,泛起眼淚露出無助的表情,颯太立刻磕頭道歉。他像個男子漢一樣從椅子跳下,往後退開數步後跪下。附帶一提,從這個位置往上看,又會看到茜的內褲,這讓茜慌忙按住裙子夾緊大腿。
茜和菜波是第一次看到這麼驚慌失措的颯太,光憑這一點,就已經考慮要原諒他了。這兩人還真是好打發呢。
「沒、沒沒沒沒沒、沒關係!我和菜波講過話以後,就一直髮呆想事情……忘記上鎖的我也有錯……我沒有責備颯太同學的意思……只是……我已經嫁不出去了……」
茜講到後來變得斷斷續續,撲簌簌地哭出來了。跟這個時候噗嗤嗤地笑出來比起來要好得多,但其實也未必。要是在此時噗嗤嗤地笑出來,那還真是恐怖。
「不過是內褲而已,有什麼關係?又不會少一塊肉。要是這點程度就一蹶不振,風大的日子豈不是就要悲劇鬧出人命了。」
「嗚嗚嗚嗚嗚嗚……」
菜波努力安慰茜,但茜還是沒有完全復活過來。
「對、對了!讓颯太這個罪魁禍首負起責任娶你就行了。呣!圓滿解決!雖然是這男人看起來很沒出息,不過至少找得到一樣優點吧。好嗎?好嗎?汝想想看,比方說,會附贈一個什麼事都寵到不行的姊姊。」
「那並不是我的優點喔!?呣啾!」
在用力喊話之後,颯太開始抱頭叫苦,後悔自己的胡說八道。
就算是想自欺欺人——
只見戀愛旗標陸續聚集起來,最後變爲——超級巨大的戀愛旗標。
「真的……沒看到全部……?」
「颯太同學……就算看到我的全部,也可以請你不要改變嗎?」
不知道茜曉不曉得他的心事,她的雙頰染上紅暈,顯得很幸福地微笑。
手在胸前輕輕握拳的茜,顯得很幸福地閉上眼睛。
「…………」
「就算知道我的全部,你依然願意當不變的颯太同學嗎?」
因爲她巨大的戀愛旗標背後……
有着一面死亡旗標。
不管有沒有改變……
「要是能夠改變……我也想改變啊。」
如果只有這樣……颯太還只需要感到頭痛就好,但是……
那壓抑至今、戀慕某人的少女心,怎麼看都是一口氣炸開了。
「騙人的吧。」
茜頭上無數戀愛旗標起變化了……?
「茜……?」
不管變得怎樣,都一定會把我當成『我』看待吧!
那根旗標離譜的壓倒性存在感,讓颯太深深嘆氣。
啊啊……
「……!」
颯太的語尾之所以有點奇怪,是驚訝於自己超乎預料地沒有優點,而以跪下狀態抬頭抗議——但卻被菜波伸出穿着光滑的絹絲短襪的小腳,用柔軟腳底踩住自己的頭要他閉嘴而發出的聲音。
所以,颯太也表情認真地喃喃低語。
聽到茜的反覆確認,讓颯太聽出她的口吻是很認真的。
他在下一瞬間,爲眼前的景象痛徹心扉。
會感到悲傷,則是因爲同情颯太的心。
茜對颯太的那句話,同時感到喜悅與悲傷。
「重要的部分我幾乎沒看到……應該吧!」
然後,心想——
茜的心情看來似乎已經好轉。爲此鬆了一口氣的颯太,突然發現……
菜波不知是敵是友的表現,讓颯太大受打擊。
「要本宮說的話,反而是被颯太負起責任的汝可憐哪……」
「……!」
「沒看到全部!我發誓。」
兩個少女的感性一點交集也沒有。
那顯然不是茜平常會有的反應,颯太因此疑惑。
「……嗚嗚。不、不行。要是爲了我這種人負起責任,颯太同學就太可憐了……」
會感到喜悅,是因爲自己的心情。
『全部……』表情一直泫然欲泣的茜,轉變成跟至今不一樣的憂愁面容。
這個人……一定依然是這個人。
』
「…………」
……茜和颯太,帶着各自不同的意義,凝視彼此了。
看着兩人的熱烈視線……
「請、請問……本宮是不是不在比較好?」
從途中就有點搞不清楚狀況的菜波,不太開心地詢問兩人的意見。
接下來幾天——
「颯太同學,方便的話,要不要一起暍杯茶?」
「颯太同學,請讓我打掃房間。」
「颯太同學,要不要跟我稍微聊聊天?」
就像這樣,茜動不動就以含蓄、謙恭、有所顧忌的態度,向颯太提議。
打從一開始,茜那放不下可憐人的性格,就讓她格外關心颯太;再加上想跟人保持距離的颯太從一開始就對對方不抱希望,露出稱不上好或壞的態度……這些因素似乎讓戀愛旗標愈插愈穩。就算不看旗標,光看她的眼神,就能看出她完全陷入了情網之中。
「那、那個……如果你不願意,請直說。」
這麼說完,茜雙頰飛紅,嬌羞地笑。
「我並不是……不願意。」
而對颯太來說,比起戀愛旗標,他更在意那背後時隱時現的死亡旗標,陷入想離開卻離不開的狀態。
因爲他折不斷。
平常頭腦會自動浮現用來折旗標的言行舉止,現在卻完全一籌莫展。
所以,他一直在她身邊尋找線索。
「……那麼,要聊什麼呢?」
「咦……?那、那當然是……戀愛話題?」
談往事是豎起死亡旗標的一項要素。
颯太敏感地感覺出這點……
「滔?沒有喔,沒什麼異狀哪。」
雖然菜波絕口不提,但最近颯太很少陪她,讓她感到非常非常寂寞。菜波說『哼、哼!何必來找本宮,汝就和茜看是要聊天還是喝茶就好了』,她一聽到颯太要找她談旗標的事情,馬上露出了看似開心的反應。
「我總覺得現在非常幸福。」
「……什麼!?」
「……?怎麼了?」
颯太沉痛地陷入沉默。
「菜波,你有沒有看到颯太同學……啊!颯太同學,原來你在這裏……哎、哎呀?我該不會打擾你們了?對、對不起……請、請慢慢聊……」
「和這種事相比,我比較想問菜波有沒有什麼頭緒?」
「茜的頭上……豎起了死亡旗標。」
這時,在敲門聲響起的同時,茜進來了。
菜波的口氣彷佛嫌他不中用,態度既像生氣又像鬧彆扭地這麼說。不過,她的口吻中似乎也瀰漫着一股安心。
「怎麼會這樣……!她談了往事嗎!」
想到這裏,菜波開始朝有建設性的方向思索。
若是向人談論讓自己個性定型的關鍵往事,之後將會有威人的死亡事件降臨。
「不知道……頂多就是聽了一點她的往事吧。」
「她有沒有講什麼特別的事情,或是脫口說出不吉利的話?」
「很糟糕嗎……?」
「要是能夠輕易折斷,我就不會來找你商量了。總覺得茜的旗標似乎跟一般人不一樣……但是,我不能讓這支旗標繼續豎下去。絕對不能……」
菜波隨口說得輕鬆,但颯太因此說不出話了。
「不要隨便把人送作堆啦……而且,我根本就沒有那種資格……」
「的話……?」
「門檻好高¨」
雖然相處時日尚淺,但菜波不曾看過這麼認真的颯太。
「既然豎起來,折斷就好了吧。這不是你最擅長的嗎?」
「談往事比普通的死亡旗標更可怕……因爲根源是在於無法改變的過去事件,而且,要是不小心講完的話……」
被菜波指出這點,颯太表情苦澀,緘口保持沉默。
「沒什麼。本宮只是在想,汝居然也會說出這麼熱情的話。」
但,聽完情況後,菜波不禁蹙眉。
「一旦關係到情人……就算是像汝這樣對他人不感興趣之徒,也會拚命起來嗎?」
菜波雙手環胸,仰望天上,但就是想不到。
颯太判斷很難獨力解決之後,找上了凡是要商量旗標的事就會半自動地靠過來的菜波。而此時,菜波低聲這麼反問颯太。
雖然感覺聊得不是很熱絡,不過這樣的對話本身似乎也是一種享受,茜看起來很幸福。
看颯太板着臉,菜波顯得有點意外地望着他。
「什麼?……汝剛剛說了什麼,颯太?」
這點茜似乎也有自覺,開始常常會像這樣說出口:
雖然菜波期待聽到「開玩笑」三個字,但颯太要是懂得開那種機靈的玩笑,早就是個人見人愛的萬人迷了。
「說、說的也是呢,對我來說,這話題或許也有點勉強,啊哈哈……」
「…………」
因爲內容有些不吉利。
「什、什麼啊,原來汝等還沒交往嗎……是嗎、是嗎……」
但是,這句話其實會引來非常不吉利的旗標。
一副擺明有所顧慮的沮喪模樣、看起來很悲傷的茜依依不捨地要離開菜波的房間。
「別、別誤會了!!不、不是汝想的那樣!!」
「可是……如果是菜波和颯太同學……我、我願意聲援你們!因爲你們兩個人,都是我很喜歡的、重要的朋友!」
「聲援就免了!本、本宮纔是希望汝等交往順利……夠了!那種事怎樣都無所謂!倒是汝來這裏是有事吧!?有什麼事哪!?」
在互讓颯太的行徑變得剪不亂理還亂之前,菜波結束爭論,轉換話題。雖然菜波自認這不是讓給對方而是塞給對方,但只是本人這麼自以爲而已,除了她以外的人都看得出不是這麼回事。
聽了菜波的話,茜點了好幾下頭,承認自己有事找颯太,再度回到菜波房間裏。
「其實是這樣的,我想把出力幫忙重建宿舍的人都找來開慰勞會。」
「哦。那雖然是好主意,不過一部分人還正在忙喔?」
菜波不經意地面向窗外,窗外看得見匠等人的身影,他們爲了在宿舍隔壁的空地蓋新東西,開始打起地基了。
「……那些人已經漸漸跟改造或重建之類的目的脫離關係了呢。」
颯太循着菜波的視線,從窗戶看到正在挖洞打樁的人羣,流下冷汗。
附帶一提,宿舍二樓不知道是不是改裝到一半就膩了,就這麼中斷擱置,可以說他們好像忙着施工,到後來快要忘記當初的目的了吧。如果這些話不能說出來,也已經太遲了,希望之後再透過別的方式通知。
「所以,總之,目前算告一段落……而且除了匠同學以外還有許多人幫忙,像是班上同學他們……」
「暍,沒有理由反對哪。」
「要是有反對理由,菜波打算堅持反對到底嗎?」
「不,也不到那個地步……」
茜一如既往又說出奇怪的話,菜波有些不解,姑且還是回答她。
「……先不說那個。我說,茜。我要跟你講一件嚴肅的事……」
「咦!?我可以先去沖澡刷牙再回來嗎!?」
「……雖然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但那不是你想象的那樣,你保持這樣就好。」
颯太神情認真地聽茜的故事。
「……差不多就是那樣。」
腳步聲來到茜所在的——門被拆掉的房間前停住。
「你跟菜波說過的往事,我也想聽。」
但是,就算鉅細靡遺地聽完故事,還是找不到線索。
「颯太同學?怎麼了嗎?你就這麼想馬上看到髮夾嗎?」
「找到了……!」
自己的身體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在空中飄舞,彷彿被惡魔的手抓住腳,強硬地拖過去
茜驚呼。
「……咦?」
這次輪到茜將周圍的景色看成慢動作了。
茜小跑步上二樓,快步走進遺落髮夾的房間。
「是的。我拿出來給菜波看的時候,好像順手放在那裏忘記帶走了。請等我一下,颯太同學,我馬上去拿過來。」
「真拿你沒辦法呢—」
略感放心的颯太夾雜苦笑地點頭。
菜波巧言慫恿,颯太瞪着她無言地抗議「我的意思不是那樣吧!?」,但菜波卻一臉若無其事的表情吹起口哨。
這時,從走廊傳來響亮的腳步聲。
看來死亡旗標已經確定,再來就剩等待旗標發揮效力了嗎……就在颯太逐漸變得消沉之際
然後,東張西望地環視周圍,發現桌上的髮夾,欣喜若狂地拿起來。
「茜……!」
「……茜!」
啪嘰啪嘰啪嘰!!陳舊腐朽的地板被踏穿了。
「原來你是偏好保持這樣的人!我明白了,我就保持這樣!」
「那間房間?是之前跟本宮講話時的房間嗎?」
「髮夾——放在那間房間忘記帶走了。」
茜嬌羞地笑,雀躍地踏出一步的剎那……
看到那幅不吉利至極的光景,颯太跑去追茜。
颯太不經意地瞥向她的身影,意識即將再度陷入思考的瞬間——颯太彷佛看到茜離開的身影在白色背景裏呈現慢動作。
茜把菜波的話當真,臉紅害羞地娓娓道來。
然而來到走廊的颯太視野裏,已經不見茜的身影。
茜很寶貝地用雙手將之緊緊捧在胸前。
「我、我知道了。那麼……」
颯太打算解決死亡旗標的問題,看着菜波點頭。對此,菜波投以「不許做淫穢的事喔」的不信任眼神點頭回應。
茜嬌羞地笑着,揮揮手走出房間。
「本宮並沒有提到內容。難得颯太主動表示想知道茜的一切,汝就告訴他如何?」
簡直雞同鴨講到了極點。
「這是當時的髮夾……啊!」
雖然形同雞同鴨講,不過目的算是達成了,因此颯太不再深入吐槽。
「…………糟了!!」
他心想,這裏面或許有折斷旗標的線索。
另一方面——
「咦!?……菜波,你說出來了嗎?」
一樣,被吸向樓下。
颯太沖過來的光景變成逐格播放。
颯太來到破洞邊緣伸出手。
『太危險了。』
——雖然想這麼說,但彷佛永無止盡墜落的感覺使心臟縮成一團,茜無法將那句話轉換爲言語。
茜抱着想要抓住颯太拚命伸過來的手的念頭,也向上伸手。
就差一點。
就差一點的距離。
但是,兩人的指尖就差一點點地錯過、揮空了。
颯太眼眸裏,是表情似乎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茜,與……
……她頭上不祥地豎立的死亡旗標。
彷佛被某人扯掉般墜落,連同近乎絕望的心情一起刻下。
低沉地。
惹人生憎地。
沉重的、安靜的聲音,帶進樓下的房間。
颯太打了一個寒顫,隨即因顫抖而回過神來,轉身衝向樓梯。
他趺跌撞撞地趕到剛剛所在房間正下方的房間,懷着有如祈禱的心情踏進那裏。
「……茜!」
茜躺在地板上,姿勢跟從樓上俯視時分毫不差。
「茜……茜,你振作一點啊!!」
「…………」
「那孩子給我的……髮夾……」
死亡旗標已經啓動了強制執行的力量。
茜微弱地點頭,有些難過地微笑了。
「……髮夾。」
「那孩子一定想跟茜和好。她會一直保護着你喔……直到和你重逢的那一天。」
「茜?」
『我折不斷……』
「…………」
這時颯太突然發現——
颯太垂下眼睛,茜盯着他看。
咬緊臼齒,緊握的拳頭顫抖,颯太沉入失意的深淵,同時垂下頭。
但是,那道聲音的活力開始向外傾瀉,快得足以致命。
但是,茜的死亡旗標之力,讓颯太說出了不該說的話。
「所以,你還不能死……你要跟她見面,跟她和好。」
茜微微一笑。
他想說的不是這種話。
不對。
然後,即將喪命。
「會掉下來……是因爲沒好好地帶在身上。」
這是讓死亡旗標插得更加穩固的話語。
溫暖的聲音。
這是颯太第二次對死亡旗標絕望。
因爲颯太的呼喚,茜幾乎快閉上的眼睛無力地睜開。
「…………」
『不行,這個死亡旗標太強大了……!!』
溫柔的聲音。
颯太擔心起動也不動的茜,呼喚她的名字。
「對…………她是不是討厭我,討厭到恨不得我掉下來呢?」
「就像這樣,就像對我這樣一樣……是能夠用話語帶給別人希望的人。」
「我知道了……等茜恢復健康以後,我就那麼做。」
「是這個嗎?」
沒有霸氣的聲音,混雜着急促的呼吸。
總覺得溫暖的聲音沁人心房,讓茜不小心聽得入迷。
颯太無法反抗她氣若游絲的聲音,他撿起掉在附近疑似髮夾的東西,讓茜的手握住。
「我馬上就去叫救護車!」
溫柔的聲音。
「我明明……就有好好減肥……真是沒禮貌的地板……」
「嗯……颯太同學果然不是喜歡孤獨的人。」
「傻瓜……一定不是那樣的。」
「我希望你身邊可以有更多人圍繞,希望你對更多的人付出同樣的關懷。」
「咦……?」
……但是——
『對了……!』
就在即將放棄折斷旗標時,看見光明。
『既然死亡旗標很強,連我也無法折斷……』
這是在失意之際纔看得見的逆向思維。
『只要插旗就行了……我要插強度超過死亡旗標的……生存旗標!』
他用力抱起生命燈火即將熄滅的茜。
茜已經沒有反應。
「……別恨我,茜!」
他對準呼吸即將停止的茜的雙脣……
……親下去了。
「…………」
脣與脣重疊。
這時,茜頭上的死亡旗標……被隨着燦爛光輝出現的生存旗標蓋掉了。
「……嗯。」
茜失去血色的臉,漸漸恢復紅潤。
然後——
「……嗯嗯!?」
她發現自己發生什麼事,那漸漸睜開的眼睛瞠圓,聲調提高。
「哇————————————————————————————!」
雙腳與繞到背後的手像蟲子一樣動個不停,唰唰唰唰唰!茜非常猛烈地倒退。
……發出了遍及整棟宿舍的轟然叫聲。
臉上噴火,搗住自己嘴脣的茜,淚眼汪汪地渾身顫抖……
「哇哇哇哇哇哇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