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臺版)

8. 暑假

《與奔馳於透明之夜的你,談一場看不見的戀愛。》 · 志馬なにがし · 5778 字

《與奔馳於透明之夜的你,談一場看不見的戀愛。》全一冊(臺版) 8. 暑假插圖(1)
《與奔馳於透明之夜的你,談一場看不見的戀愛。》 · 全一冊(臺版) · 8. 暑假 · 第1張插圖

冬月戴着黃色的毛線帽,今天的氣色看起來不錯。

據本人所說,她已經適應藥物,副作用減輕了。當我們談到兒童同樂會的那些孩子們的事情時,冬月開始打瞌睡,就這麼閉上了眼睛。

我默默地直接壓低呼吸聲。

窗邊擺放着一些我不熟悉的花,粗壯的莖上開着好幾朵白花。靠近一聞,有一股濃郁的甜味。

「空野同學?」

「嗯?」

「我還以爲你走掉了。」

「我就在這裏喔。」

「你不說話的話,我很怕會被你惡作劇。」

「妳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一個糾纏不休、老是不肯死心的人。」

「咦咦……」

我失落地垂下肩膀,相比之下冬月露出開心的表情。

「藥物──」冬月輕聲說。「藥物似乎起作用,癌細胞好像縮小了一點。」

一瞬間,寂靜似乎籠罩了整個房間。

聽到這個出乎意料的好消息,我當場說不出話,只是不發一語地看着冬月。

「真、真的嗎!」

接着我不禁大喊。

「太好了!」

我意識到這句「太好了」不僅是說給冬月聽,也是說給自己聽。

『還不錯喔。』

「每個人不是都有壓抑在心中的想法嗎?而煙火就是『砰!』的一聲爆開纔好看。人們抬頭仰望煙火時,想必就是在煙火上看到了自己喔。」

「是這樣嗎?」

「當然是。你經常說那個字。」

「什麼意思?」

那天晚上,當我在宿舍的牀上看書時,接到了很久沒聯絡的媽媽打來的電話。

我聯絡了早瀨,她說要去煙火製作公司露個臉,我決定也跟着過去。

真的沒什麼事情可以做。

她叫我拿紙巾給她,我遞了出去。

「不是啦,我只是在想那是不是你的口頭禪。」

「因爲──」

那景象帶着一絲寂寥。

「那麼,能借我你的左手嗎?」

「妳又知道了?」

有種不好的預感。

她靠在扶手上,轉過身來。

我想轉移病情的話題,於是將話題拉到花瓶裏的花上。

我不想回老家,也沒有能一起出去玩的朋友。說到底我也沒有錢去玩。

「如果病情不樂觀呢?」

聽到我這麼問,掛着微笑的學長如此回答:

聽到我這麼說,冬月沒有回答,只是眯起眼睛露出有些憂鬱的表情。

『什麼問題?』

『我可能每天都會去看他吧。』

冬月的額頭上冒出汗珠,但是笑容依然不減。

即使想去見冬月,對方也是處於禁止探視的狀態。

「畢竟我很努力嘛。」

「擺在這裏的白花好香喔。」

「是相當耗費體力的工作喔。貼上紙後要在板上滾來滾去,擠出貼合處的空氣,再進行陽光曝曬。等到幹了就再貼上牛皮紙,過程要重複很多次。這麼做是爲了平均分配爆炸時的內部壓力,讓煙火能夠炸成完美的圓形。」

「我這邊有個不太好啓齒的問題,可以問一下嗎?」

她就這樣繞着走廊走了一圈,回到自己的牀上。

冬月這麼說着,用看不見的眼睛直直地望向走廊的盡頭。

基本上大學生放暑假時,如果不自己排滿行程,比如說回老家或打工,就會變得無聊得要命。

「醫生有允許嗎?妳不能這麼勉強自己啊。」

媽媽有位同居人。是她在我高中三年級時認識,一位氣質溫和的叔叔。由於不好意思打擾他們,我不太想回老家。

『在他死之前,我會一直握着他的手。』

「嗯?」

「冬月!妳怎麼了?」

看着工人們規律地一次又一次地在煙火彈上貼紙,我只能回應一句平淡無奇的「真的很辛苦呢」。

她輕描淡寫地這樣說。她沒有過問什麼,直接給了答案。

「啊,是空野同學嗎?」

冬月的健康狀況似乎惡化,之後整整一個星期都沒辦法見到她。

你要爲我加油喔──冬月開玩笑似的鼓起臉頰。

「聽起來好辛苦。」

我去探望冬月,但是病房裏空無一人。白色牀鋪上的棉被折得整整齊齊,陽光穿過窗戶的白色蕾絲窗簾灑進室內。

「還什麼空野同學。妳要去哪裏啊?」

隔天──

冬月倚着扶手發出「嘿咻、嘿咻」的聲音,一步一步地走着。在病房與病房之間,扶手斷開的地方,她改成手攀在牆上努力地行走。

因爲平時和鳴海兩人同住,當室友突然不在時,靜悄悄的房間就會讓人坐不住。房間沒有冷氣,汗水使得T恤貼在皮膚上。炎熱的天氣讓人煩躁不已,坐不住的感覺就更加強烈。當然,我之所以會坐不住,部分原因也是出自對冬月病情的擔心。

好無聊啊。就算如此,我也不想去工作。

「什麼是貼彈?」

『不回來老家嗎?』

「回去的時候我來幫妳。」

「嗯,沒那個打算啦。」

『養過孩子之後,不論是誰都會變得堅強喔。』

隔天。

「因爲要是放煙火的那天我沒辦法自己走路,不是感覺很不好嗎?所以我已經決定好,要拚到那天。」

「有沒有簡簡單單就變堅強的方法?」

電話那頭的媽媽說:『三個月的時間一定夠你交到一兩個女朋友吧?畢竟東京不像這裏,有很多女孩子。』說得好像東京是什麼後宮。

『軟弱一點也沒差吧?雖然這種話由我來說有點那個,你這孩子已經長成一個很溫柔的人了呢。』

『一定是交女朋友了。』

看來他要曬乾煙火彈,於是我們把煙火彈從陰冷的位置搬到有陽光的地方。

冬月伸手在空中摸索,抓住了我的左手臂,一步一步地慢慢走着。

我不由自主地加快腳步,離開病房去找冬月。冬月。冬月。冬月。妳去哪裏了?

「這個叫做文殊蘭。應該是媽媽插的吧。是我很喜歡的花。」

「我不會輸的。」

學長開心地抱着幾個小西瓜大小的煙火彈說:「搬到那邊去吧。」

淚水從冬月的眼角滑落。

「又來了,『哦~』」

「真的太好了。」

真的耶──我這麼說。

「妳好堅強。」

當我用「哦~」回應,冬月就輕輕笑了出來。

她反而笑着說出這樣的話:

只見穿著作業服的工人們正在將比七夕紙籤稍微寬一些的紙貼在約壘球大小的球上。那些人脖子上掛着棉質毛巾,每當滲出汗水時,就會用毛巾擦拭額頭。

早瀨則在陰涼處喊着:「加油喔~」

「一層層在煙火上貼上紙,會帶來爆炸時的能量。我覺得就是因爲這樣,大家才喜歡煙火吧。」

「哦~」

學長這麼說。

「和叔叔相處得好嗎?」

可是,我實在無法壓抑這股情緒。

「現在正在貼彈喔。」

轉乘幾班電車到達煙火製作公司後,就看到琴麥學長在那裏打工。由於他幫我找回冬月的書籤,當他說「空野同學來幫忙一下~」的時候,我感覺自己非得幫忙不可。

看來不管怎麼逞強,她應該還是會害怕吧。

雖然已經有一段時間沒和她說話了,一聽到媽媽的聲音,就感覺好像昨天才說過話似的。我聊了學業和宿舍生活的事之後,聽到媽媽傳來了安心的聲音。

「就是製作煙火的最後手續。把裝有火藥的半圓形球體合在一起組成一顆球,先簡單地用紙膠帶固定,然後再像那樣用糊了膠的牛皮紙貼上去。這個程序要像在寫『米』字一樣,整整齊齊地一張張貼上去。」

「我沒事啦。只是一直躺在牀上,肌肉退化了。如果不偶爾走走,就會輸給病魔。」

轉過走廊時,終於看到了冬月。她全身倚靠在比腰還低的扶手上,一步步地走着。

「話說回來,這種花就是妳LINE上的頭像吧。」

他的意思似乎是要我陪他過去看看。

學長提議我們休息一下,指着煙火製作公司的一扇小窗戶。

「如果叔叔生病住院了,妳會怎麼做?」

「別說了。」

我已經害羞得連耳朵都發紅了。

『會與人保持距離呢,也是因爲小驅很年輕嘛。』

「就叫妳別再說了。」

『如果只是要待在另一個人的身邊,強不強並不重要喔。』

──請你待在她的身邊。這樣就夠了。

「謝謝。」

我不由自主脫口而出。

媽媽拋下「要多少錢我都會匯給你」這句話,掛斷了電話。看來她似乎以爲我是缺錢不敢開口。

我躺在牀上看着天花板。

突然好想見冬月。蟬鳴聲和一股暖風從打開的窗戶送了進來。

自從冬月的探視禁令解除後,我每天都去看她。

進入八月之後,氣溫日漸炎熱。

天空中的太陽散發着白色的光輝,彷彿企圖焚燒大地。路面被烤得滾燙,從腳下照上來的反光也相當強烈。在這種渾身遭受來自天空與地面兩面炙烤的情況下走五分鐘的路,T恤就汗水淋漓地貼在身上。我要融化似的從宿舍走大約兩公里的路程前往醫院。

聽說癌症病竈已經縮小,冬月正積極地恢復體力。

穿過灼熱的地獄走進開着空調的醫院瞬間,那種身體一口氣變涼爽的感覺簡直就像置身天堂。我平復急着想見她的心情,用除臭溼紙巾擦去瀑布般的汗水朝病房走去。

「我是空野。」

「謝謝你每次都來幫忙。」

「今天也要過去嗎?」

我告訴從牀上放下雙腳的冬月拖鞋的位置,讓她抓住我的左手臂。

「努力……」冬月喃喃說着。

「請你學起來。」

「如果在去北海道之前,能用藥物讓癌細胞縮小……」

「因爲我隱藏了氣息呀。」

即使失去記憶,這個喜好似乎依舊沒變。

「騙人的。騙人的。騙人的。騙人的。」

我讓冬月坐下來,將杯子放在她面前。冬月雙手輕柔地捧住杯子,直接用雙手拿杯子喝起飲料。

過了一會兒,冬月終於開口說:

她慢慢把放在枕邊的書遞給我。

「那一定是我能做到的事吧?」

「我從出生就是這樣,還不曾蛀牙。」

從那以後,我去探病時就會念書給冬月聽,這成了我的日常行程。無論冬月身體狀況好或不好,我都會經常去看她。

「聽說口腔裏沒有蛀牙細菌的人就會那樣。但是會因爲接吻之類的行爲遭到傳染喔。」

就在冬月輕輕笑着的時候。

空中花園的自動販賣機跟大學裏的一樣,都是賣杯裝飲料,只是按鈕的配置稍有不同。我告訴冬月奶茶的按鈕,以及調整砂糖量的按鈕在哪裏。

看着露出笑容的冬月,我希望這樣的時光能夠一直持續下去。

「好啊。」

臉頰瞬間發熱,只好一口氣喝光杯中的果汁,嚼着小冰塊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

「嗯?」

「空野同學?」

當她站不穩時,抓着我的手臂便會增加施力;而當她能自己行走時,那股力道就會變弱。冬月始終帶着認真的表情,目光直視着前方。

我帶着冬月走到自動販賣機前。冬月數零錢時笑了。

「都已經決定好要堅持到看完煙火了,當作我沒說過剛纔那些話吧,不然氣氛未免太悲慼了。」

冬月的眼角泛着淚光,擠出一張微笑。

「嗯?」

冬月這麼說着,然後笑了。

彷彿在談論別人的事情,她的語氣很平淡。

那天冬月是不是帶着「相當大的決心」吻了我呢?

心中充滿了鬱悶、難受,還有羞澀。

冬月發出混着咳嗽的笑聲。

「九月第四周的星期六。努力到那個時候,把癌症趕走吧。」

「放煙火的日子已經決定好了。」

冬月緊緊抓着我的左手臂一步步走着。

「要喝點什麼嗎?」

正當我想開口這麼說的時候。

空中花園裏有處陰涼的地點,放了飲料自動販賣機。在自動販賣機前有塑膠製的園藝桌椅,看起來就像大學的露天座位一樣。

某天,看起來身體不適的冬月將全身的重量靠在牀上,疲倦地這麼說。

「那是《安妮日記》吧?我下次去找一本來。」

──妳還好吧?

「我還以爲你走掉了。」

那是冬月經常在讀的那本白頁書。

冬月抬頭望向天花板,提起嘴角擠出一個笑容。

冬月選擇略多加糖的奶茶。

「拜託你不要跟到北海道來喔。」

「是哪一天?」

突然間,腦中浮現出冬月在那時候靠向我的臉龐。

我深吸一口氣,抬頭仰望天空。

天空中一片雲朵也沒有,大樓風吹拂着我的臉頰。

但是呢──冬月稍微清了清喉嚨,繼續說下去。

「我會爲妳加油。」

冬月這麼說着,臉上露出微笑。看着她緩緩喝着奶茶的嘴,我想起和冬月接吻那天。

謝謝──冬月緩緩地說着,然後就這樣睡着了。

「是這樣啊?那麼沒有相當大的決心就沒辦法接吻呢。」

冬月像喝熱飲一樣喝着冷飲,視線直直地投射過來。看到她露出呆滯的眼神,雙手捧着杯子的動作,不禁讓我覺得她好可愛。

「那是騙人的。」

「咦?」

看得出來冬月今天的情緒不太穩定。

「咦?」

「不只眼睛看不見,身體也不好。你應該把時間用在能正常看見東西,身體健康的人身上纔對。」

「妳──」

我利用冬月看不見,按住自己的胸口。原本我應該說些「會治好的」、「沒事的」之類的話,結果卻一句也說不出口。

她的手臂上插着點滴,說話的速度似乎變慢了,看起來很痛苦。

「你不覺得麻煩嗎?」

「我不會讀點字耶。」

「我想請你讀這本書給我聽。」

「好,到了喔。」

「空野同學,你的聲音啞掉了,該不會得了熱感冒吧?」

「你不問我要拜託你什麼嗎?」

「發生什麼事了?」

我好想問她。

「我能自己買。」

「雖然癌細胞縮小了,聽說可能已經轉移到其他地方了。」

「醫生曾經這麼說。」

我沒有與正在努力的冬月交談。雖然沒有對話,她的想法仍然透過手臂傳達給我。

「請不要說那種話。」

我們極其緩慢地走出病房。

讀《安妮日記》大約到一半的某一天。

「小心會蛀牙喔。」

「好喝嗎?」

「真會欺負人呢。」

聽到這麼突然的事,我不禁發出「咦?」的聲音。

「畢竟我每天都被逼着念出那麼多字嘛。」

冬月微微一笑,眼淚滴落在枕頭上。

「真不愧是妳的專屬販賣機呢。」

「我十月時就要轉到北海道的醫院去。」

我願意爲她做任何事。冬月小聲地說了句:「謝謝。」

冷冰冰的手輕輕碰到我,隨後再加上冬月的重量。

看着她蒼白的臉龐露出燦爛的笑容,我的胸口感到一陣沉悶。

「不用勉強自己……」

通常只需三分鐘的路程,大約花了十分鐘才走到平常那個空中花園。我們在那裏稍作休息,然後再回到病房。根據冬月的狀況,我們會盡可能每天都做這樣的散步。

「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其實我還在猶豫是否要轉院。北海道的合作醫院有種叫做質子治療的設備,他們問我要不要去那裏。」

頭頂上的天空是那麼藍。或許是因爲從陰影處望向光線強烈的地方時會感到很刺眼,讓天空的藍色看起來更加鮮明瞭。

可是,假如她沒有記憶,即使問了也沒有意義吧。

「甜甜的奶茶最棒了。」

──所以我必須笑。等到狀況變好之後再繼續練習走路。

「笑容可以趕走癌症。」

「彆強人所難啊。」

她突然嗆到,接着就咳得停不下來。

她的喉嚨深處發出咻咻的喘氣聲。我急忙按下護理師鈴對她說:「沒事的、沒事的。」不停地安慰她。「嘟嚕嚕嚕嚕嚕、嘟嚕嚕嚕嚕嚕」──護理師鈴的聲音不斷迴盪在耳邊。

冬月進入加護病房大約兩個星期。當她從加護病房出來時已經是九月,暑假結束了。

「在看到煙火之前,我不會死。」

冬月的枕邊擺着千羽鶴,好像是鳴海在船上折出來的。同系的同學們也一起幫忙,大家合力折出了三串千羽鶴。

冬月住院的消息在大學裏傳開,認識冬月的人都在爲她加油。

冬月在大學裏似乎相當有名。學校裏流傳着「有個超漂亮的女生在小跳步耶」,或是「露天座位的天使」之類的傳聞。

大學舉行了期中考,我勉強通過了考試。

可是有幾門選修科目沒拿到學分。

沒關係。學分還可以再修,現在更重要的是冬月的事。

「兒童煙火節」將會在下星期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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