⒈ 相遇
《與奔馳於透明之夜的你,談一場看不見的戀愛。》 · 志馬なにがし · 7945 字

◎
醫生將手背在身後站在病牀邊。
窗邊擺着鮮花,粗壯的花莖筆直地向上伸展,頂着幾朵盛開的白花。
那仿若於夜空中綻放的煙花,每當雪白的窗簾隨風搖曳,陣陣花香便撲鼻而來。
醫生再次開口。
本以爲,自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但還是,泣不成聲。
「不要再,繼續了。還是,放棄治療吧。」
*
朦朧間,鳴海那嘹亮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我睜開雙眼。
看樣子他剛表演了關西風的開場秀,我剛睜開眼便看到大家都在笑着拍手。
這個身材魁梧,站在旁邊一臉得意的男人就是鳴海。
雖說錯過了他的開場秀,但我可一點兒都不覺得可惜。
反倒是被他給吵醒了,這讓我越想越氣。他剛坐下,我就用胳膊肘輕輕戳了他幾下。
「哦,空野,你醒啦。」
鳴海心情大好,拍了拍我的後背。
「我做了個奇怪的夢。」
「什麼夢?」
「感覺是個悲傷的夢。」
「說啥嘞。」
這是一場由多個社團聯合舉辦的新生歡迎會。
我是被鳴海強行拽過來的,此時我們正坐在房間的最裏側,整個會場一覽無餘。
那女孩全當沒聽見,深鞠一躬。
他似是看穿一切地笑了笑。
我猛地回過神,剛剛竟不小心說出了心裏話。
不會吧……我頭痛起來。
沒人坐在自己的座位,都一手端着個杯子,像是漫無目的的殭屍一樣到處亂晃。
「你這真是~」
也不知道對面是誰,大家就這麼慶賀起來了。
這場宴會有個誇張的名字,叫「大·大·聯合新生招募會」。剛開始的時候氣氛還很莊重,各社團代表紛紛發言,大家乾杯的時候嚴肅得像是在舉香檳。
大半酒桌都是男的圍着女生,形成一個個小圈子。但不可思議的是,在這所有人都像殭屍一樣追求異性的環境中,卻沒有男的對她們表現出興趣。從遠處望去感覺她們相貌不差,甚至在這次的聚會中算是級別比較高的了。那個被表白的早瀨容貌端正,也難怪被人追求。而坐在她旁邊的女生則更爲出衆,美得就像位時尚模特。
但鳴海接下來的反應證明我是杞人憂天了,旁邊這個樂天派的大男人看向剛剛拒絕表白的女生那一桌,說:「咱們過去瞅瞅~」
「什麼樣的人?」
「你看不起我?
他砰砰地拍着我的後背。
「Yes,I can. Yes,I can.」
「今天要不是你邀我,我也不會來。」
那種級別的女生確實很難讓人鼓起勇氣接近,這我也懂。也不知是別人跟她說話她也不予理睬,還是說單純只是她性格不好。不管怎樣,不要靠近……我的本能發出了警告。
當然,我也會察言觀色,避免說出讓人不快的話。
眼前是一片怪異的景象。
酒館裏的房間是由隔扇隔開的,人們身上散發出的熱氣升騰而起。不只是熱量,感覺這嘈雜的聲音甚至拔高了二氧化碳的濃度,讓人喘不過氣。
他這會兒正在我旁邊神采奕奕地打量着整個會場。
看來結果已然揭曉。這一句話其實就足夠了,但她接着又補上一刀:「你完全不是我喜歡的類型!」這就像是把已經遍體鱗傷的人拿鈍器又揍了一遍,真是毫不留情。
說話人是某個社團代表,但我忘記是哪個社團了,好像是音樂相關的又好像是運動類的。似乎不是網球社團的,但又好像是。這個棕色頭髮的男人看上去氣質風流,此刻他站起身來。
名叫早瀨的女生一臉戒備。
「真的。」
「爲啥,多有意思呀。」
男人深吸一口氣,說:
男人撩起頭髮,向她投去炙熱的目光。另一邊則完全不予理會,只是不好意思地看向別處。激動人心的深情對視……不管過多久都沒有出現的苗頭。
給人留下印象,活在別人的記憶中,那種生活方式需要相當的氣力。而相對的,我只要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就能活得更輕鬆自在。
啊,這是,這是要……大家彷彿都預感到了什麼,一束束好奇的目光向那邊匯聚。
怎麼回事……感覺只有那一桌處在另一個世界。
桌子上的鍋裏煮着雜燴麪,但沒人去動筷子。面就那麼噗呲噗呲地一個勁兒在鍋裏煮,早就軟得不行了。
「我一直都不喜歡愛顯擺的人。」
看來是我不小心把厭惡之情表露在了臉上,見鳴海在旁嗤笑,我心裏有些尷尬。
「那就不舒服了?空野可真是個純情大男孩兒啊。」
但我不想主動和別人交流。
「什麼來都來了,明明是你硬拉我來的。」
「新生早瀨優子!」
鳴海這番插科打諢讓我有些不爽,我悄悄指了指隔了我們兩桌子的那桌人。
事不關己隨便說是吧。
「沒有沒有。」鳴海連連擺手。
男人們剛開始的時候是想邀請對方加入自己的社團,之後目的變成了套女方的戀愛情況,最後得知對方「單身還是一個人住」,這誘人的條件使得他們原形畢露,開始相互較起勁來。人家一句「我不喜歡煙味」,他們就把煙掐掉,聽見 「我喜歡胳膊上的血管」,便齊刷刷地擼起袖子。
「我可從來沒有對誰一見鍾情過,但見到你時我真的不能自已,和我在一起吧。」
大敗而歸的男人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問:「真的?」
所有人都在拍手大笑,旁邊的鳴海也不例外。
「他是想在大學過上充實的生活吧?大學就是這麼個地方啊。」
那桌是一羣男人圍在女生周圍。
周圍開始起鬨,不知爲何他們似乎希望女方用英文回答。
「大家注意!」
結果,我今天一整天都昏昏欲睡。本以爲上完了課終於能睡覺了,卻又被鳴海強拽着來參加這新生歡迎會。
「放輕鬆,來都來了,不玩兒得高興可就虧啦。」
而另一邊的模特小姐(暫定)向我們道聲晚上好,看起來很歡迎我們。
竟然還一副居高臨下的樣子,要不是都喝了酒非得冷場不可。
那聲音聽起來彷彿不知辛苦爲何物般信心十足。老實說,那自信滿滿的樣子我看了就煩,但似乎別人都覺得有趣,偷笑之聲此起彼伏。
被叫到名字的女生也在喫麪,她剛把麪條喫進嘴裏,聽到自己被點名,左顧右盼全然摸不着頭腦。周圍人紛紛催她站起來,她用一隻手擋住仍在嚼面的嘴站起身。似乎是覺得不好意思,另一隻手打理着頭髮。
「看,你現在這背往牆上一靠,像是在說我就坐這兒不動了。他們那樣兒也是拼了命地在建立自己的圈子。」
「想什麼呀,答應吧!」
我們問候之後,早瀨嘆了口氣,顯得很不耐煩。
有你什麼事?
話還沒說完,房間裏側傳來了拍手的聲音。
會場又一次炸開了鍋,拍手聲喝彩聲再次響起。
那麼美麗的女生就在旁邊,那羣殭屍竟然無動於衷。
「也和我在一起吧!」
現在又是怎樣?
「空野驅。」
就在這時,一聲「祝你生日快樂♪」從隔扇另一側的房間傳來,歌聲十分粗獷,聽上去很有年齡感。接着我們這邊的人也跟着拍手唱起「祝你生日快樂♪」。
男人故弄玄虛地停頓一下,引來了大家的目光……就在這時,竟出現了對那軟到快爛的雜燴麪出手的人物,會場中響起了嘶嘶嘶的嗦面聲。氣氛瞬間尷尬起來,但男人並沒有被這聲音所打斷,也不知道他是酒喝多了沒聽見還是心如鈦合金。
哎呦我的天……
「謝謝!」隔扇那邊傳來了年輕女人的聲音。「偷看一下怎麼樣。」部分男生開始躁動起來,女生們則無奈地看着他們。
這場面宛如動物園中被關在籠子裏的野獸齊聲嚎叫。
這精力也太充沛了點兒……
但一旁的鳴海可不一樣。「走,過去瞅瞅。」他一把抓起我的胳膊便站起身。「等等!」我試圖反抗也是徒勞。
「不過,你大概就是這樣的人吧。」
「看見了那樣的當然會不舒服。」
「你說的那股拼……」
「沒啥啊,挺有意思的。」
「俺們能坐這兒嗎?」
我本就對這宴會是毫無興趣,卻還是被拉了過來,再加上睡眠不足,興致可謂低到了極點。
平常我是不會說這種話的。
「瞧你一臉避之不及的。」
是宴會開始前對方過來請我們配合的嗎?我還以爲這就類似於快閃那樣的行爲,但實際唱的時候,有人爲了惹人注意故意在中間一拍發出顫音,有的更是不服輸,直接拔高聲調喊。要真是快閃,每個人表現得太過隨性,整體質量也很差,看來只是他們一時興起。
新生加上老生,合計四十人的大房間裏,已是一片混亂。
「俺叫鳴海潮,他是……」
幾個舉止輕浮的男人正扯着嗓子和女生開心地聊天,彎腰駝背頗有阿宅感覺的人貓在房間的角落。化了一臉濃妝的女性似乎是對他人的話感到乏味,像壞掉的玩具般僵硬地拍着手。
「我是一點兒都不覺得有意思。」
難道我已經煩躁到了這種程度?都管不住自己的嘴了……
「空野你咋不笑呀。」
「就算是這樣,我也不喜歡興風作浪,連波紋都不想刮出來。」
鳴海是我的大學室友,昨晚他提議整理一下房間的佈局,這一整理就一直整理到了早上。
我拿起倒着烏龍茶的杯子放到嘴邊,順便看了看周圍。
鳴海坐在了女生對面,我也被他拉着坐在旁邊。
但那幫喝得醉醺醺的人卻忽地爲他們送去掌聲。
我打心眼兒裏就是這麼想的。
「那你看他們那邊,不會不舒服嗎?」
「對不起!」
我將T恤的領口撐開,用手往裏面扇風。這裏真是熱,空氣也不好,我心中的不快指數噌噌往上漲,現在一心只想出去透氣。
女孩怯生生地回答:
「怎麼說呢?我不喜歡那種,就是那種拼命的感覺……」
「我在此鄭重宣佈!」
「我是早瀨優子,然後,她……」
「我叫冬月小春。」
眼前這位名叫冬月的女生報上自己的姓名,不知爲何,看到那溫和的笑臉時,心裏竟有些退縮。
哇……
那份美麗甚至使我不敢靠近。
冬月不說話的時候就是個美人,眯起眼睛笑起來時又讓人覺得可愛。
小巧的臉蛋上嵌着一雙水靈的大眼睛,長髮在燈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輝。配上她甜美柔和的語氣,之前感受到的模特形象爲之一變,有了偶像般的風采。
她美得彷彿不食人間煙火,宛如天上的仙女。
一位女性美得讓人不敢靠近,我還是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只不過,她有一點讓人覺得奇怪。
她的眼睛一直望着正前方。
我循着她的視線看過去,那裏有的只是牆壁而已。
這面牆有什麼特別之處嗎?我不管怎麼看也看不出什麼,但卻陷入了一種奇妙的錯覺中,既然這面牆讓那樣的美女都看得出神,也許它確實別有特色。難不成這家店是什麼聞名於世的建築嗎?這個想法立刻又被我否定,畢竟這只是家連鎖酒店罷了。
我從那高貴的牆壁上收回目光,再次看向冬月,發現她的右手正在桌子摸索着找什麼東西。倒着橙汁的杯子就在她的面前,但她似乎沒辦法直接去拿,像是身處濃霧中不斷尋找着什麼。
早瀨拍了拍冬月的肩膀,湊到她耳邊。
「小春,就在你十二點鐘方向。」
「謝謝你,優子。」
冬月向前伸出手,輕輕碰到杯子之後纔將其拿住。
到底是怎麼回事?我這邊還一頭霧水,鳴海則直截了當地問:
「呃,冬月同學,你眼睛不好嗎?」
「所以只有你們那桌跟孤島一樣啊。」
「對了!」
「你沒事吧?」早瀨急忙趕到冬月身邊。
即使這樣早瀨依舊沒有放棄:「把聯繫方式告訴我吧」。「這~」我剛想拒絕,她已經把LINE的二維碼遞了過來。我不情不願地和她互加好友,早瀨微笑說:「要是小春有什麼麻煩,就拜託你咯」,接着她便向冬月跑去。
「爲啥問這個?」
但我的拒絕卻被她輕描淡寫地帶過。
「呃,這……」
「……原來如此。」
先用這句話來表示婉拒。
「冬月?」
「瞧這公寓可真氣派。」鳴海看着公寓忍不住讚歎。
真是糟糕透頂。
有輛自行車倒在前面,冬月連連後退。
談話之下暗流湧動,她的言外之意讓我略感不妙。
剛開始的時候是祖父母家,他們生病之後又到了姑姑那裏,和姑姑吵架,又被送到了遠房親戚家,即使沒有血緣關係,還曾去母親的朋友那裏住過。不管我去哪裏,都會因爲不夠謙遜而遭人嫌,表現得禮貌一些又被當成是故獻殷勤,接着又被嫌棄。轉校後又因惹人注目而被排擠。但是,只要我極力避免和別人交流就不會被說三道四。最後我才明白,所有人都喜歡人畜無害的人,我只要懂得察言觀色再融入周圍,不去招惹是非就好。不知何時我掌握了一種技巧:懂得如何尋找周圍人都不感興趣的安全領域。
我本想借着自行車的事將這個糊弄過去的。
我隨聲附和,早瀨氣憤憤地說:「沒錯!」,她怒氣還未消,就又將話題拉了回來。「所以,學生嚮導的事你考慮得如何?」
「竟然在盲道上停自行車,最近我也在注意盲道上有沒有障礙物,真希望人們能多留意一下。」
聽她這麼一說,好像上課的時候確實有個像是冬月的人坐在後面的座位。
——我不擅長做這種事。
似乎是車撐壞掉了,那鏽跡斑斑的自行車怎麼也立不起來,鳴海在那裏一番惡戰,早瀨則皺着眉頭走過來。
——我的眼睛看不見。
早瀨走在她旁邊扶着她的胳膊肘,鳴海和她們聊個不停。
「不就像陸地上的孤島嗎?」
從小我就不停地換地方住。
話到嘴邊,又被我嚥了回去。
「你也是學流通的?」
「呃,你討厭我?」
冬月拿着一根叫做盲杖的柺杖,行走在黃色的盲道上。
這裏是相生橋的橋頭,過了橋便是大學。
前面的冬月現在正獨自一人走在盲道上。
「我沒有選。」
一個是「ha」一個是「hu」……剛聽我還以爲這是什麼猜謎遊戲,緊接着想到入學典禮的座位是按五十音順序排的,她是想說她們當時坐在一起吧。(譯註:早瀨日語讀音爲「hayase」,冬月爲「huyutsuki」,按日語五十音順序,二者姓氏第一個音比較接近)
「週一第一節那個?倒是選了。」
「你選計算機科學了嗎?」
「孤島?」早瀨睜大眼睛。
我獨自仰望天空,才發現今天是個晴朗的月夜。不知是月亮太明還是街道太亮,天上不見星辰,但公寓樓中的點點燈光仿若羣星,明月懸掛於高層公寓間的空隙,就彷彿被那羣星所簇擁。我心中感慨無限,這城市風光也別有一番景緻。
早瀨的話總結下來就是,學生嚮導會基於當事人的請求,爲他們提供上課,校內移動,喫飯等方面的幫助,我一方面覺得這很有意義,但也感覺要是摻和進去會很麻煩。好像今天早瀨就是因爲冬月說想來新生歡迎會才陪她來的。沒想到她會參加這樣的組織,我不由地感慨,偶爾像這種與自己截然相反的人也是有啊。
「都說了……」
「哎,你知不知道咱們大學的『學生嚮導』,公告牌上有招募廣告。」
「因爲沒有體驗過……」
走出酒館,清涼的微風迎面而來,火熱的身體頓時倍感舒適。
但我對這件事也沒什麼興趣,就算想起來也沒用。
「你和冬月早就認識?」
似乎是冬月的盲杖把停在盲道上的自行車碰倒了。
「啊,我想你也不知道,學生嚮導就是爲有障礙的人提供大學生活幫助的志願者……」
「哦,原來是這樣。我和小春是在入學典禮上認識的。你想啊,『早瀨』、『冬月』,一個是『ha』一個是『hu』。」
「空野你和我是一個學科的吧?」
「說的是啊。」
我心裏不太情願,就在這時。
「你不用跟着她嗎?」
「啊,因爲看你在照顧她,就想會不會你們以前就是朋友。」
父母離婚之後,母親一個女人爲了撫養我,只能做此選擇。
「冬月說,自己以前就想着等上了大學要參加宴會。」
此起彼伏的笑聲在身後迴響,應該就是他們吧。
「是的,我的眼睛看不見。」
「啊,是這棟樓吧?」
「哦——,那就只有鳴海是別的學科啊。」
「只要你方便就好,要是不方便直說就行,怎麼樣?」
「嗯,小春也是流通。」
我剛想過去,見鳴海去扶起自行車,便停下腳步。
我裝出冥思苦想的樣子,早瀨忽然問出這樣一個問題:
她壓低了聲音:「了不起吧」,我聽出了她語氣中的同情。
月的輪廓在雲霧的籠罩下顯得渾濁不清,暗淡的月光照在一棟棟公寓樓上,顯得十分詭異。不知爲何,剛剛還那麼美麗的景色,現在所見之處都如同混凝土般毫無生機,多少讓人心生畏懼。
「你主動幫了不就相當於在說『反正你自己也做不到』,對吧。」她說着便低下頭。
不知道該說她是多管閒事還是愛出風頭,反倒讓我佩服起來了。
或許是裏面空氣太差的緣故,現在國道邊這混雜着汽車尾氣的空氣都顯得格外清新。
「空野,你對學生嚮導有興趣嗎?」
她笑了笑:「什麼呀。」
「不能主動幫嗎?」
冬月說這句話時的表情很明朗。
她猛一抬頭。
「哇。」我嚇得驚叫出聲。
我反覆咀嚼她當時的回答,旁邊忽然傳來一句:「你說什麼?」
宴會上鳴海問她爲什麼眼睛看不見卻還要來參加新生歡迎會,那毫無委婉可言的提問讓我心頭一驚,但冬月卻毫不介意。
我們起身離開時,早瀨爲了不讓冬月聽見,小聲地說:
「這話小春也說過。」
「不知道。」
「沒有沒有。」
「基本上如果對方不提,我們最好不要主動幫忙,但我總是忍不住出手相助。」
「開玩笑啦~」
「沒事兒,破成這樣兒的自行車,誰來碰下都得倒。」
對方又不是熟人,竟然問這麼敏感的問題……我嚇了一跳。但冬月似乎並沒有介意,她輕輕將杯子放下,莞爾一笑。
「嗯……」,我假裝沉吟,然後說出句模棱兩可的話:「讓我考慮考慮。」
早瀨看着我眨了眨眼。
想想要是有一天自己失去了視力又會如何?大概我會閉門不出,一遍又一遍地詛咒自己的命運,自暴自棄,喫飯走路時想到會給別人添麻煩就滿心愧疚。那種生活一定很痛苦,換做是我,一定是與開朗無緣了。
我們沿着清澄大道,從宴會會場所在的月島走向門前仲町。我和鳴海打算渡過相生橋回大學宿舍,早瀨說要先送冬月回去,然後自己再乘地鐵。
早瀨說着停住腳步。
行走在國道上,前面三人的談話聲漸漸被車輛的聲音埋沒。
她先表露出一瞬的不滿,接着又呵呵笑了。我們四個一直聊到了宴會結束,現在的她早已放下最初的防備。
再度婉拒。
前方傳來「啪嘡」一聲響。
「對不起!」
剛折騰了一番的那夥人似乎要去開第二輪宴會。
「那幫人啊,知道小春眼睛看不見後立馬換地方。」
抬頭望時,月亮已隱於雲霧。
「選是選了……但特後悔,那門課完全聽不懂。」
我只是站在那裏,看着冬月道歉,什麼都沒做。
「盲道上只要沒有障礙物就沒事。其實,如果本人不主動提出需要幫助還是不要多管閒事的好。」
「怎麼這麼問?」
她卻連這輪明月都無法看見麼。
「我和小春不是同一節課啊,所以想請你幫助小春,就上那節課的時候就行。」
鳴海也道歉:「抱歉抱歉,沒瞅見。」
確實,要是自己被當成小孩子什麼事都要有人插手的話,我也會覺得心裏不舒服。
眼前有兩棟差不多五十層的高層公寓。樓前有短樓梯和輪椅用的坡道,還有長長的遊步道,遊步道盡頭便是公寓入口,那裏還設有水幕玻璃牆。看一眼便知道這是棟豪華公寓,冬月之前給我留下的清純印象現在定格爲清純系的千金大小姐。
早瀨引着冬月握住坡道的扶手,冬月用盲杖在盲道上敲了幾下,然後鄭重地鞠躬致謝:
「謝謝。」
「那麼,晚安。」
「晚安嘍。」
「晚安。」
我們互道晚安後揮手告別。
就在這時。
「嘭」,爆裂聲響起,公寓的窗戶上映出赤紅的光。
「嘭」「嘭」,那聲音接連不斷地迴響在夜空中,黃、藍、紅,隨着每一聲響,公寓樓的玻璃都會染上一層鮮豔的顏色。
鳴海伸手指向相生橋的另一邊。
「是那邊兒吧?」
早瀨走上游步道,抬頭望着天空。
「那邊不是大學嗎,能放煙花的?」
「啊?什麼?在放煙花嗎?」聽到煙花,冬月扶着扶手,急不可待地跑了過來,結果手一滑,身體失去了平衡。
「小心!」
我急忙上前將她支住。
我將她攙扶起來,手碰到她的手掌時,感覺到一絲清涼。
「空野同學的手好暖和。」
冬月不慌不忙地說道。
「小春不只是可愛,還很了不起的。」
真是不可思議的人。
在一片虛無中,如何看見漫天火光?
「你看得見?」
「哦,喜歡,啊……」
——眼睛看不見也喜歡?
不管不管,就當沒聽見。
「怎麼樣,小春很可愛吧。」
我們分別前,早瀨還在死纏爛打,說什麼「偶爾也好,拜託你啦」,我好幾次都險些出口拒絕。
「希望有一天,能和朋友一起放煙花。」
我領着她走到遊步道,煙花已經結束。
「啊——,是啊。」我也不好意思否認,隨便應承了一下。
早瀨湊近我的耳朵小聲說:
我將這句話憋了回去。
「沒事,不用道歉。」
冬月玩笑般地笑了笑,我有些不解,便問她:
也就那樣而已吧。
在一片虛無中,如何將煙花點亮?
隻身一人,身處於那片深邃的黑暗。
「要小心啊。」
「對不起。」
「不。」她向我轉過臉。
就這樣,這件事被我成功拋在腦後。
她是在開玩笑?還是真心這麼想的?
「我喜歡煙花。」
獨自一人,佇立在煙花的爆裂聲中。
「錯過了呢。」
但她說起時,卻是一臉歡笑。
「空野……」
冬月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