⒌ 鋼琴的旋律
《與奔馳於透明之夜的你,談一場看不見的戀愛。》 · 志馬なにがし · 7958 字

◎
「這個小白點,就是惡性腫瘤。」
醫生的解釋在我聽來彷彿事不關己。
畢竟我只不過是身體有些疲憊,時不時頭痛而已,感覺不是什麼嚴重的病。
或許是因爲腫瘤只有小手指的指甲蓋那般大小,手術很快就結束了。
手術連刀都沒動,三兩下就成功了。
真是輕輕鬆鬆,我本以爲,這樣就結束了。
幾年之後,查出來癌症轉移。
「用抗癌藥物治療吧。」
醫生的一句話,將我送進了地獄。
爲了抑制癌細胞增加,需要注射藥性很強的藥物。
藥物在抑制惡性細胞增加的同時,也會影響到正常細胞的功能。
這意味着什麼呢?
首先是劇烈的嘔吐和腹瀉。
頭髮脫落。
即使在屋裏我也戴着針織帽。
我開始失眠。
由於睡不着,腦袋總是昏昏沉沉的。
記憶開始出現混亂,據說這叫做化療腦損傷。
我無法清晰想起昨天或幾天前的事。
嗯?剛剛我在想寫些什麼?我無法理清思緒,變得越來越急躁。
「借我複印一下,我請你在生協喫點心。」
我看着都有些擔心,是沒化好妝,還是說那就是黑眼圈?她現在看上去像是隻身患重病的熊貓。
「小春還是沒來啊。」
「表面功夫罷了,我心裏可是很脆弱的。」
上完週一的第一節課,和冬月一起在生協的露天休息區打發時間。
空野 【我也是】
咬舌自盡。
「好啊。」
估計她還沒習慣有人忽然消失。我身邊的大人換了又換,早就習慣了,但早瀨不同,她沒有應付這種事的心理準備。
「…………」
「……自己的前世一定是犯下了滔天大罪吧。」
「怎麼能說奇怪呢。」
「找他們差不多都能拿到吧。」
她會喝多糖奶茶,而我在她旁邊提早喫食堂的飯,我們聊些無關緊要的話,冬月的臉上掛着笑容。
我獨自坐在這裏,一邊喝汽水一邊望着天上的流雲。
父親就是這樣,不知道什麼時候忽然消失不見了。
不,應該不是。
重要的人忽然消失不見,就彷彿未曾存在過。
我有了輕生的念頭,要不乾脆就這麼死去,一了百了。
*
「起碼你是那種比我更有行動力的人。」
「她到底怎麼了?」
自從我表白的視頻被髮給了冬月,似乎到現在都沒收到她的回信。
我們都沉默了。
確實,現在她的站姿綿綿軟軟的,像是沒了脊樑骨。
面對她的疑問,我也只能說:「不知道」。
我獨自承受着他們的願望。
不管是LINE還是打電話,都聯繫不到她。
但我的家人,卻不允許我這麼想。
「啊啊,這意思啊。」
見到她,確認她還沒有消失。
開玩笑似乎並不管用,早瀨呆呆地看着地上列隊行進的螞蟻,想必她此刻滿心牽掛着冬月。
割腕。
活下去,活下去。
原來如此,這就是……
蔚藍色的天空中僅有一朵棉花雲,慢悠悠地從左邊游到右邊。鳥鳴聲不絕於耳,走在校園裏的女性正談笑風生。
自己的感情也漸漸沒了波動,什麼都不想。心裏一片空無,總是發呆。
我詛咒命運。
冥冥之中,我總覺得會一直這樣下去。
潮 【俺聯繫不到她】
這究竟是怎麼了?
「早上好。」
「我看起來像是堅強的人麼?」
感覺,有什麼更嚴重的事發生在冬月身上,讓我總是靜不下心。
前世,命運,現在我只能將精神寄託在那些自己無法左右的東西上了。
昨天發過去的消息到現在還沒有顯示已讀,是被她無視了?還是被屏蔽了?不好的猜想一個接一個冒上來,喉嚨裏像是有什麼東西堵着,呼吸越來越急促,我心痛難忍。胸口彷彿壓着一塊石頭。
更正,是冬月的事太嚴重了。
爲了轉移注意力,我掏出手機打開LINE。
對了,她說過自己喝不了碳酸飲料。
「冬月,你在哪裏?」
「是因爲我給她發的那個奇怪的視頻麼。」
「摸底考試……」我想來想去硬是找出一個話題。「說起摸底考試,往些年出的題,你能從學長學姐那裏弄到嗎?」
這就是,生不如死。
跳樓。
抬起頭,眼前的她滿面愁容。
「在嗎?」給她發消息,也沒有顯示已讀。
用毛巾勒脖子。
但下一刻就心慌意亂,每天都以淚洗面。
慢了一拍我才察覺到,自己無意間竟說出了這樣的話,羞恥感漸漸湧上心頭。
「…………」
那正是抑鬱症的症狀。
「你這柔弱的樣子可真讓人意外。」
「我拿別人的表白開玩笑。」
這就像是有人將我藏於心底的東西挖出來,然後說:「既然這個人對你這麼重要,那我就從你身邊奪走」。
不僅如此,整整一週我都沒再見過她。不是說因爲害羞不敢相見,也不是因爲覺得尷尬而不見,就是單純的見不到。
詛咒自己。
誰能想象。
每天都在想怎麼死。
我本以爲,那樣的時光會一直延續下去。
這是懲罰嗎?我究竟犯了什麼錯?
她也不來學校上課。
我耷拉着腦袋,險些落淚。
「我以前說過,自動售貨機就像是俄羅斯輪盤賭。我喝不了碳酸飲料,要是不幸抽中,喝了喉嚨就要燒壞了。」
舍死而求生,竟是那麼的痛苦。
我出神地看着柏油路上的螞蟻,聽到了早瀨的聲音。
爲什麼,我要遭受這種痛苦。
空野 【今天你來學校嗎?】
所以,我想見她。
這裏鴉雀無聲,彷彿冬月小春這個人不曾存在過。
看着天上流動的浮雲,我想起這件事來。
本還希望她能吐槽一下「我是這麼好收買的?」,但她卻顯得心不在焉。
當然,打電話她也不接。
我心中惶恐不安。
「早瀨,你還好嗎?」
甜甜的碳酸在舌頭上跳動,流進喉嚨。
不,不對。
鳴海和早瀨也沒見到她,我們經常互相聯繫。
週一的第一節課冬月沒來上課,常去的露天休息區也不見一個人。
「啊啊,好想聽聽她的聲音。」
可能她是心存一線希望,也許冬月會忽然出現在這裏,然後笑笑說:「讓你擔心啦,呵呵」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優子 【那之後有人見過小春嗎?】
「這是,什麼感覺?是失戀嗎?」
就在這時。
「空野!」
是鳴海的聲音。
他邊跑邊向我們揮手,鳴海身體壯得離譜,跑過來的時候就像是個橄欖球員。校園中來來往往的人見他那般架勢紛紛躲着他走,要是跟他撞上了,可算不得是「相撞」,應該說是「被碾壓」。
他手撐住着膝蓋直喘粗氣。
「怎麼了?」
「你爲什麼要跑過來?」早瀨問。
「呼,呼,從月島,衝……」他只是斷斷續續說了幾個詞。
看來他是從月島衝過來的。這得有一公里吧。這麼個壯得像山一樣的人在路上跑,道路交通法是不是應該限制一下?
我剛想開玩笑,鳴海卻說出了意料之外的話。
「俺瞅見冬月了。」
我和早瀨瞬間對視一下。
「在哪裏?」
「她從新富路走進一家大醫院。」
醫院,一聽到這兩個字,我瞬間背脊發涼。
我想到了冬月的過去。
癌症,轉移,住院。
難道,又惡化了嗎?腦袋猛地一熱。
我要見她,此刻只有這麼一個念頭。
「謝謝,我這就去。」
冬月正在彈鋼琴,她搖晃着身子,動作行雲流水,一頭長髮隨之飄動。
看一眼就知道那是應付可疑人物的笑容。
來到了兒科的樓層,總不會是兒科,正當我準備折返的時候。
「抱歉,沒事了。」
我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雖然清楚自己說出的話有多麼愚蠢,但就是控制不住,我想知道她在哪裏,求你告訴我,我想見她,想見到冬月小春。
不過這唱得也太好了。
「抱歉冬月,我是空野,就在你身後。」
照這架勢,難不成前臺也是酒店服務員的打扮?想歸想,不過這裏的前臺也和普通醫院別無二致。
「怎麼樣?小春在嗎?」
到底在哪兒啊!
可能性最大的是眼科,我找了找有沒有拿着盲杖的人,但沒找到。
*
「請通融一下,最近一直聯繫不上她。」
違和感漸漸轉變爲不安。
本來心裏盤算着也許坐這裏等一會兒能聽到冬月的名字,可這家醫院似乎不會叫患者名字,這個方法泡湯了。
見到你了,我終於見到你了。
早瀨還沒有聯繫我。
空野 【兒科的兒童活動室】
我還沒說完就已經跑了出去。
我來到佃大橋,看到了那家大醫院。
太好了,太好了。
「負我罪孽擔我憂♪」 (譯註:此處的曲子爲基督教福音歌曲《恩友歌》)
這時忽然感覺猛的一陣天旋地轉。
冬月眼睛看不見,我知道在叫她的同時最好說出自己的名字。我們剛認識那段時間我都會這麼做,這之後她漸漸記住了我的聲音,只聽聲音就知道是我了。
「您好,不好,意思,請問,有時間嗎?」
「我看地圖過去!謝謝!」
我越來越焦躁。
這裏應該是兒童活動室,牆上貼着淡藍色的壁紙,地上鋪了黃綠相間的拼圖泡沫墊,看上去很柔軟。牆上的架子上擺着許多玩具和圖畫書,這裏差不多有十個孩子。有三位似是孩子母親的女性正看着他們,眼光中充滿了憐愛。房間裏有一架立式鋼琴,鍵盤邊上靠着一根盲杖。
之後早瀨發來一個我從沒見過也不知道什麼意思的表情圖。
空野 【在當唱歌的大姐姐】
我向早瀨打個招呼,她點點頭跟上。
心臟跳個不停,完了,該說什麼好。
空野 【找到了】
「冬月!」
跑了得有兩千米,我已經筋疲力盡。醫院大得像座要塞,分成低層和高層,十分奢華。
我不停地跑,跑得喘不過氣就快走,有了力氣就全力衝刺。側腹好痛,嘴裏泛上股血味,肺也好痛。那又怎樣?無所謂!哪怕早一步快一秒都好,我想盡快見到冬月。
優子 【在哪兒!?】
昨天發出去的消息還是沒有顯示已讀。
在月島站乘地鐵只要一站便到新富路。要乘地鐵麼,思量之後,我還是決定跑過去。乘地鐵的話還要進站等電車,還不如跑過去。
好氣派,簡直就是空中庭院。
腦海裏全都是她。
鋼琴的聲音傳來,溫柔的旋律迴盪在醫院的走廊。熟悉的旋律讓我難掩心中的激動,腦海中浮現出冬月彈鋼琴時地側臉。
「我也去。」
「沒事,我們去就行了!」
優子 【在那兒幹什麼?】
「我們走。」
看她的反應,總覺得有些不對。
我滿腦子都是冬月。
冬月,冬月,冬月。
見我說話上氣不接下氣,前臺的小姐姐顯得有些詫異。
哈哈,哈哈,我小聲地笑,眼前的景象漸漸模糊。眼角越來越熱,淚水沾溼了臉。
之後我們在醫院裏尋找冬月的蹤跡,這家醫院有十二層。爲了不被人懷疑,我故意表現得像是有特定的目的地,不東張西望,就這麼一層又一層地找。上樓之後聞到了醫院特有的消毒水味兒,這才意識到這果然是家醫院。
「這涉及個人信息……」
「只能靠我們自己找了,我去旁邊的舊院找,找到了就互相通知。」
「不,叫了輛出租車。」
遲來的早瀨走到門廳。
「何等恩友慈仁救主——♪」
冬月差不多當了十五分鐘唱歌的大姐姐。孩子們大聲地對她說:「謝謝」,她也回了聲:「再見~」便走出來。
「啊,是。您是初診嗎?」
「路上小心點兒!」
該怎麼和她說話呢,明明只是一週未見,感覺像是過了好幾年。
一個像是小姐姐上司的人走了過來,笑容貼在臉上。
我回過頭向他舉起手機。
早瀨抓住了我的袖子。
「我問前臺了,沒告訴我。」
「你去哪兒了。」
「鳴海你呢?」
你沒有消失,沒有消失不見,真的太好了。
早瀨的表情變得堅定起來。
冬月那清澈的歌聲不斷迴盪。竟然還在這裏悠閒地唱歌,也不知道我有多擔心。
冬月被我的聲音嚇了一跳。
「你知道在哪兒嗎?」
不愧是大城市的綜合醫院。
早瀨穿着帶跟兒的鞋跑不快,剛跑沒多久就說:「你先過去吧。」便早早退場。我自己一個人繼續跑。
我拿出手機,打開LINE。
「♪」
「您有什麼事嗎?」
心臟撲通撲通地跳。
「空野!」
走進一樓,空氣中瀰漫的並不是醫院的消毒水味,而是咖啡的香氣。院內豪華的氛圍讓我懷疑起自己的眼睛,香氣是從綠色的咖啡連鎖店飄來的,還有餐廳。不知爲何還有畫廊,簡直就是高級旅館,感覺自己彷彿來錯了地方。
這是什麼曲子,好像在教會之類的地方經常聽到。
「對不住……今天有節不能缺席的必修課。」
「笨蛋,那不明擺着!不過,說得也是,也是啊。」
冬月,冬月,冬月。
視野變得一片白,看來是有些缺氧了,腿怎麼也站不穩,我踉蹌地靠在了門廳的椅子上。很久沒有這麼拼命跑過了。
「你坐電車來的?」
但這次卻沒有。
「……真的很抱歉。」
怎麼可能沒事,但現在只能暫時離開。
舒緩溫柔的歌聲響起,那彷彿是專業歌手唱出的長音。孩子們也跟着唱起來。一聽到冬月的聲音,我全身都放鬆下來,差點兒跌坐在地上。
「叮咚」,一聲電子音響起,廣播叫出了一個數字:「107號」。
早瀨過來之後,我和她一起在小兒科的等候區等冬月出來。
「這家醫院有沒有冬月,冬月小春這個人?」
我知道,我知道自己剛纔的行爲太過沖動了。
她表情僵硬,看來已經是儘早趕過來了。
我掏出手機向早瀨彙報。
小姐姐的表情越來越疑惑。
說着她便去了舊院。
啊~是驅呀,本以爲她會這麼悠哉地回我,可期待落空。
她回過頭,露出怯生生的表情。
我心裏咯噔一下,全身的血液彷彿瞬間變得冰涼,感覺口乾舌燥。
爲了拂去心中的不安,我忍不住開起了玩笑。
「真的找了你好久。大小姐,請問您有時間嗎?」
換做平常,她會笑着配合我的玩笑:「您又是誰?」或是「您認錯人啦!」說些不着調又無聊的玩笑話。但這次她只回答:「嗯」。
這是怎麼回事?她回答的話語和音調,總覺得有些奇怪。
我們一起來到了位於兒童活動室樓上的空中花園。
早瀨本想讓冬月抓着她的胳膊,卻被她拒絕,冬月自己抓着扶手走路。
這大樓之上竟然還種着樹,草坪也明顯看得出被人打理過。灌木叢中稀稀落落地點綴着幾朵紅杜鵑。庭院深處有一頂綠色的拱形門,我們從下方走過,看到後面有長凳。
我們引着冬月坐下,她身上穿着一件厚厚的淺色睡衣。
雖說總算見到了她,但我卻不知該如何開口。
思前想後,我壓下心中翻騰的愛慕,選擇了一句「好久不見」。
早瀨坐到她身邊:「我們好擔心你」,說着便握住她的手。
「出什麼事了,我們聯繫不上你。」
我注意到早瀨握住冬月的手時,冬月的身體瞬間僵住了。
感覺有些不對勁。
「不好意思……」冬月張開口,說出了一句令我們絕望的話:
——請問我們在哪裏見過嗎?
她的口吻就彷彿,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現在又不是笑的時候!」
「是麼。」
究竟發生了什麼,冬月爲什麼變成了那樣。
「怎麼連空野你也逗我。」
「所以究竟有什麼辦法啊!」
早瀨揉着眼角,稱呼換成「這貨」了。鳴海嚥下嘴裏的食物。
「你們沒事吧?」
我補充道。早瀨連連點頭:「對對對。」
我點點頭。「沒錯,她連課都沒上。」
「就日那填,孔野和……」
「小春她,太可憐了。」
淚眼朦朧的早瀨也撿起小石頭往河裏扔。
他挑揀起了冰箱上放着的常備食品。
這兩個字自然而然地從嘴裏流瀉出來。
早瀨「噗」的一聲,總算是笑了。
玩笑就開到這吧。求你了,告訴我這是玩笑!
抱歉,爲了提醒自己,我再次用遊絲般的聲音道歉。
心跳得好快,我一陣頭暈目眩。閉着眼仰望天空,頭頂上燦爛的陽光照得我眼前一片恍惚。同時嘴裏泛上一股胃酸。
「噫」冬月嚇了一跳,小聲驚叫。
「好了好了,先喫餃子吧,趁熱喫。」
「什麼玩笑?」
她患過重病,眼睛失明,好不容易纔上了大學,卻還要讓她遭受苦難……老天竟如此殘忍。
「你好,我叫空野驅。這邊這位,是早瀨——」
*
早瀨也跟着我來到了我們的房間。
坐在我旁邊的早瀨抬起腰來大聲說。
鳴海夾起餃子蘸一了下加醋的醬油,混着米飯喫進嘴裏。
鳴海哈哈大笑地拍自己的大腿:「確實像她說的話。」
想起曾經說過的話,這才察覺到自己已經對冬月執着到了這般地步。「啊啊啊!」,我終是按捺不住,扯開嗓子大叫,早瀨也叫着扔出石頭。
「想辦法,有什麼辦法?」
「我也來。」
「哭也沒辦法啊。」
我還是沒忍住,大聲地叫喊。鳴海急忙攤開雙手製止。
一打開門,一股大蒜味兒瞬間撲面而來。鳴海好像在做煎餃,「歡迎,你們喫不?」見到他這悠閒自在的樣子,我險些哭出來。早瀨帶着哭腔衝他叫道:「味兒死了!」
「…………」
「這個我也想到了,我讓她拿出手機看看。結果……」
不是玩笑。
「你沒,開玩笑吧?」
彷彿我們迄今爲止的點點滴滴都成了虛無。
早瀨發出一聲嗚咽。
「…………」
「那個,你們到底是誰?我要叫人了。」
早瀨盤起胳膊。「然後,週一那天晚上,在文字燒店我把表白視頻發給了小春。」
所有人都沉默了,隔壁宿舍男生們粗獷的笑聲在走廊上回響。
早瀨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怎麼會……」,她小聲嘟囔着看向我。
看不見表情的人衝着自己發出恫嚇似的聲音,自然會害怕。
鳴海緩緩起身:「總之,先做咱們力所能及的事兒。」
「你真俺老媽啊。」
「你們倆,喝味增湯不?」
「…………」
「你先嚥下去再說話。」
「屏幕碎得跟蜘蛛網似的,小春卻還說『還可以打電話的!但觸屏操作就不行了』,完全抓不住要點,該說真不愧是她麼。」
「算了,我不想喫。」早瀨繃起了臉。看來剛纔說得過了。
見早瀨欲言又止,鳴海問她:「咋的了?」
我站在橋上,心中悶悶不樂,撿起地上的小石頭向河裏扔去。
「老媽啊你」,早瀨無精打采地吐槽,喫了個餃子。
「怎麼連你也這麼悠哉了。」
「仔細想想,首先是……」
「我們能做些什麼嗎?」
「米也有的是,還想喫隨時盛。」
接受了事實,反倒有恃無恐了。
怎麼會這樣。
全都化爲烏有,怎麼可能心平氣和地接受這樣的現實呢。
「我連波紋都不想刮出來。」
明明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纔見到了她。
我也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這之後又過了一週,一直不見她的蹤影,人也聯繫不上。等終於再見時,她似乎是失憶了。
房間正中擺着一張桌子,上面放着五十個煎餃。
我下意識地加重了語氣說:
「好了好了,哭也沒用啊。咱們得想法兒。」
「她沒拿着手機麼?讓她看LINE上的聊天記錄不就得了。」
「俺懂哩,現在情況並不理想,但總不能連我們都蔫兒這裏哎。」
「悠哉?什麼,悠哉?怎麼可能啊!」
「抱歉。」
真的不是玩笑。
我又問了一次。
「咱們先把情況理順溜。」
「你是沒見到她才說得出這種話……嗚。」
又有狗衝着我吠,這回是散步的吉娃娃。
「啊~啊~啊~,你別哭啊。」
「這貨咋這樣沒心沒肺。」
明晃晃的事實擺在我們眼前,早瀨已經是滿眼淚花。
我明白她的心情,冬月茫然地問「你們是誰?」的時候,我的心都碎了。
「你這話是認真的?」
「我們告訴她我們是她的朋友,她也一直否認。」
「她手機的屏幕碎掉了。」
我逃跑了。
週日那天學園祭結束之後,我和冬月接吻了。
「咱在這兒吵架也改變不了啥啊,來來,快喫餃子。」
我也跟着又撿起一個石頭扔進河裏,水面上蕩起一圈圈波紋,但那波紋實在太小。明明我心中翻滾着層層巨浪,眼前的水面卻不起波瀾。不管我往水裏扔多少石頭它還是那樣的平靜。冬月都那個樣子了,現在出現在我眼前的所有平靜都讓我無法容忍。
散步的中年男性向我們說道。
曾經的歡樂,洋溢的微笑,心中的悸動。
不,該說是我一直心不在焉,等回過神來才發現早瀨也來到宿舍。
「你俺老媽啊。」我像平常那樣吐槽。
和冬月談過之後,我打算先回宿舍。
他說的「沒事吧」與其說是擔心,倒像是在確認我們是不是什麼危險人物,現在他就一手拿着手機,隨時準備報警的架勢。
「然後,週一,那天沒見到冬月,對不?」
早瀨歇斯底里地叫起來。
離開醫院時已是傍晚,佃大橋下的隅田川染上一片橘紅色,天還未見黑,街上卻已亮起了路燈。散步的貴賓犬對着我汪汪直叫,想必我現在的臉色相當難看。
早瀨回答說:
「……好喫。」
「那可不。」
鳴海洋洋得意地說,早瀨十分不甘心地瞥了他一眼,餃子一個接一個地往嘴裏送。嘴上說不想喫,但看這架勢可真是好胃口。
「等等,你別全喫了。」
「就不。我越是心情不好就越餓,除了餃子還有什麼別的喫的?」
「對了,鳴海說老家寄來了香腸。」
我看向冰箱。「不——沾!」鳴海操着方言大叫,趕忙擋在冰箱前面,這反應可真是誇張。
「這是俺最喜歡喫哩!滴溜溜香腸,一圈一圈捲起來的香腸。」
「啥,聽着就好喫,你別這麼小氣,快交出來。」
早瀨抓住鳴海的肩膀就往旁邊推,鳴海左右搖頭抵抗,「不,不要」。我看着他們捧腹大笑。
上大學前,我都想不到有一天自己竟然能和朋友這樣鬧騰。
煎餃子,煩惱,哭泣,吵架,靠我們自己解決難題。
這種想法可能很膚淺。
也許能想到的也都是些愚蠢的答案。
但這拼盡全力去做什麼的感覺,似乎也還不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