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臺版)

13. 空野驅

《與奔馳於透明之夜的你,談一場看不見的戀愛。》 · 志馬なにがし · 2709 字

《與奔馳於透明之夜的你,談一場看不見的戀愛。》全一冊(臺版) 13. 空野驅插圖(1)
《與奔馳於透明之夜的你,談一場看不見的戀愛。》 · 全一冊(臺版) · 13. 空野驅 · 第1張插圖

醫生揹着雙手站在牀邊。

窗邊擺着一瓶花。粗壯的莖幹直直地伸展而出,末端綻放着數朵白花。

我心中想着,那些花簡直就像綻放於夜空中的煙火。每當白色的窗簾輕輕搖曳時,就飄來一陣甜美的香氣。

醫生再次開口。

我原本以爲自己早已做好心理準備。

然而我只能發出帶着哽咽的聲音。

「已經夠了。我還是放棄吧。」

「請不要放棄,空野先生。」

醫生激勵着我。

小春過世後不久,我就被診斷出大腸癌。

當發現殺死小春的敵人出現在自己體內時,我曾經滿懷信心想着一定要戰勝它。

可是治療沒有效果,癌細胞轉移到了肝臟,接着是肺。現在似乎已經到了被稱爲第四期──癌症末期的階段。自從被診斷得了癌症以來,我的每一天都充滿了劇烈的變化。

說實話,我已經累了。

反覆進行的手術,以及藥物的強烈副作用。

隨着不斷重複進行痛苦的治療,我的精神逐漸跟不上了。

如今我已經打算放棄治療。

到了晚上,捧着花的咲良走進病房。

「爸爸,你那是什麼死氣沉沉的樣子啊。會被在天堂的媽媽罵喔。」

空野咲良──現年二十五歲,是我和小春所生的獨生女。

小春從大學一年級開始就持續與病魔對抗。歷經兩年的努力,她終於康復到可以出院的地步。

從那之後,我活了很長一段時間。

我相信即將前往遠方的阿驅。

我還參加了咲良的婚禮。

那個大學一年級的夏天,要是沒有驅同學,我的生命大概在那時就結束了。

想到這點,我還有什麼好遺憾的呢?

我從沒想過,身體變成這樣之後還能成爲母親。

就在這時──

老實說,我的旁白能力有夠差勁,根本讓人聽不下去。

也是啦。你可能會哭到葬禮那時候吧。

到了葬禮那天堅持要親手爲愛女化妝的岳母,因爲手抖得太厲害畫不好妝而崩潰大哭時,我或許才終於面對小春的死亡,當場跟着崩潰大哭。

『給阿驅──

「是的。小春仍然留存在我心中,也留存在咲良心中。她往後一定也會繼續對我們說這句話。」

每一個瞬間,都像煙火一樣深深烙印在我的心中。

『給阿驅──』

我或許會停下腳步,可是我相信即將前往遠方的你。

我就是這樣撐過來的。

自從我向死纏爛打的阿驅投降,決定不再放棄你的那天起。

即使到了現在,一想到她已經不在身邊,眼淚還是會不自覺地流下來。

我讓咲良穿上冬月家引以爲傲的振袖和服。

那是一臺老舊的錄音機。

「新的花很香喔。」

首先,請原諒我先你而去。

如果說丟下阿驅和咲良離開這個世界算是遺憾,那確實是個遺憾。

「文殊蘭的花語?」

我開口說出文殊蘭的花語。

請你──

謝謝你,阿驅。

很抱歉這麼早就離開,可是請你不要太過悲傷喔。

當你往後感到沮喪時,請你回想起我們一起欣賞的煙火。

我穿上了婚紗。

我去北海道的醫院時,你對我說過「我相信妳」吧?

咲良搖了搖頭。

雖然她因病休學,克服疾病之後她重返大學,成功畢業。

錄下的內容沒有絲毫哽咽的聲音,充滿了正面積極的愉快情緒。我想起媽媽曾經說過「養過孩子會讓人變得堅強」。

但是,十九歲的那個夏天。

對我來說,失去小春就是如此無法承受的打擊。

而且我還沒想到,你竟然帶着看不見的我出席家長觀摩日。

謝謝你。

我讓咲良穿上我七五三節時穿的和服。

請你一定要笑着活下去。』

我不在之後,你還好嗎?

小春絕對不會放棄。

當然不只那樣,你給了我許多快樂的回憶。

對不起,這次可能很難撐過去了。

「對了、對了,話說回來,我在媽媽的衣櫥裏找到這個。」

我不禁想着,真虧自己的妻子能聽這樣的朗誦那麼多年。

「哈哈,抱歉、抱歉。」

剛開始,是我自己朗誦《安妮日記》的聲音。

小春突然失去力氣時,脈搏停止時,醫生宣告死亡時,可能是我的神經太過緊繃,比起對她的死亡感到悲傷,我感到更多的是「啊啊,她不在了」這種讓我喪失力氣的恍然,一直沒有小春已經死去的實際感受。

我感到最幸福的是,你給了我咲良。

雖然她再次展開與病魔纏鬥的生活,在三年前拋下我和女兒撒手人寰。

從咲良手中接過錄音機後,咲良說:「我去幫花瓶換花。」便離開了病房。

等到咲良走後,我趕緊戴上耳機。

「相信?」

感謝你與我相遇。感謝你選擇了我。

我把阿驅給我看的煙火放在心中,一直奮鬥下去。

要是我死了,不知道會不會再次給咲良帶來沉痛的悲傷呢?

按下破舊錄音機的播放鍵,聲音順利地播放出來。

當我就像在收集心愛之人殘留的痕跡般緊緊抱住錄音機時,病房的滑門響起嘎啦嘎啦的聲音。

我從沒想過,自己能做那麼多「當媽媽」的事。

阿驅,

在我死後,你應該哭了吧。

錄音機裏沒有其他的話了。

阿驅,

我相信阿驅會抬頭挺胸,向前邁進。

自從決定不放棄人生的那一天起。

還去了蜜月旅行。

每天都快樂得不得了。

那時候我已經死了。

現在就由我重新說一次。

「唔哇,爸爸,你怎麼哭了啊?」

不只有蜜月旅行,阿驅還帶我們一家人去了很多地方。

因爲我沒有任何想哭的回憶。

真的完全不用哭喔。

小春的聲音響起。

咲良將花瓶放在窗邊,整理着花朵。

「我相信即將前往遠方的你。」

我急忙倒帶,從頭開始聽起。

可是,在與我好好地告別之後,就不用再哭了。

阿驅是個好爸爸,也是個好戀人。

她被診斷出乳癌。

對於被宣告只有半年壽命的小春來說,這無疑是奇蹟般的康復。

體會再也見不到她的喪失感,我不顧旁人的目光放聲哭泣。

「妳知道這種花的花語嗎?」

我和阿驅在婚禮上都哭了呢。

啊啊,我好幸福。我的人生好幸福呢!

我還比較想請你稱讚我竟然活了那麼久。

你該不會以爲我有什麼遺憾吧?

然而當小春四十五歲的時候。

謝謝你。我真的很感激能遇到你。

然後她和我結婚,我們之間有了孩子。

一想到這裏,我就感覺自己能夠重新向前邁進了。

「咦?爸爸,你在笑嗎?」

被咲良這麼一說,我才意識到自己正在笑。

「畢竟有句話是笑容能趕跑癌症嘛。」

有個人要我抬起頭繼續前進。

冬月小春。

小春的眼睛看不見,還飽受重病折磨。

即使如此,她也從未放棄人生。

她總是笑容滿面,是個光輝耀眼的存在。

我能夠變得像她那樣嗎?

我也能夠成爲聯繫他人的那種人嗎?

「啊,有煙火。」

咲良指着外面說。

「爸爸,有人在放煙火耶。」

窗外,夜空中開着白色的盛大煙火。

「砰」──聲響在亮光出現之後才傳過來。

看着那種光芒,我想起大學時代放的兒童煙火。

「咲良。」

「嗯?」

「可以去叫醫生過來嗎?我有些治療方面的事情想諮詢。」

我能變得像那樣的煙火嗎?

閉上眼睛,小春的笑臉浮現在我的腦海中。

我才該說,能遇見小春真是太好了。

它閃耀着、綻放着,烙印在他人心中。

煙火還在持續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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