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早瀨優子
《與奔馳於透明之夜的你,談一場看不見的戀愛。》 · 志馬なにがし · 3489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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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又在公司過夜了。我趴在公司的桌子上,從清晨四點睡到七點。
不知道是一直忙到出發前的最後一刻才整理好給另一個客戶的報告,又或者單純是睡眠不足,傍晚爲客戶進行簡報時,我竟然說錯了客戶的名字。
現場的氣氛瞬間凍結,不過客戶公司的部長只是露出苦笑說:「沒關係啦。」把事情輕輕帶過。
他八成是看我還年輕纔會如此寬容。我一方面感到羞愧,另一方面又對因此鬆一口氣的自己感到可悲,差點要哭出來。
離開客戶公司後,上司露出一副無奈的表情嘆着氣說:
「早瀨,今天妳可以先回家了。」
「可是我回公司後還得整理另一家公司的報告。」
「那個明天再做就行了。今天有煙火大會,電車可能會很擠。」
上司輕描淡寫地要我早點回家睡覺。
難道他要我擱置那麼大量的工作,明天再熬夜加班嗎?
要是可以,我今天還想繼續工作,然後今明兩天都在末班車離開之前回家。
只會分派工作的上司根本不瞭解我的工作量。
看到總是早早回家的上司氣色那麼好,就不由得讓人感到火大。
「我還有工作要做,先回公司了。」
「如果連客戶的名字都會弄錯,妳這種狀況就不行。這是上司的命令。」
被他這麼一說,我完全無法反駁。
當我還愣在那裏時,上司說:「我在汐留還有應酬。」隨即招手攔了輛計程車。
大學四年級的夏天,我拿到一家行銷企畫公司的內定。
我似乎很擅長求職面試。除了那家公司之外,我還拿到了某製造商和某IT公司等幾個工作的內定。當時對光鮮亮麗的行業抱有一些憧憬的我,選擇了現在這家公司。
就職後工作了四年,但是我幾乎不記得這四年裏發生的事。
課堂上從不舉手,無論是運動會決定出場項目,還是班上討論校慶要辦什麼時,我從不主動發言。儘管我對學生會感興趣,總覺得自己沒那個資格,所以一直沒有參選。再想一想,我也一直沒有勇氣改短裙子。
我租的屋子只是深夜用來睡覺的地方。冰箱空空如也,只是每個星期用來洗一次衣服的單人公寓。
明天的我會想辦法。我停止思考,決定今天就先回家睡覺。
「對不起。突然這麼說可能不太好,可是我打算辭職了。繼續待在這裏太浪費房租,我能回家住嗎?」
即使身處於絕望之中,依然能掛着笑容的她會怎麼做呢?
我試着向她搭話,卻遭到她的無視。正當我心想這傢伙怎麼不理人的時候,小春拿起靠在椅子上的白手杖緩緩站起身。
剛就職不久的時候,我忙於學習工作上的事,雖然時常遇到難關,全心投入某件事物還是能讓我在精神上感到滿足。
此時,隅田川上空炸開了一顆巨大的煙火。
我想要像小春那樣笑。
我想更瞭解小春。還看到了招募學生嚮導的公告。
包含促銷活動在內的行銷企畫會在相當大的程度上左右客戶的業績。
想要過一段足以留存在他人心中的人生。
我在心中羨慕她,但是又很不想在衆人之中顯得格格不入。
我一邊思考着這種事。
然而我沒辦法隨隨便便辭掉工作,也沒辦法減少工作量。
睡意神奇地消失得無影無蹤。
「妳該不會看不見東西吧?」我用這樣的語氣問她。
「畢竟總不能被工作害死吧。」
我不記得當時是怎麼聊起來的,總之我說出「這件洋裝很適合妳呢」這句話。我想那不僅僅是單純的讚美,而是包含「妳能不在乎別人的眼光,真讓人羨慕呢」這類想法在內,帶着種種情感的話。
我站在擠滿煙火大會觀衆的道路正中央,忍不住要哭出來。
假如要說有什麼記憶,那就是總是待在公司裏。
我知道這個要求很過分。
「砰、砰」──一發又一發的煙火升上天空。
很明顯的,就算我減少工作量,也只是把工作轉嫁給其他人。
「好想睡。」
我想先從武裝自己,假裝自己很有自信開始做起。
對方丟下這句話就走了。
最近則沒有成就感,只有時間不夠用的空虛感。
我無法想像小春的笑容從她臉上消失的樣子。
我一邊說着,手心開始冒汗。
在濱松町的活動大廳裏,我處在大約五百名新生之中。由於這是我生平第一次穿上套裝,感覺就像突然站在成爲大人的入口,讓我緊張不已。
媽媽這麼說着,開始抱怨起爸爸。
即使看不見東西,她也不會對自己的人生感到悲觀。她上了大學,甚至交了男朋友,挺身挑戰任何自己想要做的事。
我不禁想着爲什麼呢?我這麼努力工作,到底是爲了什麼呢?
我不小心撞上某個人的肩膀。
我覺得這或許就是我的天性。
「雖然媽媽說大家都會穿套裝,要我也穿套裝,畢竟是難得的露臉場合,我就穿了自己喜歡的衣服。我看不見自己的樣子,這套衣服適合我嗎?」
我明白她爲什麼會那麼說。
我想要做更多幫助人們的工作。
淺草被前往隅田川上游的人羣擠得水泄不通。
電話響兩聲後,對方接了起來。是那熟悉又溫柔的聲音。
開學典禮後,我下定決心染了頭髮。
然而媽媽發出「哎呀~」的一聲,反應出乎意料地友善。
我開始研究化妝,打算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對我來說,那是一種武裝。
與其說是下定決心,不如說是因爲感到羞恥。我竟然對一個眼睛看不見的人產生「羨慕她看不見」這種沒禮貌的念頭,讓我無地自容地厭惡起自己。
我逆着人潮向淺草站走去。
冬月小春。
半數以上的同期同事都辭職了。離職的同事都異口同聲表示,這裏的工作量不合理,讓人不知道爲什麼而工作,或是還不如死了算了。
「對不起。」
我是在開學典禮上遇見小春的。
不管怎麼樣,我就是很想睡。雙腿失去了力氣,身上已經開始冒出冷汗。
比起花時間垂頭喪氣,她一定寧願選擇笑着面對前方吧。
媽媽溫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我最近只有在自嘲的時候纔會笑呢。」
對此小春說:
「媽媽,抱歉,這邊開始放煙火了,我之後再打給妳。」
就在我腳步不穩的時候。
這麼說着,她害羞地笑了笑,原地轉了一圈。
一想到這點,我就不由得感到很煩躁,最後終於在去年丟下一句:「我的事由我自己決定。」搬出了家。我知道媽媽只是在擔心我。
我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這麼努力工作。
國中和高中時,我展現不出「自己的風格」。
「發什麼呆啊。妳的眼睛看不見嗎?」
那應該是近似憧憬的情感吧。
就是因爲我在就職後深刻體會到這點,所以才怎麼樣也無法辭職或偷懶。
如今媽媽開始告誡總是很晚回家的我:「這麼努力工作又有什麼意義呢?」
「媽媽。」
一聽到媽媽的聲音,我差點就把想說的話咽回去。
我也漸漸不明白自己爲了什麼而工作。
那是一間空洞屋子,很像我這種幾乎將自己的全部奉獻給公司的人。
聽到那句話,不知爲何我忽然喚起大學時代的記憶,想起一位好朋友的事。
「欸,妳在聽嗎?」
接下來要做什麼工作呢?開間公司也許不錯。
這麼想着的我,已經在撥打電話。
開學典禮結束,大家準備散場,小春卻靜靜地坐在位子上沒有起身。
我掛斷電話後調轉腳步,隨着人流前往煙火會場。
「如果是小春,她會怎麼做呢?」
她是我的好朋友,也是我憧憬的對象。
大學遇到小春後,我終於鼓起勇氣挑戰事物,開始做自己想做的事。然而成爲社會人士後,我自己又把這一切蓋了回去。
還來得及嗎?
她一定會遵從自己內心的聲音前進吧。
如果是小春,她會怎麼做呢?
小春的眼睛看不見。
穿不慣的高跟鞋擠得我的腳尖隱隱作痛。就在我暗自厭惡起套裝的時候,我注意到旁邊座位上的小春穿着宛如偶像明星纔會穿的洋裝。
現在回想起來,我在人生中常常因爲缺乏自信而選擇放棄。
越是瞭解小春,我就越覺得她是個很帥氣的人。
志工、校慶執行委員以及兒童煙火節企畫,自由自在的大學回憶一一在腦海裏浮現。當時閃閃發光的情感,重新在我的胸中甦醒。
可是,如果今天不說,我覺得可能永遠都說不出口。
可是我的工作會接觸到客戶,客戶有他們的家庭,有他們的小孩。
比我早幾年進公司的前輩看開地說:「等到不知道是爲了生活而工作,還是爲了工作而生活,那就算是社會人士了。」
我立刻道歉,對方對我咂嘴一聲。
不知道是因爲放下心中的大石,還是終於下定決心要辭職,我的眼眶開始變得熱熱的。
明明自己當初堅持己見,從家裏搬出去。我已經作好被罵的準備。
「有能幫忙做家事的人回來真是太好了~妳聽我說喔,妳爸爸那個人根本都不肯幫忙做家事。」
我乾笑一聲。這也是種自嘲式的笑。
有人需要我時,我就會全力以赴地工作。
想做的事情接連不斷地湧上心頭。
我也想變得像這個人一樣帥氣。
小春輕快地回答:「啊,是的。」我一邊介紹自己是讀同一個科系的早瀨,一邊陪伴她走出活動大廳。
看着那樣的小春,我感到全身上下都受到一股衝擊,不禁喃喃表示:「好帥啊。」
「怎麼了?」
「砰、砰」──煙火撼動了我的內心深處。
「真讓人期待呢!」
我感到自己露出睽違許久的由衷笑容。
煙火在夜空之中璀璨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