⒎ 煙花繪圖
《與奔馳於透明之夜的你,談一場看不見的戀愛。》 · 志馬なにがし · 7449 字

*
曾經的我以爲,人生於世不能依靠他人。但感覺這種想法像是一種自我保護的放棄,現在連我自己都瞠目結舌,自己的內心深處竟是如此執拗。
我不由地自嘲,當初哭成了那樣,卻仍不長記性,還跑來醫院露臉。
今天的活動是讀圖畫書,早瀨稍微提高嗓音,溫柔的朗讀聲在兒童活動室裏迴響,孩子們聚精會神地聽她講述的故事。
「公主咬了一口小小的果實,頓時淚如雨下。」
書中的公主曾爲了王子說了一個謊言,在她喫下了魔女製作的「真實之果」後,哭着訴說自己心中的懊悔。不少孩子聽到這裏眼中淚光閃閃。
「就這樣,公主和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知道真相的王子在之後的故事中大展拳腳,最後也是大團圓結局,孩子們滿心歡喜地聽到了最後。
這邊孩子們歡天喜地,冬月則坐在後方的椅子上,臉色十分痛苦。
感覺她有些喘不上氣。
讀完了圖畫書就是鋼琴的時間了。
冬月彈琴的時候頻繁出錯,中斷了好幾次。
第二天。
志願者活動的時候,冬月並沒有來。
聽說是病情加重了。
又過了一天。
她還是沒來。
我知道她的病房在哪。
有一天,我見她走路時搖搖晃晃的,實在擔心,便悄無聲息地跟着她走到病房。這毋庸置疑就是跟蹤狂的行徑,我當時都覺得自己真可怕,而現在只想對那時的自己說一聲「幹得漂亮!」
早瀨和鳴海前去參加孩子們的遊戲時間,我和他們告別,直接來到了冬月的病房前。
該說真不愧是高級醫院麼,整個醫院的病房都是單人房,房間門牌整齊劃一地排成一列,每張上面只有一個名字。從兒童活動室的樓層往上走一層,我來到了西館七樓,寫着「冬月小春」的房間前。
冬月媽媽瞪圓了眼睛。
我們計劃了好幾天。
她繼續往下說:
隔着門縫只能看見白色的牀尾,沒看到冬月,反倒瞄見了一位身穿和服的女性。雖然我對和服不是很瞭解,但一眼看上去應該很貴。質地親膚的羣青色布料上印着扇子的紋樣。
「好了,你有時間來看看她。」
「別這麼說,心裏不好受吧。」
「冬月之後也會脫髮,明明她可以做成假髮自己用。」
「那是,雖然說這話顯得我做母親的太傻,但她是我的驕傲。」
「(你是小春的朋友?)」
冬月媽媽忽然插話。
遊戲時間結束,早瀨將白紙和彩色鉛筆遞給我。
剛要敲門,房間內有聲音傳出來。
有種煙花叫做造型煙花,可以表現出笑臉,星形等某種特定的圖案。
冬月媽媽留下這句話,握着剪刀的右手向我揮了揮,向病房走去。
「沒有,我沒關係的。」
「這件事就交給你了。」
她對着牀的方向說道,然後邁着碎步啪噠啪噠地快走到門口。走出房間,眨巴着眼睛興致滿滿地瞧着我。
「冬月她,確實會這麼說。」
一週前,我在圖書館解讀了冬月書籤上的內容之後,給早瀨打了一個電話。
我輕輕地將門推開一條縫,往裏面瞧。
她笑了,爲什麼她還笑得出來。
「噓!」
「刺激一下她的記憶,可能會有轉機。」
「確實……」
「(去那邊說吧,別被小春發現了)」
這平和的聲音讓我整個身體都僵住了。
「嗯。」我點了點頭,和她告別。
「真的是每天都在自責,當初怎麼沒能把她生得健康一些。」
冬月媽媽搖了搖頭。
「啊,嗯。」
「……感覺像是,把我們都忘了。」
「那孩子,住院之後一直說『我沒上大學』,我還以爲是我糊塗了。」
「……這樣,那麼漂亮的長髮……」
我則走向冬月的病房。
「啊,沒錯。我們一個專業的。」
我們讓孩子們來設計煙花的造型。
今天,冬月也沒能過來。
「這剪刀是怎麼回事?」
「是很難過。」
「啊啊……這是要給她剪頭髮,因爲藥物影響要開始脫髮了,這已經是第三次了,自己身上會發生什麼她肯定也都知道。」
「太好了~」
「這話也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講……」
因爲涉及個人隱私,我沒能打聽到她現在病情如何。
內疚感在我心中越積越沉。
這位身穿和服的女性有幾分冬月的神韻,只是眼角更爲下垂,顯得穩重大方。應該是冬月的媽媽吧,這位疑似是她媽媽的人手裏正拿着把剪刀。
「啊,不過,剪了不會直接丟掉。你知道
公益捐發
嗎?」
我們坐在自動售貨機前的沙發上,冬月媽媽滿臉微笑地看着我。由於她和冬月很相像,之前和冬月從未有過的「視線相交」如今有種實現的感覺,真是不可思議。
「今天我們來在這張紙上畫煙花。」
我開口說的第一句話便是:
「她是上着大學呢對吧?」
我看得出她刻意將悲傷隱去不表露在臉上,那個表情看上去格外揪心。
但意外的,冬月媽媽溫柔地笑了。
「不,她說自己曾經也因爲頭髮脫落很難過,所以想把這些頭髮送給同樣爲此而難過的孩子。」
她悄聲問。
這話該不會害她傷心了?
「嗯,拜託了。」
聽相識的護士姐姐說,她現在好像正躺在病房裏。
冬月的媽媽似乎是察覺到了我的視線,她向門這邊看過來,和我對上了眼。不好,我心跳漏了半拍,她媽媽忽然表情明快起來,在嘴脣前豎起手指,比了個「噓」的手勢。
「哎呀,叫我『媽媽』,難不成……」
我拿出手機查了查,這似乎是一項公益活動,通過這個活動能將自己的頭髮寄給因病失去頭髮的孩子們。寄出去的頭髮會被做成假髮無償捐獻出去。現在供不應需,許多孩子還在排號等待。
「真的要剪掉嗎?」
這句話真的很像冬月說的。我急忙忍住不讓眼淚流出來。
話到一半,忽然噎在喉嚨。
難道不該說出來?
「大學?」
我將主治醫生的話告訴她,打算爲她補上那次未能看到的煙花表演。
她仰頭靠在沙發上。
冬月媽媽語調平靜下來,稍作停頓後說:
「我們來放煙花。」
早瀨作爲學園祭執行委員和我起草計劃的時候,想到能不能讓孩子們也過來看。之後去找煙花社團代表琴麥學長商量,最終制定了「孩子們的煙花」這個計劃。我們將計劃向大學、煙花製作公司等相關人士進行說明,決定舉行一場納涼煙花大會,彌補學園祭上的遺憾。
「我明白了。」聽到我的回答,她微笑着道了聲:「謝謝」,咔嚓咔嚓地活動了一下剪刀。
「行,我去買點飲料過來,呵呵。」
*
我剛出聲,她立刻示意我小聲點。
早瀨之前是學園祭的執行委員,我找她商量完成學園祭上未能展示的那場煙花表演。
她將剪刀抱在胸前,呵呵呵地笑個不停。明明把剪刀放下就好了,她的大拇指和食指卻還勾在把環上,看上去很獵奇,也有點兒天然呆,不愧是冬月的媽媽。
「所以,我要陪着她,雖然心裏不好受,也想在她身邊,給她笑聲。」
她的眼角泛出點點淚光,我的視野也跟着模糊起來。
「她在家也這麼說的嗎?」
我先是深呼吸,然後又使勁吸氣,總算是忍住了。
「可要是連我都哭喪着臉,就更對不起孩子了。反正躲也躲不過去的坎兒,起碼要在她身邊,多爲她笑笑。」
今天的兒童遊戲時間,我們決定和孩子們一起畫煙花。
「是嘛。」
「這沒什麼。」
「不,不是的。」我慌張地否認。「我開個玩笑,啊哈哈,啊哈哈……」她又笑了,剛纔開始就總在笑,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不愧是冬月的媽媽。
孩子們聚精會神地用彩色鉛筆將自己設想的煙花圖案畫在紙上。
「她跟你說什麼了?」
我一不小心問出了口:「媽媽您纔是,不覺得難過嗎?」(譯註:日語中「おかあさん」也可用來稱呼他人的母親)
「小哥,你是冬月的朋友?」
「啊,對。我叫空野驅,和她同一個大學。」
「
公益捐發
?」
「原來是這樣……苦了你們了。」
早瀨拿着孩子們的畫回大學去了。
她看了看手裏的剪刀。
中途遇見了冬月媽媽,她向我微微一笑。
「謝謝你啦。」
「不,是我不好,連着幾天都不請自來。」
「小春就拜託你照看了,我有事出去一趟。」
她手裏拿的是冬月的手機,屏幕碎得像是蜘蛛網。
「之前那孩子在房間裏摔壞了,現在同機型的手機總算寄到了,我正要去取。」
「是嘛。」
「啊,還有這些,口罩和殺菌噴霧,她估計是睡了。」
她將口罩遞給我,往我手上噴了些殺菌噴霧。看來冬月的病情已經惡化得相當嚴重了。
我來到冬月的房前,先做了一次深呼吸。
穩定下情緒後,敲響了病房的門。
沒有人應。
「打擾了。」
我躡手躡腳地溜進房間,簡直像是個小偷。冬月正在睡覺,可調節式的病牀現在支起靠背,冬月就靠在上面睡着了。
房間的窗戶開着,每當窗簾晃動,清涼的夏風便湧入房間,風裏有種大城市少有的清澈。
冬月的頭髮被狠狠地剪短了,之前是大小姐般的長髮,如今成了稍稍沒過耳根的短髮。
我坐在牀邊的椅子上,感受着流入房間的微風。
冬月就睡在我旁邊,能聽到她平穩的呼吸聲。
她睡着時的樣子就像是白雪公主。
我看着她,心中湧現出連綿不絕的愛意。
「你見過我母親了?」
「媽媽?」
「所以,堅持下去。還有三個月多一點的時間,先定下一個目標,到那時身體恢復得好一些。」
「媽媽?不好意思,是護士嗎?」
爲了儘量不打擾她,我屏住氣息,靜靜地注視她的睡臉。
她生氣地坐起身,忽然「嗚」的一聲痛苦地呻吟,捂住胸口弓起背。
但我心中重要的人在哭,我不想什麼都不做。
那只是我自己幻想出來的冬月啊。
我不明不白地道歉。
「……可真是纏人。」
我放慢語調,以便她能理解。
「這算是醫院志願者活動的一個項目,計劃把孩子們畫的畫做成煙花。大學裏正在做準備。」
她睜開雙眼看向我這邊,我還以爲被她看到,不禁驚慌失措,轉念一想冬月不可能認出是我。
「爲什麼要告訴我!」
她大聲地呼喊。
「等等,等一下!」
這竟然是從她嘴裏說出來的!那個笑容常伴的冬月說出來的。
她雙手捂住臉開始哭。
我也沒辦法再保持沉默,便開口說:
「是的,白細胞數量減少,嘴裏面都是潰瘍。」
我抓住她的肩膀,將我所擁有的全部正能量化作一句話:
想到這個數字,眼前她安詳的睡臉忽然變得猙獰可怖。
願這平靜的時光能永遠延續。
心中的憐愛被痛苦洗去,感覺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
「你沒事吧?」
「我想和你商量,你也來畫一幅畫好麼?」
我能做什麼,我究竟能做什麼。
這撒嬌一樣的語氣聽着還真是新鮮,她翻了個身背朝着我,我險些失笑。她似乎也奇怪「媽媽」爲什麼沒有反應。
我再次道歉,還是不明不白。
「……狡猾……太狡猾了」
活過今年的可能性只有百分之五。
是那個失而復得的黃色書籤。
冬月摸到書籤的瞬間,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這個,是我的那個……?」
「孩子們的煙花?」
這笑容,也許能通過聲音傳達,也許能通過氣氛傳達,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百分之一就足夠了,我強顏歡笑,爲冬月送去鼓勵。
啪嗒,啪嗒,眼淚滴在雪白的牀單上。
「空野先生真的很煩人,要怎樣你才能忘了我。」
現在我眼前哭泣的這個人,就不是冬月了麼?
「我眼睛看不見,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
「抱歉,我讀過了。」
可是,那又是哪個冬月呢?
「這個,你摸一摸。」
「嗯~」冬月被嚇得一顫,迷糊着哼了一聲。
爲什麼總讓她承受這種命運呢。
「我最討厭這個。」
還是說,這只是她的自暴自棄。
「請不要道歉。」
那不是從前她發自內心的歡笑,潛藏在那笑容中的是一種類似於憂鬱的情感。
我向她露出笑容,即使她看不見。
冬月的聲音漸漸有了哭腔,連我都聽得彷彿肝腸寸斷。
「對,今天要把收集到的畫寄到煙花公司去,由於製作和準備都需要時間,放煙花的時間預計要到九月。所以……」
死亡略過腦海,將要失去她的絕望向我襲來。
「我都說了讓你忘了我。」
「是副作用嗎?藥性很烈?」
要不要碰她?我一瞬間陷入躊躇。
今天的冬月說了很多的話。
——加油。
「抱歉,我是空野。」
「抱歉。」
她的左手扎着輸液管,透明的輸液袋掛在輸液架上,袋上印着葡萄糖電解質的字樣。
冬月嗚嗚地哭,眼淚打溼了她的臉。
「最近連喝水都會吐,所以纔給我輸液。」
「我能做到嗎?」
「窗戶就開着嘛~,涼涼快快的好舒服。」
「你身體還好麼?」
手碰到她的後背,她的身體顫抖一下,我擔心她會不會不情願,但意外的,她並沒有說什麼。我集中精力,儘量用平靜的語氣對她說:
「醫生說,差不多到下週,可能就開始掉頭髮了。」
從窗外流進的涼風彷彿也變得寒冷難耐,我輕輕地關上窗戶。
爲什麼!冬月提高了聲音:
「大學要舉辦一項活動,叫『孩子們的煙花』。」
可當我想到蠶食冬月的病魔時,一股惡寒旋即將身體凍結。
「稍微,等一下。」
——忘了我吧,都這個樣子了。
「不太理想。」
「就只是過來看看你,你媽媽也託我照看你。」
「比起哭泣,還是有個目標的好。堅持下來,雖然我無法緩解你和疾病鬥爭的痛苦,但我會來看你,當你的聽衆,給你加油鼓勁,所以……」
哈,哈,哈,她不斷調整着呼吸,臉上一片青白,滲出一層汗水,我這才發現她瘦了很多。
似乎她如果再不把心中那些不安說出來,就要撐不住了。
我繼續說:
「這樣……」
「我,能堅持得住嗎?」
窗戶響起了「吱呀」的聲響,完了,我心裏一驚。
語氣微微焦躁。
她終於是忍耐不住,開始哭泣。
冬月愣了一下,似是想起了我,臉色一沉,摸索着找護士呼叫器。
她眼睛看不見,我握着她的手腕,讓她摸了摸某個東西。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哭泣時的樣子。
我想爲自己的意中人——她即使自己傷痕累累,也要將頭髮寄給別人,那個我心愛的人,加油打氣。
「我嗎?」
「我只能靠手去摸來想象自己的樣子,很不好受……唔。」
「我都說了好痛苦!爲什麼還要讓我堅持……爲什麼說這麼殘酷的話啊。」
「怕了吧?」
眼前這個女孩臉上泛着冷汗,一邊說話一邊喘息。
多月別過頭,繼續小聲地說:
「還是有一個目標的好!」
「抱歉。」
「一點兒都不怕。」
「爲什麼擅自進來。」
「我就是,最近都沒見到你,有些擔心。」
這種時候,是不是該撫摸她的後背?
冬月用那雙失明的眼睛看向我,露出一個笑容。
「可以的。」
最終,她輕輕說出了那三個字:「好想死」。
冬月哭得梨花帶雨,我輕輕撫摸她的後背。「沒問題,一定可以。」
「我也……」
冬月聲音嘶啞地說:
「我也可以,畫煙花嗎?」
「當然。」
「那,我把畫好的畫摺好,你答應我你不能看裏面。」
「好的。」
「轉到後面去。」
「明白。」
「你轉過去了嗎?」
「轉過去了。」
我將冬月要的彩色鉛筆給她,她馬上開始畫了。
「需要我幫忙嗎?」
「這種小事,我還是能做到的。」
畫好之後她將紙仔仔細細地對摺三次,還囑咐我決不能看。
*
海之日到來,今天開始便進入暑假。(譯註:「海之日」爲日本法定節假日之一。)
似乎大多數大學的暑假都是八月到九月份。
而我所上的這所大學,暑假放假時間和小學,初高中的時候一樣。這麼安排似乎是因爲鳴海他們專業在七月末到八月末,有爲期一個月的航海實習。還有假期結束後,從九月開始會有摸底考試,這和其他大學比起來也算是稀奇。
不愧是海之日,那一天也是烈日炎炎。
參加志願者活動時,難得我們三個都在,和孩子們玩兒了起來。在孩子們之中數鳴海人氣最高,他一來孩子們就喊着「哥哥!」跑到他身邊,順帶一提他們都叫我「哥」。
早瀨和鳴海互相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一聽才知道,要去她說的那家店要過門前仲街車站,到首都高速路的高架路下找。她是聽學長們說那家店不錯,就一直想去。但沒有勇氣就自己一個女生去拉麪店,也不太好意思開口說和學長一起去。
「這本來賭的就是一線希望,只要能給冬月和孩子們看煙花就好。」
「我?我就是本地人啊。」
但她看上去,真的很痛苦。
「是啊」早瀨也認真地表示贊成。
「有些……」
「哇,你別朝俺這邊啊。」
「喂喂,早瀨,你別甩。」
我們沒辦法眼睜睜地看着她受苦,這給心中留下了陰影。
「別再這麼多人一起去看冬月了。」
回去的路上,只是走走就已汗流浹背。
早瀨問:「是嗎?」
「這不試試怎麼知道行不行。」
冬月也不像之前說那麼帶刺的話了,語氣柔和了許多。
我們面面相聚,連聲呼喊可惜。
「那,就我們兩個輪流去看小春?」
「嗯。」
她身體不好確實不能久坐,但今天單純是我們待不下去了。
冬月的身體情況不容樂觀,我們在她的病房裏待了連十五分鐘都不到。
「啊?清澄白河就是你老家?住二十三區內,有錢人啊……」
「特產我要烤羊肉軟糖。」
「我倒是不打算回去,早瀨呢,你老家是哪兒的?」
隨着一次次的探望,明顯看出她的身體日漸消瘦。
「哎呀哎呀」,「別別別」,我和鳴海你一句我一句,早瀨被夾在中間,這情形讓我們忍不住笑了出來。
「身體如何?」
我不加思索地說:
雖然鳴海笑得很勉強,但感覺他肯定會買。
遊戲時間結束之後,我們三個一起去了冬月的病房。
「對了,放暑假你不回老家嗎?」鳴海問。
「你們別笑啊。」
「你自己去?」
我咯嘣咯嘣地將嘴裏的藍色冰棍咬碎,碳酸味伴着涼爽感在嘴中散開。
早瀨氣憤憤地喊道,這時剩下的冰棍忽然落在了柏油馬路上。
此時已是傍晚,但太陽依舊高掛空中,在陽光的炙烤下,爲了不讓冰棍化掉我們都狼吞虎嚥。像早瀨那小口小口地喫是完全來不及。
我表示同意,但早瀨「欸——」的一聲,似乎並不情願。
「不要!我家爸媽也只是普通上班族!」不知爲何她說「上班族」三個字的時候特意說得很有節奏感,我們兩個大笑起來,早瀨不高興地鼓起臉。就這樣我們三個一起坐地鐵去喫了拉麪。
「我知道了。」早瀨點點頭。
我冷冰冰地看她,早瀨嬉笑着說:「那當然」。
不知道是有些好轉,還是有些難受,她只是模棱兩可地笑了笑。
鳴海滿嘴的關西口音把他打工的英雄事蹟說得神采奕奕,早瀨愛搭不理。冬月只是勉強露出一絲微笑。
「和我們就能去了啊。」
路上我們在便利店買了冰棍,鳴海選的是汽水味的,我們也就跟着買了一樣的味道。三個人並排走在路上,喫着手裏的冰棍。
「嗯,倒不如說,我想一個人去。」
「不用我陪着?」
我提醒她,「可它滴個不停啊。」說着她轉身往鳴海那邊靠。
「又不是去玩兒哩。」
鳴海雙手交叉託着後腦勺,「那咱從月島坐電車過去吧」,然後他又用格外冷靜的語氣繼續說:
「我去就好。」
「作爲條件,你可做好放煙花的準備,也不知道能不能靠煙花喚醒小春的記憶。」
「雖然現在時候兒還早,咱晚飯去喫漢堡肉咋樣?月島那邊兒有店。」
「有家拉麪店我一直想去來着。」
「說的是啊。」氣氛變得沉重起來。
早瀨又轉向我。
「早瀨想喫啥?」鳴海問她。
「哎呦。」
鳴海的冰棍下邊快化了,他趕忙咬上一口。
「你不知道?俺們專業就是這樣兒的,要乘練習船繞日本一週。」
然後不知爲何,三人又一起放聲大笑。大概是因爲去探望冬月的時候,一個個都繃着個臉憋壞了,現在就像是拔開了栓子大笑。早瀨說:「笑得我肚子疼」,鳴海又說:「爲啥都買了一個味兒的冰棍兒啊」。
接着鳴海笑道:「今兒這頓拉麪就讓富婆請吧。」
「俺放暑假之後有航海實習,一直到八月結束都回不了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