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露天座位
《與奔馳於透明之夜的你,談一場看不見的戀愛。》 · 志馬なにがし · 1.4萬 字

*
或許因爲這裏是一所歷史悠久的大學,我住的學生宿舍是如今很罕見的雙人房。
當然,對於得和別人共用房間這件事,我有些不滿。
不過這是出於某個讓我無法抗拒的原因。
那就是便宜。
位於東京市區,僅需一萬日圓的超便宜房租。
我實在無法抗拒如此破格的條件。
另外室友完全是隨機抽選,我必須與大一時的室友住在同一個房間,直到其中一方退宿爲止。聽說這裏的人往往會與室友一起生活四年。
儘管鳴海這個人有些不講理,我覺得他骨子裏是個好人。像是我快要睡過頭時,他會叫醒我,讓我非常感謝他。
「空野,你第一節不是有課嗎?昨天又熬夜了吧?」
鳴海這麼說着。當我睜開眼,就看到他拿了杯即食味噌湯問我:「要喝味噌湯嗎?」
睡眼惺忪的我接過味噌湯喝了一口,感到一陣暖意。
「不對,你是我老媽嗎!」
我覺得自己最近好像染上鳴海那種關西的調調。
*
星期一的第一節課最難熬。
尤其是度過睡整天的週末之後,人在星期一時精神上會特別痛苦。
或許是因爲上星期五參加迎新會消耗過多的精神,結果星期六和星期日兩天我都在睡眠中度過。在如此放鬆到極點的精神狀態下,我被迫從早上八點五十分開始聽課,簡直就是一種苦行。
我這麼想着打呵欠,將四月底的冷空氣吸入肺裏。
從宿舍出發,走過一段短短的人行道。步行一分鐘,大學就在宿舍的對面。
從後門進入大學時,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茂密的樹林。樹林底下的空氣涼爽,能聞到泥土的氣味,還能聽到小鳥的鳴叫聲。清新的空氣振奮了我的心情,讓我加快腳步朝大學的大講堂走去。
能夠容納一百人的寬敞大講堂充滿了喧譁聲。大講堂的出入口左右兩側各有一段短短的階梯。走上階梯面向教室的前方就能看到黑板,整個教室的地板高度向着黑板的方向下降。
仔細一看,冬月的手指又長又細。雖然這裏用「果然」這個詞聽起來可能不太好,我還是覺得這個人果然很漂亮。
「我撿到了。」
看着這一幕,讓人感到開始上課前的教室喧囂聲變得無比寧靜。
她在讀什麼呢?
這讓我覺得自己好像是需要依賴別人的醜陋生物。
大學的課程基本上不會管學生的個人狀況。校方的態度是「如果想要理解,就自己去查吧」。就算是爲了讓學生學會自立,這樣未免太虐待人了。
我瞥了一眼冬月,發現她正在收拾桌面上的物品。只見她一件一件將東西塞進包包裏,每一次都很小心地進行確認。或許是不能隨便將物品亂塞進包包,所以每個動作都花了很多時間。
我拿起書籤向她使了個「這是妳掉的嗎?」的眼神,不過她當然不可能注意到。
「冬月,妳等一下。我去撿。」
優子 【小春就麻煩你嘍。】
射入教室的晨光照在冬月身上。
「謝謝。」
當我再次說出「早安」時,冬月茫然地發出「咦?」的一聲。
下一堂課是第三節,而第二節到午休之間有將近三個小時的空閒時間。每個星期這個時候,我都會回宿舍睡覺打發時間。我今天也打着回去睡覺的打算,站起身來。
「冬月,早安。」
真是厲害。死纏爛打到這種程度反而令人佩服。
當她這麼笑的時候,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女孩子。可是,當我看到冬月倚着白手杖走路的樣子,就會不由自主地意識到她的視力問題。
雖然我鼓起勇氣開口,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那是當然的。如果要我閉上眼睛找那根手杖,也不可能找得到。
看起來好辛苦。
就算進到教室,我也沒跟任何人打招呼。
「空野同學的聲音有點高。」
「聯絡是指打電話嗎?」
我拿出智慧型手機,發現LINE上有一條訊息,是早瀨發來的。
當我向那個座位走去時,就發現冬月正坐在長桌的另一端。
冬月蹲下身子摸索地板,慢慢地尋找白手杖,然而她看起來似乎找不到。
當我提起那個書籤時,冬月愣了一下。對喔,她看不見嘛。
「沒什麼大不了的啦。」
……回去吧。
我輕輕將書籤滑向冬月,但是她連書籤在我手上都沒有注意到。
「啊……說得也是呢。哈哈。」
漫長的九十分鐘結束後,教授離開教室,教室裏頓時變得喧鬧起來。
雖然這堂課並沒有指定學生的座位,一個月下來大家似乎各自都有了「固定位置」。不過這天有人佔走了我的固定位置,我只好另尋座位,然後發現最後面還有空位。
我用智慧型手機查了一下,那臺機器似乎叫做點字顯示器,是用點字來做筆記的設備。
「要是掛個鈴鐺就好了呢。」
不過是幫忙撿起掉落的東西,她爲何得這麼卑躬屈膝呢?
不知爲何,文組科系的課程裏竟然有計算機結構和演算法。連十進制的世界都沒辦法完全理解而逃到文組的人怎麼可能理解什麼二進制啊。「以位元組成的位元組依照位址儲存在記憶體內」讓我陷入混亂,拜託請說日語吧。
冬月做出彈鋼琴的手勢,開朗地回答。看到她的樣子,我鬆了口氣。
「空野同學,你第二節有課嗎?」
「妳有絕對音感啊。」
在這種氣氛下,我實在說不出「那我就先回去了」這樣的話。
那是「咦?啊,是在叫我嗎?」的反應。
我剛開始也感到不知所措,不過漸漸明白了。
這樣啊。她沒辦法根據別人臉面對的方向或視線來判斷那個人是在跟誰說話啊。
她似乎沒有發現。
我看了一下智慧型手機,發現才過四十分鐘。如果是高中,再過十分鐘就能下課了。
之後,教授進到教室開始上課。
我只有在心裏「啊」了一聲。當然,我並沒有向她打招呼。
「是這樣嗎?」
我沒辦法老實地表示自己要回宿舍睡覺,感覺好像錯過了道別的時機。
我不想讓自己意識到這一點,將視線從冬月臉上移開。
我回頭望去,看到冬月不小心撞倒靠在椅子上的白手杖。白手杖滑了下去,停在下面一層的階梯上。
那本書從封面到內頁都是一片雪白,頁面上看起來沒有印上黑色的文字。
那是什麼書呢?
我不禁這麼想。
我從對話列表中閱讀那條訊息,避免讓對方看到已讀的標示。
冬月翻頁時,可以看到裏頭夾着一張應該是塑膠製的黃色書籤。她拿起書籤,又開始用指腹撫摸雪白的頁面。仔細一看,白色的頁面上有着凹凸不平的起伏,應該是點字書吧。
「對不起。如果不說出名字,我就沒辦法辨認對方是誰。」
「沒,我沒選。」
我避開他人的視線,走向自己的固定位置。
我讓電梯門開着等她,冬月進去後才按下按鈕。
環顧四周,教室裏只剩下我和冬月。
經過一番掙扎後,我終於下定決心。
那突如其來的笑容讓我心跳加速。
此時專注力已經到極限,我只能望向旁邊窗戶的天空。無垠的藍天一望無際,讓人的心情不禁開朗起來。接着目光往下移,就看到冬月就在那裏。
「這次我是根據聲音的音色猜的。」
冬月仍然靜靜地讀著書。
我討厭在這種時候還會猶豫那麼一下的自己。
「謝謝。」
九十分鐘的時間實在很難熬。
「呃,如果它停在地上,不就不會發出聲音了嗎?」
「我從小就在學鋼琴喔。」
另一方面,有一部分的我因爲沒有其他人在場而鬆了一口氣。在這種情況下還會在意旁人的目光,這讓我覺得自己更加醜陋。如果是早瀨,如果是鳴海,他們肯定會毫不猶豫地衝上去撿起來,那樣的畫面不難想像。
就在這個時候。
她竟然願意介入認識不到一個月的人的生活到這種地步。不知道該說是有強烈的正義感還是怎樣。
沒辦法,就當作沒看到吧。
我討厭心生這種想法的自己。
「聲音的音色?」
冬月正要將書籤插入下一頁時,書籤被書頁邊緣彈開,滑向我這邊。
喀啷──底下傳來一個聲響。
冬月正以認真的表情直視前方。她將耳機插上附有鍵盤的小型機器,一隻耳朵塞着耳機,用另一隻耳朵專心聽講。
我拿起書籤碰了碰冬月的指尖。她似乎明白狀況,於是笑着說:「是你幫我撿回來的嗎?空野同學是個好人呢。」
「要不要找個地方打發時間?剛剛優子聯絡我,她說有事沒辦法來。」
「不是,是LINE。」
這次我明確地喊出名字,冬月這會兒才疑惑地偏頭過。不過她並沒有完全把臉轉過來,而是耳朵朝向我回答:「空野同學?」
「早安。」我向她打了一聲招呼。
我有些好奇。不過,我並沒有上前搭話的打算。這樣的話,就只能偷看書名了。然而點字書連書名都是點字,讓我無從得知書上寫了什麼。
「爲什麼是疑問句?」
我看了一下冬月,她正在用指尖輕撫着一本書。
我算了一下,假設早瀨和冬月是在開學典禮上相遇,到現在也還不到一個月的時間。
「嗯。大家的聲音多半在Do的音域,但是空野同學的感覺像是Mi。」
正當我轉身離開的那一刻。
也討厭因爲察覺到這種心態而感到受傷的自己。
「那有什麼計劃嗎?」
原來如此。因爲看不見,她很難認出說話者的身分吧。
糟透了。
「咦?妳會用LINE嗎?」
我喫了一驚,讓冬月呵呵笑了笑。
她說等一下會告訴我怎麼做到,接着我們便一起前往學生會館。
學生會館的露天座位旁邊擺了一排自動販賣機。另外還有用鐵板搭成,不知是用來遮陽還是阻擋視線的圍欄。圍欄擋掉部分日照,讓那裏成爲一處充滿柔和陽光的舒適場所。
在自動販賣機前問她「要喝點什麼嗎?」時,冬月回答:「我自己可以買。」她憑着手指的觸覺將硬幣投入自動販賣機,熟練地按下略多加糖和奶茶的按鈕。
「妳剛剛是怎麼選的?」
「呵呵,很好奇嗎?」
「妳不是眼睛看不見嗎?」
「這臺自動販賣機可是專屬於我的販賣機呢。」
「……難道冬月小姐是自動販賣機業者?」
她的家族該不會是透過自動販賣機的收益坐擁億萬豪宅的販賣機富翁吧?
冬月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出來。
「纔不是~」
「可是妳不是主張那臺自動販賣機專屬於妳嗎?」
當我有禮地這麼說完,她回答:「空野同學原來會開玩笑呢。」
「咦?難道妳以爲我是個連玩笑都不會開的陰沉男嗎?」
看來我戳到了她的笑點,只見冬月笑個不停,嘴裏念着:「陰沉、哈哈哈、哈哈哈。」
冬月輕拭眼淚,每個動作都充滿了優雅的氣質。
「所謂的專屬販賣機,是一個人經常使用的自動販賣機的意思啦。陌生的販賣機對我們來說跟俄羅斯輪盤沒兩樣。那就像是『明明想喝奶茶,卻掉出了紅豆湯!』的感覺。」
我回答:「聽起來感覺很好玩呢。」不過就在我這麼說之後,立刻補上一句:「那個,抱歉,我把妳的困擾說成好玩的事。」
「帶什麼路?」
「原來小春會彈鋼琴啊。那麼我想拜託妳一件事……」
「……所以,爲何要我帶路?」
早瀨突然跟我說這種莫名其妙的話。
紀念會館的這個大房間此刻靜悄悄的。塵埃受到光線的照射,使得室內閃閃生輝。
問題可以深入到什麼程度?
不過這個嘗試似乎澈底失敗了。
聽到我這麼問,早瀨就愣愣地說:「你不是要回宿舍嗎?」
「那妳吹什麼牛。」
然後冬月說:「空野同學也告訴我吧。」
「不可能、不可能。」
「那麼妳用LINE之類的東西時是怎麼輸入文字的?」
聽到我講出她要說的話,冬月微微一笑表示:「沒錯。」
「大概是我一直都在練鋼琴,所以才聽得出來吧。」
什麼樣的話語會傷害到冬月?
「那麼,我差不多該回宿舍了。」
她如此愉快地笑着說。該怎麼說呢,我覺得她這個人實在是非常開朗。
「鳴海同學之前也問過我這種問題喔。」
「難道眼睛看不見之後,真的會使人的耳朵變靈敏嗎?」
這位名爲冬月的女生竟然又把白手杖弄掉了。
「我用語音輸入。所以偶爾會出現錯字,還請多多包涵。」
我感覺撞到了一堵透明牆。
「你們在聊什麼呀?」
大廳的一角孤單地放着一架大型三角鋼琴,黑亮的鋼琴上覆蓋着一層薄薄的灰塵。
爲什麼「回宿舍」就等於「帶路」啊……
冬月過去到底經歷了多少掙扎呢?
「不用道歉啦~這種事有時也很有趣。可是如果每次都這樣,我會喝不到想喝的飲料,所以就指定一個經常使用的自動販賣機,當成──」
「宿舍區那邊有『非相關人員禁止進入』的告示牌,你不覺得有種住宿生以外的人不能進入的感覺嗎?拜託啦~」
她與我對話時身體會面向我,說話的方式也很自然,所以聊天時我會忘記她的眼睛其實看不見。然而即使我望向冬月,也沒辦法與冬月對上視線,這點讓我重新意識到她真的看不見東西。
那個頭像是我從未見過的花朵照片。
「妳該不會記得所有飲料的按鈕吧?」
換作是我,可能無法如此開朗地說出「我家是單親家庭」這種話吧。或許是因爲那種經歷在我心中留下了某種陰影。
「喂~」
我心裏隱約有個想法。如果閉上眼睛,我可能無法辨別出那個聲音是誰吧。
那是我自己造出來,看不見的牆。
唉,就算拒絕大概也只會招來負面觀感。我表示:「反正都在回家路上。」勉爲其難地同意了。
說到底怎麼樣纔算普通的方式呢?
「我們剛剛在聊優子的聲音從遠處也很容易聽出來。」
「優子之前告訴我每個按鈕的飲料是什麼,我就背起來了。」
「其他還有滑動四根手指或點三下的手勢,讓我花了很多時間練習。儘管很辛苦,有句話說得好,人在必要時刻會變得無所不能。」
然而即使陷入沉默,我也不會感到氣氛尷尬。從冬月的表情來看,她似乎也不會感到不自在。所以我放下心,和她各自在座位上發呆。
換句話說,我在這陣溫柔的陽光中已經想睡得不得了。
「優子的聲音很可愛,所以很容易聽出來喔。」
微風吹過,周圍的樹木隨風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沐浴在沁人的陽光中,讓我差點想打呵欠,但是又覺得直接發出聲太失禮,於是忍了下來。
*
我時不時提醒她「這邊有樓梯喔」、「這邊有高低差喔」、「要往右手邊走」、「要往左手邊走」,同時將冬月帶往放置鋼琴的紀念會館。看着冬月邊走邊使用白手杖確認障礙物,讓我很在意就在旁邊的自己該不該把手借給她。雖然直接把手借她牽會比較安全,我又不太敢碰觸冬月。
冬月仍然小口小口地喝着她那杯略多加糖的奶茶。我們閒聊了一段時間,或許是因爲彼此都覺得不必刻意找話題,雙方的對話突然就結束了。
雖然我在心中對她全力吐槽,我知道在這種情況下拒絕會顯得很不會看氣氛。我在內心嘆了口氣說:「我們走吧。」與冬月前往目標地點。
在我搭話之後,一切都像上次那樣,我們又到那個露天座位打發時間。
我明白。
早瀨和冬月繼續開心地聊天,我則獨自在一旁看天空。我望着緩緩流動的雲朵心想,如果能躺在那些雲朵上該有多麼舒服。
只要她願意,明明就可以改用「眼睛看不見的人」或「視障者」等其他稱呼。然而她如此輕鬆且直截了當地說出「瞎子」兩個字。
早瀨坐在我和冬月之間的座位上,背對着我面向冬月。
我本來要回答沒什麼,冬月卻搶先回答:
「抱歉,我只記得加糖跟奶茶的按鈕。」
「咦?真的嗎?」
「剛剛不是說了嗎?」早瀨皺着眉頭說。「校慶的爵士樂音樂會要用到宿舍區紀念會館裏的鋼琴,你也知道,我是校慶執行委員,必須確認鋼琴能不能正常使用。小春說,她可以幫忙檢查鋼琴的聲音有沒有異常。」
「一聽到那個聲音,我就知道是早瀨了。」
我曾經聽說失去視力的人聽覺會變得敏銳,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早瀨一過來,就滿臉失落地說:「第二節課因爲教授有事,所以取消了~」
我記得她的LINE上有鳴海的頭像。
「啊,是優子。」冬月將臉轉向聲音的方向說。
「玩點文字遊戲嘛~」
冬月開心地講述自己喫過的苦,彷彿不覺得那些事有多麼辛苦。
冬月在智慧型手機上顯示出QR碼。我這下才慢慢理解她要和我交換聯絡方式,嘴裏卻只能發出「啊」或「嗯」之類的聲音。
早瀨的智慧型手機似乎接到電話。從反應來看,應該是學長打來的。
「當成專屬販賣機?」
我心裏暗自期待有沒有人會注意到這個情況,可是似乎誰也沒有察覺。
「啊,不是。我覺得應該沒有那種事喔。」
一想到這裏,我就暗自尋思詢問冬月「妳是怎麼做的」或者「妳能做到嗎」這樣的問題,會不會很沒禮貌?
早瀨揮着手走了過來。
這是我第一次聽說早瀨加入了校慶執行委員會,不過我腦中首先想到的是──
「空野同學可以幫我掃一下嗎?」
我該怎麼辦?只要用普通的方式和她相處就好了嗎?
我試着若無其事地表達離開的意願,打算回去好好休息。
我的心臟突然變得很冰冷。
「是這樣啊。」
我懷着這樣的想法和她們兩人從大學的後門離開,就在踏入宿舍區的時候──
由於就這樣放着她不管很讓人過意不去,於是我問了一句:「妳還好嗎?」緊接着她回答:「謝謝,這個星期又麻煩你了。」雖然冬月向我道謝,臉上卻掛着苦笑。
「啊,不好意思,空野同學,你可以順便幫忙帶個路,告訴我們紀念會館在哪裏嗎?」
「我們這些瞎子做的事,其實跟大家差不多。」
「操作智慧型手機也不容易呢。像是用兩根手指和用三根手指的效果就不一樣。」
趕快回去睡覺吧。應該能睡個兩小時。
鋼琴孤零零地放在一間滿是灰塵的房間。
冬月繼續這樣自說自話,接着我的智慧型手機裏就多了標示着「小春」的冬月頭像。
聽到她直接稱自己爲「瞎子」,讓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冬月笑着在臉前揮手。
我很想問,但是又覺得這樣似乎問太多,會很沒禮貌。
就在那個時候。
聽到我這麼問,冬月就輕輕放下裝着奶茶的杯子,之後拿出自己的智慧型手機向我解說。據她所述,似乎大部分的智慧型手機都搭載了熒幕閱讀器的功能。只要啓動那個功能,點一下熒幕可以讓智慧型手機讀出觸碰的文字,點兩下可以選擇該段文字。只見她興致勃勃地對我講解。
我帶着冬月來到鋼琴前,冬月撫摸了一下琴鍵。
只要好好地傾聽、好好地對話就可以了。
我變得不知道該怎麼做。
接着,臉上掛着笑容的冬月說出這麼一句話:
我明白。我認爲我自己明白這一點。
「哦~感覺很複雜耶。」
「對了,妳是怎麼用LINE的?」
那是下個星期一第一節課結束後的事情。
「但是我聽說盲人能利用回聲聽出什麼東西在哪裏耶。」
早瀨輕鬆問出我猶豫是否可以問的問題。我不禁佩服起她的神經有多大條。
「是的,是的。」早瀨講了一小段電話之後說:「抱歉,校慶執行委員那邊要集合。」說完就表示要回到學校。她離開之前握着冬月的手說:「不好意思,小春,能麻煩妳檢查一下鋼琴嗎?」然後精神十足地揮了揮手說:「那麼空野同學,就拜託你了!」
有一瞬間,我不知道她要我告訴她什麼。
我側眼瞥了她們一眼,早瀨和冬月看起來聊得正開心。這時我突然意識到,或許可以趁這個機會離開。
「哇~」
她就像個小孩子,發出一聲驚歎。
「妳有辦法坐下嗎?」
「謝謝。我沒問題。」
冬月坐在鋼琴用的椅子上,我在旁邊看着她伸出食指按下琴鍵。
「這個問題問得有點晚,可是看不見東西還能彈鋼琴嗎?」
「如果是以前看得見時背過的曲子,我還是能彈喔。」
「也是,畢竟世上有盲人鋼琴家嘛。」
「那些人已經是另一個層次了。一旦看不見,我也沒辦法記住新曲子。」
冬月笑了笑。
「其實我還留有很多看得見時的記憶或習慣喔。像是彈鋼琴時會下意識地朝樂譜的方向看,有人搭話時會不自覺地轉過頭去。煙火升上天空時,也會不由自主地仰起頭,偶爾會讓別人以爲我看得見東西呢。因爲還留有看得見東西時的印象,讓我覺得還好曾經經歷過那段時期。」
望着看不見東西微笑着說出「還好曾經經歷過看得見東西的時期」這種話的冬月,我不知該說什麼纔好。
正確的反應是稱讚她很厲害嗎?可是這種話會不會聽起來像我有成見,認爲盲人通常不會如此樂觀呢?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感覺自己整個人愣在原地。
突然一道清脆的高音響起,使我回過神來。
「哦,是三角鋼琴呢。」
「妳聽得出來啊?」
「按下去的感覺完全不一樣。三角鋼琴的琴鍵回彈速度很快。」
「這樣啊~」
冬月說着:「一想到要接受空野同學的提問,我就緊張起來了呢。」一邊熟練地試彈幾下,然後調整椅子的位置和自己的姿勢。
「咦!那你剛剛那個反應是什麼意思啊!」
「這樣啊~」
「閱讀點字會很困難嗎?」
冬月將修長的指尖放在琴鍵上深吸一口氣。然後在呼氣的同時,慢慢地按下琴鍵。
我彷彿置身於蔚藍的天空下,腳踝浸在海水中,海浪來回拍打着腳邊。我茫然地望向大海,看着遠處波光粼粼的海面和飛翔的海鳥,這時一陣白浪突然湧來,腳邊的波峯閃爍着耀眼的水光。
由於已經完全沒有時間睡覺,所以我跟冬月決定回大學到學生餐廳喫飯。我們離開宿舍,來到大學後門前等待紅綠燈。
「這是我做的書籤。」
「是《安妮日記》。」
「聽到空野同學在課堂上有被點到名,我就知道你有來,心想還能不能再一起去露天座位喝杯飲料,只是不好意思直接在教室裏喊空野同學的名字。不過,幸好我們能像這樣再聊聊天。」
「對,就是那本。」
「驅同學?」
「空野同學果然很有趣。這首曲子是三善晃的〈波浪的阿拉伯紋樣(暫譯)〉。」
根據冬月的說法,只要我靜悄悄地隱藏氣息,就會像真的不見了一樣。我隱藏氣息的方式似乎與他人有所區別。
「哦~是《安妮日記》啊~」
「看到書中描述堅強且永不放棄的生活態度,不知怎地讓人湧起想要努力下去的想法。而且我很喜歡裏頭的一段章節,經常會反覆閱讀那段。」
「那就是蕭邦了!」
冬月哈哈哈笑着。
彈到盡興的冬月走在我的身旁愉快地說。
我拿起夾在書裏的黃色書籤。是那天的書籤。
「可惜……也不算可惜啦。」
不只是鋼琴的事──冬月繼續說。
對於從未讀過那本書的我來說,她的話沒辦法讓我產生什麼感觸,不過看着冬月愛憐地撫摸那本書的樣子,我隱約體會到一點──
不知道爲什麼,我很喜歡這種以「驅同學?」開頭的對話。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雙方很合得來,這種相處讓我莫名地感到相當舒適。
「這架鋼琴可能需要稍微調一下音,可是我認爲還在可接受的範圍。」
「那麼,我可以開始彈了嗎?」
「不過……撿的人不一定就是我吧?」
「怎麼樣?」
那一定是讓她深有同感,對她非常重要的書吧。
冬月平時不喫午餐。
部分原因是那天我同意她可以用LINE聯絡我之後,她就會特地在課堂前一天傳來訊息說:【要是方便的話,要不要一起去露天座位喝杯飲料?】讓我很難拒絕。
我訝異於她的高超琴技。不知怎麼地,我感覺冬月彈奏的曲子就像一片大海。
「驅同學要不要也來讀讀看點字?」
「剛纔白手杖掉在地上時,我一邊撿一邊心想,或許應該掛個鈴鐺之類的東西。然後不知怎地突然感覺空野同學會幫我撿起來,結果你真的幫我撿了!讓我好開心呢。」
「不要只是『哦~』啦。」
「這沒什麼啦。」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冬月某次突然問我:「我們要不要直呼對方的名字?」
柔和的旋律傳遍寂靜的大房間。
「哪個?」
我盯着那本白色的書。
我最多隻能直接稱呼別人的姓氏,所以理所當然地拒絕了,冬月卻開始單方面地叫我「驅同學」。
「不是巴哈。」
這天,我又和冬月在露天座位打發時間。
因爲她突然笑容滿面地慶幸我們能再次聊天,讓我有點不好意思,我便作出這種敷衍般的回答。
我養成了一個習慣。那就是如果下課有空,就會和冬月在露天座位打發時間。
看到她莫名其妙地露出笑咪咪的表情說「我知道了」,讓我覺得她真是個奇怪的人。
「咦!你讀過嗎?」
*
這個意想不到的告白讓我喫了一驚。
「哦~」
我回答「請便」,於是冬月又彈了大約三十分鐘。
老實說,我從來沒想過要與冬月成爲可以彼此聊天、互開玩笑的關係。
初夏的風徐徐吹來,這天是個舒爽的晴天。
她以宛如輕撫琴鍵的手勢奏出豐富的音色。
大概是聽到那個聲音,冬月說:「我們走吧。」
「標題就寫在這裏喔?」
喫完拉麪後,我沐浴在陽光下發呆。
「我還以爲你走掉了。」
冬月遞出那本白色的書。我接過書後摸了一下。
「我會考慮考慮。」
據冬月所說,她和媽媽兩人就住在那棟公寓。她們好像固定會去某間醫院處理眼睛的問題,所以在醫院附近買了第二間房子。當她理所當然地提到「第二間房子」時,我震驚地說:「我竟然遇到真正的富翁啊。」讓冬月鼓起臉頰半開玩笑地假裝生氣。
冬月那輕緩的演奏就是給人如此的感受。
「那麼是莫札特?」
那個書籤上印着點字。
看穿我的冬月哈哈哈笑了起來。
「請便。」
不知爲何,冬月的聲音聽起來就像紅綠燈傳出的鳥鳴聲那般輕快。
「因爲我隱藏了氣息嘛。」
「妳經常彈鋼琴嗎?」
似乎是因爲她母親做的早餐經常讓她喫得很飽。
「儘管已經習慣了,確實很花時間。最近多了有聲書之類的產品,所以我也會用那些方法聽書。不過能摸到紙張也有其獨特的魅力喔。」
一聽我這麼說,她就驚訝地表示:「咦?可以嗎?」
「謝謝你。」
我問笑出來的冬月:「好看嗎?」
「老實說我覺得妳彈得真的很厲害。」
「嗯?」
「啊,那就是不打算讀的意思嘛。」
時間來到五月底,認識冬月已經一個月了。
「對了,妳平時在讀的那本是什麼書啊?」
「這是經常在鋼琴比賽中選用的曲子,我在小學五年級時彈過。從那時起我就很喜歡這首曲子,經常彈它。我喜歡彈得比樂譜規定的速度慢一點。」
「嗯。巴哈的曲子果然很棒呢。」
說起來,對於沒有學過古典音樂的人而言,我們只會認識學校裏學過的貝多芬、巴哈、莫札特和蕭邦這些音樂教室裏掛有照片的音樂家。
冬月這麼說着,然後伸出手。我讓她觸摸書籤,她便回答:「原來是這個啊。」
「……是可以啦。」
我一邊驚訝於她在小學時就能彈奏這首曲子一邊讚美她,讓冬月滿意地笑着道謝,然後開心地表示還想再彈一會兒。
「我不會讀點字。」
「驅同學好欺負人。」
我點了學生餐廳的拉麪來喫,冬月則像往常一樣喝着略多加糖的奶茶。
問我怎麼樣……這要我怎麼回答呢?
「上面寫了什麼?」
「可是你就是撿了呀。」
「我在家裏經常彈喔。不過彈的是電子鋼琴。」
「那我就沒聽過了。」
冬月笑了笑。
我隨便敷衍了一句,冬月便哈哈大笑。
曲子結束後,冬月詢問我的感想。
行人燈號轉綠,紅綠燈傳出鳥叫聲。
「這本嗎?」這麼說着,冬月從包包裏拿出一本書。
和女生聊天很愉快,我是第一次有這樣的感覺。
「對了,這是什麼?」
「我們都已經交換過LINE了,直接聯絡不就好了?沒必要在教室裏喊名字。」
「從來沒讀過。」
「我真的很希望驅同學能試着讀讀看喔。」
「等我哪天有興趣再來解讀吧。」
「啊,你果然不打算讀嘛。」
冬月喃喃說着「驅同學真是個有趣的人」,停了一下又接着問:
「你喜歡煙火嗎?」
「爲什麼突然聊到煙火?」
「因爲我喜歡啊。」
「妳之前也曾經說過呢。」
「我說過嗎?」
我記得在與冬月相遇的那個夜晚,她曾經說過有朝一日想和朋友一起去看煙火。
我腦中又冒出「妳不是眼睛看不見嗎?」這個疑問,但是沒有說出口。
「我的老家下關那邊啊~因爲我搬過很多次家,就算說是老家,其實也只是最後一次搬家搬到下關而已。」
我的腦海中浮現下關的關門海峽湍急的海流。
「那邊有個叫做關門煙火大會的活動,是下關和福岡的門司港隔着關門海峽同時施放煙火的活動。」
我突然想起小時候和父母一起去看的煙火大會。
接着我說出當時的想法。
「那個活動超多人的。」
聽到我說出這麼老實的感想,冬月就拍着桌子哈哈大笑。
「我還以爲能聽到什麼感人的故事而等着你說,那是什麼搞笑的感想啊。」
「不是,那裏的人潮很誇張喔。聽說是日本人氣第二高的煙火大會。」
我不由得抓住冬月的袖子,冬月也緊緊抓住我。她緊閉着嘴脣渾身僵硬。
「沒有開玩笑喔。我就只是說出我眼前看到的狀況。這裏可能是個魔窟耶,怎麼辦?要敲門嗎?」
「那個,請問您是煙火研究會的人嗎?」
我們不禁驚呼一聲。
學長露出疑惑的表情。
帶着夏日溼氣的強風忽然吹過。
當我們兩人轉身時──
「我是代表琴麥雄一……雖然只有我一個人就是了。」
我不禁反問了一聲。
「怎、怎麼了?」
組合屋上爬滿了綠色的蔓藤。雖然整間屋子有一扇大窗戶,卻掛上了窗簾,讓人無法看到屋內。門上用油漆胡亂寫着「煙火研究會」,還貼着褪色的隅田川煙火大會的海報。組合屋的周圍擺了一圈從二十公分到高度及膝的各式鐵筒。
即使我低下頭,也不會被冬月看到,所以在某種意義上,我愛怎麼低頭都沒關係。可是,我不希望因爲對話中斷而讓她關心我。
「可是人很多喔~」
「話說驅同學在開玩笑嗎?」
幾張露天座位的椅子就這麼被吹倒。
「看來沒有人在呢。」
我摸了一下剛好看到的書籤。
「只要有特殊的印表機,其實很容易就能做出來喔。」
「該怎麼說呢,這個地方好厲害啊。」
「沒關係啦。反正書籤上寫的東西我都記得。」
「這是怎麼做出來的?」
「咦、咦!」
聽到那句話,我不禁喫了一驚。那應該不是因爲憧憬而嘴上說說想打工,而是真心想要這麼做。如此積極的態度讓我真的覺得她很厲害。
「爲什麼這麼問?」
他無精打采地打開組合屋的門,將釣竿塞進去。
或許是察覺到我的反應,冬月急忙澄清:「對不起。我是開玩笑。開玩笑的啦!」
「還真像是驅同學會說的話呢~」冬月笑着表示。
「你們今天有什麼事嗎?」
「大家都在抬頭仰望夜空,都興奮地露出笑容。一想到周圍有這麼多那樣的人,不覺得放煙火是很棒的活動嗎?」
「……這樣啊。」
「煙火大會人很擠是壞事嗎?」
我完全無法理解那抹微笑的意義,只能愣在原地。這種黑色幽默開得未免太過頭了。
「可以的話,你能帶我去看看嗎?畢竟不好意思老是麻煩優子。」
要不要來打個工呢?
只見書籤輕飄飄地在半空中飛舞。
「我們只是來參觀的。」
儘管我伸出手,書籤卻滑出手心。
「就是這裏吧。」
當我如此表示,冬月就突然冒出一句:
目盲的她所見到的世界,肯定與我不同吧。
「學校裏好像有個叫做煙火研究會的社團喔。」
我們屏住呼吸,敲了敲魔窟的門。
我這麼考慮了一下。
也許是因爲大學裏有培養航海士的課程,校園裏有個被稱作「池塘」的船隻停泊處,那邊也真的停放着小型船隻。
就在這時,冬月突然問了一個出人意料的問題。
我無法拒絕冬月接下來提出的邀請。
只見學長閉上眼連連點頭,顯得相當認同。
「你知道嗎?」
我衝上去想抓住它,然而書籤已經飛離露天座位,落在學生合作社建築的屋頂上,不見蹤影。
「拜託了。」
*
冬月輕輕一笑。
我對看不見的冬月解釋眼前的組合屋。
我們從露天座位走向海邊,很快便抵達池塘處。雖然入口處張貼寫有「禁止垂釣」的告示,已經有三個人在釣魚了。海面閃爍着波光,白雲緩緩地流動。
「什麼?」
「這裏是什麼樣的地方?」
男人皺起眉頭用低沉的聲音說:「沒必要叫成那樣吧?」
「打工啊~」
「優子身上有咖啡香之後,就變得更迷人了喔。」
「我也好想打工喔~」
當然,我不是在讀點字。雖然我用手指摸著書籤,我非但無法讀懂上面的意思,甚至無法僅憑藉指腹分辨凹凸處。這樣使我佩服她讀得懂點字的同時,再次意識到冬月的眼睛看不見,並且深深體會到我們生活在不同的世界。
「是的。她現在好像正在咖啡店打工喔。」
緊接着冬月誇張地張開雙手。
我感到有些自卑,不禁低下頭。
於是我說明剛纔發生什麼事。
「是、是的。」冬月終於能開口說話。
「真想去看一看。在海峽兩岸連續施放煙火,那種場面一定很壯觀吧。」
雖然冬月表現得很堅強,我還是有點愧疚。
冬月一邊笑一邊吐槽。
「拜託饒了我吧。」
「我記得早瀨今天上午有打工吧?」
冬月緊抓着我的袖子不發一語。不行,她的腦袋當機了。
「抱歉。那是很重要的東西嗎?」
擺在桌上的書頁被吹得不斷翻動,書籤……隨風飛走了。
「這樣啊。」
我思考了一下自己死前想做的事情。頂多就只有中樂透,然後一直窩在家裏看書度日這種程度的想法吧。不過那與其說是死前想做的事情,不如說是普通的慾望罷了。
因爲我住在超便宜的宿舍,只靠獎學金也能勉強過日子,可是有錢可用也不是壞事。只是我完全提不起勁工作。
看到冬月的白手杖,學長粗魯地問。
或許就是因爲如此。
一個揹着釣竿、留着鬍渣的消瘦男子站在我們眼前。他問道:「有什麼事嗎?」
「這是我上大學之後做的。你沒列過這種『死前想做的事情清單』嗎?」
冬月還真是厲害。
「那邊的女生呢?她眼睛看不見嗎?」
「請問這裏可以放煙火嗎?」
我一次又一次地道歉。
「人啊,什麼時候死都不奇怪喔?」
聽我說明完眼前的景象,冬月開口的第一句話這麼說:
「那有點讓人憧憬呢。」
根據冬月所言,在那個池塘前的第一船庫旁邊,似乎有間貼着煙火大會傳單的組合屋,而那間組合屋就是煙火研究會的據點。這件事似乎是早瀨告訴她的。
我從來沒有那樣的想法,只能愣在原地。
「之前大學這邊好像有人在放煙火,我在想會不會是從這裏施放。」
「咦?」
就在我想擦掉手汗,把書籤放到書本上的瞬間,意外發生了。
「我都不知道有辦法能夠製作這種點字書籤。」
我只能發出這樣的聲音。
她看見的是什麼樣的世界呢?
「呃……」我說不出話來。
冬月陷入沉默,明顯露出失落的樣子。
比起組合屋,眼前的建築物更像被棄置一段時間的倉庫。
「根本聽不懂嘛。」
「就算眼睛看不見,還是對煙火感興趣。啊,就算看不見煙火也沒關係,享受聲音也是一種樂趣。」
聽到我的慌張語氣,冬月也慌了。
沒有回應,我又敲了一次。
我想起遇見冬月的迎新會那天看到的煙火。根據我的印象,那似乎是池塘附近施放的。
「我也很想試試看放煙火。」
「遠遠地和大家一起欣賞不行嗎?」
「可以的話,我想要在近距離放煙火。」
「那有困難喔~煙火是危險物品,在看不見的情況下接觸煙火很危險。」
學長這麼說着,捲起自己的袖子。他的手臂上有些燒傷的痕跡。那一定是被煙火燙傷的吧。他應該是想表達這種事真的很危險,只要看到那隻手就能明白。
然而冬月只是呆站在原地。
看到冬月的反應,學長髮出「啊啊」的一聲放下手臂。
「怎麼了嗎?」冬月如此發問。學長有些冷淡地回答:「沒什麼。」
「你就說嘛。」
冬月打算繼續追問下去,琴麥學長卻已經轉過身去。
冬月似乎還想表達什麼,不過我對她說:「我們走吧。」兩人決定回到露天座位。
「剛剛發生什麼事了嗎?」
「什麼事?」
「你剛纔一句話也沒說,所以我猜他是不是做了什麼動作。」
於是我向她說明剛纔看到的燙傷疤痕。冬月聽完之後低聲說了句:「原來如此。」
「知道別人放棄對自己說明事情,實在會讓人感到很難過呢。」
冬月的口氣透露出她似乎有過幾次這樣的經歷。
眼睛看不見──據說人類有七成的資訊透過視覺獲得。像是眼神或肢體動作,人們可以僅憑那種看得見的資訊進行交流。如果有誰無法使用那些手段,其他人會認爲無法與那樣的對象好好溝通,於是放棄交流。那的確是很令人氣餒的事也說不定。
「真不想放棄耶……」
「咦……」冬月愣住了。
「我堅決婉拒。」
冬月小聲說着,然後就像想到什麼一樣大喊一聲:
「你可是把書籤弄丟了喔。」
「咦?妳把我當成同意去了嗎?」
「對了!聽說淺草橋有家煙火專賣店。」
「那就麻煩你嘍。」
最後我屈服,低聲下氣地請示:「我們什麼時候去?」
「我拒絕!」
冬月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我一點也不覺得,但是冬月仍然繼續說:
「看來只差一點了!」
「我們來放煙火吧!」
然而她接下來的話把我拉回現實。
一聽就知道很麻煩。
在綠意乍萌的小徑上,冬月滿臉笑容地轉頭望向我。她剛纔還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現在卻突然破顏而笑,讓我喫了一驚。陽光穿過樹葉,照耀在冬月端正的臉龐上。我不由自主地心想,這張笑容真是太可愛了。
「對了!」
她再次展露笑容。
「差什麼一點啊。」
「驅同學是個好人呢。」
「咦……」這次換我愣住了。難道我陷入無法拒絕的局面嗎?
「你不覺得這樣很讓人不甘心嗎?」
她笑完之後又擺出笑臉這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