⒓ 鳴海潮
《與奔馳於透明之夜的你,談一場看不見的戀愛。》 · 志馬なにがし · 2352 字

時間到了,三聲悠長的汽笛聲過後,渡輪「響」號拔錨啓航。
傍晚時分,太陽依舊高掛在空中,從船長室裏還能看到湛藍的水平線。
我在大學取得了三級海員證,就職於國內渡輪公司,成爲了「敗者組」的一員。四十歲那年,憑着十幾年的海員經驗,我當上了船長,負責某項航行任務。
同樣成爲海員的同期大學同學們現在已經當上了國際貨運的船長,在世界各地的海洋上航行。這些「勝者組」朋友的工資是我的三倍以上,每次見面時都會談哪裏的海溝很窄,哪片海域仍有海盜出沒,談論着那個陌生世界中的海洋。而我知道的也頂多就是山口·九州之間的關門海峽潮水漲落引起的潮流逆轉這樣的小地方消息,所以常常閉着嘴不說話。
我畢業於航海專業,這個專業每年會招四十名學生,但到了第二學年會根據成績將學生對半分成乘船實習科和航海工學科,而且唯有乘船實習科才能得到海員資格證,所以有很多懷揣着海員的夢想入學的學生,最後因成績不好而沒能如願。因此我們這個專業中,認真上課的學生要比其他專業的多。
我也是其中之一,成績也是名列前茅。
任誰都會想,將來我肯定能在有名的商業公司工作。
當同專業的那幫人聽說我進了遊輪公司,而且還是地方企業時,所有人都傻了眼。還有人笑我是不是就職活動失敗。在我一本正經地向他們解釋這是我慎重考慮後所做的決定後,周圍人更是費解。這個說「這邊薪水更高」,那個說「這邊能隨便去國外玩兒」,我都笑着搪塞過去。
我有一個患了唐氏綜合症的哥哥,海員這個夢想也是考慮到能在金錢上補貼家裏。
但當我開始找工作後,發現海員這個工作沒辦法兼顧哥哥。
工作時間上很受束縛,一旦乘上了支撐着國際物流的國際貨運船,半年到一年時間才能回日本一次。這期間如果哥哥出了什麼事,我就沒辦法照應了。
在國內海運的渡輪公司就職,有什麼情況就可以馬上趕回去,這個理由驅使我選擇了渡輪公司。
那通電話是我出港前接到的。
哥哥倒在了治療機構。
雖然現在有父母在身邊陪着,但他卻一直受驚似地喊我的名字。
入職的時候我還跟家裏人說:「這活兒晚上出港第二天早上就完事兒,輕輕鬆鬆。」沒料到會出現這樣的變故。
船以每小時二十海里的速度行駛在瀨戶內海,平日裏那舒緩的速度讓人覺得浪漫至極,現在直讓我心急火燎。之前那廣闊的海原使我心潮澎湃,如今我心中只剩下儘快到達目的地的急迫。
沒事兒吧,沒事兒吧,哥哥,在等一會兒。
握着舵輪的手心直冒汗,我恨不得現在就折返往哥哥的方向趕,腦子裏甚至冒出要不乾脆從甲板跳進海里游到泉大津港這愚蠢的想法。
上小學的時候,我很討厭哥哥。
我相信他,肯定沒問題的。等有空了給他打個電話。
他的老家在關門海峽。
船駛出泉大津港經過神戶。
她叫冬月小春。
起靈的時候哥哥對着棺材叫喊道:
我一邊想着,一邊眺望遠處閃耀的煙花。
早瀨成立了非盈利組織,如今輾轉於世界各地。
「煙花真的很美。」
正當我在駕駛室裏垂頭喪氣時。
糟糕透頂。
我曾問她爲什麼喜歡煙花,她是這樣回答的。
不管是守靈還是葬禮,我都一直哭個不停。
「煙花會烙印在人們心中。
眼中包含熱淚,我拿起船內廣播的麥克風。
他那時失魂落魄。
遠方的天空上升起五顏六色的煙花。
冬月的笑容在我腦海中閃過。
但哥哥卻不同。
看得出他並沒有自暴自棄,但也只是強顏歡笑。
某一天,哥哥一邊大喊一邊在走廊上跑來跑去,因爲這事我受到其他同學的嘲笑,還打了一架。因爲哥哥我丟盡了臉。
不管我多麼着急焦慮,不到第二天早上六點就沒辦法登陸。
最後一次見他是在冬月的葬禮上。
那一天我們仰望的煙花沒有今天的多。
現在不怎麼見那時的朋友了。
那之後他是否重新振作起來了呢?
我忽然想起了大學的一位朋友。
有位摯友陪我走過了大學四年,而她是我那摯友的愛人。
在社團露面變得愈加困難,最後我以哥哥爲由離開了社團。我的人生算是什麼?難道要一直被哥哥肆意攪合嗎?黑暗支配了我的內心,就在那時。
到時候和他聊聊海峽的海流究竟有多快。
「嘭」,一聲微弱的爆炸聲傳來。
直到這時我才發現,哥哥他一直都在注視着我。
我也希望自己的生命,能夠烙印在他人的心中。」
那時,我終於下定決心。
做自己該做的事吧,我平復下心緒。
「是啊,俺也要抬起頭。」
哥哥上的是我們小學裏的閃耀學級的特別支援班。
這對我來說是天大的救贖。
我能做到的只有哭泣。
爺爺去世了。
我唯獨能在住在附近的爺爺那裏,傾訴我對哥哥的不滿。
當自己低着頭悶悶不樂的時候,只要回想起曾經抬頭仰望的那片夜空,就覺得我還可以繼續堅持下去。
上了初中之後周圍人都成熟了許多,再沒人嘲笑哥哥了,但我和他人之間有了隔閡。我加入了棒球社,有的隊員即使感冒了也還堅持社團活動,但唯獨我受到了特別待遇,「鳴海家裏的情況也沒辦法」,而我則希望隊友們能對我說「這有什麼關係」。
「謝謝,謝謝您一直照顧潮。」
但唯有那天的煙花,烙印在我心裏。
說出這句話後,心中的不安竟煙消雲散。
嘭,煙花在空中綻放,化爲點點火光。
但是我們家裏不允許因爲哥哥的病而覺得丟臉,這一點最讓我無法接受。
家裏強制要求我接受哥哥的缺陷,還讓我和他一起上下學,雖然我嘴上不說,但心裏覺得這真的很過分。
我第一次瞭解到了他的心情。
冬月眼睛看不見,但即使她雙目失明,身患重病,仍堅持着謳歌生命。我和冬月,我的那位摯友,還有早瀨曾一起放過煙花。
我只想着自己,根本沒有在意哥哥的情緒。
但是,但是。
紅,藍,黃、橙,各色光輝浸染了街道,融入神戶的夜景。
空野……也不知道他還好麼。
「各位乘客大家好,打擾大家愜意的時光,今日,在神戶港口有煙花大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