⒊ 戀愛
《與奔馳於透明之夜的你,談一場看不見的戀愛。》 · 志馬なにがし · 1.4萬 字

*
雖說一萬日元的住宿費是便宜,但宿舍裏沒有空調。想要添置些電器,每層可用的電力又低,電壓一上去就要跳閘。
一層樓裏十榻榻米的房間一間又一間,只要有兩個房間同時做飯就會跳閘,所以宿舍之間經常商量着時間做飯。
這樣的宿舍,房間裏自是沒有浴室和廁所。宿舍樓裏有公共廁所、大澡堂和洗浴室。澡堂只能晚上限定的一段時間內可以過去洗,洗浴室則不限時間。每個房間裏都配置了單人牀,學習桌和冰箱。
在我們屋裏,由於我不懂室內裝飾,牀單的顏色是鳴海替我選的。焦茶色的地毯,黑灰色的牀單,還有灰色的窗簾,這些色調搭配起來給人以沉着冷靜的感覺。再配上觀葉植物和嵌頂燈,雖然宿舍從外面看上去像是廢棄建築物,但屋內卻打點得有模有樣。
早上七點。
鳴海按響了電飯煲的開關,我起身拿上毛巾往洗浴室走。窗戶開了一晚上,但昨晚沒有一絲風,屋裏熱得像是蒸籠。不知是誰又弄得跳閘,連電風扇都停了。
「這是要去幹麼嘞?」
我嚇了一跳,鳴海這句話真是直擊要害。
「……呃。」
「抱歉,空野畢竟也是男人嘛。」
「你在瞧不起我?」
「出去見女人前洗個澡都能這麼純情,真是羨煞旁人啊。」
「你果然瞧不起我。」
「沒有沒有。」
鳴海連連擺手。
「看上人家哪兒了?」
「又不是那回事。」
「哎呦哎呦,真可愛。」
「你肯定是瞧不起我!」
「沒有沒有。」
本來我是想去冬月所住的公寓樓前接她,卻被她回絕。「那不就成了約會了?」我說:「只是一起去買個東西。」她又笑道:「那就是約會哦」。最後,冬月提出在相生橋橋頭集合,拒絕了我的提議。
他哈哈大笑。
「俺就是覺得,你是想和冬月談戀愛吧?」
「好的,月島站往這邊走。」
「弱雞兒弱雞兒弱雞兒。」
見冬月皺起眉頭,我說了兩聲抱歉,和她一同出發前往目的地。
「不,是你的錯。」
先跟他把原因說清,順便再問問他去不去。
作爲補償來說,這還真是一個特別的委託。
「你還真是喜歡呢~」
這麼和她面對面站着,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冬月報以笑容:「我平常都是站着的。」
「俺也有過類似的經歷,這時候你要是因爲這種問題與她保持距離反而更不好。」
冬月面對着我,一言不發。
橋頭那邊綠樹成蔭,明媚的陽光透過枝葉間的空隙,傾灑在冬月身上。她身穿一件白色襯衫,搭配一條透明質感的裙子,肩膀上挎着皮包。朦朧的視野中,靜靜佇立在那裏的冬月看上去透明澄澈……她的美麗使我不禁屏息凝神。
冬月莞爾一笑。
「那種高級的享受方式我還是免了,我只要蹲在地上看看線香花火就知足了。」
「謝謝你領我過來。」
她朝我這邊轉過臉。
「怎麼了?」
我知道,這真的很不禮貌。
「不是晚上纔開始嗎?」
——對,就是跳了一下。
我一邊喫着手裏的炸雞一邊往月島的方向走。雲朵慢悠悠地飄蕩在蔚藍的天空中,走在相生橋上,視線轉向隅田川。這裏是海川交匯的地方,寬廣的水面上,一條魚兒一躍而出。水面不斷盪漾,反射着銀色的光。
「啊?我們只是說說話,沒考慮那些。」
「我就是不知道怎麼纔算平常。」
*
「感覺驅好紳士啊。」
「怎麼了?」
在我的故鄉下關,關門海峽的海總是波濤洶湧,彷彿將一切的悲傷與喜悅都盡數洗去,乾乾淨淨,不留任何痕跡。而東京的這片海卻融匯百川,留住了一切。啊啊,想必人們也正是因此才聚集在這裏,我沉浸在莫名的感慨中。
此次的計劃是先乘都營大江戶線去大門,然後轉乘都營淺草線前往淺草橋。考慮到冬月的情況,我捨棄最短路線,轉而選擇了換乘次數最少的路線。
電車行駛時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響,每當窗戶略過外面等距排列的照明燈時,燈光都會微微照亮她的臉。爲了蓋過電車行駛的聲音,我提高了音量。
「可你現在看不見啊,我有些好奇。」
【你是想和冬月談戀愛吧?】
她走着走着,忽然輕輕跳了一下。
「抱歉,往右邊走。」
「啊,嗯。」
她又笑着說:「開玩笑啦……我們走吧。」
「你能跳嗎?」
我們乘上了都營大江戶線的地鐵前往淺草橋的煙花專賣店。
「哎呦,你個弱雞兒。」
「我一直在想,你爲什麼想放煙花?」
單純是因爲她是個美女嗎?還是因爲她身上那種我所沒有的品質而令我敬佩?總之我每次看到她都會心跳加速。
「閉嘴閉嘴閉嘴。「
今天我才瞭解到,乘電車時也不一定會有人給拿盲杖的人讓座。
鳴海皺着眉頭看過來。
我們約定的集合時間是九點,我打算提前五分鐘到。
「我從小就喜歡煙花。」
「你帶我走到人不多的地方來了,對吧。」
我的第一印象是,好辛苦。
「那就是你的不對了。」
我本以爲她會生氣,但她出乎意料的開心,我「哈哈」乾笑兩聲。
「爲什麼要笑?」
「已經等了兩個小時啦。」
鳴海撓着腦袋回答道:
「你說應付是啥意思!」
「你知道位置嗎?」
「你直接問她唄。」
「你閉上眼睛也能做到的吧。」
「啊,線香花火也不錯呢,店裏要是有的話就買一些。」
「煙花也不只是用眼睛來享受的。」
即使我走在她旁邊目不轉睛地盯着她的側臉,她也察覺不到。
「真的?」
【我們一起放煙花吧。】
趁着這個機會,我將這些問題都向鳴海問了一遍。而他卻直截了當地說:
可剛說出一個字,冬月就哧哧笑起來,錯過了機會。
「俺今兒個還得去打工哩。」
和眼睛看不見的人戀愛。
想出的這個藉口又使我心痛。
「是冬月說想讓我帶她出去,僅此而已。」
「什麼?」
「你來不來?」
我將她帶到電車門前的空隙,和她面對面站在一起。
「呃。」
「煙花啪地綻開,火藥味瀰漫在空氣中,周圍響起人們的驚歎聲。下次你也試着來閉上眼睛感受一下吧。肯定全身上下都能品味到那種感覺。」
「冬月,讓你久等了,我是空野。你等多久了?」
正當我爲此感嘆世道冷漠,一位老奶奶起身說:「請坐」,爲冬月讓出座位。
「好期待呀。」
「這邊是哪邊呢?」
也不是不對,不管怎樣,就是沒有!我本想否認。
「平常咋樣就咋樣唄。」
「沒!」
「呃,這話確實沒錯,可是……」
「沒事,不用在意。」
平常只要說這邊或那邊然後用手指一下對方就會明白,但冬月是看不到的。
「呃,對不起。是我表達方式不好。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像平常那樣就行?」
「因爲她的眼睛,我到現在都不知道該怎麼應付,也沒自信能像你表現得那麼自然。」
「你少管。」
鳴海少見地動起了火。
和她聊天是不是要避開眼睛的話題?爲了走路方便是不是該選好走的路線?走路的時候需不需我幫忙?還是說把這些都問一問,向她確認?
不過轉念一想,對我這種人懷有好感又有什麼意義。
腦海中忽然響起鳴海的話。
這是約會時常用的臺詞,只不過這次男女互換了。
離開宿舍後我徑直去Hot Snack買了份炸雞,鳴海說我弱雞的時候就想喫了。
我感慨道。冬月眯起眼睛,語氣輕柔地說:
我走在相生橋上眺望着銀光閃閃的海面,反射過來的強光晃了眼睛。刺痛感使我下意識地抬頭,冬月已經在橋頭等候。
「我怕搞得氣氛尷尬。」
「從前,我和家人經常一起去看煙花。」
所以我從沒將冬月當成戀愛對象來看待。
「是天上放的那種?」
「是和爸爸媽媽一起去的,那時候我的眼睛還看得見。」
「是因爲那時的回憶所以纔想放煙花啊。」
這理由確實很有說服力,但冬月卻說:「對不起,不是那個意思。」
「我是失明之後,才十分渴望去放煙花。」
「什麼意思?」
「這,要怎麼說呢?看過煙花之後,就感覺自己受到了鼓勵,你說是吧。」
「啥跟啥啊。」
我吐槽道,感覺似懂非懂。這時電車停在了汐留站,上車的人羣蜂擁而入,車廂內越來越擠,不斷有人推我的後背。
我們的距離一下子拉近。
「現在很擠嗎?」
我反問她:「爲啥問這個?」眼睛看不見也知道擠不擠?
「沒什麼,因爲聲音離得近了。」
冬月的臉近在咫尺,她眨了眨眼。
「沒,不是很擠。」
「謝謝你保護我。」
她向我露出微笑,我們的距離近得彷彿都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爲了避免我呼出的氣吹到她,直到地鐵到站爲止我都儘可能地屏住呼吸。
因爲冬月走不了太快,平常三十分鐘的路程,等我們到了淺草橋已經過去一個小時。
「累了嗎?」
「這麼一大杯,你喝得完?」
「啊,小春啊。」
「我沒關係。」
「你們什麼時候關係這麼好了?」
她眨巴着眼睛。
「什麼時候呢?」不知爲何冬月轉過來問我。
但怒火確實漸漸平息。
什麼?
「你不喫嗎?」
「啊,抱歉。」
塗過黃油之後我又一個勁兒地往麪包上塗紅小豆,回過神來紅小豆已經磊成了小山。
「對不起,我看不見菜單。」
「奶茶就在你的正面。」
冬月走在盲道上,手裏的盲杖不斷敲打着地面。如果我閉上眼睛能像這樣走路嗎?心裏瞬間便有了答案:肯定不行。
冬月慢慢地向桌子伸出手。
——我已經習慣了。
「真的?」
「啊,這。今天怎麼回事?」
我指了指菜單上的圖片,冬月滿臉問號。
冬月哧哧偷笑。
「小氣鬼。」
「哪兒有,他正在那兒呵呵傻笑呢。」
聽到早瀨的話,冬月微笑着說:「那就熱奶茶。」
「啊,是優子,上午好。」
「免了。」
「早瀨?」
我剛要喊,冬月連忙抓住我的袖口搖了搖頭:「沒關係的。」
不知道別人看不見嗎!
「今天來買最大的煙花……嗯!」
「啊?你問我?」
不清楚她爲什麼要摸我的臉,先不說這個,總不能讓早瀨就這麼一直在這裏待着。
「煙花?」早瀨面露疑惑。
男人只是瞥了冬月一眼,頭也不回地走了。
「可不要小看冬月財閥哦。」
「那個……」
「……我可是累了。」
她竟然故意歪曲事實。
撞了人後就瞟一眼?
我替冬月看菜單,早瀨推薦了冰奶茶。真不愧是愛知的店,這奶茶杯子比正常的差不多大上一倍,可謂是服務精神至上。
「她說想放煙花。」
冬月她爲什麼能這麼堅強。
「小心點兒。」
「優子也來吧,放煙花。」
「熱奶茶是普通大小的。」
只是生一次氣,就險些說出不知輕重的話來。
「啊,好像確實有很多女生這樣。」
一個男人從正面向我們走來,也是一邊看手機一邊走。我預感到不妙,剛拉住冬月的胳膊,那男人就迎面撞上了她。
「沒事,不用在意我。」
這樣的談話對我和冬月來說已經稀鬆平常,早瀨卻瞪着眼驚訝地問:
「真的嗎!讓我摸摸你的臉!」
「往左邊拐。」
我下定決心,終於開了口。
「今天午飯怎麼解決?」
說到這裏,她臉上的笑容如花朵般綻放。
「能被你當成普通女孩,我很開心。」
「今天怎麼過來了?」
「抱歉。」
我的道歉讓她再次疑惑。
「好好。」早瀨邊答應邊記賬。
近處有家起源於愛知縣的咖啡連鎖店,走進店門,店員笑容滿面地迎上來:「歡迎光臨」,然後帶我們入座,又一個面帶微笑的店員來爲我們點單,當和那位店員對上眼時,我一下子愣住。
「不,不是……呵呵。」
我們之間當然是不會發生所謂的「視線交織」,但不知爲何,我時不時地有種和她目光對上的感覺。每當那時我都會緊張,胸口喘不過氣。
現在的話,應該沒問題,我問出了一直以來藏於心中的疑問:
「其實,我喫飯的時候不太好意思讓別人看到。」
「空野,和小春一起呀,嘿嘿。」
一旦說錯了話就會尷尬,這種感覺真讓人討厭。
看到她的笑容我有些不好意思,連忙咬了一口麪包糊弄過去。直到喫完,冬月臉上的微笑都沒有消失。
「可是……」
……我就是不喜歡這樣。
同時我又提起了心,剛剛差點兒喊出「看不見」。
看到冬月的笑臉,心中潮起了一股莫名的感覺,那笑容太犯規了。
這實在是忍無可忍。
冬月顯得幹勁十足,我跟着吐槽:
我和早瀨同時發出驚呼,冬月哈哈大笑。
「你剛剛說什麼了嗎?」
就是那笑容。
「我們走吧。」
我邊提醒她邊將黃油塗在烤麪包上,冬月回答:「我沒問題的。」她小心翼翼地去摸杯子的茶托,將手指穿過握柄,然後雙手輕輕地將杯子抬起,慢慢吸了一小口。「好燙」,說着她便吐出舌頭。
「別鬧!還有你,記賬記賬。」
她的笑容,真的好狡猾。
早瀨擺出看透一切的表情,我直接跟她說:「冰咖啡,C套餐。」
這之後,早瀨將我們點的東西端了過來。或許是她給我們的福利,還免費送了我們煮雞蛋。桌子上擺着咖啡和奶茶,還有厚厚的烤麪包和塗抹用的黃油以及紅小豆,當然還有煮雞蛋。我道了聲謝謝,早瀨留下一句「請慢用」,便揮手離開。
「有嗎?空野同學是不是一直都繃着臉?」
這反應也是意料之中。
「你會餵我喫嗎?」
冬月笑了,說:「你聲音都尖了,不用這麼生氣的」,此時此刻,她還面帶笑容。
「要不嚐嚐看?」
「你急什麼呀。」
「好好喝……哎嘿嘿。」
「好哇,我也想放,什麼時候?」
「那個人是在看手機吧?一定有重要的人在聯繫他。」
「算了……」她接着說:
我提前查了查目的地,一隻手拿着手機爲冬月指路。
但我還是氣不過,「可這……」
我似懂非懂,猶猶豫豫地回了句:「我知道了」,究竟知道什麼了自己也不清楚。
「什麼?」
冬月用小手捂住嘴,溫柔地笑起來。那笑容讓我心跳不已。
「你這不打工呢嘛。」
爲我們點單的正是早瀨優子,她身上穿着圍裙,頭上戴着
三角巾
。
「如果你不想說的話,也沒關係……」
冬月似乎聽聲音認出了她,提高聲調微笑着向她問好。
見她臉色有些疲憊,我提議稍微休息一下。「我們去咖啡店坐坐吧?」
離開咖啡店後,我們去逛了逛煙花專賣店。
「她說準備了一百萬呢。」
店裏有各式各樣的手持煙花,也有足足五十釐米長的大型煙花,那些大得完全不像是家庭用的型號。不愧是專門店,真是應有盡有。
我們逛了好幾家店,我在一旁向冬月說明煙花的種類,她說想要便買下來。下來一看買了真是不少,裝煙花的塑料袋沉甸甸的。
「真的能放在你那裏嗎?」
「沒關係,沒準兒能在學校放,放宿舍離着也近。」
「謝謝。」
我們在淺草橋的煙花專賣店的門前聊了一會兒,由於妨礙到了其他客人進出,便走到行道樹下。
「你說,我們什麼時候放煙花?」
走在一旁的冬月高興得快要跳起來。
「也不知道在大學放煙花需不需要提前申請。」
冬月走在我旁邊大聲地說:「我們去問問優子吧」。我本想提醒她說我知道你很高興,但還是冷靜冷靜,可見到她抬頭望天時那炯炯的目光,只好將話嚥進肚裏。
「那,煙花也買了,接下來要做什麼?」
「嗯?你還願意繼續和我約會嗎?」
「都說了不是約……」
「開玩笑啦。煙花很重吧,感覺買了不少,今天還是乖乖回去吧。」
想必是她注意到了,買的煙花我一隻手幾乎拿不過來。
「確實,拿着這麼多的煙花到處晃,沒準兒會因爲持有危險物品被警察叫住問話呢。」
「難不成我們會被當成團伙作案?」
「這種情況下你就是主犯了。」
「哎呀,你總是馬上就開玩笑。」
冬月的笑聲宛如銀鈴般悅耳,能逗她開心,我自己也覺得高興。
「來,在你正面腰的地方有欄杆,握上去。」
「那我們乘水上巴士回去吧。」
其他的乘客似乎都去了船內,運氣不錯,這次我們把這個地方包了。
「沒事,沒關係……」她笑着說:
「抱歉,比我想的要高,根本不會撞到。」
「天婦羅怎麼樣。」
突突突,低沉的引擎聲響起,船體似是在隨水流輕輕搖晃。
冬月握着扶手蹲下身,我也跟着蹲下,永代橋掠過我們的頭頂。
「怎麼了?」
啊啊,我總算明白了。
這是怎麼了,我眼中的冬月似乎越來越耀眼。
我們蹲着身子面對面,臉離得很近。
我連忙道歉。
我家在月島的一處公寓的第四十六層,一回到家我便興奮地感嘆:「今天玩兒得好開心~」。我摸着扶手從門口開始數,第二扇門就是自己的房間。
看到在我懷中笑着的冬月,我不禁怦然心動。
船向左轉舵,看來馬上就到越中島了。
你能坐嗎?
「畢竟我今天拿到了溫柔二級證書嘛。」
盛夏時節雨後悶溼的潮氣中混着一股石油的氣味,應該是船的燃料。
「差不多快到了吧。」
「我回來啦~今天喫什麼飯?」
一直笑容滿面,開懷大笑的人,總會吸引到別人。
「等等,我查查。」
「你看上去真的好開心。」
冬月一隻手鬆開扶手握成了拳頭。「都說了抓緊呀」,我吐槽過去,她又笑起來。
「驅爲我查路線,好溫柔呀。」
「謝什麼?」
我們走到筋疲力盡,最後他還帶我去坐水上巴士,爲我帶來了很多歡笑。
我將沿途的景色全都說給她聽,爲了讓她瞭解我所看到的,我所感受到的,仔細地向她訴說。
水上巴士行駛在廣闊的隅田川上,河流兩岸是數不盡的高樓,時不時能夠看見坐落在岸邊的公園,園中綠意盎然。太陽高掛在天上,船從橋下駛過,又駛過高速路的高架橋。
無意間往前方看去,眼前是隅田川的寬廣的水面。
我拿出手機查找,附近不遠還真有碼頭。
「真的,好開心。」
「歡迎回家~飯喫過了沒?」
「水上巴士?」
水上巴士以將要劈開隅田川的氣勢向前行駛,這速度比我想得還快。強風迎面而來,引擎不斷髮出轟鳴,船身隨蕩起的波浪慢慢地左搖右擺,不時濺起小小的水花,水珠點在臉上的感覺很舒適。
她的表情變得柔和起來。
「哎呀!」
冬月傻傻地笑着。
「你看不見這景色吧。」
「好像到東京灣了。」
「要抓緊嘍。」
我竟然差點兒說出這種話來,真是奇怪。是覺得可以和冬月在學校以外的地方見面?還是說想要和她走得更近?
冬月的笑顏近在咫尺,水上巴士切開河流時響起巨大的撲通聲,我的心也隨之不斷激盪。陽光照耀在冬月身後的水面上,蕩起閃閃波光。
冬月的聲音響起,我這才注意到自己一直沒有說話。我沉默不語,想到雙目失明的冬月看不見這映照着天空的美麗水面,忍不住爲她感到惋惜。
♪
浪潮拍打在水上巴士上,船身稍微搖晃了一下。冬月眼看就要摔倒,我急忙伸出一隻手將她撐住。她的肩膀很柔軟,像是絲綿靠在臂彎中。
這時船內響起了啓航的廣播。
「這風可真舒服。」
我差點把這話說出來,急忙忍住了。
我把她領到船頭位置,引着她握住扶手。
「我回來啦~」
乘船時需要從船尾進入,有前往下層船內的斜坡和前往上層的樓梯。沿斜坡走進去,船內擺着許多座椅,上樓梯可以去甲板,在那裏可以將隅田川盡收眼底。
離開咖啡店後,我和驅在淺草橋逛了好幾家煙花專賣店。
搞不懂,完全沒有頭緒。
「什麼嘛。」
船內的樓梯比較窄,只能我先上,然後拉着冬月的手上去。
只要你願意,無論何時我都願意陪着你。
「哎嘿嘿。」
「這種好心都能稱爲普通,驅拿溫柔二級證書肯定沒問題。」
「這個角度倒是看不見大學。」
「驅的手真的好暖和。」
「眼前這座橋旁邊的是永代橋,我想應該是永代橋。這座橋比其他橋要低,要撞到頭啦快蹲下!」
是媽媽的聲音。
冬月咯咯地笑,見她笑得這麼開心,好想下次再帶她來。
「雖然看不見,但還是很高興的。我還能看見的時候,也許在同一個地方看過同一片景色,現在我想起了那時看到的光景。」
冬月微笑着回答,我別過了頭。
「啊,只要過了蔵前橋,在兩國就有碼頭,能到大學附近。」
我問她,冬月毫不猶豫地回答:「去甲板!」
就是那個時候。
「謝謝。」
「嗯……記得當時是陰天。」
冬月哈哈笑出聲。
我老家那邊也有往來於門司港的渡輪,沒想到東京也有水上交通工具。
話說到這裏,我沒能繼續說下去。
據冬月所說,這邊有從淺草經隅田川前往東京灣御臺場的水上巴士,她以前乘過。我們可以從這裏乘水上巴士回月島,她很想試一試。
羞澀的感覺湧上心頭,我連忙側眼起身。
「是啊,謝謝你帶我乘上來。」
這只不過是習慣罷了,一想到屋裏的燈開了,就有種到家的感覺。
「那當然,我沒想到,你願意帶我過來。」
真厲害啊,即使她雙目失明,也能笑得這麼開心。
「放心交給我吧。」
雖然氣味有些重,隅田川的水映出了天空的藍,這一幕的美景十分純粹。
「啊,對,對不起……忽然碰你,對不起。」
我們一邊說着玩笑一邊走,不一會兒就到了。在站臺前買過票,乘上了停在站臺後的水上巴士。
「呀。」
我摸着牆壁找到開關,將燈打開,我的眼睛無法感受到房間裏的燈光。
眼前是廣闊的海面,空氣中有了些許海水的氣味。
「漂亮嗎?」
她呵呵地笑,我帶着冬月走向水上巴士的碼頭。
「沒有沒有,這很普通。」
就算她眼睛看不見,乘船也不會有什麼問題。可以傾聽船隻切開水流的聲音,感受清風拂面,通過這些方式也能體會到樂趣。
「這什麼奇怪的證書。」
「我們去哪邊?」
「驅好溫柔啊。我眼睛看不見,也沒開口請求,你卻主動將這些告訴我。」
「那時候的景色如何?」
「沒什麼,只要……」
甲板上沒有座位,只有正方形的欄杆圍着。
「今天是個大晴天,天空也很藍。水面映照着天空的藍色,真的很美。」
「謝謝,好期待啊~」
「行了行了,小心點兒,碰着腳可就疼了。」
「太好了!」
冬月向我轉過身。
走了整整一天,肚子早就餓癟了。
我比別人更容易餓。
雖然肚子餓了,但我就是不好意思在其他人面前喫飯。
當然,在家的時候不用別人幫忙也能自己喫飯,只要媽媽告訴我飯菜在那裏,我就能摸索着找到盤子,將食物送進嘴裏。
雖然已經習慣,但一想到嘴邊可能會沾上東西,就擔心得不得了。
何況還是在驅面前。
「約會還順利嗎?」
「怎麼知道我是去約會了?」
「你今天化妝比平常更仔細了,還換上了洋裝。」
我依照自己的臉和記憶中的樣貌,親自化妝。選衣服時會先摸布料,靠手指的觸感分辨,依照媽媽告訴我的衣服的顏色,自己給自己換衣服。雖然最後還是需要媽媽來確認,但我能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今天比平常打扮得更加用心。
爲了能讓驅覺得漂亮,我今天比平常起得更早,不,應該說是醒得更早。
起來之後我衝了個澡,花時間仔細準備。
完全不覺得這是什麼麻煩事。
倒不如說,僅是想到「希望他能覺得好看」,就好開心好開心。
只是準備的時候就這麼開心,見面時可怎麼辦呀。
「看你傻笑的。」
聽到了媽媽的笑聲。
看來是我在想和驅的約會時嘴角揚起來了。
心中漸漸泛上了羞澀,我急忙掩飾說:「我哪兒有傻笑~」。
店裏有許多連驅都沒見過的煙花,他將那些煙花是什麼樣子的,說明書和註釋上寫的都講給我聽,後面甚至說得嗓子都嘶啞了。
「你是什麼時候失明的?」
聽到這句話,他提高了聲調連忙否認。
眼睛看不見,太不方便了。
然後和我保持距離。
但長靴或是涼鞋還是可以穿的。
但他們卻覺得我生活得很辛苦。
你真不容易。
是摘除眼球。
我不想聽到這些同情的話。
「驅……」
但轉念一想。
我恍然大悟。
他會不會討厭障礙者呢?
那聲「哦——」感覺像是在認真考慮如何回答,我覺得他這一點很好。
驅時不時地會說出非常溫柔的話。
「下一個問題也是,你不想回答也沒關係。」
原來告白是一件這麼可怕的事啊。
驅是能夠理解我的人。
慌張的聲音好可愛。
「嗯?」
這纔是,最令人難過的。
他說:「我是四月二號,也差不了多少啊……你也就比我大五天,就算是同齡人咯。」
喜歡他逗我笑。
他們會這麼想,是因爲盲人太少了。
雖然覺得有些遺憾,要是能看到他的臉就好了。
所以,我希望大家不要太過擔心。
醫生說在我腦中發現了小拇指指甲蓋大小的腫瘤。
好喜歡他這一點。
不知爲何,我希望能將一切都向他傾吐。
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就是那種感覺。
驅又是怎麼看我的?他會向我表白嗎?
但驅卻不一樣。
這也是他的溫柔之處。
說出一切之後我又添了個玩笑,其實我纔是承受不住悲痛的那個人。
很遺憾,確實是有這種人。
苦了你了。
那時我住院了一段時間,連畢業典禮都沒能參加。
但即使看到了他的臉,我也一定一定,會喜歡上他。
喜歡他不着痕跡卻又理所應當地爲他人着想。
喜歡他的溫柔。
我鼓起勇氣說出了自己的祕密,有些後悔,不說什麼比你大一歲就好了。這時驅淡淡地 「哦——」了一聲,再次說出溫柔的話語:
雖然有很多事是自己一個人無法辦到的,但總能找到辦法。
我知道驅不是那樣的人。
如果我看得見又如何?
也可以用手機,還能聽有聲書。
也不想被別人可憐。
「那是一種近乎於白,就像是身處在一片透明的霧中。」
爲了不傷害到我,小心又小心。
「那個,失明的話,你看到的是什麼呢?是一片漆黑嗎?」
可卻止不住地心慌,害怕。
就算我沒有失明,也還是好害怕。
我被迫做出選擇。
他又說了,「哦——」,是他的口頭禪嗎,好可愛。
就是這個,就是這一點。
只是單純地希望,有人能聽我訴說。
「哦——」
在這期間,我也交到了朋友。
健康又如何?
所以,我說出了全部。
即使我們互加了LINE,他也沒主動聯繫過我。
我想對他們說:「這其實很普通」。
還是我向他表白好呢?要是被拒絕該怎麼辦?
這份溫柔,讓我不能自已。
最初的手術簡單得讓人掃興,我還想這就完了?
大家只是都不習慣。
你還能出門啊。
其實,我也在過着和大家一樣的生活。
喜歡他的高音調。
這世上也會有人說出這種話。
初三的時候,發現癌症轉移到了雙眼的視網膜上。
「抗癌藥物治療也很痛苦,會掉頭髮,腦袋整日昏昏沉沉的,記憶也很混亂。」
約會的時間還不到半天。
但又害怕向他表明自己的心意。
他爲我騰出時間,陪着我……想到這些,心就如同小鹿亂撞。
「冬月你是什麼時候生日?」
「三月二十八號。」
好開心,即使身體這個樣子,還能體會到戀愛的滋味。
「呃……」我正思索該怎麼回答時,「你要是不想說的話……」他卻似乎慌了,害得我忍不住笑出來。
「你好溫柔。」
「那之後我就失明瞭,然後我學習盲文,上學,花了四年時間纔拿到高中文憑,其實我比你要大上一歲的,你可要好好尊敬我哦。」
「沒關係,放馬過來。」
「可能很多人覺得是一片漆黑,但我恰恰相反。」
能梳妝打扮,也能穿裙子。
我喜歡驅。
喜悅從心中湧出撫平了思緒,好開心,我知曉了什麼是告白。
喜歡他溫暖的手掌。
小學六年級的時候,我得了癌症。
我可以喫飯,可以洗澡。
得知自己失明的那一天,我也確實深受打擊。
「你要是不想說,也沒關係。」
但隨着時間的流逝,也漸漸習慣、接受了這個事實。
盲道比較難走,所以不能穿鞋跟細的鞋子。
最後選擇了保留眼球,通過手術和抗癌藥治療。
但是。
「相反?」
雖然眼睛看不見,但我也有好多想做的事。
呵呵,我忍不住笑了。
他在試着理解我。
辦不到的時候,也能老實地請別人幫忙了。
好開心,好開心,好痛苦。彷彿撕心裂肺。
還是保留眼球通過手術和抗癌藥治療。
喜不自勝,卻又痛徹心扉。
「……驅。」
緊擁住這亂七八糟的感情,我哭了起來。
*
實話說吧,雖然一萬日元的宿舍費便宜得離譜,但因爲某個原因我還是恨不得立馬退宿。
二人間,沒事兒就跳閘,浴室廁所都沒有,這些個小問題對我來說早已不是問題。
要問罪魁禍首?
那就是划船訓練。
什麼宿舍傳統呀,百年傳承啊,黑船來襲紀念啊,理由說得是天花亂墜,總之所有住宿生全部強制參加。
住宿生要在早上五點以前到晴海碼頭集合,乘上一種小型舟艇。然後要喊着口號繞東京灣沿岸一圈又一圈地劃,直到太陽昇起。訓練中有的人手上磨出血泡,有的人磨得屁股翻皮。真搞不懂這都啥時代了還有這習俗。
六月初的學園祭上有住宿生開展的舟艇乘船體驗活動,這項活動就是訓練的目的。
乘船體驗活動是學園祭數一數二的高人氣活動。就是將兩排六列配置的小艇上的槳手縮減到三列,其餘的座位讓來參觀學園祭的人坐,帶着他們從越中島、月島、豐洲之間的這個三角海域駛過春海橋後繞上一圈。
上來就把槳手減到一半,我就知道這活動輕鬆不了,再加上乘客的重量,划船的時候感覺船沉得像是漂在鉛海上。週末的學園祭上,除午休時間外,我們要從上午十一點劃到下午四點,一天四個來回,這哪是苦修啊簡直就是地獄。到時候胳膊肩膀腰上的肌肉痠痛是免不了了。雖說只要熬過了這一連串的地獄之旅,身體也許能更結實一些,可我又對健美沒什麼興趣。爲這,我豈止是想退宿,都想回家窩着去了。
時間來到學園祭當天。
只剩最後一次划船,沒想到真給我熬了過來。
馬上就能從這人間煉獄中解放……我放鬆心情最後一次乘上小艇。
鳴海就在我旁邊,隨着一次又一次的訓練,他的身體是越來越結實。前面坐着兩個穿着救生衣一臉歡笑的女性。
「驅,加油~」
「等等!船向右歪了吧?」
說話人是冬月和早瀨。
爲啥這倆人也在?
「畢竟是紙杯,涼得是很快。」
「空野!加把勁兒!」鳴海說道。
船上的人紛紛笑起來。
遠處浴衣選美大賽那邊潮起人們的歡呼聲。早瀨那充滿活力的聲音迴響在晚霞中。
她的語氣忽然變得嚴肅認真,我忍不住有些緊張。
她歡騰得連我都目瞪口呆。
生協門前人影稀疏,學院祭的會場設在學校大門附近的大廣場。現在那邊正在舉行最後一項活動:浴衣選美大賽。早瀨似乎是主持人,她的聲音通過話筒傳到了這裏。她竟能樂此不疲地投入到學園祭執行委員那種工作中,這人和我截然相反到了讓我肅然起敬的地步。
「你要是去參加,肯定拿第一。」
或許是因爲在水上待時間長了,感覺地面搖搖晃晃的,路都走不穩。我拖着沉重的腳步走向休息區。
小艇慢慢地行駛,從海上望去,月島的高層公寓更顯得高大氣派。陽光灑入大海,海面如同搖曳的明鏡閃爍着耀眼的光輝。清風襲來,冬月撫住頭髮沐浴在風中。
「是媽媽以前穿過的浴衣,腰帶上還印着文殊蘭的花樣,我一直想穿。」
早瀨說:「我想陪着小春去看,可還有學園祭執行委員的工作。」
「沒關係,剛來一會兒。」
「真的嗎。小春……你可要小心了。」早瀨一臉狐疑地盯着我。
「奶茶都涼了吧。」
「我還以爲你去了別的地方。」
冬月映入眼簾的那個瞬間,心臟就開始歡騰地跳動,我捂住胸口,對她說:
「呀」冬月小聲尖叫。
冬月眯起眼睛吟吟微笑。
「你們不要笑啦。」
回過神來我才發現,自己剛剛看她入了迷。一想到這裏就覺得不好意思,更何況剛纔還是無意間看入迷的,臉上彷彿冒出了火。
濺起的水花落在臉上,我感覺到一絲清涼,周圍滿是潮水的氣味。
「那當……」
我裝出鬧脾氣的孩子模樣試圖矇混過關,這時小船忽然晃動一下。
「我問你有沒有事!」
細小的水珠在陽光的照耀下閃閃發亮。
「冬月財閥的浴衣啊,感覺好貴。」
加油,加油,驅!加油,加油,驅!
「好的!」
「嚯!」鳴海真是吵死人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是剛纔看到冬月歡呼雀躍時?
恍惚間我已被她的笑容迷住了。
「是海潮的氣味,還有風,特別舒服!怎麼可能不高興!」
……剛從這地獄爬出來還要去打工。他該不會是累傻了吧。
「真別開這種玩笑了。」
「因爲我剛剛隱藏了氣息。」
我的聲音似乎被鳴海的吆喝聲壓下去了,早瀨不耐煩地反問。
我有些無奈地笑了笑,早瀨立刻上來調侃:「不也挺好的嘛,還和小春約了會。」
見早瀨羞赧的樣子,大家笑得更歡樂了。
早瀨從剛纔起就一直緊握着冬月的手,臉色也很蒼白。
但她自己卻說:
冬月低聲自語:
「你可真壞。」
聽見他們這麼說時,我腦裏似是竄過一股電流,簡直是欣喜若狂。說白了就是那麼回事吧。別想了,就是那麼回事。
還是說更早?
我還是忍不住擔心,她眼睛看不見,要不要緊?
「(嘿!)當然有事!」又沒聽見。
「真想穿穿浴衣。」
「等幹完了這個,我就退學回老家種菜……」
「我要是參加浴衣選美,你會給我投票嗎?」
鳴海也道歉:「抱歉抱歉,俺剛纔太嗨了。」
沒想到運動過後的當天肌肉就開始痛了。
胳膊抖個沒完,腰疼得都要折了,手上的勁兒小得連個瓶蓋都擰不開。腰腿累得站都站不穩,整個身體都破敗不堪。
冬月說:「驅真溫柔。」
「請認真回答我。」
還是那一如既往的談話,我們都笑了,好喜歡這種感覺。
鳴海也湊上來補充道:「他出發前還去洗了澡哩。」
「喂喂,早瀨你(嚯!)沒事吧。」
陽光斜照在身上,我們將船頭對準了大學的方向。學校越來越近,似乎有翻唱樂隊在演奏,聽不清歌詞的歌聲,吉他聲、太鼓聲,以及人們的歡呼聲漸漸傳來。
從剛剛起鳴海的聲音就一直很大,我們的說話聲統統被他蓋過去。
「還有學院祭執行委員的工作」,「俺晚上七點開始上夜班」。
鳴海又說:「俺晚上七點開始上夜班。」
冬月在那點點光亮中,綻放着笑容。
*
怎麼回事?一想到「兩人單獨見面」,我就愈發緊張。
「小春你錯啦,別把笨蛋的玩笑話當真。」
一陣冷風吹過,冷得不像是初夏的風。
「至於那麼高興麼?」
「去參加浴衣選美大賽不就好了。」
「就是啊,怎麼這樣。」
「是你太使勁兒了!」
「我嗎?」
「冬月,你沒事吧?害怕嗎?」
冬月仍舊坐在老地方,一如既往地喝着奶茶。世界漸漸浸染上一片橘紅色,她就在那裏,靜靜地等我。
「呀!」早瀨冒失地尖叫。
「早瀨!沒事吧(嘿!)」又是鳴海的吆喝。
「有人暈船,我們劃慢一些吧。」
「和冬月單獨見面」,想到這裏,我心中一陣歡騰。
「小心什麼?」冬月滿臉問號。
「你們知道嗎?」
「嗯?」
熱血沸騰的鳴海又「嘿!」的一聲叫喊。不會吧,我無奈地附和:「嚯!」
「驅?」
「所有槳手停下!」聽到這句話,全員將船槳揚起,停止划槳。
「抱歉,久等了吧。」
「每次學園祭結束的時候都會放煙花。」
「好厲害!」冬月開心地笑。她的身體隨着船的慣性前後搖擺。
「嗨呀嗨呀!大海就是男人的浪漫!再不瘋狂我們就老啦!」
「超開心!」
「嘿!」鳴海喊着口號將船槳搖出海面,再猛地一把將柄搖下去。我也學着做出同樣的姿勢,「嚯!」我動用整個身體將船槳往回拽,船槳扎進水裏,奮力攪過海水。小艇有了力量,快速地向前行駛。
我立下死亡Flag。「驅你要退學嗎!」眼前一位單純的少女瞬間上鉤。
「可不是嘛。早知道學園祭上會放煙花,就不買那麼多了。」
「我知道了,我來陪你。你先去生協的露天休息區等我,一會兒見。」
「謝謝。」早瀨向我道謝。
「什麼!?」
冬月似乎喜出望外,是錯覺麼。
我將船槳橫着放下,向坐在船尾的學長說:
「你說啥!?」
「那當然,是投給你了。」
「對了,咱們買的煙花還沒放呢。」
「即使我眼睛看不見?你也會第一個選我嗎?」
她的聲音在顫抖。
那聲音細若遊絲,幾乎要消失在空氣中。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她露出這麼不安的表情。
「參選浴衣選美大賽和視障有關係嗎?」
她想聽到的應該不是這種正確的理論。剛說出這話我就開始擔心。
當然不可能毫無關係,任誰心裏都會這麼想,人是不可能事事都能客觀對待的。
即使是這樣——
「不管有沒有關係,我都會選你的。」
冬月的臉染上一層紅暈,不知那是否是夕陽的霞光。
「這句話,聽起來……」
——就像是在表白呢。
她開起玩笑來,這個玩笑真的好狡猾。
「不是不是,只是覺得你長相好看。」
「長相?」
她美麗的臉上透着疑惑,我有些難爲情。
「不是不是不是,只是覺得大小姐穿浴衣都合身。」
「說什麼呢。」
冬月的笑容映着夕陽的光輝,耀眼奪目。
「好喜歡。」
在公寓樓前,將要分別的時候。
回過神來我才發現,自己竟嘟囔出這麼一句話來。
我們一邊聽着遠處的聲音,一邊度過這平靜的時光。
我們一起聆聽那些聲音。
煙花表演被迫終止,我們兩人撐着一把傘,回到了冬月所住的公寓。
雨點滴滴答答的落下,周圍立刻騰起雨水的氣味。
早瀨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接着又是人們的歡呼聲。
抬頭一看,天空之上烏雲密佈,颳起一陣寒冷的風。
「那些煙花正很不甘心地靜靜躺在房間角落呢。」
冬月輕輕笑了笑,眼睛看向天空。
「優子明天嗓子肯定就啞了」,「他們玩兒得好像挺過癮」。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在一片悠然自得的氛圍中,編織着一些無關緊要的話語。
就在這時,天上忽然下起了雨。
「你真是的」,她也跟着笑了。
「接下來讓我們揭曉,榮獲浴衣選美大賽冠軍的是!」
「欸?」
冬月的臉忽然定格住了。
我瞬間慌了心神。「說你真的好喜歡煙花,總是在說煙花煙花的。」總算掩飾過去。
「你想他們什麼時候告訴我們?」
「學園祭上會放煙花,也不提前告訴我們。」
雨腳轉眼間變得急促。
她似是在想象煙花在那片看不見的天空中綻放的景象。
「嗯~,入學典禮上吧。」
「之前我們去買菸花的那次衝動消費,買下的煙花很重吧。」
「等哪天我們能自己放煙花就好了。那一定會成爲特別的一天,永遠留在心中。」
那一天,躲在雨傘下的我們,第一次接吻。
我笑着說:「各位同學,歡迎大家入學,雖然現在說這個有些早,我們會在學園祭上放煙花……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