⒔ 空野驅

◎

醫生將手背在身後站在病牀邊。

窗邊擺着鮮花，粗壯的花莖筆直地向上伸展，頂着幾朵盛開的白花。

那仿若於夜空中綻放的煙花，每當雪白的窗簾隨風搖曳，陣陣花香便撲鼻而來。

醫生再次開口。

本以爲，自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但還是，泣不成聲。

「不要再，繼續了。還是，放棄治療吧。」

「空野先生，請不要放棄。」

醫生出言鼓勵。

小春去世之後沒多久，我就檢查出大腸有了癌症。

害死小春的敵人竟出現在了自己身體裏，剛開始的時候我還信誓旦旦地想着一定要戰勝它。

但治療也是徒勞，癌症先是轉移到肝臟，然後是肺。現在似乎已經到了四期——癌症晚期的地步。自從發現自己得了癌症，每天都活在忐忑中。

真的，我已經累了。

接二連三的手術，藥物強烈的副作用。

痛苦的治療週而復始，漸漸消磨了心氣。

以至現在都想着放棄治療。

入夜，咲良捧着鮮花來到病房。

「爸，幹嘛哭喪着臉，你再這樣媽在天上可要訓你了。」

這是空野咲良——我和小春的獨生女，今年二十五歲。

小春從大一的時候開始就一直和病魔搏鬥，花了兩年時間才總算出院。

我猜猜看，大概，到葬禮的時候你會哭吧。

我最大的幸福就是，你給了我咲良。

你難不成以爲，我心裏還有什麼遺憾嗎？

「相信你？」

當然，除此之外，你還爲我帶來了很多幸福的回憶。

婚禮上咱們都哭了呢。

謝謝你。

咲良搖搖頭。

我相信驅會抬頭挺胸地前進。

但是，在她四十五歲那年。

葬禮上，岳母說想親自爲愛女化死妝，可手卻止不住顫抖，最後失聲痛哭。這時我才終於意識到小春已經離世，當場哭倒在地。

我急忙回倒，從開頭開始聽。

謝謝你遇見我，也謝謝你選擇了我。

最開始是我朗讀《安妮日記》的聲音。

錄音機裏小春的聲音沒有一絲哽咽，那是明朗，快樂的聲音。我想起母親曾說的一句話：「撫養孩子之後人就會變得堅強。」

我還給咲良穿上了冬月家引以爲傲的長袖和服。

「這是新的花，很香的。」

但在我十九歲的那年夏天。

「對，小春就在我們心中，她今後肯定也會把這句話說給我們的。」

這麼想想，還有什麼是值得遺憾的？

那之後我活了足夠長的時間。

啊啊，我好幸福，真是幸福的一生啊！

那時面對你的糾纏不休，我放棄抵抗，放棄讓你放棄我。

這次輪到我來說了。

謝謝，真的謝謝你出現在我的生命中。

願你此後的生命中笑容常伴。」

不過，我們都已經好好道別，你沒必要哭泣。

當我要去北海道的醫院時，你曾說相信我。

「哈哈，抱歉抱歉。」

小春一刻都不曾放棄。

老實說，我朗讀的水平很差，裏面的聲音簡直難以入耳。

驅？

「哇，爸，你哭什麼？」

我所過的每一天，都好開心，好開心。

我穿過了婚紗。

我就像是收集摯愛之人留下的碎片那樣，珍重地將錄音機抱在懷裏，伴隨着咔啦咔啦的聲響，滑門被推開。

驅帶我看的煙花就在我的心中，所以我才一路堅持下來。

「留給驅：

錄音機已經破爛不堪，但按下播放鍵後，聲音順利播放出來。

失去小春對我來說就是如此的，難以承受。

願你……

沒想到我能體驗到這麼多『當媽媽』的感覺。

即使是現在，每每想到她已不在，我也時常落淚。

是小春的聲音。

我就是這樣走過來的。

因爲，在我的回憶中，沒有任何遺憾。

「你知道那花的花語不？」

我還參加了咲良的婚禮。

我相信，前往遠方的你。

從我決定不放棄人生的那天開始。

小春沒了生機的時候，脈搏停止的時候，醫生宣告她死亡的時候，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在強撐，比起悲傷，反倒覺得都無所謂了，茫然間只是在想「啊啊，她已經不在了啊」，完全沒有實感。

大一的那年夏天，要是沒有你，想必我的生命也就在那裏迎來盡頭。

不只是新婚旅行，你帶着一家人去了好多好多地方。

她在治療期間停學，康復後重返校園直至畢業。

謝謝你，驅。

咲良將花瓶放在窗邊仔細擺好。

我給咲良穿上了我過七五三時穿的和服。

沒想到即使我眼睛看不見，參觀日你還帶前去參觀。

就在這時。

首先，請原諒我先走一步。

那時我就已經死了。

我做夢都沒想到，這樣的身體也能當上媽媽。

真的，沒必要爲我流淚的。

對不起，這一次，感覺難了。

我從咲良手裏接過，她說：「我去把花換了」，便走出病房。

驅。

我們的離別提前了些，我也覺得很可惜，但希望你不要太難過。

那些點點滴滴，每一個瞬間都像煙花般烙印在我的心中。

反倒是我能活這麼久，你應該誇誇我纔對。

我說出文殊蘭的花語：

要是我死了，我的死亡也會給咲良帶來巨大的傷痛。

她被診斷出乳癌。

「對了對了，說起來我在媽的衣櫃了找到了這個。」

估摸着咲良已經走遠，我戴上耳機。

驅是一位好父親，也是一位好戀人。

和你一起去新婚旅行。

我死之後，你有沒有哭？

「留給驅……」

在那之前，她被醫生宣告只有半年可活，這樣的恢復堪稱奇蹟。

「文殊蘭？」

雖然我停下了腳步，但我相信將要前往遠方的你。

這之後錄音機便沒了聲音。

丟下你們離開這個世界，要說遺憾也確實遺憾。

那之後我們結婚，並有了孩子。

無法再見的痛苦使我根本顧不得場合。

「前往遠方，我相信你。」

我不在你身邊，你可要照顧好自己。

那是一個古舊的錄音機。

與疾病的戰鬥再次打響。可就在三年前，她丟下我和女兒撒手人寰。

自己老婆也真是，真虧她能把這個聽那麼多年。

今後當你難過地時候，想一想我們曾經一起看過的煙花。

這麼一想，感覺自己也能向前看了。

「哎？爸，你笑了？」

我才發覺自己笑了。

「癌症會被笑容嚇跑的。」

抬起頭，一個向我訴說着前進的人出現在眼前。

冬月小春。

小春眼睛看不見，還被重病折磨。

即使如此，她也沒有放棄生命。

她很愛笑，是一個光芒萬丈的人。

我能成爲像她那樣的人嗎？

我是否也能和他人緊緊相連？

「啊，煙花。」

咲良指向窗外。

「爸，快看煙花。」

窗外，一朵巨大的煙花於夜空中綻放。

「咚」，光芒四射，隨後聲音迴響在空中。

看到那光輝，我回想起大學時，我們放的「孩子們的煙花」。

「咲良。」

「嗯？」

「幫我把醫生叫過來，我想商量一下治療的事。」

光芒升起，綻放，烙印在人們心中。

我的生命能否成爲那樣的煙花？

這句話應該我說纔對：謝謝你出現在我的生命中。

煙花仍在綻放。

閉上眼睛，眼前浮現出小春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