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鋼琴聲
《與奔馳於透明之夜的你,談一場看不見的戀愛。》 · 志馬なにがし · 8513 字

◎
「這個小白點,是惡性腫瘤。」
當醫生如此說明時,我覺得好像在聽跟自己無關的事。
因爲除了些微的疲勞和頭痛,我的身體狀況並沒有那麼糟糕。
或許是因爲腫瘤只有小指甲那麼大,手術很快就結束了。
我做了一次不需要開刀的簡單手術,手術很快就成功了。
什麼嘛,原來這麼輕鬆。我以爲整件事就這樣結束了。
幾年後,發現癌細胞轉移了。
「我們來做化療吧。」
醫生的一句話,成了地獄的開始。
爲了抑制癌細胞增生,我在自己身上注射猛藥。
雖然停止了壞細胞的增生,也減緩了正常細胞的活動。
這樣會怎麼樣呢?
首先是出現嚴重的噁心感和腹瀉。
頭髮脫落。
讓我在室內也戴起毛線帽。
漸漸地,我失眠了。
可能是因爲失眠,頭腦昏昏沉沉的。
記憶也開始混亂,這種狀況似乎叫做化療腦。
我連昨天或幾天前的事情都想不起來。
咦?我剛剛在想什麼事?思緒無法集中,讓人心情焦躁。
深不見底的不安襲向我。
「好啊。」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唉,好想聽到她的聲音。」
「像妳這種積極主動的人,確實看起來很堅強。」
我感覺冬月發生了更嚴重的狀況,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冬月沒有出席星期一的第一堂課。平常的那個露天座位上也沒有任何人。
「你覺得我看起來很堅強嗎?」
看到她的樣子,我反而開始擔心起來。不知道是她的妝沒化好,還是黑眼圈太重,整張臉看起來宛如病厭厭的熊貓。
她聽不懂玩笑話,是因爲腦子被「擔心冬月」的念頭塞滿了吧。只見早瀨盯着地面看着螞蟻的隊伍,一臉呆滯的模樣。
「就是拿別人的告白開玩笑。」
「別看我這樣,其實我的心靈很柔軟。」
「給我拷貝一份吧。我請妳喫合作社的點心。」
鳴海和早瀨似乎也一樣,我們頻繁地聯絡彼此。
你能想像嗎?
「…………」
我詛咒了命運。
我想見到她,然後親眼確認。確定她沒有消失。
我一邊回想那些事,一邊望着流雲。
*
「到底怎麼了啊。」
即使發訊息給冬月,她也沒讀。
「會不會是因爲我傳了奇怪的影片啊?」
只要拿毛巾圍住脖子。
甜甜的碳酸在舌尖上彈跳,流入喉嚨。
「……想必我前世一定犯了很重的罪吧。」
活下去。活下去。
可是家人不容許我有那樣的想法。
昨天發送的訊息還沒變成已讀,是被無視了嗎?還是被封鎖了?負面的想像從腦中不斷湧出,喉嚨好像有東西哽住似的。呼吸很困難,心臟好痛,胸口整個糾在一起。
抬起頭來,早瀨正站在那裏一臉灰暗。
正當我凝視着柏油路上的螞蟻時,聽到了早瀨的聲音。
對了,她說過不喜歡喝碳酸飲料。
只要從屋頂跳下去。
這就是所謂的生不如死啊。
不過我覺得並非這麼一回事。
可是,我偶爾會突然感受到強烈的不安,每天一個人以淚洗面。
如今的我只能歸咎於前世或命運,那類自己無法掌控的事物。
我幾乎每天都在想着要怎麼死。
「早瀨,妳還好嗎?」
無論是發LINE還是打電話,都聯絡不上她。
就在這時──
「空野!」
彷彿有人對我說:「既然這個人對你如此重要,我就奪走他吧。」搶走了深藏在我心中的東西。
「冬月,妳到底在哪裏?」
「喔,妳是那個意思啊。」
我不自覺地脫口說出這樣的話。隨後慢慢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羞恥感湧上心頭。
然後開始覺得不如就這樣去死算了。
對話接不下去。
我的父親也是這樣。不知何時就突然消失,不見蹤影。
感覺快要哭出來,我不禁垂下頭。
詛咒了自己。
露天座位冷冷清清,就好像冬月小春這個人從未存在過。
原來如此。這就是──
不僅如此,我已經整整一星期沒有見到冬月了。不是因爲害羞而不敢靠過去,也不是感到尷尬而避開,而是連遇都沒遇到。
所以我想見她。
『我不是說過自動販賣機就像俄羅斯輪盤嗎?我喝不了碳酸飲料,要是喝到碳酸飲料,喉嚨就像有火在燒一樣。』
的確,早瀨的站姿看起來就像缺少脊椎骨似的軟趴趴。
潮 【我聯絡不上。】
我隱約覺得這樣的日子會持續下去。
理所當然地,電話也沒接。
比起要自己死,希望自己能活下去的期盼竟然會如此痛苦。
即使這麼問,也只能得到「誰知道呢」這樣的回答。
空野 【我也是。】
「感覺有點意外,沒想到妳會這麼消沉。」
我獨自坐在露天座位上,邊看流動的雲朵邊喝着瓶裝汽水。
「小春果然不見了呢。」
空野 【今天會來學校嗎?】
我只能承受那樣的願望。
只要割破手腕。
優子 【那天之後有人聯絡到小春嗎?】
「…………」
只要咬斷舌頭。
「這是什麼感覺?是失戀嗎?」
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重要的人突然消失了。
那很明顯是憂鬱症的症狀。
我在喝着略多加糖的奶茶的冬月旁邊,享用還不到午餐時間的學生餐。兩人閒話家常,冬月笑着。
爲什麼只有我得遭受這樣的痛苦呢?
早瀨大概還不習慣身邊的人突然不見吧。而我已經習慣周圍的大人們來來去去,所以沒有像早瀨那樣心情沉重。
「早啊。」
她連大學也沒來。
在星期一的第一堂課結束後,我們倆總會在合作社的露天座位上打發時間。
「哪裏奇怪?」
這是什麼懲罰嗎?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蔚藍的天空中只有一朵棉花糖般的雲,緩緩地從右邊飄向左邊。遠處傳來鳥兒的叫聲,穿過校園的女性愉快地說着話。
「大部分都能拿到啦。」
自從傳告白影片給冬月之後,我到現在都還沒有收到冬月的回覆。
照理來說她應該會吐槽這種交換條件太便宜了,然而早瀨顯然心不在焉。
我一直覺得這樣的日子會持續下去。
更正。冬月不見了,我好難過。
漸漸地,那種感覺也日益稀薄,我開始無法思考。整個人化爲無。腦袋一片空白。
「關於期中考啊……」我硬是擠出話題。「早瀨,妳能從學長、學姐那裏拿到期中考的考古題嗎?」
搞不好冬月之後會突然跳出來笑着說:「讓你擔心了嗎?嘿嘿。」早瀨也許抱着這種一絲絲的希望,我能理解那種想法。
爲了逃避那種情緒,我拿出智慧型手機打開LINE。
不,那是騙人的。
是鳴海的聲音。
鳴海邊跑邊揮舞着手。他的身材魁梧,看起來就像橄欖球選手,校園裏的人們一見到鳴海就趕緊避開。要是撞上他,那不會是「碰撞」,而是接近「被輾過」。
鳴海將手撐在膝蓋上喘着大氣,「呼、呼、呼」地平復呼吸。
「怎麼了?」
「你幹嘛跑啊?」早瀨提問。
「呼、呼,我是從月島……衝過來的。」鳴海斷斷續續地透露他的狀況。
看來他是從月島站全速跑過來的樣子,距離大概有一公里吧。我認爲道路交通法最好限制他這種肌肉發達的人在人行道上奔跑。
正當我想開這個玩笑時──
鳴海說出完全出乎我意料的話。
「我找到冬月了。」
聽到鳴海這句話的瞬間,我和早瀨對看了一眼。
「在哪裏?」
「她住進一間可以從新富町走路到達的大醫院。」
聽到「醫院」這個詞,我不由得背脊一涼。
腦中浮現冬月的過去。
癌症,轉移,住院。
不會又出什麼事了吧,腦子裏瞬間發熱。
我想見她。那種情感佔據了我的全身。
「謝謝你。我馬上過去。」
「我也要去。」
大概是跑了兩公里的路,我已經累得氣喘吁吁。那座宛如要塞的醫院由低層建築與高層建築構成,看起來非常豪華。
地面變得搖搖晃晃。
我拚命地說着。我知道自己說的話很蠢,可是就是停不下來。我想知道。我希望她告訴我。我想見她。我想見冬月小春。
看到她的反應,我感到不對勁。
果然,昨天發送的訊息還是沒有變成已讀。
一位看似櫃檯小姐上司的人物帶着假惺惺的笑容走了過來。
「哈哈,哈哈。」我小聲地笑了出來,視線變得模糊。雙眼一熱,淚水打溼了臉頰。
到底在哪裏啊!
早瀨露出一副彷彿下定了決心的表情。
高級到這種地步,甚至讓我不禁想像服務檯的人會不會也穿得像飯店服務人員。不過實際上那裏還是一般醫院的服務檯。
*
與早瀨會合之後,我在小兒科的等候區等待冬月出來。
「我們不方便提供個人資料……」
「♪」
「注意安全啊!」
這麼說着,我們已經跑了起來。
最有可能的地方是眼科吧。我尋找有沒有拿着白手杖的人,結果沒有看到。
之後早瀨回了一個我從未見過,也無法理解要表達什麼感情的表情符號。
優子 【哪裏?】
我明白自己做的事情有多麼突兀。我當然明白。
空野 【小兒科的兒童遊戲室。】
「何~等恩友慈仁救主~♪」
就在這時──
我回頭朝着在身後呼喊的鳴海舉起智慧型手機。
可是這次她沒有察覺到是我。
我的聲音讓冬月抖了一下。
我拿出智慧型手機向早瀨報告。
在那之後,我就在醫院內搜索冬月的蹤影。這家醫院是一棟十二層樓的建築。爲了不引起懷疑,我儘量不四處張望,而是裝出一副「我知道自己要去哪間病房」的樣子逐層搜尋。每當爬上新的樓層,便能聞到消毒水那種獨特的氣味,讓我確認這裏的確是一間醫院。
「何~等權利能將萬事,來到耶穌座前求♪」
「不,我招了計程車。」
冬月正在演奏鋼琴。她用上全身流利地彈奏着,長髮隨着動作輕輕搖曳。
見到她了。終於見到她了。
在我之後,早瀨也來到醫院大廳。
「空野同學!」
當我踏進一樓,聞到的不是醫院的氣味,而是咖啡的香氣,緊接着院內的奢華氣氛讓我感到驚訝不已。這裏有散發剛纔那陣香氣的綠色咖啡連鎖店、餐廳,甚至還有畫廊,簡直就像一間高級飯店。我感到自己與這裏格格不入。
「走吧。」
我全速狂奔,直到自己喘不過氣。喘不過氣時就換成快步走,然後再次全速狂奔。側腹痛了起來,嘴裏有血腥味。肺部也在痛。不過那又怎麼樣。都無所謂。我只想比別人更快一步、更早一刻見到冬月。
清脆柔和的歌聲傳來。那是宛如專業歌手般充滿穿透力的歌聲,孩子們也跟着唱了起來。聽到冬月的聲音,我感覺到一股安心感從腳尖湧到頭頂,差點雙腿一軟癱在地上。
「叮咚」的電子音響起,院方廣播了號碼「一百零七號」。
「鳴海,你呢?」
鋼琴的聲音響起。柔和的旋律填滿醫院的走廊,那熟悉的音色讓我的心臟怦然加速,腦中浮現出冬月彈奏鋼琴的側臉。
在佃大橋上,我看到了那家大醫院。
這麼說着,早瀨走向了舊館。
「對不起,沒事了。」
「這家醫院裏,有個叫冬月……冬月小春的人嗎?」
沒事什麼啊。不過我還是轉身先離開服務檯。
早瀨的表情很嚴肅,讓我感受到她急着趕過來的心情。
早瀨還沒有聯絡我。
不對勁的感覺逐漸轉變成不安。
「我在服務檯問過了,他們不肯告訴我。」
「沒問題,我會看地圖!謝了!」
我該說些什麼呢?雖然只有一星期沒見,感覺卻像隔了數年之久。
太好了。太好了。
就在我來到小兒科的樓層,心想她應該不會在小兒科,正打算回頭時──
「知道地方在哪裏嗎!」
這首曲子是什麼來着?我記得是教會常常演奏的曲子。
「好、好的。請問是初診嗎?」
櫃檯小姐的表情變得越來越疑惑。
冬月、冬月、冬月。
腦海裏充滿了冬月的身影。
冬月似乎完全沒察覺我的情緒,依舊用清澈的歌聲悠然地唱着。
她沒有不見。沒有消失真是太好了。
冬月、冬月、冬月。
一看就知道,那是應對可疑人物用的笑容。
「那個,不好……意思,可以……麻煩一下……嗎?」
冬月的帶動唱時間應該持續了十五分鐘吧。「謝謝大姐姐~」孩子們大聲喊道。然後冬月說着:「小朋友再見嘍~」走了出來。
「……就算您這麼說……」
不愧是都會區的綜合醫院。
我好像有點缺氧,眼前一片白茫茫的。站不住的我坐在大廳裏的椅子上,垂下了頭。上次這麼認真地跑步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我知道呼喚眼睛看不見的冬月時,最好告知她說話者是誰。剛開始認識冬月時,我會報上名字,不過她後來逐漸能單憑聲音認出我。
「笨蛋,那不是廢話嗎!不過也是呢。這樣啊。」
好厲害,還有空中花園。
從月島站到新富町只有一站的距離,我猶豫是否要搭地鐵,最後還是決定用跑的。比起走下樓梯等電車,跑步過去比較快。
「拜託妳。我最近聯絡不上她。」
「冬月!」
我們剛奔跑沒多久,穿着高跟鞋的早瀨就說着:「你先走吧。」先行退出,剩下我一個人繼續跑。
「我們只能自己找了。我去隔壁的舊館找,找到了就通知我。」
腦海裏一直充滿着冬月的身影。
「抱歉……我有一堂不能缺席的必修課。」
我拿出智慧型手機打開LINE。
「沒關係,我們去就好!」
那應該是所謂的兒童遊戲室吧。牆壁貼着粉藍色的壁紙,地板鋪着黃色和綠色,看起來很柔軟的拼接地墊。牆上的架子上陳列着許多玩具和圖畫書,大概有十個孩子在裏頭。還有三位女性,大概是他們的媽媽,正憐愛地注視着自己的孩子。在那個兒童遊戲室裏有一架直立式鋼琴,琴鍵的一端靠着一根白手杖。
心臟猛跳一下。
「怎麼了嗎?」
我對早瀨這麼說。她則點了點頭跟在後面。
空野 【找到了。】
我越來越焦急。
「妳坐電車來的嗎?」
我本來盤算着,如果一直坐在大廳裏,也許會聽到冬月的名字被叫到,看來這家醫院並不會報名字,無論我垂着頭坐在這裏多久,應該都不會聽到冬月的名字。
我氣喘吁吁地問着,讓服務檯的櫃檯小姐有點嚇到的樣子。
「抱歉,冬月。我是空野,就在妳的後面。」
「到底跑去哪裏了啦。」
空野 【在當帶動唱大姐姐。】
早瀨這麼說,緊緊抓住我的襯衫袖子。
心臟怦怦跳。糟糕。我該說些什麼呢?
她未免唱得太好了吧。
「所以呢?小春在這裏嗎?」
優子 【她在做什麼?】
她沒有用悠然的聲音回答:「啊~空野同學。」
回過頭的冬月露出害怕的表情。
好不安。一種彷彿全身的血液結成冰的感覺襲上心頭,喉嚨變得乾涸。
爲了掩飾那份不安,我隨口開了個玩笑:
「找了妳好久呢。大小姐,請問您有空嗎?」
通常冬月會笑着配合我,用「請問您是哪位?」或者「您認錯人了!」之類不着邊際的話回應我的無聊玩笑。然而冬月只是簡單地回答:「是的。」
這是怎麼回事?她的回答和聲音,都有些奇怪。
兒童遊戲室樓上有個空中花園,我和冬月與早瀨兩人一起前往那個花園。
早瀨想要把手借給她,不過冬月拒絕了,堅持抓着扶手自己走。
這裏明明是大樓的屋頂,卻種着樹木,草坪被修剪得整整齊齊。花壇裏的杜鵑花零星地開着紅花。裏頭有個綠色的拱門,穿過拱門後可以看到長椅。
我讓冬月坐在長椅上。冬月穿着蓬鬆的粉彩色睡衣。
雖然我們面對面坐下,我卻不知道第一句話該說什麼纔好。
到頭來,我藏起滿腔的愛慕之情,選擇了「好久不見」這句話。
早瀨坐到冬月的旁邊握着她的手說:「我們很擔心妳呢。」
「爲什麼聯絡不上妳呢?」
可能是突然被早瀨抓住手,冬月看起來全身緊繃。
有點奇怪。
緊接着,冬月以「那個」起頭,說出一句令人絕望的話。
──我們以前在哪裏見過面嗎?
她這樣說。
「然後,星期一那天,你沒有跟冬月見到面吧?」
「好了、好了。趁着餃子還沒涼掉,趕快喫吧。好不好?」
「想什麼辦法?」
我把這句話當成最後通牒。如果是開玩笑,就此打住吧。我求求妳就此打住。
「就算吵架也沒意義啊。來,喫點餃子吧?」
『我不想製造任何波瀾。』
「好了、好了,即使哭也沒用。我們應該一起想個辦法來解決吧?」
「…………」
然後我再一次,像是對自己說似的,在嘴裏說了聲抱歉。
「那是因爲你沒有見到小春才能那麼說。」
「妳不是在開玩笑吧?」
「經及日塔喝公耶──」
「這樣啊。」
我不自覺提高音量。鳴海就像要當和事佬似的攤開雙手。
一籌莫展的我撿起地上的小石頭,從橋上拋入河中。
「她的智慧型手機熒幕啊,整個碎掉了。」
說到這裏,早瀨變得欲言又止。鳴海問:「怎麼了?」
「就是想想看我們能有什麼辦法。」
我們逃跑了。
「妳是認真的?」
「…………」
早瀨還直接跟着我回到宿舍房間。
事到如今,我怎麼可能說出:「這樣啊,那段過去全都消失了啊。」就此認命呢?
「感覺小春好可憐喔。」
*
鳴海慢慢站起身說:「總之,能做什麼就做什麼吧。」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我一直見不到她,也聯繫不上她。等到好不容易再見時,她卻表現得像是失去記憶一般。
這次換成另一個人遛的吉娃娃對我們狂吠。
衆人陷入沉默。走廊上回蕩着附近男生們的粗野笑聲。
當時明明那麼開心,笑得那麼開懷,內心那麼雀躍。
「白飯也還有,可以再來一碗喔。」
「對。她也沒有出現在課堂上。」我點頭回答。
彷彿過去的一切都被重置了。
她身患重病、失去視力,仍然努力考上大學,卻又得面對更艱難的考驗……如果真的有個這麼做的神,那麼未免太殘酷了。
那句「沒事吧」並非出於關心,比較像在確認我們是不是會造成危害。事實上他手上就握着智慧型手機,一副隨時準備報警的樣子。
「把狀況整理一下之後,事情就是這樣吧?」
「那個,說真的,你到底是誰啊?我要叫人嘍?」
早瀨哽咽了一聲。
好不容易見面了。然而──
「冬月沒有帶智慧型手機嗎?看一下LINE的訊息紀錄不就知道了?」
「你是我老媽喔?」我一如往常地吐槽。
早瀨睜大眼睛露出驚奇的表情。她脫口而出「不會吧」,望向了我。
我補充道,早瀨接着點頭附和。
我又重新這麼問了一次。
看不見表情的人對自己發出就像在威脅人的聲音,會感到恐懼也很理所當然。
早瀨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
接受這種狀況之後,反而讓人鎮定下來。
「你們沒事吧?」帶着吉娃娃的中年男子出聲詢問。
「你是我老媽喔?」早瀨無精打采地吐槽,咬了一口餃子。
「現在不是笑的時候!」
我明白她爲什麼會哭。被冬月用天真無邪的表情詢問:「你是誰?」確實讓人很受傷。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出於什麼原因,讓冬月變成了那種模樣?
「抱歉。」
「反正哭也沒用嘛。」
坐在一旁的早瀨抬起屁股如此大喊。
「爲什麼這傢伙可以這麼悠哉啊?」
「噫!」冬月害怕地驚呼一聲。
與其說她跟着我,更正確的說法是一路恍惚地走回來,回過神才發現早瀨也在宿舍前。
當那個事實暴露在眼前時,坐在旁邊的早瀨已經滿臉淚水。
「初次見面妳好,我叫做空野驅。這位是早瀨──」
「那塊熒幕碎得像蜘蛛網。她還說『還是可以打電話喔!但是不太能操作熒幕』那種完全不是重點,很有小春風格的話。」
早瀨按着眉心。她直接把鳴海叫成「這傢伙」了。鳴海咕嘟一聲嚥下食物。
「所以說是什麼辦法啦!」
離開醫院時已是傍晚時分,佃大橋下的隅田川染成了橘色。儘管天色未暗,橋上的路燈卻已經亮了起來。我的臉上一定掛着愁眉苦臉的表情吧,有隻別人遛的貴賓犬還朝這邊猛吠一番。
「東西吞下去再說話啦。」
我配合著早瀨,再撿起一塊石頭丟進水中。水面蕩起漣漪,發出「撲通」的聲音,不過激起的漣漪太小了。我的心中是如此波濤洶湧,眼前的水面卻一片平靜。無論我投出多少小石頭,水面都保持平靜無波。冬月已經變成那個樣子了,這種一派平和的景象讓我實在無法接受。
她不是在開玩笑。
「就說了,你是我老媽喔?」
「我也來。」淚眼汪汪的早瀨也撿起小石頭跟着扔了出去。
不是開玩笑。
我打開門,一股濃郁的大蒜味撲鼻而來,鳴海正好在煎餃子。「回來啦。你們也要喫嗎?」看到鳴海那種悠悠哉哉的樣子,我差點就要哭出來。而早瀨則是以很重的鼻音生氣地說:「臭死了!」
「我也是這麼想,所以我叫她拿智慧型手機給我看。結果──」
「在那之後,即使我說我們是朋友,她也始終否認。」
「開玩笑是什麼意思?」
這是怎麼回事?
與冬月交談之後,我決定回到宿舍一趟。
「悠哉?咦?悠哉?我哪裏悠哉了?」
心跳加速。頭暈目眩。我閉上眼仰起頭,頭頂的太陽燦爛地照耀,照得我昏昏沉沉。與此同時胃酸湧上喉頭。
早瀨開口回答:
鳴海大笑起來,拍着自己的大腿說:「感覺就像冬月會說的話。」
當然,我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鳴海夾起餃子蘸了點醋醬油,拌着米飯一起塞進嘴裏。
我不由自主地加強了語氣。
「……好喫。」
「啊~啊~啊~不要哭啦。」
我回想起自己曾經說過的話,意識到自己竟然如此執着於這件事。我情不自禁地大喊:「啊啊啊!」早瀨也邊扔石頭邊跟着一起喊。
「空野同學,不要連你都要逗我笑啦。」
「…………」
「我知道狀況很不妙啦。可是沒必要連我們都那麼沮喪吧?」
星期日校慶結束後,我和冬月接吻了。
放在房間中央的圓桌上擺了五十顆煎餃。
我不自覺地這麼說。
「不用。我不喫。」早瀨氣鼓鼓的。看來我說過頭了。
「那麼,我們來整理一下狀況吧。」
「空野、早瀨,你們要喝味噌湯嗎?」
就像我們是第一次見面,她這樣說了。
「爲什麼連空野都那麼悠哉啊。」
早瀨歇斯底里地大喊。
「然後星期一晚上在那家文字燒餐廳,我傳了告白影片給她。」早瀨抱胸說道。
然後他開始挑選放在冰箱裏的常備菜。
「對吧?」
鳴海得意揚揚地表示。早瀨怨恨地瞥了鳴海一眼,然後一個接着一個地喫起餃子來。雖然她喫得心不甘情不願,喫相卻相當好。
「喂,別全喫光啊。」
「纔不要。我心情不好就會肚子餓。除了餃子以外,沒別的配菜嗎?」
「這麼一說,鳴海的老家那邊好像寄了香腸過來。」
當我眼神飄向冰箱,鳴海就喊着:「不行!」做出關西風格的誇張反應擋在冰箱前。
「那是我最愛喫的東西!那叫做圈圈香腸,就是盤成一圈的香腸。」
「什麼嘛,聽起來超好喫的。別小氣了,趕快拿出來吧。」
早瀨抓住鳴海的肩膀,企圖把他從冰箱前面拉開。鳴海搖着頭不斷說不要,一邊抵抗着她。看到這一幕,我直抱肚子大笑。
上大學之前,我根本無法想像自己會跟朋友這樣打鬧。
我們煎着餃子煩惱苦思,有時哭泣有時吵架,期望能自行找出解決方法。
或許我們的想法很膚淺。
或許我們只能想出拙劣的答案。
即使如此我還是認爲,這樣的拚命未嘗不是一件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