⒑ 赤S花蕾
《與奔馳於透明之夜的你,談一場看不見的戀愛。》 · 志馬なにがし · 4742 字

*
「怎麼樣,好看嗎?」
冬月將身上的浴衣伸展開,向我所在的方向微笑。
時間來到十月中旬。
冬月見自己體力恢復得不錯,決定前往北海道的醫院進行治療。
轉院前天,她獲准外出,我們決定把在淺草橋買的煙花在大學裏放。
來醫院接她的時候,她已經換上了浴衣。
估計是冬月媽媽給她換上的,她此刻也笑容滿面地對我說:「好看吧」。
冬月的浴衣上的花紋似乎是煙花,白色的底料上印着淡淡的煙花的紋樣,腰帶是文殊蘭的花紋,她的脖子露在外面,儼然一個標準的和風美人。
無論是連衣裙或是襯衫,冬月穿洋裝都很合身,現在看來她穿這些和式服裝也很好看。
她漲紅了臉,看不見我的反應,有些坐立不安。
「難道,不合適嗎?」
她怯怯地問。
「你要是去參加浴衣選美,肯定獲勝。」
「我想聽你直接誇我。」
我這不誇了麼,她氣得鼓起了臉。
「非常漂亮。」
她這才滿足,邁着碎步原地轉了幾圈,向我的聲音傳來的方向站定。
「我終於穿上浴衣了。」她的聲音中帶着細微的顫動。
住院之前她就說想穿浴衣,現在終於如願以償。
僅這一件小事都宛如奇蹟。
還去老地方吧,我們向醫院的空中花園走去。
「聲音好大!」
「下回再這樣就把GPS裝你身上。」
她抬頭仰望夜空。
她攥住浴衣的下襬。
冬月將歉意寫在了臉上,見此早瀨和鳴海面面相覷。
「不過,別被發現不就好了?就今天這一次,會原諒我們的。」
「大海啊。」
她無奈地笑了笑。「你又來了。」
她稍作停頓,又繼續說:
冬月笑着說「我治治就回!」
「那個時候我身體還好着呢。」
我們走到大學的草地廣場,鳴海和早瀨已經做好了準備。
下了出租車,冬月扶住我的左胳膊,我引她往病房走的時候,她忽然說:
「什麼時候都可以,約會的時間隨你挑。」
她沒有直接說「想待在一起」,只是握着我左胳膊的手稍稍用力。
大概就是這詭異的感覺作祟,每當看到東京這明亮的夜晚,我總會隱隱覺得不安。
鳴海和早瀨在廣場的另一頭向我們招手。
庭院裏一個人也沒有,只有我們兩個。
「不靠近一些的話會被風吹滅的。」
即使她看不見,我也希望和她一起沐浴海風,在海邊漫步。
「那還用說。」早瀨說道。
聽到他們的說笑,冬月似乎放下心,眼中泛上淚水。
一切都悄然流逝之後留下的唯有當下,和冬月的相遇讓我認識到了這點。我曾經和他人保持距離,嗤笑周遭的一切,而冬月她一直活在當下,正是和她的相遇,改變了我。
這是我第一次在夜裏來到花園。
五顏六色的光芒將廣場照亮。
舞臺之上,身着浴衣的冬月沐浴在月光中。
「你在慫恿我和你一起犯罪?」
她拉着我的胳膊蹲下身。
「咱們在淺草橋買的煙花能派上用場,真是太好了。」
這之後的時間裏,我們一同仰望空中綻放的煙花。
「好啊,我以前經常在那邊看海。」
「別說這個了,煙花還有呢,繼續放吧。」
「能交到他們這樣的朋友真幸運。」
「你老老實實說靠在一起不就行了。」
高樓、車輛以及街燈的光亮從下方照亮了花園,此刻這裏就是舞臺。
「能在這裏玩嗎?」
我的腦袋也被那大海洗去了喜悅和傷痛,變得空空如也,但仔細一想,也能正是那片海,讓我察覺到自己所剩的唯有現在。
我懷着深深的愛意與感激,握緊她的手。
*
我將煙花的樣子一一講給冬月,這些五顏六色的煙花是如何點綴夜空的。
「拿着呢。」
「看來蓄謀已久呀。」
「去哪裏呢?」
告別早瀨和鳴海後,我將冬月送回醫院。
「小春,在北海道要加油哦。」
嘭,隨着咻的一聲響,光芒騰空而起,只一瞬就中斷了。
有時卻讓我覺得詭異。
「太好了。」
鳴海點燃了煙花的引線,那是之前在淺草橋買的一種叫「雷神」的煙花,名字是真夠誇張。
嘭嘭嘭,乾澀的聲音迴盪在周圍。
看來她還在爲自己擅自離開的事而耿耿於懷。
「我不會,再從大家面前消失了。」
煙花帶着號角般嘹亮的聲音,嘩啦嘩啦地灑出一片金色的光輝。
「好期待啊,看來必須要活到那個時候了。」
感覺冬月那未曾熄滅的生命之火,已將我的生活點綴得五彩斑斕。
「等我好了,還願意和我約會嗎?」
我想陪這個爲我帶來改變的人一起回到那裏。
我和冬月登上這舞臺,月是聚光燈。
接着又笑起來:「你說是不是?」
「這麼美……我怎麼可能會忘。」
「大的要來嘞!」
冬月欣慰地笑,我握緊了她的手。
她開心地握着我的手,小聲說:「講給我聽」。
她笑笑說:「那可不。」
夜空中瀰漫起一股火藥味。
冬月將手抵在胸前。
「……太好了。」
「明天開始就我們就見不到了,再多一會兒……」
「我考慮考慮……」
「總算能向你誇耀了,我想你一輩子都忘不了我。」
啊啊,眼前這個人真的讓我愛得無法自拔,想到這裏,臉不由得熱起來。
「俺們給你加油。」
現在的冬月,可以奔向任何一片夜色。
看着她,我又險些流淚。
東京的夜晚很明亮。
「在淺草橋買的煙花裏,還有線香花火呢。」
等下次再問問她。
「我想去你出生的地方看看。」
「我這是在慫恿你當主犯呢。」
冬月握着我的手,用只有我能聽到的聲音悄悄地說:
感覺夜晚的黑暗和街道的光亮之間的分界處形成了一層透明的薄膜將城市包裹。它守護這城市的同時,又將人們禁錮在這裏。
「小春你還好嗎?要不坐這兒?冷不冷?」
冬月她看不見天空,是如何感受這片夜色的呢?
那雙失明的眼睛,彷彿在看到了東京的黑夜孕育出的那層透明薄膜。
要是我說那層薄膜讓我覺得詭異,想必她會一笑置之。
「哪兒都行,去看大山河川,去逛超市,主題公園。」
「我們來比比,看誰的火燒得時間長。你帶着打火機麼?」
「壞蛋。」
不就是這樣麼。
身穿浴衣的冬月高興地蹦蹦跳跳。
那裏有一片大海,一切的喜悅和傷痛盡隨那湍急的海流而去。
「之前一直放在我房間呢。」
「風吹得好舒服。」
「估計不行吧。」
等差不多放完,早瀨和鳴海來找冬月。
下一秒,綻放的煙花撕裂了黑暗。
「抱歉抱歉。」見她賭氣,我連聲道歉。
「那就靠緊點兒吧。」
爲了避風,她向我這邊挪過來,我聞到了她的氣息,那氣息令人安心。
我用打火機點燃了線香花火,火光照亮了她的臉。
兩個人肩膀靠在一起,靜靜地注視着那團光。
火苗噼啪噼啪地在手中閃爍。
我希望冬月的那團光能夠燒得更長久一些。
我衷心地祈願,希望她能夠活得比我更久,哪怕只多一秒也好。
伴隨着噼啪噼啪的聲響,紅色的火種燃起,迸射出點點火星。
火星劃出的弧光猶如細長的花莖,閃耀的花朵綻放,又瞬間消失。
線香花火越燒越短,不斷重複着瞬間的閃耀和消逝。
如果迸射出的火星會加劇煙花的燃燒,我希望火星不要再冒出來,燃燒的時間越長越好。
我抬頭看了看冬月。
搖曳的火光照亮了她的側臉,她笑得很開心。
見到那笑容,我猛然意識到自己的錯誤。
能絢爛地閃耀,爲他人帶去光明,這是一件多麼美妙的事。
希望她能奮力燃燒,閃耀到自己滿足爲止。
我陪伴在愛人身邊,腦中思緒萬千。
燃燒下去,燃燒下去。
不要熄滅,不要熄滅。
我將小小的祈禱,傾注到線香花火中。
「想在成人禮上給孩子換上長袖和服。」
「收到。」
「聊這個可能有些沉重。」
「這聲音分明是有嘛。」
「黃色書籤。」
「哇~!一整本嗎!……謝謝你。」
噼啪噼啪,濺射出來的火星也更大了。
說着,我將兩根新的線香花火點燃。
「只是如果。」
「嗯,確實有很多。」
她對我就是這麼的重要。
「還有別的?」
「別說這種話。」
感覺話題開始朝着沉重的方向發展。
「滅了。」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你會傷心嗎?」
「除了那書籤上寫的,將來還有什麼其他想做的?」
「那……今天就到這兒吧。」
「啊,我的先滅了。」
這時忽然想起。
「這倒不是,但我也不覺得高興。我還是希望自己喜歡的人能夠長命百歲。」
我看向她的側臉,她的眼中閃爍着淚光。
「滅了嗎?」
「我想要孩子,哪怕一個也好。」
「這是什麼?」
「我知道了。」
「我還想出席孩子的婚禮,讀『寫給媽媽的信』,我肯定會嚎啕大哭。」
「確實。」
「那你可別笑。」
她似是看到了我手中還未燃盡的火苗。
「嗯。」
那些她藏於心底的願望,每一個都耀眼奪目。
「嗯。」
「你知道?」
「我不笑。」
「如果,我先死了,你會怎麼辦?」
所以。
「多來幾次家庭旅遊。」
我放心了。
冬月依舊戀戀不捨。
「我受不了的。嗯,要死的話,我想和你死在一起。」
兩團火光相互融合,化爲一個巨大的火苗。
「我想着要是靠在一起能不能燒得更久。」
那枚在空中隨風飄搖的書籤忽然掠過腦海。
「哪裏都好,只要是溫暖,恬靜的地方就好。」
「但我還是希望它能燃燒得更久,哪怕多一秒,一直這樣燃燒。」
說完,冬月將頭在我身上來回蹭。「太羞人了~」。
「前往遠方。」
「那你知不知道它的另一個花語?」
放在一起燃燒的巨大火苗比之前分開的那兩根燃得都要久,現在已經熄滅,但我們心中燃燒起了明亮的火種。
「沒有。」
「要活下去。」
「畢竟一直在房間裏擺着。」
「線香花火還有呢,我們再來一次。」
聽到我的話,冬月呵呵地笑了。
「這次你可別說謊。」
噼啪噼啪,火花四射,繩頭燃起赤紅的火團。
所以……
沒有冬月的人生,想都不敢去想。
我眺望夜空,說出了另一個花語。
我將一個東西交給了她。
就在這時。
冬月羞紅了臉,開心地說:「真的呀。」
「你知道那花,文殊蘭的花語嗎?」
「想給孩子穿上我七五三穿的和服。」(譯註:七五三是日本的傳統節日,11月15日這天3歲5歲的男孩和3歲7歲的女孩會穿上和服進行參拜。)
「黃色書籤?是說我的那枚書籤嗎?」
噼啪噼啪燃燒的火苗也只剩下一個。
謊言被戳穿,我有些不知所措。
「你這是善意的謊言。」
冬月驚奇地問。
「到時候我會想辦法。」
我將自己的那團火和冬月的靠在一起。
「交給我就好。」
啊哈哈,她笑了起來。
聽到我的話,她沉默片刻,否認了。
「前往遠方?」
其中一個火種熄滅了。
「我會給你在北海道的病房送花。」
她將頭靠在我的肩膀,用甜美的聲音說。
「你全讀完了?」
「這還怎麼比。」
言已至此,冬月放棄掙扎,說出一個又一個願望。
「我可是讀得嗓子都啞了。」
「想去哪裏?」
「這不是有很多嘛。」
「是『我相信你』對吧?」
所以,我要和她暢談未來。
「可能有些老套,我想穿上婚紗。」
彷彿死亡的詛咒仍舊纏繞在我們身上。
「還想去新婚旅行。」
冬月用手指觸摸着那個小型錄音機。
「《安妮的日記》,我自己朗讀,錄下來的。」
「估計我也會哭的。」
「嗯。」
「我會記着。」
「是啊,我要活得長久,我向你保證。」
「你做了什麼?」
聽到她有這麼多願望,我心中也燃起希望。
「等孩子上小學了,想在參觀日過去看看,眼睛看不見也不知道能不能去。」
「我熱烈歡迎。」
她笑着摟住我的胳膊。
我看着那團巨大的火苗,在心中暗暗祈禱:不要熄滅!不要熄滅!
「那我們靠得再緊一些。」
「你也不能只顧家,偶爾我們兩個要一起約會。」
我將她的手握住。
「我相信,前往遠方的你。」
這句話也是送給在遠方與病魔搏鬥的她。
「要好好在那邊治療,我相信那個,前往遠方的冬月。」
冬月帶着哭聲呼喚我的名字。
「驅……」
「怎麼了?」
「能喜歡上你,我好幸福。」
她的臉向我的肩頭靠近。
我們的嘴脣自然地重合在一起。
內心的激動瞬間將心跳推向高峯。
真希望我們能像線香花火那樣,從相遇的嘴脣間融合成一。
接吻的時間應該沒有十秒。
但即使是一分鐘,一個小時,對我來說都是漫長歲月般的幸福。
嘴脣分開,冬月摸索着將我抱緊。
「我會繼續,堅持下去的。」
她一字一字,堅定地說道。
那之後。
冬月的癌症多次復發,她每次都奮力抗爭。
最後,病魔還是將她從我身邊奪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