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兩朵紅花蕾
《與奔馳於透明之夜的你,談一場看不見的戀愛。》 · 志馬なにがし · 5056 字

*
「怎麼樣?適合我嗎?」
冬月攤開穿着浴衣的雙手,對我露出微笑。
那是十月中旬的事。
看準冬月體力恢復的時機,她準備前往北海道的醫院。
就在轉院前一天,我們得到冬月的外出許可,決定在大學施放那些在淺草橋買的煙火。
當我去病房接冬月時,她已經換上了浴衣。
應該是伯母幫她穿的吧。只見伯母笑着對我說:「很適合她吧。」
那應該是煙火的花紋吧。她穿着在白色布料上畫有素雅低調煙火花紋的浴衣,繫上文殊蘭花紋的腰帶。冬月露出後頸,漂亮得像標準的日本美女。
雖然冬月很適合穿洋裝或襯衫等西式服裝,我現在才知道這樣的和服也非常適合她。
冬月紅着臉。由於看不見我的反應,她顯得有點坐立不安。
「難道不適合嗎?」
冬月帶着不安的聲音說。
「如果冬月去參加浴衣選美比賽,我覺得妳會贏得冠軍喔。」
「麻煩請稱讚得更直接一點。」
我明明稱讚了她,冬月卻還是鼓起了臉頰。
「非常漂亮喔。」
也許是對我的話感到滿意了,穿着浴衣的冬月緩緩地轉起身體。
轉着圈的冬月在面向我時停了下來。
「終於可以穿上了。」
冬月的話音中帶着一絲哽咽。
我打算下次聊聊看。
建築物、車輛和路燈從下方照亮花園。
「你想拉我當共犯嗎?」
「終於可以向驅同學炫耀了,希望你一生都不會忘記。」
這是我第一次在夜晚來到花園。
我們走下計程車,陪她走到病房。這時她將手輕輕放在我的左臂上說:
彷彿夜晚的黑暗與城市的光芒之間有一層透明的薄膜,整個都市被完全包裹起來。那是一種既像受到保護,又像逃不出去的詭異感。
無法看見天空的冬月,對這樣的夜晚又有什麼樣的感受呢?
「海嗎?」
大部分的煙火放完後,早瀨和鳴海向冬月說:
「我考慮考慮。」
自從遇見冬月後,我開始認爲所有事物都會隨流而逝,唯有當下永存。正因爲遇見活在當下的冬月,使得拒人於千里之外、玩世不恭的我改變了。
我覺得無論在什麼樣的夜晚,冬月都已經能夠邁開步伐奔跑了。
「在淺草橋買的煙火能派上用場真是太好了。」
舞臺上,穿着浴衣的冬月沐浴在月光之中。
「你好欺負人喔。」
「……太好了。」
你不這麼覺得嗎──她對我露出笑容。
我們走到大學的草地廣場時,鳴海和早瀨已經準備好煙火了。
鳴海點燃從淺草橋的煙火專賣店買來,有着「雷神」這種誇張名稱的煙火。
「那是當然啦。」早瀨說。
冬月按着胸口。
我看着那樣的冬月心想:「啊啊,我真是無可救藥地喜歡上這個人。」臉頰燙了起來。
夜空中散佈着火藥的氣味。
冬月應該是在意那件事吧。
「真高興能和他們兩個做朋友。」
她之前擅自搞失蹤。
冬月抬頭望着天空。
有時候會讓人感到很詭異。
「我想去看看驅同學出生的地方。」
不是這樣嗎?
露天座位那邊沒有其他人,只有我們兩個。
讓空中花園看起來宛如從底下打光的舞臺。
我滿懷深深的情意和感激,緊握住她的手。
「應該不行吧。」
她終於得以穿上在住院之前就想穿上的浴衣。
冬月握着我的手,用只有我聽得見的聲音輕聲說:
而月亮就是聚光燈,我和冬月彷彿登上了舞臺。
冬月露出笑容,我握住了她的手。
大學的草地廣場被紅色、藍色、黃色等各種光芒照亮。
你又來了──冬月傻眼地笑着說。
「太好了。」
*
她沒有直接把「我想和你在一起」這種話說出口,而是稍微加大抓住我手的力道。
「有。」
「畢竟那時候我的精神還很好嘛。」
光是這樣就讓人覺得彷彿奇蹟發生了。
「要放大的嘍~!」
「先別說這些了,煙火還有呢。我們再來多放一些吧。」
那片大海讓我意識到,當腦中的一切不分好壞地隨着時間流逝,空空如也的我所剩下的就只有此時此刻。
「好大的聲音喔!」
「這樣的事……我一生都不會忘記喔。」
下一刻,煙火就像撕裂黑暗般綻放開來。
鳴海和早瀨在草地廣場的邊緣舉起手。
「淺草橋買的煙火裏還有仙女棒呢。」
我提議去我們常去的露天座位,朝着醫院的空中花園走去。
就像吹奏着音樂,煙火發出劈啪聲與金色光輝。
即使知道她看不見,也仍然想和她一起沐浴在海風之中,在海邊散步。
面對臉上彷彿寫着「對不起」三個字的冬月,早瀨和鳴海互看了一眼。
「砰砰砰」,清脆的聲音響起。
東京的夜晚很明亮。
我感覺生命之火併未熄滅的冬月爲我的日常帶來了色彩。
之後我們又欣賞了一會兒煙火。
和早瀨和鳴海道別之後,我把冬月送回醫院。
冬月笑着說:「我會好好把病治好回來。」
「來比賽吧。看誰的仙女棒燒得比較久。你有帶打火機嗎?」
「可以啊。那裏有一片我經常看的海。」
看着說出這種話的冬月,我又差點要哭出來。
「可以在這裏點嗎?」
我想和改變我的冬月一起去那個地方。
「我不會再從大家面前消失了。」
「等我恢復健康,可以再和我約會嗎?」
穿着浴衣的冬月在草皮上開心地微微跳了起來。
「之前還一直堆在我房間呢。」
如果說那裏有片詭異的薄膜,她大概會一笑置之吧。
「要去哪裏呢?」
「去哪裏都行。山上、河邊、逛街,或是去遊樂園……」
「我們明天起就見不到面了,所以我還想再多待一會兒。」
「不過,大概也不會被發現吧?反正就今天而已,院方應該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小春,妳還可以嗎?要坐嗎?會不會冷?」
這應該就是看着如此明亮的東京時,會感到某種不安的原因吧。
她那雙看不見的眼睛,彷彿能看見東京夜晚的透明薄膜。
「好舒服的風。」
「小春,到北海道之後也要加油喔。」
「好期待喔。那就得活到那時候纔行呢。」
她緊握着浴衣的衣襬如此說。
冬月看起來很開心。她握住我的手小聲地說:「告訴我是怎麼樣的。」
我老家那邊有一片海流湍急,彷彿能不分好壞沖走所有事物的海。
「約會這種事隨時都可以喔。我們什麼時候都可以出去玩。」
說得也是──冬月笑道。
冬月瞪了我一眼,我連忙道歉。
「我們會爲妳加油。」
緊接着她突然閉上嘴,頓了一下之後又說:
「啪」的一聲,然後一道光「咻」地升起,聲音瞬間戛然而止。
「下次真的要裝GPS嘍。」
我向冬月描述煙火的樣子,告訴她紅色、藍色、黃色的煙火是如何妝點夜空。
聽到兩人笑着這麼說,冬月似乎放心了,眼中泛出淚水。
「應該說我打算讓冬月成爲主犯。」
「你早就想玩了吧?」
冬月拉着我的手臂蹲下來。
「靠過來點,不然火會被風吹熄喔。」
「妳就老實說想貼過來嘛。」
「那我就貼過去吧。」
冬月貼過來幫忙擋風,我突然聞到她的味道。那是一股讓人安心的味道。
我用打火機點燃仙女棒,仙女棒照亮了冬月的臉。
我們肩並肩凝視着仙女棒。
仙女棒在我手中劈啪作響發着光芒。
我希望冬月能活得比這道火光還要久。
就算只多一秒也好,我衷心盼望她活得比我還久。
劈啪、劈啪、劈啪,膨脹變紅的燃燒處飛濺出火星。
火星畫出如細長葉莖般的光芒,閃耀着開出花朵,然後在轉瞬間消逝。
仙女棒就這樣一次次重複剎那的光輝與消逝,不斷燃燒着。
與其濺出火星、迅速燃燒殆盡,我寧願它不要濺出火星,長長久久地燃燒下去──我這麼想着。
我突然望向冬月。
被微弱的光線照亮的冬月側臉上,洋溢着開心的笑容。
看到那個笑容,我意識到自己錯了。
如果能夠劈啪作響地閃耀、照亮他人,那就是再美好不過的事。
我希望她能全力以赴閃耀到底,持續綻放光輝。
「你要送我花嗎?」
「包在我身上。」
「我想要全家一起去旅行很多次。」
「多虧那本書,我的嗓子都啞了。」
「熄掉了喔。」
所以,我想要談談未來。
被看穿了有點不好意思。
「是啊。要活得長長久久,就這樣約好了。」
「嗯。」
「妳知道呀?」
「我想說如果把仙女棒靠在一起,能不能燒得更久。」
「那就得活下去了。」
就在這時。
「因爲病房一直都有擺嘛。」
劈啪作響的火星飛濺四散,棒頭出現膨脹的亮紅色小點。
「咦~!真的全部都錄了?」
「我還要參加孩子的婚禮。要她念給媽媽的信,讓我大哭一場。」
「我知道了。」
「想去哪裏?」
「這是什麼?」
「是『我相信你』嗎?」
「驅同學真會說善意的謊言呢。」
「黃色書籤。」
突然間,那張被風吹走、在空中飛舞的書籤突然閃過我的腦海。
「是啊,真的很多。」
聽到我這麼說,冬月就「呵呵」一聲笑了出來。
「別笑我喔。」
「我想讓那個孩子穿我在七五三節時穿過的和服。」
「文殊蘭──妳知道那種花的花語嗎?」
我在心愛的人身旁如此心想。
「等到那孩子上小學之後,我想出席家長觀摩日。可是不知道眼睛看不見是不是就沒辦法參加。」
「整本都錄了嗎?」
「到了成人式時,我想幫她穿上振袖和服。」
謝謝──冬月笑着摟住我的手臂。
話題好像越談越負面了。
「哪裏都好。最好是天氣暖和、氣氛悠閒的地方。」
「那就貼過來一點。」
冬月似乎有些依依不捨。
我無法想像沒有冬月的人生。
「妳想做的事很多嘛。」
「嗯。」
「我想要孩子,就算只有一個也好。」
冬月在我內心的存在,就是如此地深。
「沒有。」
「黃色書籤──是指我的書籤嗎?」
我這麼說着,點燃兩根仙女棒。
「啊,是我的先熄掉了。」
冬月所說的,是深藏在她心中的夢幻願望。
冬月好奇地問我。
還在劈啪作響燃燒的仙女棒只剩一根。
燃燒吧,燃燒吧。
「熄掉了嗎?」
冬月似乎在用指尖感受着小型錄音機的觸感。
不要熄掉,不要熄掉。
「也想去蜜月旅行。」
死亡彷彿仍然糾纏着我們兩人。
「妳的聲音聽起來好像有耶。」
然後,我將我的仙女棒貼近冬月的仙女棒。
一根仙女棒熄掉了。
「反正還有仙女棒,我們再來玩一次吧。」
她如此笑道,彷彿看到了仍在我手中燃燒的仙女棒。
「只是問個假設性的問題嘛。」
「不要覺得我的想法太沉重喔?」
「那樣的話,就不算是比賽了吧。」
「不會笑妳。」
所以──
「這次可不許說謊喔。」
聽到我說到這個地步,冬月就像是下定決心似的一件一件說了出來。
我將這個小小的盼望,寄託在仙女棒上。
所以──
「就是那個。除了寫在書籤上的那些,妳還有沒有想在未來做的事?」
兩人份的仙女棒燒得比單獨一根還要久一點,仍舊早就熄掉了。可是在我們心中,已經確實地燃起了一道火苗。
「這種想法會太沉重嗎?」
我放心了。
冬月哈哈哈笑了出來。
「我會送花到北海道的病房。」
「嗯。」
「那麼今天就解散吧?」
「我會去學怎麼穿。」
兩根仙女棒的前端宛如吸附着彼此般融爲一體,燃燒處變得更大。
「那個交給我來想辦法。」
「是《安妮日記》。我把我朗讀的內容錄下來了。」
「我可能也會哭吧。」
說到這裏,冬月一邊說着:「好害羞喔~」一邊用頭磨蹭我。
聽到我這麼問,冬月頓了一下否定:
然後,冬月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撒嬌地說:
「不算沉重,可是我聽了也不會開心。畢竟我希望自己喜歡的人能長命百歲。」
「雖然這樣說很老套,我想穿上婚紗。」
「別說那種話啦。」
「越沉重的我越歡迎。」
「是這樣說沒錯啦。」
我將某個東西遞給捨不得就這樣結束的冬月。
「如果我先死了,你會怎麼辦?」
仙女棒劈啪作響,濺出更大的火星。
知道冬月懷抱這麼多希望的時候,我也沉浸在希望之中。
「瞭解。」
我一邊盯着變大的仙女棒燃燒處一邊持續默默祈禱不要熄。
「還有不只是服務家庭喔。我偶爾也想和你單獨去約會。」
「不過,我還是希望它能燒得更久。多一秒也好,希望能一直燒下去。」
當我望向冬月的側臉,發現她的眼睛似乎溼了。
對了──我突然想到。
「我會撐不下去喔。嗯。如果要死,我希望能一起死。」
「驅同學,你在做什麼呀?」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冬月羞紅着臉開心地說。
「那另一個含意呢?」
「還有其他花語嗎?」
我仰望夜空,同時說出另一個花語。
「前往遠方。」
「前往遠方?」
冬月反問的時候,我握住了她的手。
「我相信即將前往遠方的妳。」
我將花語投射到會在遠方與病魔對抗的冬月身上。
「妳要醫好身體喔。我相信前往遠方的冬月。」
這麼說完,冬月就用帶着哽咽的聲音喊了我的名字。
「驅同學。」
「什麼事?」
「能夠喜歡上你,真是太好了。」
這麼說着,冬月將臉湊向我的肩膀。
冬月和我的脣自然而然地貼在一起。
興奮之情瞬間加劇胸口的悸動。
要是能像仙女棒一樣,我們兩人能從雙脣融爲一體,那麼該有多好。
那段時間一定不到十秒吧。
可是無論是一分鐘還是一小時,我都感受到了許久的幸福。
當脣瓣分開,冬月以摸索的動作抱緊了我。
冬月的癌症又復發了很多次,每次她都勇敢地挺身對抗。
在那之後。
「我會再努力一下。」
她如此緩緩地說。
然後,病魔從我的手中奪走了冬月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