⒉ 露天休息區
《與奔馳於透明之夜的你,談一場看不見的戀愛。》 · 志馬なにがし · 1.3萬 字

*
或許是因爲我們大學有些年歲了,到現在學生宿舍都還是兩人一間。
對此我自然是心有不滿。
但有一點讓我無法抗拒。
便宜。
東京市區內,房租竟只有一萬日元。
這等破格的條件,使我不得不向其低頭。
另外,室友完全靠抽籤決定,大一定下室友,這之後除非其中一人退宿,會一直住在一起,據說很多人都做了四年的室友。
鳴海雖然有時會強人所難,但內裏是個好人。我睡過頭的時候他還會來叫我起牀,現在甚至對他心懷感激。
「空野,你不是第一節還上課哩麼?又熬夜嘞?」
我纔剛睡醒,鳴海就將速食味增湯遞到我面前。
「味增湯,喝不?」
我睡眼惺忪地將其接過,喝下一口,頓時倍感舒暢。
「你俺老媽呀。」
最近似乎被他的關西口音給傳染了。
*
週一的第一節課最爲難熬。
尤其是前一天剛睡過去,週一第一節就得去上課,簡直就是精神上的摧殘。
或許是因爲上週五新生歡迎會上勞費了太多心神,週末兩天我都睡了又睡。這樣懶散的精神狀態下,還要在早上八點五十分上課,將其稱爲苦修都不爲過。
我打起呵欠,將四月末清涼的空氣吸進口中。
宿舍的正對面便是大學。出宿舍走過一小段人行橫道後再步行一分鐘便到。
我從後門走進學校,迎面是鬱鬱蔥蔥的樹林,樹下清涼宜人,周圍泥土芬芳,小鳥啁啾。清新的空氣令人心曠神怡,我邁開步子走向學校的階梯教室。
就在這時,冬月拿起書籤想將其插入後一頁,書籤卻被書的側楞彈開,悄無聲息地滑到我這邊。
我用手機查了查,這種機器似乎叫做盲人記事本,顧名思義,就是用盲文做記錄的機器。
早瀨和冬月,就算她們是入學典禮上認識的這還連一個月都沒呢。
晨光透過玻璃,傾灑在冬月身上。
「是嗎?」
我急忙看向別處,轉移自己的注意。
我走進教室,也不跟別人打招呼。
我轉身就要走,就在那時。
我再無法集中注意力,眼睛透過旁邊的窗戶看向天空,看到窗外的萬里晴空,心情頓時舒暢幾分,視線向下遊走,映入眼簾的是冬月。
漫長的九十分鐘過去,教授走後,教室裏漸漸喧鬧起來。
「嗯,大家的聲音大多接近『do』,你的感覺是『mi』。」
見到那一幕時,感覺周遭的喧囂都沉寂了。
就這麼小心翼翼地走向自己常坐的那個位置,避免被人瞧見。
也是,她眼睛看不見,也就認不出聲音的主人是誰。
回身一看,原來是冬月靠在椅子上的盲杖倒了,滾落到下面一層階梯。
「沒有,下節沒課。」
心裏竟然還期待能有別人來幫忙,醜陋!
沒辦法,就當沒看見吧。
「音色?」
冬月翻書的時候,我看到書中夾着一張塑料材質的黃顏色書籤。她將其拿起,指尖撫過雪白的紙頁。仔細再看,白色的書頁上有些凹凸不平的痕跡,原來是盲文書。
「我從小就在彈鋼琴了。」
甚至還暗自慶幸這一幕沒被別人看見,這種情況下還在害怕別人的眼光,真是醜陋至極。如果站在這裏的是早瀨或鳴海,想都不用想,他們肯定會毫不猶豫地上去幫忙。
這時候我也不好意思說要回去睡覺,但似乎又錯過了道別的時機。
「這次聽音色,感覺是你。」
這可怎麼辦,我一下犯了難,沒辦法,只能下定決心。
大學的課程基本上是上課講個大概,想要理解就得自己去查。就算是爲了培養學生自主學習的能力也太變態了。
仔細一瞧才發現,冬月的手指纖細而修長。怎麼說呢,雖說這是明擺着的事實,但我還是忍不住讚歎,眼前的這個人真是位美女。
看她那表情似乎才意識到我在和她說話。
「要不要一起坐坐?優子剛剛聯繫我說她之後有事。」
這猝不及防的笑容使我怦然心動。
也不知道爲什麼文科的學科會有計算機構造和運算原理的課。讓一羣十進制都學不會逃來文科的人,去學什麼二進制,那自然更是聽不懂。什麼什麼
比特
以
字節
的形式將
地址
存在
內存
空間,這日語聽得我雲裏霧裏的。
「冬月,早上好。」
我下節課是第三節,第二節沒課,加上午休差不多有三個小時的休息時間,每週這個時候我都是回宿舍睡覺,今天也打算如此,便起身準備離開。
能容下百人的階梯教室此刻已是人聲鼎沸,到處坐滿了人。教室出口左右兩邊都有短階梯。走上階梯面朝教室正面的話,中間是黑板,整個教室向着下面的黑板延伸。
爲了認識不到一個月的人做到這份兒上,該說她是正義感十足還是什麼。
身後咣啷一聲響。
……回去吧。
「對不起,沒聽到名字的話我不知道是誰。」
此時她正聚精會神地看着前方,身前放着一個帶鍵盤的小機器,耳機接在上面,一邊的耳機戴在耳朵上,另一邊似是在錄老師講的內容。
「空野同學,你第二節有課嗎?」
「冬月,等等,我來撿吧。」
「那個書籤」,我提醒了一下,她仍舊一臉疑惑。又忘了,她看不見的。
我又討厭爲這羞愧而自怨自艾的自己。
冬月仍舊一聲不吭地讀書。
拿出手機,發現LINE有人發來一條消息,發信人是早瀨。
我又悄悄把書籤滑了過去,但她甚至感覺不到書籤回到了手邊。
她在讀什麼?
「怎麼是疑問句?」
真噁心。
「啊……說的也是。啊哈哈。」
「謝謝。」
這之後,教授來到教室,課程開始。
真是看着都麻煩。
剛開始我也沒明白怎麼回事,之後才後知後覺。
「綁個鈴鐺上去是不是更好?」
這不廢話麼,換做是我閉着眼睛找東西怎麼可能找得到。
我們並沒有固定的座位,但上了一個月的課之後,各自差不多都有個「指定位置」。但那天不巧我的位置上已經有人入座,只好去找別的位置,最後一排還有空位。
她似乎沒注意到。
走到後面,發現冬月就坐在長桌的另一頭。
「可它停住不動那不就不響了嗎?」
「早上好。」我又說了一次。「嗯?」她茫然無措地應道。
看一眼手機,才過了四十分鐘。如果現在是高中,還有十分鐘就下課了。
「謝謝。」
眼下的情形,實在說不出要回宿舍的話。
這次我明確叫出她的名字。她猶猶豫豫地轉過頭,但也不是完全轉過來。正確地說是把耳朵朝我這邊:「空野同學?」
「拿到了。」
我十分好奇,可又不想主動去問,只能偷偷看看書名了。但盲文書連書名也是盲文寫的,根本看不懂是什麼意思。
我往冬月那邊瞧了瞧,她正在收拾桌子上的東西。每一件物品她都要拿好了放進包裏,再慎重確認有沒有放好。她沒辦法像別人那樣把東西隨手扔進包裏,每一個動作都很花時間。
「聯繫你?電話聯繫的?」
她笑起來時看上去只不過是個普通女孩,但當我看到她拿盲杖走路的樣子,總是忍不住在意她的眼睛。
對啊,別人臉朝着哪看着哪,她沒辦法通過這些來判斷誰在跟誰說話。
這個想法使我羞愧難當。
冬月蹲下身子,手摸在地板上慢慢地找,感覺她那麼找根本找不到。
腦中閃過這麼個想法。
「早上好。」
我鼓起勇氣打招呼,卻沒得到任何回應。
那是本什麼書?
啊……我心裏意外,但自是不會過去打招呼的。
優子 【小春就拜託你啦!】
「你有絕對音感啊。」
這種時候,哪怕有一瞬的猶豫我都瞧不起自己。
電梯門打開,我等她進來後按下了按鈕。
「你的聲音要稍微高上一些。」
只不過是幫忙撿個東西,沒必要這麼鄭重地道謝吧。
好強,做到這地步反倒叫人有些敬佩了。
書的封面和裏面的書頁全都是白的,書頁上並沒有看到黑色的文字。
「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拿起書籤碰了碰她的指尖,她似乎理解了情況。笑着說:「你幫我撿到的嗎,空野同學人真好。」
九十分鐘的時間真是無比漫長。
環顧四周,教室裏只剩下我和冬月。
爲了不顯示已讀,我在預覽界面看了看。
我拿起書籤,目光示意她,她自然是毫無察覺。
「那有沒有別的事?」
再看冬月,此時她正用指尖摸着一本書。
說着她便做起彈鋼琴的動作,見她這般開朗,我也放下了心。
「不是,是用LINE。」
我喫了一驚:「啊?你能用LINE的?」
「哼哼。」
冬月得意地微笑。
她說等一會兒再告訴我,於是我們一同朝着學生會館走去。
學生會館的露天休息區擺着幾臺自動售貨機,周圍有鐵板製成的圍欄,不知是爲了遮光還是防人窺視。圍欄爲我們擋住了部分光線,這裏日光柔和,環境十分宜人。
我站在販賣紙杯飲料的自動售貨機前,問她「想喝什麼?」。她卻回答說:「我可以自己買哦。」然後她只靠着手指就將手裏的零錢投進售貨機,熟練地按下多糖和奶茶的按鍵。
「剛剛你是怎麼選的?」
「哼哼,想知道?」
「因爲,你明明看不見……」
「這臺自動售貨機是『我的自動售貨機』。」
「……難道,冬月小姐您家是自動售貨機制造商?」
沒準兒她家裏是販賣自動售貨機的富豪世家,所以纔買得起那種高級公寓。
冬月先是一愣,然後笑了起來。
「不是的~.」
「可,您剛剛說這臺自動售貨機是您的。」
聽我口氣依舊這般恭敬,冬月說:「空野同學真會說笑。」
「啊?我看起來像是那種性格陰暗不會開玩笑的人嗎?」
「性格陰暗,啊哈哈,啊哈哈……」
看來這句話是戳中了她的笑點,她哈哈地笑個不停。
只要好好問問她,認真和她聊一聊就好。
冬月開心地訴說着自己那段辛勞的經歷,歡喜得彷彿那一切都算不上是辛勞。
第二週的週一,第一堂課結束之後。
接着,她笑容滿面地說出了一句這樣的話:
我很想問問,但感覺這問題有點兒刨根問底的意思,不是很禮貌。
我想不明白了。
「注意有臺階」,「前面有斷坡」,「往右邊走」,「往左邊走」。我一路提醒,帶她走到了放鋼琴的紀念館。途中冬月都是邊走邊用盲杖確認周邊有沒有障礙物,我一直在猶豫要不要讓她抓着我的胳膊。爲安全考慮還是讓她抓着的好,可又不好意思碰她。
「對了,你是怎麼用LINE的?」
她輕而易舉地將我再三猶豫的問題說了出來,這也太沒禮貌了。
即使相互無言也不覺得尷尬,看冬月的表情,似乎她也並不介意,於是我便安心地愣神。
「感覺挺有意思。」剛說出口我便立刻察覺到這話有些失禮,急忙向她道歉:「啊,我說錯話了,對不起。」
就在這時。
「啊,不,我覺得不會的。」
「不用道歉的~,有的時候的確很有趣。但每次都喝不到自己想喝的,所以就找一個自己常用的自動售貨機,那就是……」
跟她說話時她也會面朝我這邊,舉止自然得甚至讓我幾乎忘記她其實雙目失明。但即使我們面對面眼神也沒對上過,這時我纔想起她確實看不見。
早瀨剛走過來就說:「我們第二節課教授有事,就先不上了。」說着呼出口氣。
你就這麼走了?我心裏一陣叫苦,可現在要是拒絕,那就真是太沒眼色。我暗自嘆息,接着對冬月說:「走吧」便和她一起前往目的地。
她自顧自地繼續往下說,手機裏顯示出她的頭像和的名字:「小春」。
我該怎麼辦?像平常那樣對待她就好了?
聽說失明的人聽力都很好,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話一聊開也就走了上回的流程,我們又去那個露天休息區打發時間。
她可以說自己眼睛看不見,或是身體不便,別的說法要多少有多少。可她卻直言不諱的將自己稱爲「視障者」,還說得那般輕鬆。
「你們剛剛在聊什麼?」
「你們聊,我就先回宿舍了。」
早瀨揮着手向我們走來。
「那你用LINE的時候,是怎麼輸入文字的?」
我不着痕跡地發起挑戰,回去就能躺在牀上美滋滋地睡覺了。
「據說你們聽回聲就知道是什麼東西在什麼地方響?」
「好,好的。」她應承幾句後,對我們說:「抱歉,說是要讓學園祭的執行委員集合,我得回學校。」離開前她握住冬月的手說:「抱歉,小春,鋼琴的事就拜託你確認了。」然後元氣十足地揮了揮手:「就這樣,空野,有勞啦!」
我一瞬間沒反應過來,要我告訴她什麼?
唉,拒絕的話也只會招人嫌。我不情不願地答應下來:「正好也順路」。
「『我的自動售貨機』其實說的是自己經常用的自動售貨機,對我們這樣的人來說,陌生的自動售貨機就像是俄羅斯輪盤賭,本來想喝的是奶茶,哈哈沒想到吧,出來的是紅豆年糕湯!」
這又是幹什麼?
冬月笑着擺了擺手。
「不行的不行的。」
「喂~」
「四根手指滑動屏幕或是連點三下也有對應的功能,我練了好久。雖然不容易,但該說是人只要被逼到絕路就無所不能吧……」
我本想說沒什麼,冬月卻先回答:
我知道,我知道該怎麼做……我真的知道?
應該是這樣沒錯,反正如果我閉上眼睛,只聽剛纔的聲音可認不出來是誰。
冬月輕輕地用手指拂去眼角的淚水,舉手投足都優雅端莊。
爲什麼「回宿舍」就等於「帶路」啊……
「你聽聲音能認出是她啊。」
她的手機畫面上確實顯示了鳴海的頭像。
冬月調出自己的二維碼,我這才慢慢回過神,她剛說想和我交換聯繫方式。我嘴裏一會兒「啊」一會兒「呃」的,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
聽到她將自己稱呼爲「視障者」,我不知該作何反應。
「原來如此。」
*
「之前優子把所有按鈕的位置都告訴了我,我才記住的。」
煦風吹過,近旁的樹木發出沙沙的聲響。陽光照在身上倍感舒適,我打了個呵欠,不好意被聽到,只能忍住不發出聲音。
放着她不管心裏多少有些過意不去,我上前說:「沒事吧?」,冬月苦笑着說:「這周也麻煩你了,謝謝。」
什麼樣的話會傷害到她?
「難道,那上面所有按鈕的位置你都記住了?」
悄悄朝旁邊一瞥,早瀨和冬月正聊得開心。忽然想到自己這不就能回去了?
她的笑容很明媚。我不知該如何形容,感覺她開朗得沒邊兒。
這時,冬月對我說:「空野同學也告訴我嘛。」
那是我一手築起的,看不見的障壁。
「哦——,看着挺難的。」
「啊,對了空野,紀念館在哪裏,你能順便帶下路嗎?」
回去睡覺,還能睡上兩個小時。
「什麼帶路?」
她們聊得興起,我獨自看着天空中悠悠飄蕩的雲朵,心想着要是能躺在上面該是多麼的愜意。
「……爲啥得讓我帶路?」
「是不是眼睛看不見了耳朵就好使了?」
「我的自動售貨機?」
心一下子涼了半截。
但這挑戰卻以慘敗收場。
早瀨滿臉無奈,說:「你不是要回宿舍嗎?」
什麼是能問的?什麼是不能問的?
「優子的聲音很可愛,很好認的。」
冬月她究竟是糾葛了多久。
我感到了一面透明的障壁。
其實我也知道該怎麼做。
鋼琴被放置在一間灰塵繚繞的大房間裏。
「之前鳴海同學也問過我同樣的問題呢。」
「剛纔說你的聲音就算離着遠也能認出來。」
我心裏暗暗祈禱着有人能注意到她,但沒有一個人去在意。
我還是第一次聽說早瀨是學園祭的執行委員。
可所謂的「平常」又是哪樣?
早瀨坐在我和冬月之間,背對着我向冬月的方向靠。
「或許是我一直在練鋼琴的緣故,才聽得出來吧。」
「嗯?是嗎?」
如果是我,我不認爲自己能開朗地說出「我家是單親家庭」這種話來,因爲這件事確實對我造成了很大的陰影。
這麼一想,之前我問她這個怎麼做,那個行不行,這些話會不會很失禮?
「這就要靠語音輸入了,所以有時會出現錯字,還請多多包涵。」
我接着她的話說,冬月莞爾一笑:「沒錯。」
「那你剛剛說記住了。」
她的頭像,是一種我未曾見過的花朵。
現在我一心只想沐浴着柔和的陽光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覺。
早瀨的手機響了,看她的反應似乎是學長打來的。
「空野同學,能請你掃我這邊嗎?」
「宿舍那邊不是有牌子寫着『無關人員禁止入內』嘛,似乎不讓住宿生外的其他人進,對吧,幫幫忙。」
「我可沒說都記住哦~」
「手機的操作也很困難,兩指操作和三指操作的功能都不一樣。」
「我不是說了……」早瀨皺了皺眉:「學園祭上有爵士樂演奏,要用到紀念館裏的鋼琴,紀念館就在宿舍那邊。我不是學園祭的執行委員嘛,要確認一下鋼琴是不是還能用,小春說願意幫忙確認聲音是不是還正常。」
冬月又買了一杯多糖的奶茶,小口小口地喝。我們聊了些無關緊要的事,都覺得沒必要非得聊天來消磨時間,便不再談話。
「啊,是優子。」冬月朝聲音的方向轉過頭。
「小春還練鋼琴呢啊,那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不好意思,只記住了糖和奶茶的按鈕。」
「其實很多人都不知道,我們視障者也能像平常人那樣正常生活。」
我和她們一起從後門離開大學,剛走到住宿區的時候。
聽到我的問題,冬月小心翼翼地將奶茶放在座子上,拿出手機神采奕奕地向我講解。好像大多數手機都有一種叫做無障礙的功能,開啓這種功能後,只要點一下某個地方,手機就會把點到的文字讀出來,點兩下就能選中。
咣啷一聲響,看來那個冬月又把盲杖碰倒了。
房間中寂靜無聲,陽光照耀着空氣中的塵埃,彷彿整個空間都在閃閃發光。
那架被放置在房間角落的鋼琴漆黑黝亮,上面蓋了一層薄薄的灰塵。
我帶冬月走到鋼琴的鍵盤前,她摸了一下鍵盤,發出了孩童般稚氣的叫聲:
「哇~」
「要我幫你坐下嗎?」
「謝謝,我自己可以的。」
我站在一旁看着,她坐在琴凳上,用食指按下鍵盤。
「可能問得有些晚了,你眼睛看不見也能彈鋼琴?」
「眼睛好的時候記下的譜子還是可以彈的。」
「說得也對,不是還有盲人鋼琴家呢麼。」
「那些人已經是另一個境界了,我看不見的話就記不住新譜。」
冬月呵呵笑了。
「眼睛還看得見的那段時間裏留下的回憶或是習慣,大多都延續到了今天。彈鋼琴的時候時不時朝放樂譜的地方看,有人跟我說話我也會轉過頭去,煙花升起時也會抬頭看,有時候別人還以爲我眼睛沒問題呢。還有曾經看到過的景象留給我去回憶,這麼一想,感覺能擁有一段親眼見證的時光,真的很幸運,你說是吧?」
看到雙目失明的冬月微笑着說「能有一段親眼見證的時光真的很幸運」,我一時間沒了言語。
該說什麼好?你真了不起?這聽起來會不會像是在說「一般人可做不到你這麼樂觀」。
我不知該作何反應,只能愣在原地。
「叮」,高亢的聲音將我拉回了現實。
「啊,是三角鋼琴。」
「你認得出?」
「按鍵的感覺完全不一樣,三角鋼琴的琴鍵回彈速度比較快。」
「請。」
「因爲我剛剛隱藏了氣息。」
她的手指撫過鍵盤,奏出絢麗多彩的音符。
「那……莫扎特?」
「看到作者堅韌不屈,努力生活的樣子,我彷彿也受到了鼓舞。而且,有一句話我很喜歡,經常反覆去讀。」
冬月說每當我稍微安靜下來屏住氣息,她就真覺得我消失了,似乎我隱藏氣息的本事要比別人強上不少。
我在這裏喫着從食堂買來的拉麪,她還是喝多糖的奶茶。
「是這本嗎?」冬月從包裏取出一本書。
一曲終了,她詢問我的感想。
怎麼樣……這該如何回答。
說是母親做的早飯喫得太多了。
我沒有讀過那本書,自然是感受不到什麼。但看到她撫摸那本書時臉上憐愛的表情,隱隱約約能夠感受到她話語中的含義。
「那麼,我可以開始嗎?」
忘了是哪一天,冬月忽然說:「我們要不要以名字相互稱呼?」
「盲文讀起來難嗎?」
「嗯?」
「我明白了。」不知爲何她笑得很開心,真是不可思議的人。
「這沒什麼。」
「你可真壞。」
我回答:「請吧。」那之後冬月彈了三十分鐘。
「叫《安妮日記》。」
喫完拉麪,我曬着太陽靜靜地發呆。
看穿一切的冬月又哈哈哈地笑。
「書名就在這裏寫着呢。」
「可惜……回答錯誤。」
「那就肖邦!」
自從那天告訴她可以發LINE,冬月會特意在前一天給我發消息【方便的話要不要去露天休息區喝茶?】我也就不好意思推卻了。
「這首曲子經常被選做鋼琴比賽的曲目,我小學五年級的時候也彈過,從那時起就很喜歡這首曲子,所以經常彈,我喜歡用比樂譜更慢的節奏來彈。」
「驅?」
「我們已經在LINE上互加好友了,可以直接聯繫我的,在教室裏叫我也沒什麼不可以啊。」
「一想到空野同學在聽,就有些緊張呢。」她駕輕就熟地通過試彈調整好椅子的位置和身體姿勢。
綠燈亮起,信號機裏傳來了鳥鳴聲。
「對,就是那本。」
時間來到了五月末,自和冬月相識以來已經過去了一個月。
聽她講她和母親兩個人一起住在那棟公寓,因爲眼睛的問題需要經常去醫院,所以就在醫院附近買了第二套房子。當她輕描淡寫地說出「第二套房子」這個詞的時候,我當即驚愕地說:「有錢人就在我眼前。」冬月假裝生氣地鼓起臉。
「不對哦,不是巴赫。」
眼下留給我睡覺的時間是一點兒不剩,我打算去食堂喫飯,於是決定和冬月一起回學校。我們離開住宿區,站在學校後門的人行橫道這邊等綠燈。
「上課的時候聽到空野同學被點到名字,才知道原來你在,想着能不能再和你一起去露天休息區喝茶,可又不好意思在教室裏叫你。不過,現在又能和你說上話了,真好。」
「不,沒讀過。」
「哦——」
書籤上寫的是盲文。
她笑起來,我問道:「那本書好看嗎?」
對於未曾學過古典音樂的人來說,差不多也就只知道貝多芬、巴赫、莫扎特、肖邦這些在學校學過的,音樂教室裏掛的畫像上的音樂家。
冬月驚訝地說:「欸,可以嗎?」
聽到這首曲子是小學生彈的,我心裏驚訝的同時也不忘爲她送上讚美,冬月心滿意足,笑着向我道謝,然後高興地說:「請讓我再彈一會兒。」
「對了,你經常讀的那本書是什麼書?」
我很喜歡這段由她叫我的名字開始的對話。
我從未見過她喫午飯。
*
「我看不懂盲文。」
我最多隻能做到不加敬稱,自然是拒絕了,所以只有她開始稱呼我爲「驅」。
彈得真好,我心裏忍不住讚歎。感覺真是奇妙,冬月彈的曲子,使我聯想到大海。
「這架鋼琴感覺需要調一下音,但誤差還是在允許範圍內的。」
「空野同學真有趣,這是三善晃的《海浪阿拉伯風》。」(譯註:《海浪阿拉伯風》爲日本作曲家三善晃的《海的日記本》第28首)
她忽然滿臉笑容地說很高興能和我說上話,我有些不好意思,說了些客套話出來。
「啊啊,這是我做的書籤。」
「那我考慮一下。」
我細細端詳那本白色的書。
「對了,這是什麼?」
「想要習慣確實要花不少時間,最近有聲書也多了,我經常會聽。不過,自己撫摸紙的感覺也別有一番風趣。」
她這番話語真是始料未及,我一時間慌了心神。
「哦——」
冬月嫣然一笑。
冬月那修長的手指搭在鍵盤上,她深吸一口氣,呼氣的同時,輕輕地按下琴鍵。
冬月伸出手,我給她摸了摸那枚書籤。
這一定是烙印在她心中的,重要的書。
「不要總說『哦——』嘛。」
「謝謝你。」
「我還以爲你去了別的地方。」
「你經常彈鋼琴嗎?」
「幫你的人……也不一定會是我。」
「但最後幫我的人確實是你啊。」
「這上面寫的什麼?」
「我還真不知道。」
說實話,我真沒想到能和冬月發展到相互開玩笑的關係。
現在上完課只要有時間,我就會和冬月一起去露天休息區坐坐,這已經成了習慣。
「驅要不要試一試盲文?」
「謝謝你帶我來彈鋼琴,還有剛纔下課盲杖被碰倒的時候,我心想還是綁個鈴鐺比較方便,正要去撿,總覺得空野同學這次也會來幫我的。最後你果然來了!我很高興。」
這還是我第一次覺得和女生談話很開心。
「啊——,是《安妮日記》啊。」
但也不知是我們比較合得來還是什麼其他原因,感覺和她相處起來很舒心。
冬月盡興彈過之後,走到我旁邊興奮地說道。
「現在彈的是電子鋼琴,經常在家彈。」
「啊哈哈……」她笑個不停。
寂靜的房間中盪漾起溫柔的旋律。
冬月用她悠揚的演奏繪出那片美景。
聽到聲音的冬月對我說:「我們走吧。」
「啊?那你怎麼那個反應!」
「什麼?」
「……又沒什麼。」
「啊,是不想試吧。」
「請問,怎麼樣呢?」
我隨口說出一個名字,冬月忍不住大笑。
「哦——」
那一天我照舊和冬月在露天休息區打發時間。
初夏的清風迎面吹來,今天也是個爽朗的晴天。
「嗯?你讀過嗎?」
我彷彿置身於青空之下,雙腳浸沒在海水中,感受潮起潮落。遠方的海面波光粼粼,海鳥振翅高飛。我心神遊離,凝望着無垠的大海,忽然間白浪奔湧,腳下的浪花閃爍着晶瑩的光芒,耀眼奪目。
「說實話,你剛剛彈得真的很好聽。」
我拿起了夾在書中的黃色書籤,是那天見到的書籤。
「嗯,還得是巴赫啊。」
總感覺她的聲音就彷彿信號機裏發出的鳥鳴聲般歡欣雀躍。
「我希望驅能讀一讀。」
「等有機會我解讀試試。」
「啊,看來是不會試了。」
冬月喃喃地說「驅真有趣」,稍作停頓便又問:
「驅,你喜歡煙花嗎?」
「怎麼問起這個?」
「我很喜歡煙花。」
「這話之前你也說過。」
「我說過嗎?」
我和冬月相遇的那一晚,她說如果有機會,想和朋友一起去放煙花。
眼睛看不見也想放煙花?這個想法再次閃過,我沒說出來。
「我的老家在下關,不過我搬家了很多次,說是老家,也只是我最後住的地方。」
下關關門海峽那洶湧的激流在腦海中浮現。
「關門煙花大會就在那裏舉行,每當那時,在海峽兩岸——下關和福岡的門司港,煙花嘭嘭放個不停。」
忽然想起了小時候和父母一起去煙花大會的場景。
我道出當時心中所想。
「那時候人是真的多。」
這就是我心裏最真實的想法,冬月聽到後笑得直敲桌子。
「還以爲能聽到什麼好話,等了半天就這感想。」
「哎呀,人真的多,那可是日本第二人多的煙花大會。」
「怎麼了,發生什麼了?」
「這個,是怎麼做的?」
見她這樣故作堅強,我心中湧起一陣愧疚。
我想想,死前想要做的事……抽獎時希望抽中,一直待在家裏讀讀書什麼的,也就這些而已。與其說是死前想要做的事,倒不如說只是慾望罷了。
我們從露天休息區走向大海,很快走到了鵬德。雖然門口上貼着 「禁止釣魚」的警示,但已經有兩三個人在這豎起魚竿垂釣。海面上波光粼粼,白雲慢悠悠地飄蕩在天空。
休息區裏有幾把椅子被吹倒了。
緊接着,不知冬月在想些什麼,忽然說出了奇怪的話:
冬月她,真的好了不起。
綠色的爬山虎爬滿了整個屋子,雖說有一扇大窗戶,但被窗簾遮擋看不到裏面。門上用油漆寫着 「煙花研究會」,字跡十分潦草。上面貼的隅田川煙花大會海報早已褪色,房子周圍擺着大大小小的鐵質炮筒,長度在二十釐米到膝下不等。
據冬月所說,港口前的第一船庫旁邊,有間貼着煙花宣傳單的預製房,那裏似乎就是煙花研究會的活動室,這些都是她從早瀨那裏聽來的。
「我很想去看看,一定很美,海峽兩岸煙花一簇又一簇地升起。」
「早瀨是不是今天上午打工啊。」
我向冬月說明了眼前的情況後,她的第一句話是:
「但是,人很多的。」
我從未以那種方式去欣賞煙花,一時竟不知所措。
「就是這兒吧。」
學長閉上雙眼,似是陷入了想象,一邊點頭一邊嗯嗯地哼。
冬月安靜下來,看得出她很失落。
「啊,欸!」
這句話委實讓我喫驚不小,大概她說的並不是一個不切實際的幻想,而是真的想去嘗試。這樂觀的心態很令我欽佩。
「大學裏還有煙花研究會呢。」
似是察覺到自己剛纔的失言,冬月連忙更正:「對不起,開玩笑,玩笑!」
「什麼樣子的?」
「有什麼事嗎?」
「打工啊~」
視線落在書籤上,我伸手撫摸了一下。
一個鬍子拉碴的瘦男人扛着釣魚竿,站在我們面前。
「你在開玩笑嗎?」
「眼睛看不見也對煙花有興趣呀。嗯,看不見也無所謂,煙花也可以通過聲音來享受。」
「抱歉,那書籤很重要嗎?」
「只是來參觀學習的。」
冬月笑個不停。
我下意識地抓住了冬月的袖子,冬月也抓住我的袖子,抿着嘴嚇得渾身僵硬。
「麻煩你了。」
「沒有開玩笑,就是這樣。看上去就是個魔窟,怎麼着?要不要敲門?」
「對,她現在好像是在咖啡店打工。」
即使我低頭冬月她也看不見,某種意義上我再怎麼失落都無所謂。但我要是忽然不說話了她可能會擔心,還是算了。
冬月看不見,只能由我來向她說明這預製房的模樣。
冬月聽出我的聲音不太對,也跟着緊張起來。
「優子她現在身上散發着咖啡的香氣,真的越來越完美了。」
「不愧是你~」
他慢吞吞地將房門打開,將釣魚竿扔了進去。
現在我住着宿舍,租金便宜得不行,靠獎學金也足夠支撐。但有錢自然不嫌多,只是完全提不起工作的興致。
「這是我上大學後做的,你沒做過嗎?死前想做的事清單。」
抱歉,抱歉,我不斷道歉。
「啊?」我愣在原地,完全無法理解她此時笑容的含義,這黑色笑話真有些過了。
「我也想去打工。」
「怎麼講?」
「如果方便的話能帶我去那裏嗎?一直麻煩優子我有些過意不去。」
我纔沒能拒絕她之後發出的邀請。
我伸出手,書籤卻從我的掌心溜走。
*
我忍不住反問。
我們轉身準備往回走,就在這時。
我自然是看不懂,手指去摸也不懂什麼意思,甚至只靠指腹都摸不出哪裏凹哪裏凸。真虧她能讀這個。親手摸到盲文,我纔再次想起冬月的眼睛看不見,體會到我們所處的世界並不相同。
之後我向她說明了事情的原委。
「這……」
我不禁自慚形穢,忍不住低下了頭。
我嚇了一跳。
「這個女生是誰?眼睛看不見?」
「至於這麼大驚小怪麼。」
「看來沒人呢。」
「請問,您是煙花研究會的人嗎?」
眼前這間房子,與其說是預製房,倒不如說是間無人理睬的庫房。
她的下一句話出乎我的意料。
冬月面露微笑。
「哇。」
「我是代表琴麥雄一……說是代表,煙花研究會也就只有我一個人。」
放在桌子上的書被吹得嘩啦嘩啦地翻頁,書籤……瞬間被吹起。
「確實有些讓人嚮往。」
我想擦擦手汗,將書籤放在書上,就在那時。
我急忙跑過去也沒能抓住,那枚書籤從休息區往生協會館的屋頂上飄去,最後沒了蹤影。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裏可以放煙花嗎?」
「你還會做這種盲文書籤啊,我都不知道。」
「該怎麼說呢,厲害呀。」
「你知道嗎……」
冬月仍舊攥着我的袖子一句話也不說,完了,這人宕機了。
書籤搖曳着飛上天空。
她笑着吐槽。
我嚥了口唾沫,叩響了魔窟的門。
「完全沒說明白哦。」
「別嚇人啊。」
周遭猛地吹起一陣混着溼氣的夏風。
「其實很簡單,用一種特殊的打印機就能做。」
「看煙花的人多,這不好嗎?」
「煙花升起的時候,所有人都會抬頭仰望夜空,興奮地歡笑,周圍有很多那樣的人。這麼一想,煙花是不是很了不起?」
「不要緊,寫在書籤上的內容我也記得。」
「好吧。」
「啊,是的」,冬月終於說了話。
「……這樣啊。」
「你們來這兒有什麼事?」
呃……我啞口無言。
雙目失明的她所看到的世界,一定與我眼中的不同吧。
男人皺了皺眉毛,低聲說道。
或許是因爲學校設有培養海員的課程,校內設有一個名爲「鵬德」的港口,也有小型船舶停靠在這裏。
我琢磨着要不自己也打打工?
沒人回答,我又敲了一次。
冬月張開雙臂,彷彿在擁抱天空。
「人啊,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死的。」
他看到了冬月的盲杖,粗魯地問道。
她所看到的世界,究竟是什麼樣子的。
或許正是因爲這愧疚。
學長一副迷惑的神情。
「問這幹什麼?」
「之前好像有人在大學裏放煙花,想確認一下。」
我想起歡迎會上和冬月相遇的那天,那天看到的煙花好像確實是從鵬德這邊升起的。
「我也想放煙花。」
「在遠處和別人一起看不行嗎?」
「可以的話,想在近處放。」
「不好辦呀~,煙花很危險的,更別說你眼睛還不好。」
說着,他便捲起了自己的袖子,胳膊上是一塊兒又一塊兒的燒傷,他想告訴我們這真的很危險,只要看一眼就明白了。
但冬月卻只能愣在一邊。
「啊啊。」
學長見冬月這個反應,蓋住了胳膊。
冬月問:「怎麼了嗎?」學長冷淡地回答:「沒什麼。」
「請告訴我。」
冬月繼續追問,琴麥學長轉過身去不再理睬。
冬月似乎還想說什麼,我對她說了句「走吧」,決定先和她回休息區。
「剛剛發生什麼了?」
「你指什麼?」
「剛纔你們都不說話了,是學長做了什麼嗎?」
我向她描述了一下剛剛在學長身上看到的燒傷,聽完她自言自語說:「原來是這樣」。
「我拒絕!」
她噗的一聲笑出來。
聽着都覺得麻煩。
又是一個甜美的笑容。
冬月喃喃自語。然後像是想到了什麼大聲地說:
「對了!」
「對了!淺草橋那邊好像有煙花專賣店。」
「我們一起來放煙花好不好!」
「驅你真好。」
「想到對方放棄向我解釋,真的很難過。」
我可是一點兒都不覺得有啥不甘心的,可她卻依舊不死心。
呃……這次換我啞口無言。難道說,由不得我不去?
「啊?我被決定同行了?」
「再聽我說一句!」
但她的下一句話讓我恢復了理智。
「打死我也不幹。」
聽她的口氣,似乎已經歷過不少次類似的事了。
「你把我的書籤弄丟了呢。」
等笑得差不多,又故意露出一個甜美的笑容,說:
呃……冬月忽然愣住了。
最後,我敗下陣來,恭敬地說:「我們一起去看看吧。」
「說啥?」
雙目失明——據說人所獲得的信息有七成是靠眼睛得到的。在一些情況下,人只要通過看到的信息就可以完成交流。比如眼神交流,肢體動作。無法通過這種方式完成交流,對方可能覺得再怎麼做都是徒勞,於是就此放棄。這確實,讓人覺得不太好受。
行走在綠蔭小路上,冬月回首轉身,臉上是盈盈的笑容。剛剛的憂愁忽然全都化作笑容,我忍不住驚訝。陽光穿過枝葉的縫隙,將她美好的容顏照亮。我不覺深陷在那迷人的笑容中。
「拜託啦。」
「不想放棄啊。」
「你不覺得不甘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