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愛Q
《與奔馳於透明之夜的你,談一場看不見的戀愛。》 · 志馬なにがし · 1.5萬 字

*
月租一萬日圓的超便宜宿舍裏沒有冷氣。就算想要裝什麼設備,每層樓可使用的電力上限也很低,電流高一點就會導致跳電。
宿舍每個樓層都有一整排五坪的大房間,其中只要有兩個以上的房間同時使用電子鍋煮飯就會發生跳電。在這個宿舍裏,住宿生之間經常會互相交換「大約什麼時候會煮飯」這樣的情報。
當然,房間裏沒有浴室和廁所。不過有共用廁所,還有大浴場和淋浴間。大浴場只能在晚上的限定時間裏使用,而淋浴間則是隨時都可以使用。每個房間都配有單人牀、書桌,還有冰箱。
而我們的房間裏,由於我對室內裝潢無感,鳴海甚至還幫我決定了牀單的顏色。深棕色的地毯、炭黑色的牀單和灰色的窗簾,全都是沉穩的配色。他還放置觀葉植物和裝設嵌燈,導致建築物外側看起來有如廢墟,屋內卻成爲一個很有品味的空間。
早上七點。
當鳴海按下電子鍋的開關時,剛起牀的我正拿着毛巾準備去淋浴間。雖然窗戶全開,昨晚沒有風,屋內悶熱難耐。不知是誰搞到跳電,導致電風扇也停了。
「你怎麼啦?」
他犀利的話語說得我內心一驚。
「……沒有啊。」
「抱歉。畢竟空野也是男人嘛。」
「你在取笑我嗎?」
「不過是在和女生見面前衝個澡就露出這麼純情的樣子,真是讓人羨慕。」
「你果然在取笑我。」
鳴海揮揮手否認。
「你喜歡她什麼地方?」
「我纔沒有喜歡她。」
「哎呀,真可愛。」
「你就是在取笑我嘛!」
鳴海大笑着否認。
「冬月只是想找個人陪她。」
「你直接問她不就好了?」
「咦?」
「這樣啊~?」
「那是妳的錯吧?」
「怎麼了?」
而我到今天才知道,即使是拿白手杖的人,在電車上也不一定有人會讓座。
我直覺地認爲那會是很辛苦的事。
「你笑什麼?」
不知道純粹是因爲她太美,還是她擁有我所沒有的性格,讓我心生尊敬。總之,每次看着冬月時,我的心跳就會不由自主地加快。
鳴海皺着眉頭看向我。
「纔不──!」
種在橋頭的樹木營造出柔和的樹蔭。和煦的陽光穿透樹葉的縫隙,灑落在冬月身上。她穿着白色襯衫與稍微透光的裙子,肩上掛着皮革包。在被強光照得模糊的視野中,靜靜站在那裏的冬月看起來透澈無瑕,讓我覺得她美得……令人倒抽一口氣。
以賠罪來說,這個要求太過特殊了。
當我提議到公寓前接冬月時,她反駁說:「那樣不就不像約會了嗎?」我回答:「我們只是一起去買東西而已。」她就笑着說:「那就叫做約會啊。」最後,冬月堅持在相生橋的橋頭等我,完全不肯讓步。
冬月露出笑容表示:「我站習慣了。」
「『砰』的爆炸聲,飄散的火藥味,大家『哇~』地驚歎。你下次試試看閉上眼睛欣賞煙火吧。一定可以讓你用全身去體會那種感覺喔。」
冬月皺了眉頭,我趕緊說聲「抱歉、抱歉」,然後我們就出發了。
見面的時間是九點,我打算提早五分鐘抵達。
「哪裏,不用客氣。」
「我也有過經驗。那就是別人那麼客氣反而會很難受。」
「咦?我們只是聊過天,而且我也沒有那種想法。」
「那種欣賞方式太有格調,我就不用了。我只要蹲在地上靜靜觀看仙女棒就很滿足。」
「不對,是你的錯,驅同學。」
「說什麼應對啊。」
*
離開宿舍後,我立刻去附近的便利商店買了熟食區的炸雞。剛纔被鳴海喊做膽小鬼(注:原文中的膽小鬼與炸雞是同一個字)時,我就想喫這個了。
我先這麼說,然後姑且作個確認:
冬月這麼說着,突然間輕輕一躍。
冬月默默地望着我。
儘管她沒說錯,我還是想否認。
「好期待喔。」
「那麼,從這邊去月島站吧。」
我給自己找了這樣的藉口,良心感到一陣刺痛。
我不知道聊天時是否最好別提及她的眼睛,不知道是否該選擇方便對方走的路,不知道是否該用手靠着她;還是說應該把這些問題全部先提出來,確認她的意願。
「抱歉,是右手邊。」
「因爲我從以前就很喜歡煙火喔。」
「開玩笑的啦。」冬月笑着說,然後催促我們出發。
「膽小鬼膽小鬼膽小鬼。」
電車發出「喀登喀登」的行駛聲。每當以等距設置的地下鐵燈光從窗外照進來時,冬月的臉就會稍微被照亮。我提高音量,用不輸給電車行駛聲的嗓音詢問:
所以,我從來沒有把冬月當成戀愛對象。
看着冬月開心得令人驚訝的模樣,我不禁哈哈笑了出來。
「吵死了。」
我在故鄉下關看過的關門海峽海水流速很快,無論是好東西還是不好的東西,全都會被沖走,給人一種爽快的感覺。然而東京這片悠閒的海,讓我覺得彷彿留住了一切。原來啊。就是因爲如此,人們纔會聚集於東京吧──我沉浸在這種毫無根據的感慨之中。
「你知道在哪裏嗎?」
「我在想,驅同學真是個紳士呢。」
和一個眼睛看不見的人交往。
「啊,仙女棒也不錯呢。要是那邊有賣,我們就買一點吧?」
「妳可以小跳步啊?」
「驅同學應該也能閉着眼睛小跳步吧?」
我們搭乘都營地鐵大江戶線,前往位於淺草橋的煙火專賣店。
「以前我經常和家人一起去看喔。」
面對冬月時,我都會莫名地感到害羞。
『我們一起放煙火吧。』
「我怕氣氛會變得很尷尬啊。」
冬月朝我的聲音轉過頭。
我走在相生橋上,望向閃耀着銀光的大海,差點被海面的強烈反射光照瞎。當我眼睛痠痛地抬高視線,就看到冬月已經在橋頭等候了。
『你不是想跟冬月交往?』
又或者是我走路時一直盯着她的側臉看,冬月也察覺不到。
「問題還是在眼睛上吧,我到現在還是不知道該怎麼應對她。應該說,我沒有自信像鳴海那樣互動得宜。」
「你是上晚班吧?」
「我一直很好奇,妳爲什麼想放煙火呢?」
我帶着冬月來到電車門邊的空間,自己則站在她的面前。
「你不是想跟冬月交往?一般來說別人都會這麼覺得吧。」
冬月甜甜一笑。
可是啊,我所能給予的好意也許沒什麼價值吧。
「呃,是這樣沒錯啦。」
我對她的反應感到佩服。冬月則微眯起眼睛,語氣柔和地說:
「唔哇,你這個膽小鬼。」
正當我感慨世態炎涼時,一位老奶奶站起來打算將座位讓給冬月。
──沒錯。她做了小跳步。
「煙火不只能用眼睛欣賞喔?」
「冬月,我是空野,讓妳久等了。妳等很久了嗎?」
我計劃先坐大江戶線到大門,然後換乘淺草線前往淺草橋。考慮到冬月的情況,我沒有選擇最短路徑,而是比較容易換乘的路線。
「啊,嗯。」
「這邊是哪邊?」
「我的眼睛還能看見的時候,會和媽媽和爸爸一起去看煙火。」
「我就是不懂怎麼樣纔算正常啦。」
「哪裏紳士?」
這是約會時常見的臺詞,不過男女的角色對調了。
「謝謝你帶我過來。」
通常我只要指一下方向,對方就能明白意思,但是這麼做不適用於冬月。
「只要你也表現得很正常不就好了?」
「妳還真是喜歡這種東西耶~」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抱歉,我這樣講不好。該怎麼說呢,就是能不能正常地和她相處。」
趁着這個機會,我把在意的事情一股腦兒地問了出來。緊接着鳴海簡單地這麼回答:
我明白這樣的想法有多麼失禮。
鳴海的話突然浮現在我腦海中。
「我已經等兩個小時了。」
我喫着炸雞朝月島的方向走去。天空一片蔚藍,雲朵緩緩流動。走過相生橋時,我望向廣闊的水面。在隅田川注入大海的河口處,一條魚躍出水面。水面波光粼粼,閃耀着銀色的光輝。
「你要一起來嗎?」
「不過我今天有打工啦。」
我正想發出聲音,冬月就已經笑了出來,害我錯過否認的時機。
「可是妳現在眼睛看不見,這點就讓我很好奇。」
鳴海罕見地以微帶慍色的聲音回答。
「看煙火?」
鳴海搔着頭回答:
「怎麼了?」
「你特地把我帶到沒那麼擠的地方吧?」
「所以是因爲妳有那樣的回憶,纔會想放煙火啊。」
當我如此表示理解時,冬月說:「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是在看不見東西之後,纔有想放煙火的強烈念頭。」
「什麼意思?」
「嗯,該怎麼說呢,就是想要努力做點什麼!」
「妳在說什麼啊?」
一頭霧水的我不禁吐槽。這時電車停在汐留站,乘客魚貫而入,車廂越來越擁擠,將我整個人往前推。
我和冬月一下子縮近距離。
「車裏是不是很擠?」
聽到冬月這麼問,我反問:「妳怎麼知道?」我心想她明明看不見,怎麼有辦法掌握車廂裏的狀況。
「喔,因爲你的聲音靠過來了。」
冬月的臉就在我面前,那雙眼睛眨呀眨地。
「還好啦。」
「謝謝你保護我。」
她在幾乎能呼氣在我臉上的距離對我露出笑容。
在電車到站之前,我儘可能地屏住呼吸,努力不讓自己呼出的氣碰到冬月。
這段路程一般只需要三十分左右就能到達,但是因爲冬月走得不快,大概花了一個小時纔到淺草橋。
「累了嗎?」
「我沒事喔。」
「……我累了。」
「啊~小春~」
「你說什麼?」
就在我差點破口大罵時,冬月緊緊拉住我的袖子搖搖頭說:「沒關係啦。」
「你們今天要做什麼啊?」
啥?
「這麼大一杯,妳喝得完嗎?」
聽到我這麼說,冬月便嘻嘻笑了出來。
冬月手持白手杖敲着地面,走在黃色的導盲磚上。我閉上眼睛,試試看自己能不能那樣走,不過立刻就作出不可能的結論。
我說了聲抱歉,接着又換來另一張疑惑的表情。
「如果妳不想說,我不會勉強妳──」
那個笑容有夠卑鄙。
聽到早瀨這麼說,冬月微笑着表示:「那麼就點那個吧。」
我們來到附近一家來自愛知縣的連鎖咖啡店。走進店裏時笑臉迎人的店員說着:「歡迎光臨~」帶我們到座位上。入座之後,另一位掛着笑臉的店員前來點餐。不過就在與那位店員對上視線時,我當場愣住了。
我一邊塗抹吐司上的奶油一邊說,她回答:「我沒問題喔。」只見冬月慢慢地觸碰杯子的托盤,將手指穿過杯子的把手,雙手慢慢地捧起杯子,啜飲了一口奶茶。她吐了吐舌頭說:「好燙。」
聽到那個聲音,冬月微笑着回應。她的聲音變得比平時高了一階。
「其實我不太喜歡在會被人看到的地方喫東西。」
「我們今天是來買最壯觀的煙火。」
冬月緩緩朝桌子伸出手。
「是這樣嗎!讓我摸摸看你的臉!」
早瀨這傢伙竟然扭曲事實。
我對幹勁十足的冬月吐槽。
你難道沒注意到她的眼睛看不見嗎!
「我們的關係看起來很好嗎?可是空野同學不是經常一臉不開心的樣子嗎?」
那是頭綁着三角巾,身穿圍裙的早瀨優子。
「可是──」
爲什麼冬月這麼堅強呢?
我感覺現在應該可以了,提出之前一直很在意的某個問題。
「要小心喔。」
「咦?咦?你今天怎麼來了?」
……就是這樣啦。
「不要。」
「啊~我曾經聽說很多女生都是那樣。」
「咦~我也想放!你們打算什麼時候放?」
「話說你們關係是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的?」
當我如此回答,早瀨就疑惑地反問:「煙火?」
我和早瀨同時喊出聲,冬月則哈哈哈笑了笑。
早瀨只好說着「是是是」,寫起點菜單。
「我不要!別再說那些了,趕快點餐啦。」
「啊,抱歉。」
正前方有名男子走了過來。他一邊看智慧型手機一邊走路,我隱約有種不好的預感。正當我大感不妙、準備拉住冬月手臂的瞬間,男人就猛然撞上冬月。
「小氣鬼。」
「你要餵我嗎?」
就是這樣啦。
每次用錯應對方式都讓我感到尷尬。我不喜歡這樣。
我已經事先調查好目的地。我拿着智慧型手機爲冬月帶路。
早瀨瞪大眼睛。
「那妳今天午餐怎麼辦?」
爲什麼呢?我明明不曾和冬月發生「目光相會」這種事件,然而有時候我仍然會覺得我們對上了視線,每次都讓我胸口緊繃、緊張不已。
冬月將手輕靠在嘴邊,溫柔地笑着。她的笑容讓人心跳加速。
「妳不是在打工嗎?」
「不好意思,我看不見菜單。」
當我幫她看菜單時,早瀨就推薦了冰奶茶。不知道是不是所謂的愛知風格,店家非常慷慨,這種奶茶給的分量大概是一般的兩倍。
「不用那麼急着點餐啦。」
看到冬月有些疲憊的樣子,我提議休息一下說:「要不要到咖啡廳坐坐?」
我下定決心開口說。
「咦?」「真的嗎?」
與此同時,我也對自己險些喊出「她的眼睛看不見」這句話感到羞愧。
雖然我不太明白她爲什麼想要摸我的臉,更重要的是不能讓早瀨一直待在這裏。
「啊,是優子啊。早安。」
「呃,那種──」
「優子要不要也來放煙火呢?」
「沒關係。」
我指着菜單上的照片,但是冬月給了我一張疑惑的表情。
怒氣感覺逐漸散去。
「不用、不用。你別在意,我沒關係喔。」
這傢伙撞了人,竟然只是瞥了一眼。
「咦?這問題要問我嗎?」
「可別小看冬月財團喔。」
看到冬月的笑容,我不禁有些害羞,只能大口咬着吐司來掩飾。在我喫完吐司之前,冬月的臉上一直掛着微笑。
冬月嘿嘿嘿笑了笑。那樣的她……該怎麼說呢……感覺好犯規。
「要往左轉喔。」
之後早瀨拿着我們點的東西過來,她還招待我水煮蛋。桌上擺着咖啡、奶茶、厚厚的吐司、抹吐司用的奶油和紅豆泥,還有水煮蛋。我對她道謝,早瀨則揮手要我們慢慢享用後就走了。
「不,現在他的嘴角可是翹得很高喔。」
「那種被當成女孩子的感覺,還真讓人開心。」
「空野同學和小春在一起啊……」
「熱奶茶就是正常大小了喲。」
這種與平時無異的對話讓早瀨驚訝地瞪大眼睛。
「她說想放煙火。」
「冬月,妳不喫嗎?」
冬月笑了笑。她笑着說:「你聲音都變得沙啞嘍。別那麼生氣嘛。」
店裏陳列各式各樣的手持煙火,還有至少五十公分長的家庭用大型煙火,真不愧是專賣店,品項很齊全。
「欸。」
「奶茶在妳的正前方喔。」
會有這種疑問也很正常。
「那個人不是拿着智慧型手機嗎?他一定在跟很重要的對象聯絡啦。」
──反正這種事經常發生。
結果男子只瞥了冬月一眼就離去。
「可是──」我實在氣不過,還想說些什麼。
我感覺彷彿被訓了一頓,只能含糊地回答一聲:「我明白了。」雖然我不明白自己明白了什麼。
「她說預算有一百萬。」
「是什麼時候放啊?」問題不知爲何被丟給了我。
我對一臉彷彿瞭然於胸的早瀨交代:「冰咖啡和C套餐。」
「早瀨?」
「我們走吧。」
這下讓我火冒三丈了。
「要不要嘗一口?」
她話說到一半,便「呵呵」一聲露出笑意。
冬月如此接着說。
離開咖啡連鎖店後,我們兩人一起逛了煙火專賣店。
只因爲一時衝動,我差點就脫口說出如此傷人的話。
「很好喝呢。」
我專心地在塗滿奶油的吐司上抹紅豆泥,不知不覺間紅豆泥堆成了一座小山。
我們逛了幾家店,只要是冬月想要的我都買了。結果買了不少,塞得塑膠袋沉甸甸的。
「真的可以請你幫忙帶回去嗎?」
「沒問題。反正說不定可以在大學放,那麼擺在宿舍比較近。」
「謝謝你。」
我們在淺草橋的煙火批發店前聊了一會兒,之後爲了不妨礙其他客人,便移動到行道樹下方。
「欸,什麼時候要放煙火啊?」
身旁的冬月看起來高興得就像要跳起來似的。
「話說回來,在大學放煙火需要獲得許可嗎?」
冬月在我身旁大聲地說:「我們問問優子吧。」我本來想說:「我知道妳很開心,不過還是先冷靜下來吧。」可是看到她仰望天空、眼睛閃閃發亮的模樣後,我只能把話咽回去。
「那麼,既然煙火也買好了,接下來要去哪裏?」
「咦?你願意繼續陪我約會嗎?」
「就說這不是約會……」
「開玩笑啦。先不說那些,煙火很重吧?我感覺對你的負擔已經相當大了,今天我就先乖乖回家吧。」
我的一隻手提着滿滿剛買來的煙火。她大概察覺到這點了。
「帶着這麼多煙火走來走去,確實可能會被警察以攜帶危險物品爲理由攔下來。」
「我難道會被當成共犯嗎?」
「以這種情況來說,冬月應該是主謀吧?」
「真是的,你老愛開這種玩笑。」
冬月發出銀鈴般的笑聲。能逗笑冬月,讓我莫名地感到很開心。
「那麼,要不要搭水上巴士回去?」
「是很期待啊。沒想到你竟然還願意陪我來坐船。」
「水上巴士?」
由於她這麼一笑,我變得沒辦法正視她的臉。
「風景漂亮嗎?」
我拿出智慧型手機搜尋乘船地點,發現碼頭其實就在附近。
我們蹲在地上面對彼此,發現雙方的臉比我想像得還要近。
盛夏降雨後的潮溼水氣裏混入了石油的氣味,應該是船隻燃料的味道吧。
據冬月所說,有從淺草出發,行經隅田川航行到東京灣臺場的水上巴士,她以前坐過。而且從這附近可以搭乘那種水上巴士回到月島附近,所以她非常想坐坐看。
冬月一臉笑嘻嘻的樣子。看到她這麼開心,讓我心生下次還要再來的念頭。
儘管會覺得飢餓,我就是不喜歡在他人面前喫飯。
「我打算做天婦羅。」
冬月的笑容近在咫尺。水上巴士分開水面,發出嘩啦嘩啦的巨響,我的心臟也怦通怦通跳個不停。冬月身後的水面在陽光的照射下,閃閃發着光。
「好了,妳前面腰部高度的地方有扶手,抓着那裏吧。」
「差不多快到了吧。」
這麼說到一半,我停了下來。
離開咖啡廳後,我和驅同學一起逛了好幾家淺草橋的煙火店。
「畢竟我今天得到了溫柔檢定二級證照嘛。」
「到東京灣了嗎?」
「哦哦!」
我將所有川流而過的景色全部說給冬月聽。將眼中所見和心中所感,全都以冬月能聽懂的方式說明。
我這麼說完,冬月便哈哈大笑起來。
「我覺得你好溫柔,還會幫忙查資訊。」
「是啊。謝謝你帶我坐船。」
我引導冬月站到甲板前方面對船頭的位置,讓她握住扶手。
「不不不,這很普通吧?」
爲了爬上狹窄的船梯,我必須先走在前面牽起冬月的手。
我會像正常人一樣肚子餓。
「不過從這個角度看不到大學就是了。」
「謝謝你。好期待喔~」
人們應該很容易受笑口常開的人所吸引吧。
看見冬月在自己的懷裏這樣笑着,我的心臟不禁猛跳一下。
即使走得筋疲力盡,最後甚至還要他陪我坐水上巴士,他讓我整天都笑得很開心。
「嗯~好像是陰天。」
「這種風真的很舒服呢。」
「對喔,妳看不見這片景色呢。」
冬月一隻手鬆開扶手,比出握拳的手勢。我忍不住吐槽:「就說要抓緊扶手啦。」惹得冬月又笑了出來。
儘管有點難聞,隅田川的水面倒映着天空的藍色,讓我純粹地感受到景色好美。
「怎麼了嗎?」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我突然明白了。
即使眼睛看不見,也應該可以坐船吧。感受船隻劃過水面的聲音、感受風,那或許也是一種享受乘船的方式。
「我回來了~」
「真的好開心呢。」
「我回來了~今天喫什麼?」
我覺得她好了不起,竟然能在眼睛看不見的狀況下笑得如此開心。
我差點就這麼問出口,不過還是忍住了。
「看來妳真的很期待坐船呢。」
回到位於月島公寓四十六層樓的住家之後,我脫口說出:「玩得好開心喔!」我沿着扶手從玄關開始數起,來到第二扇門的自己房間。
水上巴士撞上波浪,船身微微晃動。冬月差點要站不住,我連忙伸出一隻手扶着她的肩膀。冬月的肩膀好柔軟,簡直就像抱着棉花一樣。
「你好體貼喔。還會告訴看不見的我這些不用說也知道的事。」
這時,我不經意地望向前方,隅田川一整片的遼闊河面映入眼中。
冬月抓着扶手蹲了下來,我也跟着蹲下。永代橋隨後從頭頂上方經過。
「抱歉,那座橋沒有我想得那麼矮,根本不會撞到頭。」
我不知道。我完全摸不着頭緒。
其他乘客似乎都進入船艙,我們幸運地獨佔整個觀景甲板。
走了一整天,肚子已經餓得咕嚕咕嚕叫了。
「包在我身上。」
看起來無憂無慮的冬月呵呵呵笑着。
「我們前面的橋上側面寫着永代橋這幾個字,那應該叫做永代橋吧。可是它比其他橋還要矮,可能會撞到頭,快蹲下!」
「喔,要是妳──」
我摸索牆壁找到開關,打開電燈。就算房間的燈亮了,我在視覺上也無法辨識。
「那時候是什麼樣的景象?」
「能把這種事說成普通,就代表你已經擁有溫柔檢定二級證照了喲。」
「你在說什麼嘛。」
「別廢話了,要是踢到腳會很痛喔。」
我爲自己突然碰觸她道歉。
冬月露出笑容說:「謝謝。」我問她:「謝什麼?」
冬月轉過身來面向我。
「要抓緊扶手喔。」
媽媽的聲音傳來。
就在那個時候。
妳能坐船嗎?
一股害羞的感覺湧上心頭,讓我移開視線站了起來。
水上巴士在寬闊的隅田川上前進。兩岸樹立着高樓大廈,時不時還可以看到河邊公園的綠意。太陽高掛天空,船隻穿過橋樑,又從高速公路的高架橋下經過。
「歡迎回家~還沒喫飯吧?」
要是妳不嫌棄,我隨時可以奉陪。
不知怎麼回事,冬月在我眼裏看起來十分閃亮耀眼。
水上巴士以比我想像還要快的速度劃開隅田川的水面前進。強風迎面撲來,引擎轟隆作響。船隻隨着自己製造的波浪緩緩地左右搖晃,偶爾還有小小的水花飛濺起來打在臉頰上,讓人感覺很舒服。
冬月的聲音傳來,我這時才意識到自己一直沒有說話。這段沉默讓我想到眼睛看不見的冬月無緣目睹倒映這片天空的水面,不禁爲她感到惋惜。
「啊,抱、抱歉。」
「妳要走哪邊?」聽到我這麼問,冬月毫不猶豫地回答:「觀景甲板!」
雖然已經習慣了,一想到可能會弄髒嘴角,就不由自主地感到在意。
「太好了!」
眼前是一片廣闊的海面,空氣中泛起海水的味道。
「雖然看不見,我很開心喔。我還看得見的時候,應該在同個地方看過這片景色。剛纔回想起了那時的畫面。」
水上巴士的登船口設在船尾,設有通往船內的向下斜坡和向上樓梯。斜坡通往的船艙內擺着成排的座位,走上樓梯後應該能看到可以一覽隅田川的觀景甲板。
「那是什麼證照啊?」
♪
「等等,我查一下。」
我們邊走邊嬉鬧,很快就抵達那個地方。接着在水上巴士服務處買了票,然後從服務處後面的登船處登上水上巴士。
「驅同學的手真的很溫暖呢。」
就在這時,船內播放起出航的廣播。
「今天是大晴天,天色很藍喔。那種藍色倒映在水面上,看起來很美。」
我意識到自己差點下意識說出這樣的話,不禁歪了歪頭。是我想要和她在大學以外的地方見面嗎?還是我想要和冬月有更多的交流呢?
船隻發出「嘟嘟嘟」的低沉引擎聲。我感受到船身似乎正隨着水波微微搖晃。
我的老家就有與對岸門司港接駁的渡輪,沒想到東京也有那種水上交通手段。
「啊,過了藏前橋後,兩國那邊有個碼頭。看起來船會開到大學附近。」
冬月表示自己沒事,然後這麼說:
這只是一個習慣。一想到房間的燈被打開,就隱約有種回到家的感覺。
我帶着呵呵笑着的冬月,前往水上巴士的碼頭。
當然,在家裏喫飯時,我不需要別人的幫助。媽媽告訴我料理的位置後,我會摸到盤子的位置,將食物送進嘴裏。
觀景甲板上沒有座位,而是圍着正方形的扶手。
船隻打了左舵,應該快要抵達越中島了。
「呀!」
而且在驅同學面前時,我會更加在意這種事。
「約會成功了嗎?」
「妳怎麼知道我是去約會?」
「妳不是比平時更用心化妝,還換了好幾套衣服嗎?」
我會依循自己的臉部構造和記憶來化妝。利用手指上的布料質感和媽媽教我的搭色方式,自己給自己換衣服。雖然最後還是會請媽媽幫我確認,我有辦法妝點自己。
今天我比平時更加用心。
爲了讓驅同學看到更好的我,我比平時更早起牀。應該說,我是自然醒的。
我洗了個澡,花費很多時間進行準備。
我並不覺得這樣很麻煩。
倒不如說,一想到能讓他看到自己更美好的一面,我就雀躍無比。
僅僅是準備工作就讓我這麼愉快,實際見到驅同學之後會有多開心呢?
我的心中有股這樣的感覺。
「妳的臉一直笑笑的呢。」
媽媽笑着說。
看來我因爲想到和驅同學的約會,不自覺地翹起了嘴角。
一股羞澀感湧上心頭,我只好用「我纔沒有在笑~」這種話敷衍過去。
我們找到許多連驅同學也沒見過的煙火。那些煙火長什麼樣子,上面寫了什麼說明與註釋,驅同學全都一一爲我作了說明。最後他還因爲說太多話,嗓子都有些沙啞了。
我覺得那就是他體貼的地方。
雖然不過是一場不到半天的短暫約會,
他能抽出時間來陪我,就已經讓我開心得不得了。
我發出「嗯~」的聲音時,他立刻就猶疑地說:「如果真的不想說也沒關係。」害我忍不住笑了。
驅同學偶爾會用非常溫柔的聲音說話。
確實,當知道自己失明時,我很震驚。
「妳的眼睛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看不見的?」
雖然很遺憾,就是有這樣的人。
我不是想要被人用那樣的話同情。
「下一個問題我也不強求,妳不想回答也沒關係。」
「如果妳不想說,我不會勉強妳。」
我只是想要與他人對等地談話。
即使交換了LINE,驅同學也沒有主動聯繫過我。
我不禁開心地放鬆臉頰。我好高興能明白這種事。
「嗯?」
被當成生活很辛苦的人,與我保持距離。
我喜歡他那種地方。
「相反?」
儘管我這麼想,還是會感到強烈的不安,感到強烈的恐懼。
或是保留眼球,然後動手術與做化療。
我這麼說完,驅同學連忙以沙啞的嗓音否定。
「我是四月二日。沒差多少嘛。」
「三月二十八日。」
我選擇保留眼球,做了手術,又做了化療。
對於那樣的人,我想說:「沒什麼啦。」
那是一次很需要勇氣的坦白。之後我偶爾會後悔,覺得當時或許不該說自己比他還要大一歲。驅同學淡淡地「哦~」了一聲,繼續用溫柔的語氣提問:
這麼一想,驅同學就不同了。
這是會隨着時間的過去而漸漸習慣,漸漸接受的事。
儘管有很多事情無法獨立完成,總會有辦法解決。
是不是由我主動告白比較好呢?萬一被拒絕的話該怎麼辦?
喜歡他理所當然似的默默關心我。
「那個,看不見是什麼樣的感覺?眼前是一片黑暗嗎?」
就是這樣。就是這種感覺。
我害怕坦白自己的愛意。
然而──
國中三年級時,檢查發現癌症轉移了。
我說出一切,最後還開了個玩笑。無法忍受沉重氣氛的其實是我。
醫生說我的腦中有一個小指甲大小的腫瘤。
所以全部說出來了。
「不會,儘管問吧。」
妳不過比我早出生五天,用平輩說話的口氣就夠了。
我覺得驅同學是真正理解這點的人。
妳有辦法出門喔?
他會不會其實很討厭殘障人士呢?我這麼想着。
可是……我的心中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告白本來就是這麼可怕的事。
這份溫柔讓人無法抗拒。
妳的眼睛看不見,感覺生活應該很不方便。
他試着理解我。
驅同學不是那樣的人。
喜歡他逗樂我的樣子。
摘除雙眼。
他會發出「哦~」,認真地思考該怎麼回應,我覺得那種態度很不錯。
妳很辛苦吧。
妳很努力呢。
又出現「哦~」了。那是他的習慣嗎?真可愛。
然而人們總認爲我過得很辛苦。
驅同學是怎麼想的呢?他會不會向我告白呢?
我隱約有種想向驅同學傾訴一切的想法。
所以,我希望大家不要那麼擔心。
驅同學這麼對我說。
「大家都以爲會是一片漆黑,可是我的情況相反。」
要是我的眼睛能看見,又會如何?
可是──
我有辦法喫飯,有辦法洗澡。
我不是想要讓人覺得自己可憐。
也因此與某些人建立了良好的關係。
我一定會──即使見到他的臉,也一定一定會喜歡上他。
大家覺得我還不習慣看不見的狀況。
我面臨了抉擇。
「化療真的很辛苦。不但會讓頭髮掉光,腦袋也昏昏沉沉,記憶變得很模糊。」
這樣啊。
喜歡他尖細的聲音。
當他這麼說的時候,我如此感覺。
「你很溫柔呢。」
「冬月,妳的生日是什麼時候?」
即使如此,我果然還是會害怕。
「感覺就像在接近白色的透明霧氣中吧。」
「驅同學~」
「在那之後,我失去了視力。學習點字、努力讀書,然後花了四年的時間取得高中學力證明。其實我比驅同學大一歲,你得尊敬我喔。」
小學六年級的時候,我被發現得了癌症。
要是能看到他的臉就好了,這讓我有點遺憾。
其實我過得意外地普通。
好開心、好開心、好痛苦。心臟就像要炸開了。
好開心。即使身體變成這樣,我還是能嚐到戀愛的滋味。
那種慌張的聲音好可愛。
第一次手術很快就完成了,讓我懷疑地想着:「就這樣結束了?」
可是我仍然能穿靴子和涼鞋。
既能使用智慧型手機,也能透過有聲書閱讀書籍。
世上有些人會說出這種話。
因爲導盲磚不好走,我沒辦法選細跟高跟鞋。
真的不行的時候,我學會老實向人求助。
那段時間住了一陣子醫院,沒能參加畢業典禮。
病竈出現在兩隻眼睛的視網膜上。
「哦~」
那是最讓人傷心的事。
那種語氣就像深怕傷害到我。
儘管如此,我想這代表失明的人很少見。
我喜歡驅同學。
要是我的身體健全,又是如何?
化妝和打扮都沒問題,連裙子也會穿。
呵呵。我笑了出來。
即使是看不見的我,也有很多想做的事情。
喜歡他溫暖的手。
喜歡他的溫柔。
我開心得不能自已,難受得不能自已。
「……驅同學。」
心中充滿各式各樣的亂糟糟情緒,我哭了。
*
老實說我曾經遇過一件事,差點讓我立刻搬離那個租金只要一萬日圓的超便宜宿舍。
雙人房、經常跳電的斷路器、房間沒附浴室和廁所,我已經克服那些微不足道的問題。
那麼,問題是什麼呢?
划艇訓練。
那是被加油添醋說成延續了百年之久,自黑船來襲時期就存在,所有住宿生都得強制參加的訓練。
住宿生必須早上五點到晴海碼頭集合,登上被稱爲划艇的小型船隻。然後在朝陽升起之前,一直喊着「嘿呀喝呀」的口號拚命划槳,不停地在東京灣岸邊來回繞圈。據說有的人會劃到手起水泡,有的人會劃到屁股的皮被磨破,是一種時代嚴重錯誤的習俗。
這一切都是爲了讓住宿生在六月初的校慶中舉辦划艇體驗活動。
這個划艇體驗活動,是將原本兩人一組、總共六排的槳手減少到三排,剩下的座位給校慶來賓乘坐。划艇會從被越中島、月島和豊洲圍繞的三角海域出發,穿過春海橋,然後繞一圈回來,是校慶中最受歡迎的活動之一。
首先在槳手減半時,他們所承受的負擔就已經難以估算。再加上乘船的來賓,船隻將會沉重得像在鉛海中划船。參加者必須在六日兩天的校慶期間裏,從早上十一點到下午四點,每小時劃一次,一天總共四次。即使中間穿插午休時間,也仍然是超越苦行的地獄。手臂、肩膀和腰部絕對都會痠痛無比。據說如果能夠撐過一連串的地獄,就能讓體型更加健壯。然而對健美身材沒有興趣的我來說,豈只會因此退宿,甚至還會讓我認真考慮要不要躲回老家從此不再出門。
然後時間來到大學校慶當天。
我已經快要撐過最後一趟了。真虧我能堅持到這步。
終於要脫離這個地獄了……我如此帶着安心感,進行最後一次划船。
旁邊是隨着划船次數增加,身材越來越健壯的鳴海。前面座位則坐着兩位身穿救生衣,面帶笑容的女性。
「驅同學,加油!」冬月這麼喊着。
「喂!我們是不是往右偏啦?」早瀨這麼說。
爲什麼這兩個人會在這裏。
「空野!加油啊!」鳴海大喊。
「要小心什麼?」冬月一臉疑惑。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是從剛纔看到冬月開心的樣子時開始的嗎?
「我知道了!」
「是來真的耶。小春……妳可要小心喔。」早瀨邊說邊半眯着眼瞪向我。
我無奈地笑了笑,早瀨打趣地說:「有什麼關係,反正這樣就能和小春約會啦。」
儘管早瀨害羞地這麼說,反而更好笑了。
鳴海的聲音從剛纔開始就很大,一直蓋過我們的對話。
「你說什麼啦!」
「冬月,妳沒事吧?會不會害怕?」
「我嗎?」
細小的水珠在光線的照射中閃閃發亮。
冬月待在老地方,喝着她常喝的奶茶。在這片逐漸染成橘色的世界裏靜靜地等待着我。
「要是冬月去參加,絕對可以拿第一名。」
「什麼!」
「抱歉、抱歉,我太興奮了。」鳴海說。
「是你用力過頭了啦!」
「等到這場活動結束,我就要退學回老家種菜……」
如果過度使用肌肉,該不會不用等到隔天,肌肉當天就會痠痛吧?
「我問妳還好嗎!」
看到冬月的那個瞬間,我的心跳猛然加速。我按着胸口對她說:
大概是我關心她的話被鳴海的「嘿呀──!」蓋過去,早瀨一臉不爽地反問。
水花濺起。臉頰上傳來冰冰涼涼的觸感,強烈的潮水味撲鼻而來。
我的手臂不停地顫抖,腰部痛得彷彿隨時都會斷掉。握力弱得連寶特瓶的瓶蓋都打不開,雙腿想站也站不穩,渾身上下疲憊不堪。
「因爲我消除氣息了嘛。」
「我是校慶執行委員,所以想拜託你到時候陪一下小春。」早瀨說。
我對於能和冬月「單獨見面」感到雀躍不已。
不知爲何,一旦意識到將會和她「單獨見面」,我就開始感到緊張。
不知道爲何,那個笑容深深吸引了我。
「你知道嗎?」
「呀!」早瀨驚慌地尖叫一聲。
「驅同學?」
「我當然會投給冬月嘍。」
「什麼跟什麼嘛。」
「你真體貼耶。」冬月這麼說。
遠處的浴衣選美大賽爆出一陣歡呼,早瀨活潑的聲音迴盪在夕陽之中。
或許是一直待在水面上,總感覺地面似乎不斷在晃動,走起路來格外困難。我拖着沉重的腳步,走向經常待的那個的露天座位。
划艇緩緩前進。從海面上看,月島的高層公寓似乎更加高聳。陽光灑落海面,讓海水像晃動的鏡子般閃閃發光。微風輕輕拂過,冬月按住頭髮沐浴在風中。
「超級好玩喔!」
我想要用生氣掩飾過去。就在這時,划艇突然晃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冬月看起來似乎很開心。
划艇沐浴在夕陽之中,船頭直指大學而去。隨着大學逐漸接近,我們開始聽到無法辨別歌詞的歌聲、吉他聲、鼓聲,以及人羣興高采烈的歡呼聲,應該是某個翻唱樂團的演奏吧。
可是當事人說:
「喝呀──!」鳴海你好吵。
「你好壞喔。」
「奶茶都冷掉了吧?」
「好吧,我來陪妳。等一下在合作社的露天座位那邊等我。」
「謝謝。」早瀨表示。
「大家別笑啦。」
我們進行一如往常的對話,兩人一起笑了出來。我喜歡這樣的氣氛。
『我還有校慶執行委員的工作。』『我晚上七點有班。』
冬月突然嚴肅起來,聲音中帶有一絲緊張。
「我還以爲你走掉了。」
「就是啊。早知道校慶會放煙火,就不用買那麼多了。」
早瀨從剛纔就一直緊緊握着冬月的手,而且臉色顯得很蒼白。
全船的人都被早瀨的那聲「呀!」逗得竊笑連連。
「(嘿呀──!)好!」又被蓋過去了。
「我晚上七點要上夜班。」鳴海說。
「聽說校慶每次都會在最後放煙火呢。」
冬月就在那裏。笑容滿面的冬月就坐在那裏。
「妳怎麼開心成那樣啊?」
「小春,不是啦。不能跟着那種白癡玩笑起舞。」
「請你認真回答。」
*
「海水的味道和風都讓人家覺得很舒服嘛!這教人怎麼不開心呢!」
「好想穿浴衣啊。」
冬月小聲地說:
「那妳就該去參加浴衣選美嘛。」
「就算我的眼睛看不見也會嗎?就算如此,你也會選我當第一名嗎?」
她的眼睛看不見,這樣沒問題嗎?我還是會感到擔心。
還是更早之前呢?
「我說真的,別開這種玩笑啦。」
「以前媽媽穿的浴衣上有一條文殊蘭花紋的腰帶,我好想穿穿看喔。」
我讓船槳與海片保持平行,向坐在船尾擔任舵手的前輩提議:
當早瀨和鳴海這樣說的時候,我的腦袋停住。因爲整個人開心得不得了。換句話說,應該是那麼一回事吧。不,肯定就是那麼一回事。
鳴海隨即補上一句:「這傢伙可是出門前還特地洗了個澡呢。」
不知不覺間,那樣的冬月讓我看得出了神。意識到這點時,我感到羞赧不已。一想到自己是無意識這麼做,臉頰就燙得簡直要噴出火。
「有人暈船,我們放慢速度吧。」
熱血沸騰的程度達到百分之百的鳴海大喊着「嘿呀──!」,我對他的衝勁很傻眼,同時無奈地跟着喊。
「紙杯裝的嘛,冷得很快。」
「如果我參加浴衣選美,你會投給我嗎?」
附設露天座位的學生合作社前只有零星幾個人。校慶的會場位於正門附近的大草坪上,那裏目前正在進行最後的活動,也就是浴衣選美大賽。可以聽到早瀨以麥克風放大的聲音,她大概是主持人之類的吧。竟然還跑去當校慶執行委員,我開始尊敬起這位和我完全相反的人物。
冬月微微眯起眼睛,溫柔地笑着說:
冬月隨着划艇的慣性前後晃動,笑着說:「好厲害喔~」
「當然啦。」
加油,加油,驅同學!加油,加油,驅同學!
鳴海大喊「嘿呀──!」,將船槳擡出海面,再猛力推動槳杆。我也做着相同的動作。我們在「喝呀──!」的口號中使盡渾身的力量將槳杆拉向自己。入水的船槳快速划動分開海水,獲得推進力的划艇隨即往前推進。
我一講出這種像在立死亡旗標的玩笑,就聽到冬月說:「你要退學嗎!」眼前的純真少女被唬到了。
「話又說回來,我們還沒放買來的煙火耶。」
……竟然在經歷這場地獄後還要去打工,他腦袋裏的疲勞傳導神經都死光了嗎……
聽到「全員停止划槳!」的號令,大家都舉起船槳停止划船。
「早瀨!妳還(嘿呀──!)」我的聲音又被鳴海蓋過去了。
「呀!」冬月輕叫一聲。
這傢伙興奮得讓人傻眼。
「嗯?」
「冬月財團的浴衣應該很貴吧。」
「就是啊、就是啊!大海可是男人的浪漫!如果這樣還不讓人熱血沸騰,那什麼才讓人熱血沸騰!」
「不會~沒關係。我沒有等多久喔。」
「喂喂喂,早瀨(喝呀──!)好嗎?」
「抱歉,等很久了嗎?」
這裏正吹着以初夏來說有點寒冷的風。
冬月的聲音在顫抖。
她以微弱得幾乎要消失的聲音這麼說。
我第一次看到如此不安的冬月。
「浴衣選美跟身障有什麼關係嗎?」
她想聽到的應該不是這種正論吧。話說出口之後,我突然不安起來。
不可能完全沒關係。任何人都會這麼想。人不可能對所有事物都抱持平等的態度。
就算妳是這個樣子──
「就算如此,我也不會管那麼多,會把票投給妳喔。」
冬月的臉看起來紅紅的,是因爲夕陽的關係嗎?
「那聽起來就像──」
──就像告白呢。
冬月如此調侃我。那種調侃方式真是太狡猾了。
「不對、不對,我單純是指妳的長相很漂亮啦。」
「長相?」
看到那麼端正的臉龐對我露出愣愣的表情,讓我不禁有些不好意思。
「不對不對不對,我單純是指妳這樣的大小姐好像很習慣穿浴衣啦。」
「胡說什麼啦~」冬月笑着說。夕陽的餘輝照在她的身上,讓她看起來閃閃發光。
回過神時──
「好喜歡喔。」
我已經低聲說出這句話。
『那麼,這場浴衣選美大賽!最美麗的優勝者是──!』
「什麼時候說?」
「各位新生,恭喜各位入學。雖然現在說還太早,我們會在校慶的時候放煙火喔──像這樣嗎?」
我邊笑邊說,惹得冬月嬌嗔一聲:「討厭啦。」然後跟着被逗笑。
早瀨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激起一片歡呼聲。
雨滴點點打落。四周霎時漫起雨水的氣味。
「如果學校要在校慶放煙火,真希望他們先說一聲耶。」
「嗯~開學典禮之類的時候吧。」
那天被傘遮住的我,第一次和冬月接吻了。
緊接着,雨聲很快就變得十分猛烈。
冬月輕輕一笑,眼睛朝向天空。
抬頭望向天空,發現天上已經出現烏雲,冷風刺骨地吹來。
「它們現在就堆在房間角落,充滿恨意地靜靜待在那裏喔。」
煙火被迫取消,我們倆只好共撐一把傘,回到冬月的公寓。
冬月就像在想像天空中那些她看不見的煙火。
咦──冬月露出有如時間被暫停的表情。
我慌張地企圖掩飾:「我是說妳真的好喜歡煙火喔。畢竟妳經常對煙火念念不忘嘛。」
我們靜靜地聽着。
道別之時,在公寓底下。
「我在想,如果我們能自己放煙火,那應該會很棒吧。那天一定會變成值得紀念的日子,可以當成一生的回憶。」
我和冬月在這股悠閒的氣氛中,交換着「明天優子的嗓子會啞掉吧」、「大家真的很努力呢~」這類說過就會忘掉的對話。
「上次一時衝動買了一堆煙火,那些煙火真的很重呢。」
兩人聽着遠處的聲音,度過一段平靜的時光。
然後,狀況急轉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