⒏ 暑假
《與奔馳於透明之夜的你,談一場看不見的戀愛。》 · 志馬なにがし · 5365 字

*
冬月今天戴了個黃色的針織帽,看上去氣色不錯。
按她的說法,這是因爲身體適應了藥物所以副作用減輕了,我和她講了講兒童活動室裏孩子們的情況,冬月無精打采地閉上了眼。
我壓下呼吸聲不再說話。
窗邊擺着一種很少見的花朵,粗壯的花莖之上盛開着幾多白花,靠近可以聞到一股強烈的香味。
「空野先生?」
「嗯?」
「我還以爲你去了別的地方。」
「我就在這裏。」
「你不說話,我還以爲你要惡作劇,感覺很害怕。」
「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又煩又難纏的人。」
「怎麼這樣……」
我喪氣地耷拉下肩膀,冬月反而笑開了花。
「好像……」她說,「好像是藥起作用了,腫瘤似乎變小了。」
瞬間,寂靜降臨。
面對這意外之喜,我激動地說不出話,注視着冬月。
「真,真的!」
一不小心喊了出來。
「太好了!」
我心裏清楚,這句「太好了!」這不只是對冬月,也是對我自己說的。
「你又說了,哦——」
「什麼問題?」
「我們好着呢。」
「給我抽紙。」我將抽紙交給她。
「沒什麼,我在想這是不是你的口頭禪。」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牀上看書的時候,接到了媽給我打來的電話。
「什麼空野先生啊,你要去哪?」
「現在那邊兒正糊球呢。」學長說道。
媽現在和別人同居,我上高三的時候他們相遇的,對方是一個性情隨和的叔叔。考慮可能打擾到他們的生活,我也就不打算回去了。
「這一枚枚煙花,在爆炸的時候會讓人感受到活力。我想也正是因爲這樣,大家才都喜歡煙花吧。」
走過走廊轉角處終於找到了她,此時她將整個身子靠在低於腰際的欄杆上,在走廊上走。
「那,可以將左胳膊借我扶嗎?」
「對了,你LINE的頭像就是這種花呢。」
「因爲到放煙花的那天,我不想自己連路都走不了。我已經決定了,要堅持到那一天……」
甚至還說:
冬月伸出手摸摸索索地握住了我的左胳膊,然後一步一步,慢慢地走。
「嘿咻,嘿咻。」冬月摸着欄杆一步步走,走到病房之間沒有欄杆的地方時,她就摸着病房的牆壁,奮力往前走。
我不打算回家,要說出去玩兒也沒什麼朋友,更何況身上還沒錢。
「啊,是空野先生嗎?」
「撫養孩子之後人就會變得堅強。」
*
「任誰心裏都會壓抑着某些情感,煙花會『嘭』的一聲,把那些都炸開,不錯吧。大家在仰望煙花的時候,一定都看到了自己。」
我來探望冬月時,發現病房裏沒有一個人影,被子被整齊疊好放在白色的牀上,窗外的陽光透過白色的蕾絲窗簾照射進來。
我無法抑制這份感情。
還真是。
冬月咯咯地笑。
「是啊。」
「什麼意思?」
早瀨躲在陰面爲我們喊加油。
「哦——」
心裏騰起不祥的預感。
「沒關係的,總是躺在牀上肌肉都鬆弛了,偶爾也要走走,不然就輸給疾病了。」
「這花叫做文殊蘭,一定是媽媽插的,我很喜歡這種花。」
「你挺住了呀。」
一些穿着工作服的人正往壘球大小的煙花彈上貼一種比長條紙稍寬的紙。這些人將薄棉布搭在脖子上,頭上出汗就用那擦擦。
「我能問一個不好的問題嗎?」
「都在那邊待三個月了,也該有一兩個女朋友了吧,和咱們這兒不一樣,那可是東京,女孩子多。」電話那頭的媽把東京說得跟後宮似的。
雖然許久未曾聯繫,但一聽到她的聲音,感覺我們昨天還說過話。我大致講了講學習和宿舍生活上的事,媽聽完後放下了心。
她沿着走廊繞了一圈,最後回到了自己房間躺到牀上。
「你不回來嗎?」
「冬月!怎麼了?」
「放在這裏的白花,可真香啊。」
「應該每天都過去看他。」
「哦——」
淚水從她的眼角滑落。
「怎麼能快點兒變得堅強。」
「回去的時候我幫你。」
*
「這可是體力活兒。要仔細貼好,在板子上滾,把接口處的空氣抽出來,放在太陽底下曬,等幹了貼上牛皮紙,一遍又一遍。這樣才能讓爆炸時裏面的壓力保持均衡,炸出漂亮的圓形。」
我不想再談論病情,遂將話題轉移到了花瓶裏的花。
「要是,叔叔生病住院了,你會怎麼辦?」
即使她額頭上滲着汗水,笑容依舊燦爛。
「到死都攥着他的手。」
「是嗎?」
聽到這話,冬月沉默着眯起眼睛,看上去有些傷感。
「是製作煙花的最後一道工序。把兩個塞了火藥的半圓狀炮彈合成一個,先簡單地用紙膠帶粘上,然後像那樣,捲上刷了漿糊的牛皮紙。卷的時候要按照『米』字那樣有規律地,一個個卷。」
果然,不管她怎麼逞強,也是會害怕的。
「糊球是?」
她開玩笑似的鼓起臉,「要給我加油哦」。
冬月那雙看不見光亮的眼睛,堅定地看向走廊的盡頭。
「看着不容易啊。」
這下真的是無所事事了。
「有女朋友了?」
「醫生說可以嗎?你可不能勉強自己。」
「你和叔叔還好麼?」
「怎麼想到那去的?」
學長嘻嘻一笑,說出了這樣一番話:
「要是病情不理想呢?」
「嗯?」
真無聊啊,但閒着我也不想出去幹活兒。
她若無其事地說出了這種話,也不問我原因就回答了。
我走出病房,忍不住加快腳步,開始尋找冬月。冬月、冬月、冬月,你去了哪裏。
*
我們乘電車輾轉來到煙花製作公司,琴麥學長原來在這裏打工。「空野,你來幫把手~」,是他幫忙找到了冬月的書籤,有這份恩情在,自然是不能推卻。
「是哦,經常聽你說。」
第二天。
「嗯,沒打算回去。」
我聯繫了一下早瀨,聽她說她準備去煙花製作公司露個臉,於是我決定和她同去。
她轉過身朝着我。
「休息休息。」學長指了指煙花製作公司的小窗戶。
大學生放暑假,基本上是回老家或是打零工之類的,要是不給自己安排些事情做那真閒得要命。
冬月的病情似乎惡化了,那之後的一週時間我都沒能見到她。
「我不會輸的。」
平日裏我和鳴海一起生活,現在忽然室友不在了,在這寂靜無聲的房間中反而靜不下心。屋子裏沒有空調,閒着都會出汗,汗水打溼了T恤緊貼在身上。酷暑更是搞得我心急火燎靜不下來。當然,靜不下心是因爲擔心冬月的病情。
去看冬月醫院那邊也是謝絕探望。
眼前光景總讓人覺得有些孤寂。
第二天。
「真堅強啊。」
學長懷裏抱着幾個小西瓜般大小的煙花彈,滿面歡喜地對我招呼:「搬那邊去」。
看着他們按着固定規律,一遍又一遍地貼牛皮紙,我只會反覆唸叨「真不容易啊」這句平庸的話。
似乎是讓我跟他過去瞧瞧。
「因爲……」
煙花彈似乎要放在朝陽面曬着,我們將其從陰暗處搬去陽光曬得到的地方。
「軟弱就不好嗎?雖然這話我說不合適,我自信把你養育成了一個溫柔的孩子。」
「得了得了。」
我羞得耳朵都發燙。
「你和別人保持距離也是,我想,那是因爲你還年輕。」
「我都讓你別說了。」
「只是陪在某個人身邊,這和堅強與否沒有關係。」
——只要能陪着那個人就好。
「謝謝。」
一句謝謝忍不住從口中撞了出來。
媽最後撂下一句「我會給你轉錢過去的」,便掛斷電話。看來她是覺得我身上沒錢又不好意思和她明說。
我躺在牀上望着天花板。
忽然好想見冬月。清風伴着蟬鳴,從敞開的窗戶飄進了屋裏。
*
冬月解除面會限制之後,我每天都去探望她。
一進入八月,天氣是越來越熱。
白色的豔陽高掛於天,燒灼着大地。路被熾烈的陽光曬得燙腳,我被頭頂和腳下兩邊夾着烤,走個五分鐘T恤就溼透了粘在身上。從宿舍到醫院這大約兩公里的路,走得我感覺自己都快化了。
冬月體內的腫瘤似乎是小了,她現在很積極地通過鍛鍊來恢復體力。
總算熬過了灼熱地獄,踏進開着空調的醫院,身體的溫度一下子降下來,那感覺宛如天堂。我按捺下迫切想見她的心情,用除臭溼巾擦了擦淌下的汗水,走向病房。
「我是空野。」
「一直都麻煩你了。」
「我們今天繼續。」
「啊?」
「癌症會被笑容嚇跑的。」
這裏的自動售貨機和大學裏的一樣,都是賣紙杯飲料的,但和大學那臺的按鈕配置有所不同,我之前把奶茶和砂糖的按鈕位置告訴了冬月。
「想你讀書給我聽。」
她語氣平淡的彷彿事不關己。
「反正是我能做到的事吧。」
看來今天她的情緒很不穩定。
「瞎說的瞎說的瞎說的瞎說的。」
她冰涼的手輕輕扶住我的胳膊,感覺到了她的重量。
「我瞎說的。」
「去北海道之前,似乎要先通過藥物,讓腫瘤變小……」
冬月輕輕咳嗽幾聲,繼續說:
我不由得捂住胸口,還好她看不見。哪怕說上一句「能好起來的」、「沒關係的」這樣的話就好,可我卻一個字也吐不出。
天空是一望無際的蔚藍,從這片陰涼往明快的地方瞧,也不知是不是因爲眼花了,天空看上去愈發湛藍奪目。
天空之上萬裏無雲,高樓之間吹來的風撫弄着臉。
「九月的第四周週六,堅持到那個時候。加油把癌症趕走。」
我領着她走到自動售貨機前,冬月一邊用手數着零錢一邊笑。
那時,她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來吻我的嗎?
可她失憶了,就算問了似乎也沒什麼用。
臉頰越來越燙,我一氣將杯裏的果汁喝乾,連帶着把小冰塊咯嘣咯嘣嚼了嚥下。
「我眼睛看不見,身體又不好。您不如把時間花在普普通通看得見,身體健康的人身上。」
焦急,悲痛,羞澀,我心中五味雜陳。
當她站不住的時候會緊緊抓着我的胳膊,自己能走的時候力道又會變弱,眼睛始終堅定地朝着正前方。
「不虧是『我的自動售貨機』呀。」
「喝這個長蛀牙哦。」
「甜甜的奶茶最好喝了。」
「雖然腫瘤小了,但癌症又轉移到別的地方了。」
冬月抓着我的左胳膊一步又一步地走。
冬月哈哈地輕笑時。
冬月把冰奶茶當熱奶茶喝,她出神地望着正前方,看她雙手捧着紙杯時的神情,我忍不住覺得可愛。
冬月準備下牀,我把拖鞋的位置告訴她,讓她抓住我的左胳膊。
「您就不嫌麻煩嗎?」
「我從出生起就沒得過蛀牙。」
「我已經決定了要努力到看煙花的那天,怎麼能說喪氣話,剛剛的話不算數。」
「我看不懂盲文。」
「其實我一直在猶豫,北海道的協和醫院有紅外線治療設備,在想要不要去。但是……」
「什麼時候?」
回想起她那時向我靠近的臉。
「啊?」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我不禁失聲。
「我自己能買。」
我們慢慢地,一步步地走出病房。
*
「是嗎,看來接吻要下很大的決心呢。」
空中花園一處陰涼地方有自動售貨機,自動售貨機前有塑料制的園藝桌和椅子,感覺就像是大學裏那個露天休息區。
「請你學會。「
我扶着她坐到椅子上,把杯子放到她面前。冬月雙手輕輕捧起杯子喝。
她笑了笑,眼淚落在枕頭上。
「因爲我剛剛隱藏了氣息。」
「呼——」我長吁一口氣,抬頭仰望。
「想喝什麼?」
啊,哈,哈,冬月邊咳嗽邊笑。
「好喝嗎?」
她奮力地走,我們沒有談話,雖然嘴上不說,但從胳膊上傳來的感覺能夠知道不少。
她慢慢將枕邊放着的書遞給我。
「出什麼事了?」
「您可真是壞。」
「好,到了。」
「我有個請求。」
看見她的笑容,我心中期許這一刻能化作永遠。
——所以我一定要笑,等身體好些了繼續練習走路。
冬月選了多糖奶茶。
「是《安妮日記》吧,等我去找找。」
「我支持你。」
三分鐘就能走完的直路差不多要走十分鐘,一直走到常去的那個空中花園。在那裏休息片刻後再返回病房。冬月的身體情況時好時壞,我們只能儘量每天都像這樣散步。
「嗯?」
一天,冬月身體狀況似乎不太好,她躺在牀上無精打采地說了這麼一句話。
「你不問我什麼請求麼?」
等《安妮日記》讀到了一半左右的時候,有一天。
她抬起頭面向天花板,只有嘴角翹起,強裝笑顏。
「我答應你。」
「畢竟每天都讀這麼多字呢。」
我剛要問。
我一直都想爲她做些什麼,冬月輕輕地說了一聲「謝謝」。
「我會加油的」,她慢慢地說。
「我十月要去北海道的醫院了。」
「快別說啦。」
「彆強人所難啊。」
「放煙花的日子,定下來了。」
好想問問。
那之後,每次去看她的時候我都會讀書給她聽,這漸漸成了我每日必做的事。不管她狀況是好是壞,我都去探望。
看來即使沒了記憶,她還是愛喝這個。
她手上扎着輸液管,像是在組織語言又不知道該怎麼說,看上去很痛苦。
「嗯?」
「不,你不用……」
「我還以爲你去了別的地方。」
謝謝,她輕輕道謝後便睡下了。
那是冬月經常讀的白色的書。
「你……」
過了一會兒冬月總算開口。
——你沒事吧?
「嗯?」
說着,她臉上綻放出笑容。看着她一點點喝奶茶的嘴,我想起了和她接吻的那一天。
「聽說嘴裏沒有蛀牙菌的人確實不會得,但好像接吻之類的會被傳染到。」
「空野先生,你聲音都啞了,是得了夏季感冒嗎?」
「醫生說了……」
「您可不要追到北海道來哦。」
看着她瘦削的臉上浮現出笑容,胸口隱隱作痛。
「空野先生?」
她眼角噙着淚,依舊維持笑容。
她似乎是嗆到了,咳嗽一直停不下來。
從她的喉嚨裏傳出咻咻的聲音,我急忙按下護士呼叫器。「怎麼了,沒事吧?」我接連問她。呼叫器那嘟嚕嚕嚕嚕的聲音一直在耳邊迴響。
*
冬月在集中治療室裏待了兩週左右,等她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九月份了,暑假也已結束。
「沒看到煙花我是不會死的。」
冬月的枕邊掛着千紙鶴。聽說鳴海乘船時一直在疊,同學科的人們也加入其中,折了整整三套。
冬月住院的消息也在學校傳開,認識她的人都在爲她加油。
好像冬月在大學也是小有名氣的人物。有傳言說「看見過一個大美女蹦蹦跳跳地走」也有人叫她「露天休息區的天使」。
大學裏舉行了摸底考試,我勉強通過。
但有幾門選修課扣了幾點學分。
沒關係,學分還是可以補回來的,現在重要的是冬月。
下週就是「孩子們的煙花」綻放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