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相遇
《與奔馳於透明之夜的你,談一場看不見的戀愛。》 · 志馬なにがし · 8641 字

Ik wil nog voortleven, ook na mijn dood!
我希望死後還能繼續活着!
──一九四四年四月五日 安妮•法蘭克
◎
醫生雙手揹着站在牀邊。
窗邊裝飾着花。粗壯的莖幹直直地伸展而出,末端綻放着數朵白花。
我心中想着,那些花簡直就像綻放於夜空中的煙火。每當白色的窗簾輕輕搖曳時,就飄來一陣甜美的香氣。
醫生再次開口。
我原本以爲自己早已做好心理準備。
可是我只能發出帶着哽咽的聲音。
「已經夠了。我還是放棄吧。」
*
那是我昏昏欲睡的時候。鳴海那洪亮的聲音突然響起,把我驚醒。
他大概又表演了一發關西式搞笑吧。當我睜開眼時,只見大家都在拍手大笑。
旁邊站着一位滿臉得意揚揚的高個子男生,他就是鳴海。
即使錯過鳴海的搞笑表演,我也絲毫沒有感到任何遺憾。
我反倒因爲被他吵醒而有點起牀氣,用手肘輕輕撞了一下正要坐下的鳴海。
「哦,空野,你醒啦。」
鳴海一臉開心地拍了拍我的背。
「我作了個奇怪的夢。」
「什麼夢?」
「有點悶悶不樂的感覺。」
不過看來我的後悔是多餘的,因爲身旁那個看起來很樂天派的高個子男生望向拒絕了剛剛那場盛大告白的女生所坐的那桌說:「那我們過去看看吧~」
「那麼你看到那樣的場景也不會覺得噁心嗎?」
鳴海這麼說着,用力拍了拍我的背。
「什麼意思,我是哪種人?」
她的拒絕很明確。儘管這樣的話已經表達得夠清楚,她還是補上一句:「你完全不是我的菜!」如此無情的程度簡直就像拿棍子痛毆已經渾身是傷的告白者。
男生們的話題從一開始的「來我們社團吧」,漸漸轉換成對女生交往狀況的打探,最後在問出女方「單身且獨居」這種令人垂涎三尺的情報之後,變成了毫不掩飾下流念頭的自我推銷大會。如果有女生說自己不喜歡煙味,他們就會立刻熄掉香菸;如果有女生說自己喜歡手臂上的血管,他們便會爭先恐後地捲起長袖。
「我在這裏有個重大宣佈!」
名叫早瀨的那位女生露出滿是戒心的表情。
「唉,不過空野就是這種人吧。」
女子怯生生地開口說:
「爲什麼啊,不是很有趣嗎?」
男生撥起頭髮,對她送出熾熱的眼神。被如此注視的女生卻沒有望回去,只是害羞地眼神亂飄。兩人戲劇性地注視彼此……看來不管等多久都不會發生這種畫面。
和我交往吧!
「你幹嘛一臉噁心的樣子啊。」
我一邊這麼想着將嘴湊向裝了烏龍茶的玻璃杯,看了一眼會場。
可是,我不喜歡主動與人來往。
有沒有搞錯啊──我感到頭痛不已。
爲什麼現在會變成這樣呢?
旁邊的鳴海臉上洋溢着活力,正環視着整個房間。
「打起精神來啊。既然來了,不好好享受就虧大了。」
「咦咦~」
很多桌的女生四周都圍滿了男生,各自形成小聚落。然而奇怪的是,在如同殭屍追求着異性的人羣中,沒有男生對她們表現出興趣。遠遠望去,那些女生的外貌看起來並不差,甚至可以說在現場的人之中特別出衆。況且那位叫早瀨的女生剛纔還被人告白,坐在她旁邊的女生更是美得像哪家公司的時尚模特兒。
要過着能在別人心中留下印象,留下記憶的生活方式需要付出相當的能量。我覺得平淡無奇地生活會比較輕鬆。
我不小心脫口而出心裏話,隨即驚覺回過神來。
「是真的。」
或許是因爲真的太不爽,讓我說溜了嘴……
結果就是我今天一整天都很想睡覺。就在上完課、以爲終於可以好好睡一覺的時候,又被鳴海強行帶去參加迎新會。
「或許是我討厭那種拚命的感覺吧。該怎麼說呢,就是那種不顧一切豁出去的樣子。」
看來我似乎露出嫌惡的表情,只見鳴海尷尬地咧嘴笑了笑。
新生和在校生共四十人聚集的大房間裏,如今是一片混亂。
我打從心底這麼想。
我對想開玩笑糊弄過去的鳴海有點生氣,輕輕指了指和我們隔了兩張桌子的座位。
我身旁的鳴海卻不這麼想。「好啦,我們過去看看吧。」他這麼說着,隨隨便便就抓着我的手站起身。即使我抗拒地喊着等一下也沒用。
鳴海擺了擺手,表示不是那樣。
周圍的醉鬼們卻報以熱烈的掌聲。
那是什麼傲慢的態度啊。如果看到那副模樣的人沒有醉,一定會皺起眉頭吧。
他到底有多少精力啊……
有些看起來很輕浮的男生想盡辦法大聲嚷嚷,和女生愉快地聊着天。房間的角落還窩着一羣縮起身子,看起來很宅的人。還有濃妝豔抹的女生不知道聽到什麼超級好笑的笑話,像壞掉的玩具般拍手大笑。
圍觀羣衆不負責任地起鬨。
這是怎麼回事……彷彿唯獨那張桌子位於另一個世界。
「就算是那樣,我也不喜歡那種故意引起騷動的行爲。我不想製造任何波瀾。」
「新生早瀨優子同學!」
被鳴海強拉過來的我坐在可以看到整個場地的最後面位置。
「可以坐這邊嗎?」
在桌子那邊,有羣男生正圍着女生。
「說不定他想要在大學有個新的開始啊?大學不就是這樣的地方嗎?」
「你看,其他人都在那邊拚命地建立新的社交圈,但是你感覺就像死靠着牆壁,好像說什麼也不肯動一步的樣子吧?」
「你在嘲笑我嗎?」
哦、哦,該不會──衆人好奇的眼神全都聚集過去。
正當我這麼想着時,拉門另一邊的隔壁房間傳來聽得出來是有些年紀的低沉嗓音所唱的生日快樂歌。我們這邊的桌次也彷彿要呼應對方,跟着拍手高聲唱起來。
「我從以前開始就不喜歡那種愛出風頭的人。」
「我一點也不覺得有趣。」
「竟然會覺得那樣很噁心,空野還真是個純情少年耶。」
他們開始帶起這樣的呼聲。不知爲何,他們似乎期待女生以英文回答。
那個聲音聽起來自信滿滿,彷彿從未喫過苦。說實話,那種自信無比的態度有點煩人。或許正因爲那樣反而有趣,周圍紛紛傳出輕笑聲。
「說什麼來不來,還不是你拖我過來的。」
鳴海坐到女生的對面,我則被他安排坐在自己的旁邊。
以拉門隔起來的居酒屋房間在人們的激情下變得十分悶熱。除了激情的氣氛之外,還可以感覺到二氧化碳的濃度高到令人感到喘不過氣。衆人的音量就是大到如此程度。
「我從來沒有一見鍾情過,可是現在實在忍不住。跟我交往吧。」
「話說空野,你的反應未免太差了~」
男子深吸了一口氣說:
「你所謂的拚命啊──」
而女生彷彿沒聽到那些話,深深地一鞠躬。
就在我以爲大家的視線將會因爲那故作神祕的停頓而集中在那個人身上時……有些人卻開始喫起已經煮到軟爛的麪條,到處都傳出吸麪條的聲音。場面確實很糗,然而不知道這個男生是因爲喝太多酒而聽力變差,還是他的心理素質堅強得有如鈦合金,男生並沒有中斷他的發言。
遭到拒絕的男生一臉不可置信地問:「真的假的?」
我隱約記得那好像是某個社團的代表,不過具體是哪個社團已經不記得了。印象中跟音樂有關,也可能運動有關。好像不是網球社,但是也可能就是網球社。總之,一位看起來很輕浮的棕發男生站了起來。
隔壁傳來一句:「謝謝大家!」是年輕女性的聲音。有些男生聽到聲音後就坐不住,開始起鬨着說:「我們去看一眼吧。」女生們則冷冷地瞪着那些男生。
由於對這場宴會毫無興趣,再加上純粹睡眠不足,讓我的情緒低落到谷底。
「對不起!」
這時,眼前出現一幕超乎現實的景象。
「大家聽着──!」
我鬆開T恤的領口,用手扇着風。現場熱到不行,空氣也很糟糕。不適指數直線飆升,讓我只想快點出去。
那也是正在喫麪的其中一人。只見把麪條塞進嘴裏的她露出「咦,我怎麼了?」的表情。接着她在周圍同學的催促之下,用一隻手遮住正在嚼着麪條的嘴站了起來。可能是因爲害羞,她的另一隻手撥弄着頭髮。
平時的我可不會這麼說。
眼下的景象宛如籠子裏的動物突然一起吠叫的動物園。
不知道是隔壁的人事先拜託我們,還是類似快閃表演那種活動,有的人拖了一拍,用「祝你~生~日……快~樂~」這種方式拖着顫音,企圖引起注目;也有人不甘示弱,以幾乎要喊破喉嚨的方式唱着:「祝你生生生生日快樂!」如果這個真的是快閃表演,不但個性強過頭,水準也太差勁了。換言之,這大概是順勢而生吧。
鳴海是我在大學學生宿舍的室友。昨晚他突然提議:「要不要來換一下房間的擺設?」於是我被迫一直搬傢俱到清晨。
別管那麼多了,趕快交往吧!
鳴海露出心領神會般的笑容。
我會恰如其分地回應別人的話,避免引來他人側目,也會看氣氛做出合適的舉止。
正當我這麼說到一半時,後面的桌子突然傳來一陣掌聲。
的確,她們的外表水準這麼高,會很難以接近也是可以理解的。不知道是因爲向她們攀談時被無視,或者單純就是那些女生的性格有問題,總之本能告訴我……不該接近她們。
「要不是鳴海邀請,我今天也不會來。」
「什麼意思啊?」
沒有人留在自己的座位上。每個人都像殭屍一樣,單手拿着玻璃杯到處徘徊。
唔哇……
大家紛紛祝福起隔壁房間裏的不知名人士。
說起來這場名爲「大•大•新人招募聯歡會」的宴會原本在平和的氣氛中開始。各個社團的代表進行致詞,就像舉起香檳杯致意似的莊重地向大家乾杯。
會場重新沸騰起來,衆人再次拍手喝采。
桌上的內臟火鍋已經放入最後要喫的麪條,但是誰也沒有動筷子。麪條就只是伴隨着咕嘟咕嘟的聲響放在鍋裏煮,體積差不多膨脹到了兩倍大。
「有什麼關係,很有趣嘛。」
如此的美女就在旁邊,那些殭屍們卻絲毫沒有放在心上。
「看到這種場面,誰會不覺得噁心啊?」
Yes, I can! Yes, I can!
也有人趁亂告白。
這裏是幾個社團合辦的迎新會。
大家鼓掌大笑。就連身旁的鳴海也在笑。
而另一位模特兒(暫定)則是一副歡迎的樣子向我們問好。
「我是鳴海潮。這位是──」
「我叫做空野驅。」
當我點頭致意時,早瀨嘆了口氣,一副莫可奈何的表情。
「我叫做早瀨優子。而這位是……」
「我叫做冬月小春。」
當眼前這位自稱冬月的女生露出溫柔的笑容時,不知爲何我的內心發出「哇」的一聲,感到有點不自在。
之所以感到不自在,是她的長相太過端正了。
冬月不說話時看起來很美,不過當她眯起眼睛微笑時,給人一種可愛的感覺。
她的臉蛋小巧,眼睛明亮清澈,那頭長髮在燈光下閃閃發亮。再加上她那甜美而緩慢的語氣,原本看似模特兒的形象搖身一變,彷彿成了一位偶像明星。
該說這個女生簡直就像來自另一個次元的生物,還是該說她所居住的世界與我們截然不同呢?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某個人長得太美而感到不自在。
然而這樣的冬月身上有個不可思議的地方。
那就是她一直筆直地盯着前方看。
當我好奇地沿着冬月的視線望去,卻只看到一面牆壁。
難道那面牆上有什麼東西嗎?可是不管我怎麼看,都看不出有什麼特別之處。我不禁陷入一種奇異的錯覺,心想既然這麼美的女生一直注視着那面牆,也許牆上真的有些什麼。我甚至一度懷疑那可能是什麼世界知名建築,但是這裏是連鎖居酒屋,不可能有那種事,於是我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將視線從那面高尚的牆壁移回冬月時,就看到她伸出右手在桌上摸索。她的正前方有一杯柳橙汁,然而冬月似乎無法直接握住那個玻璃杯。那種宛如在濃霧中探路的動作讓人不禁懷疑她到底在做什麼。
早瀨輕拍冬月的肩膀,附在她耳邊輕聲說:
「小春,在十二點鐘的方向喔。」
「優子,謝謝妳。」
「啊,就是這棟公寓吧?」
「爲什麼這麼問?」
「就說了──」
「沒事啦。這輛自行車這麼破舊,不管是誰來推都會倒。」
我再次委婉地拒絕。
月亮的輪廓隱約從雲霧間透了出來。昏暗的月光照亮成排的公寓,營造出詭祕的氣氛。雖然這樣的景色很美,不知爲何眼前所見盡是冰冷的混凝土建築,讓我感到有點畏懼。
不知該說她是太多管閒事還是太愛出風頭。願意照顧人到這種程度,反倒讓人覺得她真的很厲害。
我從小就輾轉待過各式各樣的家庭。
可能是腳架壞了吧,生鏽的自行車怎麼擺也立不起來,讓鳴海陷入了苦戰。早瀨則是皺着眉頭走回來。
「是這樣嗎?」
「對了!」
「咦,我是不是被討厭了?」
冬月拿着被稱爲白手杖的柺杖,走在黃色的導盲磚上。
「妳和冬月從以前就認識嗎?」
遠處迴盪着一整羣人的笑鬧聲,大概就是他們吧。
前方有一輛自行車倒了下來,而冬月看起來有些驚慌。
「如果你可以就沒問題了。要是你不方便……我就只好再想辦法嘍?」
「是啊。」
「那些傢伙一發現小春看不見,就馬上換了座位。」
早瀨突然誇張地抬起頭。
「星期一第一節課那個?我是有選啦。」
我們從宴會場地所在的月島沿着清澄通前往門前仲町。我和鳴海過相生橋前往大學宿舍,早瀨則表示要送冬月回家後再搭地鐵。
我半自動地應和她,早瀨有點生氣地表示:「對不對!」然後她帶着氣憤的情緒又把話題拉回學生嚮導的事情上說:「那麼關於學生嚮導的事,你的決定如何?」
糟透了。
我沿着國道走在路邊,前方三人的聲音淹沒在汽車的嘈雜聲中。
我只能站在原地,愣愣地望着如此道歉的冬月。
最初是外祖父母的家。外祖父母身體變差之後,就改住到阿姨家。阿姨和母親吵架之後,我們又搬去與遠房親戚住。也曾經寄住在沒有血緣關係的母親朋友家中。無論我搬到哪裏,假如表現得沒禮貌,就會被討厭;假如舉止過於禮貌,又會被認爲過於做作而遭到嫌棄。轉學到新學校時,也是隻要稍微引人注目,就會遭到討厭。可是如果我儘量不與人來往,就不會被說三道四。到最後,我明白了大家喜歡的是人畜無害的傢伙。於是我學會看氣氛,成爲沒有存在感的空氣。不要與人來往,是最好的做法。察言觀色,判斷別人對哪些東西沒興趣,找出安全地區在哪裏。不知不覺中,這成了我的專長。
「沒有啦,只是看到妳陪冬月的樣子,我以爲妳們認識很久了。」
「早瀨也是流通管理系的?」
根據早瀨的說明,簡單來說那種志工活動就是基於身障者的意願,陪伴他們上課、在校園內移動,以及協助他們用餐。我一方面覺得她這個人很奇特,另一方面又覺得要是和她牽扯上會很麻煩。今天似乎就是冬月想參加迎新會,所以找上她商量。我只覺得真虧她能做到這種地步。偶爾就是會遇到這樣的人呢。和我完全相反。
我獨自抬頭仰望,這會兒才注意到今天是個晴朗的夜晚,月亮高掛於天空。不知道是因爲月亮還是城市的燈火太過明亮,看不到任何星光。可是零星的公寓燈光倒是很像天上的星星,一輪圓月懸在高層公寓的縫隙之間,彷彿飄浮在滿天星斗中。這就是都市的景色啊──這幅景象觸動了我的內心。
聽到我這麼說,早瀨就笑着回答:「那是什麼形容啊。」
「呃,可是啊……」
在我們起身離開時,早瀨以冬月聽不到的音量低聲這麼表示:
早瀨低聲說:「真是了不起呢。」語氣中帶着同情。
「妳的手可以放開嗎?」
「嗯……」我假裝思考一下,然後語帶含糊地回答:「讓我再考慮一下。」
「她說要是導盲磚上沒有障礙物,自己走也沒關係。如果對方沒有要求,隨便搭手其實不太好。」
不知道是不是屋內的空氣實在太糟,現在連國道旁瀰漫着廢氣的空氣聞起來都很清新。
「對不起!」
「抱歉、抱歉,我沒注意到。」鳴海這麼說。
然而早瀨還是不屈不撓地說:「先給我你的聯絡方式吧。」在我說着「可是~」,準備拒絕的時候,她已經亮出LINE的QR碼。當我不情不願地交換ID的瞬間,她就微笑着表示:「要是小春遇到困難,就麻煩你照顧嘍。」然後跑向冬月了。
「妳說冬月?」
「所以那桌纔會像孤島啊。」
這麼一提,後面好像確實坐了個很像冬月的人。
我差點就要衝過去,然而看到鳴海扶起自行車的樣子時,我停下腳步。
「空野同學,你有沒有興趣當學生嚮導?」
「基本上,除非對方表示需要幫忙,否則最好不要隨便介入,可是我就是會忍不住出手幫忙。」
當我歪着頭裝作擺出苦思的樣子時,早瀨突然開口這麼說:
「爲什麼這麼問?」
看樣子她的白手杖不小心把停在導盲磚上的自行車撞倒了。
「哦,原來如此。我是在開學典禮的時候遇到小春的。你想嘛,『早瀨(Hayase)』和『冬月(Fuyutsuki)』的開頭不就是『Ha』和『Fu』嗎?」
「欸,你知道我們大學有一種叫做『學生嚮導』的工作嗎?之前公告欄上在徵人。」
抬頭一看,月亮被雲遮住了。
「不知道耶。」
「……原來如此。」
如果我失去視力,會有什麼反應呢?大概會關在房間裏,不停地詛咒自己的命運吧。我可能會就此自暴自棄。喫飯的時候、走路的時候,都會覺得自己是別人的負擔而內疚。那一定很痛苦。如果是我,絕對無法像她那樣保持樂觀。
當我思索着冬月這句話的意思時,旁邊突然有人搭話:「你說什麼?」
前方的冬月正獨自走在導盲磚上。
開頭是「Ha」和「Fu」……我當下還以爲是什麼猜謎遊戲。她的意思大概是開學典禮的座位是按照假名的順序排列,所以自己就坐在冬月的旁邊吧。
「空野同學,你有選修計算機概論嗎?」
我的話中有一點拒絕的味道。
我走出居酒屋,冷風撫過臉頰。這陣風吹在發燙的身體上,讓我感到十分舒服。
正當我感到困惑不解時,鳴海若無其事地詢問冬月:
她也看不見這輪明月嗎?
「那堂課……儘管我有選,卻已經後悔了。完全聽不懂。」
「哦~那樣就只有鳴海是外系的吧。」
「我沒選耶。」
「最近我開始特別注意停在導盲磚上的自行車。真希望有更多人知道不該這麼做。」
早瀨卻輕描淡寫地無視我的拒絕。
「空野同學跟我們是同個系的吧?」
他竟然對陌生人問出那麼敏感的話題……我不禁愣在原地,然而冬月似乎並不在意。她輕輕放下玻璃杯,然後笑着回答:
「她說很想在上大學之後參加那種活動。」
「妳沒事吧?」早瀨說着跑向冬月。
「是的,我的眼睛看不見。」
「我沒有上那堂課嘛。所以我就在想,那堂課時能不能麻煩你幫個忙。」
「孤島?」早瀨睜大眼睛。
的確,如果有誰就像被當成小孩子般受到無微不至的伺候,那個人可能會感到不舒服。
──我的眼睛看不見。
「對,流通管理系。小春也是。」
我被嚇得驚呼一聲。
「因爲沒體驗過這種活動……嗎……」
爲何妳的眼睛看不見,卻想來參加迎新會呢?鳴海曾在會場裏這麼問她。雖然鳴海那種毫不拐彎抹角的問法讓人爲他捏了把冷汗,冬月看起來完全不在意。
吵吵鬧鬧的大批人馬似乎打算換個地方續攤。
可是因爲我對那個人沒興趣,現在就算回想也想不起什麼。
「嗯,我就覺得你應該不知道。那個學生嚮導呀,是針對身障人士,協助他們度過大學生活的志工喔。」
離了婚的母親似乎不得不那樣做,才能獨自撫養孩子。
「因爲那種行爲反過來的意思就是:『你自己做不到吧?』」早瀨說着垂下頭。
「開玩笑的啦~」
真希望剛纔自行車被撞倒的事情能帶走這個話題。
冬月直直伸出手臂,輕觸到玻璃杯,接着握住杯子。
──我不擅長那種事嘛。
隨即看到早瀨瞪大眼睛望着我。
雖然冬月如此表示,她的臉上卻掛着開朗的表情。
「那桌不就像是陸地上的孤島嗎?」
就在我有點被嚇到的時候。
早瀨靠在旁邊,搭着冬月的手肘。而鳴海一直對着兩人喋喋不休地聊個沒完。
早瀨的臉色沉了一下,立刻呵呵笑出聲。由於我們四個人在迎新會進入尾聲時一直在聊天,她似乎已經放下剛見面時的戒心。
這句話纔到嘴邊,我又咽了回去。
「沒有、沒有。」
「小春也這麼說。」
這場對話越聽越不對勁。我有種不妙的預感。
「怎麼了,冬月同學,妳的視力不好嗎?」
前頭傳來「哐啷」的一聲巨響。
早瀨停下腳步這麼說。
我們正站在相生橋的橋頭。大學就在橋的另一端。
「這間公寓很不錯嘛~」鳴海望向公寓這麼說。
眼前是兩棟並排而立,大約五十層高的正統高層公寓。公寓設有小階梯和輪椅用坡道,還有一條長長的步道。步道的盡頭是公寓的入口大廳,大廳裏可以看到流淌於玻璃上的瀑布,一眼就能看出這是要價上億的高級公寓。我原本就覺得冬月看起來很清純,現在更確定了她是一位清純型的富家女。
早瀨協助冬月握住輪椅用坡道的扶手,冬月用白手杖敲了幾下導盲磚,接着彬彬有禮地低頭說:「謝謝。」
那麼晚安啦。
晚安~
晚安。
我們這樣互道晚安,揮手告別。
就在這個時候。
「砰」的一聲,一道某種東西炸開的聲音響起,紅光映照在公寓的窗戶上。
「砰砰」,夜空中連續傳來爆破聲。每次聲音響起,公寓的窗戶便染上顏色。黃、藍、紅,亮光不斷變化着鮮豔的色彩。
鳴海指着相生橋的另一端。
「是那邊吧?」
早瀨從斜坡走到人行道上,抬頭望向天空。
「那邊不是大學嗎?可以放煙火嗎?」
聽到那句話,冬月也露出很想看到的興奮模樣說着:「咦、咦?有人在放煙火嗎?」一邊沿着斜坡跑過來。結果她手一滑,身體失去了平衡。
「危險!」
我這麼說着,立刻抱住冬月。
當我將冬月的身體扶起來時,碰到了冬月的手掌,一股冰涼的觸感傳了過來。
在我們道別之前,早瀨一直纏着我不放。她說着:「你有興趣再幫就好了,拜託啦。」害我好幾次差點脫口回答:「不行啦。」
「這樣很危險喔。」
「空野同學。」
我把這樣的話嚥了回去。
「小春不但可愛,還很帥氣喔。」
這麼說着,冬月笑了。
「妳喜歡煙火呀。」
「我一直夢想着,有一天能和朋友放煙火喔。」
冬月聽到問題轉過臉來回答:「不。」
──可是妳不是看不見嗎?
就這樣,最後我終於撐了過去。
冬月這個人還真是無憂無慮。
「我喜歡煙火。」
冬月打趣地笑道。這句話聽起來很奇怪,於是我問她:
在看不見的世界裏,要怎麼放煙火呢?
早瀨在我耳邊低聲說:
她卻說得如此開心。
獨自置身於一片漆黑之中。
就別理她吧。
是在虛張聲勢,還是真心話呢?
「結果沒看到呢。」
我帶着冬月走到人行道上,煙火已經放完了。
「對不起。」
獨自置身於巨響之中。
「呃,沒關係啦。」
因爲不太好否定她,我語帶含糊地回答:「嗯~是啊。」
「小春很可愛對不對?」
「妳看得見嗎?」
在看不見的世界裏,煙火又是什麼樣子呢?
會是這樣的感覺吧?
「空野同學的手很溫暖呢。」
感覺她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