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臺版)

6. 黃S書籤

《與奔馳於透明之夜的你,談一場看不見的戀愛。》 · 志馬なにがし · 9447 字

《與奔馳於透明之夜的你,談一場看不見的戀愛。》全一冊(臺版) 6. 黃S書籤插圖(1)
《與奔馳於透明之夜的你,談一場看不見的戀愛。》 · 全一冊(臺版) · 6. 黃S書籤 · 第1張插圖

從那之後,我在大學就再也沒有見到冬月的身影。

我得知她都會在大約下午兩點的時候,在醫院裏當帶動唱大姐姐。

醫院的牆壁、走廊以及工作人員的服裝,全都是一片潔白,空氣中瀰漫着消毒水的氣味。在一片白的醫院裏,以粉彩色調裝潢的兒童遊戲室,唯有那個地方散發如同另一個世界的奇幻氣息。

我隔着玻璃觀看冬月一邊彈奏鋼琴,一邊愉快地唱歌。

即使看到孩子們玩耍、唱歌的開心模樣,我的內心也感受不到溫暖。

看着冬月,我只覺得胸中越來越煩亂。

冬月穿着蓬鬆的睡衣。她之所以一直穿着睡衣,是她正在住院嗎?

我無法與冬月攀談。

她真的完全忘記了嗎?

我還是無法接受。那也許只是一個玩笑、一段謊言、一場戲,我無法澈底捨棄那樣的可能性。這種想法就像溺水者捉住的稻草,所以我找她說話了。我只說了一個「嗨」字,卻遭到她的無視。她沒有注意到我,就好像根本沒聽到我的話似的。好難受。好痛苦。開始想死了。好後悔。好想死。心情越來越沉重。

但是我確確實實抱有想待在冬月身邊的想法。

我自嘲地心想,我這個人真是奇怪呢。

自己從前不曾有過執着,現在卻對冬月如此執着。

那是午休時間的事。

我拿着炸豬排套餐,鳴海拿着一份特大份的豬排咖哩飯,早瀨則拿着天婦羅蕎麥麪,三個人在學生餐廳最擁擠的時段尋找空位。等到終於找到座位坐下,我喫了一口就後悔了。雖然我點了分量十足的餐點,卻發現自己根本沒有食慾。

「欸欸欸,看看這個。」

早瀨在一片吵雜聲中提高音量,給我們看她的智慧型手機畫面。

畫面上顯示着「招募學生志工」。

「妳又要去做志工啊?」

鳴海把咖哩飯塞進嘴裏,說得好像早瀨對當志工上癮似的。

當志工的第一天,除了我們三人,還有兩位中年婦女。她們似乎是住在附近的太太。

「對!在兒童遊戲室協助孩子們玩遊戲,還有讀故事、用紙娃娃演戲等。」早瀨解釋。

我對那個男孩子如此勸導,他便乖乖地說了聲:「我知道了。」

就在這個時候。

「那麼,只要加入志工──」

「咦~我不知道折不折得出來耶?」

「那家醫院?」

她可能有在用指尖計算紙張的數量。既然可以憑藉指尖的觸感數零錢,或許也數得出來紙張剩餘的數量。

因爲太過開心,不小心就對她說話了。

至於被女孩子圍住的早瀨,她明明只要折些飛機或鶴之類簡單的東西就好,我卻看到她死死瞪著書,試圖折出玫瑰或是鈴蘭那種超出自己能力的東西。

「根本冷死了。」

鳴海的話頗有道理。

這樣的想法從胸中源源不絕地湧出,逐漸麻痺我的思考。

我本來覺得就算沒被注意到也無所謂,所以能得到冬月的回應讓我非常興奮。

一位聽到我們這段對話的主婦笑道:「感覺就好像在看相聲呢。」

就在這時──

「好痛────!」

兒童遊戲室裏充滿孩子們快樂的笑聲。

不管怎麼討論,也沒有其他選擇。

「騙人~」

「如果有那種歪腦筋,面試時可能就會被刷掉吧。」

「……不可以喔,好痛……不可以這麼做喔……」

在兒童同樂會開始之前,負責的護理師向我們介紹了冬月。她說冬月也是住院的患者,但是會在兒童同樂會上彈鋼琴給孩子們聽。當聽到「也是住院的患者」這句話時,我不禁繃緊全身。儘管我早就有預感,事實真的擺在面前時,心情仍然會爲之一沉。

「如國唷那種外挪金。」

「我、我纔沒有看。」

現場有十三名孩子,有的手受傷,有的腳上打着石膏,有的戴着毛線帽,年齡從五歲到九歲不等。

孩子們就像受到冬月溫柔的聲音吸引,圍繞在冬月身邊。

「看仔細點啦。」

鳴海一邊狼吞虎嚥一邊說:

「……謝謝。」

「不可以拿大人開玩笑啦。」

回過頭去,有個剃光頭的男孩子正露出一臉壞笑。

我有些興奮地回答:「嗯。」內心滔滔湧出的感情已經無法壓抑。

成爲志工人員,還需要填寫文件、做抗體檢查、加入志工保險等許多行政手續。

她如此回應。

「咦~怎麼感覺我好像耍冷了。」

「筋肉叔叔是什麼意思啊!」

我忍不住大喊一聲。

當我這麼一想,濃郁的炸豬排醬汁香氣就撲鼻而來,肚子突然餓了起來。

只要可以待在冬月身邊就好。

「既然要做,我打算無論小春在不在都會全力以赴。」

「喂!快給我來摺紙啦!」

冬月折出了飛機。可能是眼睛看不見的關係,她能折的只有飛機。她摺好之後就會遞給孩子們,讓孩子們把飛機扔出去。由於孩子們扔完飛機之後又會再要一個,使得她折的速度趕不上需求。

「把東西吞下去再說話啦。」

當紙快要用完時,我悄悄放了一些在冬月的旁邊。

「聽起來會在影片網站上很紅呢。」

鼻子深處熱熱的,感覺得出來自己很激動。

此外還有所謂的志工培訓課程,於是我們上了一些有關志工相關知識的講座。院方指導我們,必須禁止談論與疾病相關的話題避免傷害孩子們,還有洗手的方法等澈底預防感染的措施。

「喂!在這裏跑會很危險喔!」

『這是一份辛苦的工作,可是還是請你們堅持下去。』

冬月突然忍不住笑了出來。

答案只有一個。

那個男孩子不知是不是覺得有趣,開始不斷喊着:「胸部!」「胸部!」「胸部!」然後跑開了。

「下次再跑的話,我就會叫肌肉叔叔再來抓你喔。」

可是,儘管通過面試,也不是「那麼明天就請多多指教」這麼簡單。

看到睽違已久的冬月笑容,一股懷念之情湧上心頭。

鳴海擋在男孩前面說着:「抓到了。」一把抱起那個男孩子。

「騙人!我知道了!你在看胸部吧?」

這句話使我明白,這不會是一項輕鬆的志工活動。

「話說回來,筋肉叔叔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結果早瀨生氣了,我和鳴海異口同聲地說:「好~」

「我也來摺紙飛機吧。妳的速度趕不上孩子們吧?」

讓孩子們嬉戲遊玩的那段時間,在醫院被稱爲「兒童同樂會」。看來醫院每天似乎都會安排這樣的時間,讓住院的孩子們排解無聊。

今天大家玩的是摺紙。

在培訓課程中,有位護理師說的話一直縈繞在我的心頭。

背後傳來這樣的聲音。緊接着,一股電流從屁股直衝至腦門。

「幹嘛看着大姐姐,好噁心。」

「灌腸~」

於是我們三人隔天就一同前往醫院應徵學生志工。

我們三人都順利通過了原本擔心的面試。這些都是多虧大學的知名度,以及對志工活動很熱心的早瀨在旁協助。

早瀨正氣凜然地表示。之前像只軟趴趴、病厭厭熊貓的早瀨已經不見。她以堅定的表情看着我。

或許能夠陪在冬月身邊也說不定。

男孩在鳴海的懷裏掙扎着想要逃脫。另一方面鳴海似乎被當成大叔而感到相當震驚,低喃一聲「叔……」,整個人僵住了。

「那本摺紙書借我一下。」

「我沒看。我纔沒有看。怎麼可能看嘛!」

她笑得肩膀都在抖。

「吼~!」

「不要啦,叔叔身上好熱~」

「可是啊……」

鳴海嚥下食物後說:

鳴海被喊成叔叔了。

被孩子們圍繞的冬月一邊摸索一邊摺紙。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

我偷瞄一眼冬月,只見她遮住胸口,整張臉紅通通的。

因爲她看不見,應該不會被注意到吧。

當護理師表示從今天起會增加學生志工時,感覺冬月有點訝異的樣子。當我禮貌性地說了聲「請多指教」時,她也小聲地回答「請多指教」。冬月緊抿着嘴,彷彿在大學見到的那個經常笑容滿面的冬月不存在似的。

就算我這樣生氣了,也只是讓周圍的人嗤嗤地笑出聲,於是男孩更加得意忘形,繼續不斷喊着:「胸部!」

「真無聊。」

「總之我們就去應徵吧。畢竟都找到小春了。」

根據護理師的說法,長期在綜合醫院的小兒科住院,通常意味着患有相當嚴重的疾病。我們被明確告知「不要談及」那些病症,因爲那是讓他們暫時忘記住院痛苦的時間。

照理來說應該在摺紙,鳴海卻被男孩子團團圍住,又是被當馬騎,又是被踢來踢去。

感覺好像看到了一絲光明。

「或許就能和小春說話了呢。」

我想起露天座位的幸福時光。她就像在露天座位那個平時的冬月,我的視線一片模糊。

「像是『這次要做兩百次伏地挺身。今天也要和叔叔一起拚到底喔』這樣?」

大約兩個小時的遊戲時間結束後,我們把孩子們送回病房。而在收拾孩子們離去的兒童遊戲室時……我聽到了其他志工的對話。「對了,今天小堇沒來呢。」「聽說她開始進行藥物治療了。」「唉,接下來會很辛苦呢。」聽到這樣的對話,我的心情難過到了極點。

從加入志工到現在,已經過了兩個星期。

即使我想和冬月聊天也聊不太起來,感覺她好像避着我。

就在六月即將過去,梅雨季節比往年還早結束,暑假就要開始的時候。

那天我獨自參加兒童同樂會,就在我收拾場地時──

「空野同學在嗎?」

冬月突然開口找我說話。

我的心臟幾乎要跳出來。這個出乎意料的發展讓我的心跳異常加速,同時也對她的稱呼從「驅同學」變成「空野同學」感到絕望。

我儘可能裝出冷靜的樣子回應:

「嗯?我在這裏喔。」

「空野同學,大學那邊沒問題嗎?」

「沒問題的意思是……?」

「沒有啦,我在想你的出席天數會不會有問題。」

「啊,是這件事啊。放心、放心,早瀨會幫我簽到。」

「我還滿擔心的喔?」

冬月露出嚴肅的表情。我很少見到她這樣的表情。

「與其問我,我比較想知道妳有沒有問題喔?」

「嗯?什麼意思?」

「唉呀,就是妳的大學學業有沒有問題啦。」

「大學?」

「我們整理一下吧。」

我感覺到自己臉色蒼白。這種回應完全出乎我的意料,眼前逐漸陷入一片黑暗。

當我陷入沉默時──

「我倒要問問你希望我怎麼做?你想要我回想起來那些事嗎?」

「嗯?」

「我和空野同學上同一所大學,你是這樣說沒錯吧?」

冬月反過來質問:

「請你忘掉吧。」

「我好像只剩下半年的時間。」

「…………」

我不想思考。

「老實說我真的很震驚,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我喜歡那個被戲弄時,會對我嬌嗔的冬月。

冬月直直地看着我。不過與其說是「看」,或許應該說是朝向聲音發出的方向。

那是覺悟?還是自暴自棄呢?

「我還以爲你走掉了。」

「是啊。我隱約有這樣的預感。」

冬月很輕鬆地就說出如此令人難過的事。

那種日常的交流是我的寶物。

「……這個嘛……」

「空野同學?」

緊接着冬月不知爲何擠出一張燦爛的微笑,以若無其事的聲音這麼說:

沒事!

我看了看四處,發現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我身上。不管怎麼看,我都像個情緒不安定的傢伙。

就在我差點這樣大喊的時候。

「我沒有上大學喔。」

「我知道了。」

冬月抓着我的手臂和扶手,將我帶往花園。我已經很久沒碰到冬月的手了,這隻手感覺比我以前經常觸碰的還要冰冷。

再這樣下去實在太難受了。

「癌細胞轉移到肝臟,我再過不久就要死了。」

她深吸一口氣,之後淺淺地呼出一口氣後開口說:

「困擾?」

怎麼回事?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我無法整理思緒。

「抱歉。很抱歉一直用奇怪的手段糾纏妳。」

冬月露出茫然的表情,然後靜靜地說:

「…………」

冬月以尖銳的聲音這麼說。

心臟就像要炸開似的劇烈猛跳,好痛。耳朵裏響着怦通怦通的心跳聲,頭也開始抽痛起來。庭院中樹上的蟬鳴聲越聽越吵雜,我感覺自己彷彿被逼到角落。

「沒──」

「拜託不要開玩笑。」

淚水不斷滴落。我有多喜歡冬月,似乎就有多想將這份情感拋諸腦後。淚水源源不絕地湧出,我沒有手帕,只好用手掌擦掉。整張臉十分狼狽,我卻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樣啊。」淚水止不住。「這樣啊。」

一走進花園,初夏溼潤的空氣悶得我差點窒息。

難道我所珍視的東西,對冬月來說毫無價值嗎?

可是──

「請不要岔開話題。現在談的是空野同學的大學學業。」

她不悅地補了一句:「你有在聽嗎?」我的思考逐漸停滯。

我的眼眶變得灼熱,視野扭曲,兩行熱淚順着臉頰流下。

我崩潰了。

「明明知道自己即將死去,要是還去想起那些事,不是會很痛苦嗎?還有,空野同學,你也最好別再管我這種已經活不久的傢伙了。」

畢竟這已經是第三次了呢──她這麼說着,露出了微笑。

「然後你又說,我和空野同學你們認識,而且看起來我突然失去了記憶。」

「整理什麼?」

「嗯?你還好嗎?」

「忘掉吧。」

她笑容滿面地這麼說。

「喂,你怎麼了?」

自己也意識到聲音在顫抖。

可是──

她不是取得高中同等學力,努力成爲大學生了嗎?

她輕描淡寫地這麼承認。

儘管如此──

「對。」

「我的大學怎樣不重要啦。」

目睹冬月那個樣子,我又該怎麼辦呢?

冬月不安地說,緩緩地在半空中摸索,然後觸碰到我的肩膀。在霧濛濛的視野中,她碰到我。觸碰到了我。

我不知道自己爲了什麼而道歉。

我給出平時常用的那個回答。

「老實說這讓我很困擾。」

可是,抱歉。

「我們到外面談談吧?好不好?」

忘記大家,甚至忘記自己辛苦爭取而來的一切。

困擾?那是什麼意思?她說回想起往事會很困擾嗎?

她接着說:

這個出乎意料的回答讓我頭上冒出問號。

我不想思考。無法思考。不願再思考了。

我提高聲量。我知道其他志工的視線都集中在我身上。

是嗎。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爲什麼會演變成這種離奇的狀況?

「很抱歉一直纏着妳。」

「抱歉。」

──那只是浪費時間罷了。

我累了。

我感覺身體深處似乎發出「啪」的聲響。

我不希望冬月注意到我在哭,拚命忍着不發出哽咽聲。

「我認爲當志工是很好的事情,但是不應該忽視自己的本分。」

我沉默了一會兒。

「妳真的要死了嗎?」

冬月沿着步道的扶手走着。前面有個長椅,她在那裏坐了下來。

──忘了我吧。

我就要死了──冬月一派輕鬆地說出這句話。

「嗯,對。」

我離開兒童遊戲室,和冬月一起前往空中花園。

無論我怎麼擦,淚水就是止不住。

我道歉了。雖然我還是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仍然道歉了。

「………因爲我隱藏了氣息啊。」

我卻甩開陷入不安的冬月的手,就這樣甩開了。

冬月勉強擠出一個苦笑如此說道。

這代表……她失去的是從那時開始的記憶嗎?

精神已經達到極限。

──因此……

「我從上個星期開始接受化療,老實說我的身體狀況很不好。再過兩個星期,我可能就無法離開病房了。」

冬月將我留在原地,沿着扶手回到自己的病房。

整張臉被淚水弄得很難堪的我坐在空中庭園的長椅上,打算讓頭腦冷靜一下。

「你是冬月小姐的同學還是什麼人嗎?」

一位穿着白袍的中年醫生走過來搭話。

那位醫生看起來年輕,但是黑眼圈很重,看上去有些疲憊。

或許是看到我露出滿臉不信任的表情。

「我是冬月小姐的主治醫師啦。」

他這麼說,舉起手錶示自己安全無害。

「原來是主治醫師啊。」

知道他的身分後,我輕輕點頭致意,而這名主治醫師竟然點了根菸。

我大喫一驚,想着他怎麼在這種公共空間抽菸?

「事先聲明一下,這裏是吸菸區喔。你在這裏纔不對。」

「就算是這樣,你知道什麼叫二手菸嗎?那對身體有害耶。」

雖說我滿腦子都是冬月,還是對自己攻擊性的語氣感到後悔。

醫生露出狡黠的笑容說:「那麼,希望你能暫時爲我屏住呼吸。」

「很抱歉說了那種沒禮貌的話。不過既然您是冬月的主治醫師,也就是說您是治療癌症的醫生對吧?吸菸好像會增加罹患肺癌的風險喔。」

「我每個月都會做檢查,沒問題啦。如果早期發現,我自己就能治好。」

主治醫師一派輕鬆地抽着煙,給人一種感覺很好聊天的印象。

「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嗯~?是關於冬月小姐記憶的事嗎?」

他明明說自己有麻煩,卻看不出任何慌張的樣子。

我的聲音不自覺地變得很冷淡。

我的語氣很呆板,他看起來卻相當高興我有所回應。

「哦~我還真不知道呢。」

「是的。記憶喪失這種事真的有可能發生嗎?」

「這個嘛,機率是百分之五吧。」

「我被甩了。」

「哇!等一下,好難受!」

「封鎖……」

向我搭話的是那位留着鬍渣的消瘦男子──之前那位煙火社團的代表。

主治醫師向空中呼出一口白煙。

「是什麼什麼學長啊。」

「那就等你有那個打算再說吧。畢竟讓癌細胞縮小是現在的第一要務。」

「那麼,這次也是──」

「請你告訴我。」

確實是冬月的書籤。

「二號彈五十發、三號彈十五發、四號彈十發,中間穿插尼加拉瓜大瀑布和造型煙火,全長三分鐘的節目。像這種總共使用七十五發煙火火藥量的施放,屬於不需要申請就能夠舉辦的規模。」

混雜嘆息,醫生吐出一口煙。

雖然他的話我只聽進去一半,還是知道了施放煙火需要向都道府縣報備,以及要做消防審查等手續。原來那其實不是件簡單的事。

「難過的時候就該玩煙火喔。」

突然,有個聲音這麼問道。

「是指死亡率嗎?」

一提到冬月,我差點就要哭出來。拜託別提了。

主治醫師臨走前以堅定的眼神說:「不過我會治好她。」

「告訴你什麼?」

即使我沒問,學長也仍然滔滔不絕地繼續說下去:

見到冬月已經成了一件難過的事。

我輕撫着它,深深的愛意滿溢而出。

撐到今年年底的機率是百分之五。

「我不是她男朋友。」

邊角和側面有磨損痕跡,還有些許髒污。

醫生彷彿已經預料到我的問題。

「感覺……若是刺激她的記憶,可能會產生什麼效果。要試試看嗎?」

主治醫師詳細地說明了癌症的狀況。

但是呢,這其中有條捷徑可用──學長興奮地繼續說。

不知不覺間,我抱住了琴麥學長。

「怎麼了嗎?」

學長那種滿不在乎的態度讓我有點生氣。我的情緒這麼低落,他卻自顧自地說着「下下 星期有場煙火大會喔」之類的煙火話題,讓我越來越火大。

「唉呀,上次校慶的時候,放煙火的活動不是取消了嗎?因爲那件事的關係,我現在遇到了點麻煩呢。」

「就是取消煙火的費用啦。我認識的煙火師傅要我們把做好的煙火全部買下來,校慶的執行委員則說反正煙火還能拿去給其他大會使用,只願意支付設置費用,雙方的想法完全沒有交集。」

學長穿着T恤、短褲和夾腳拖鞋,一手拿着水桶,另一手扛着釣竿。他看起來就像準備去釣魚的樣子。我偶爾會想,這間大學會不會太自由了。

「對了、對了。」

「那我差不多該回去寫報告了。」

可是我根本聽不進去。

琴麥學長將手插進口袋裏,然後喃喃念着:「咦?在哪裏啊?」又是掏口袋,又是翻找釣魚工具袋與揹包。

第四節課結束後,我在常待的那個露天座位曬太陽發呆。陽光照在皮膚上,感覺又刺又痛。我就這樣接受日曬,繼續發呆。遠處飄着一片積雨雲,我幻想着那片雲的底下或許正在下豪雨。豪雨與晴朗的天空比鄰而居,人生或許就是這樣吧──我不禁陷入奇怪的哲學思維模式。大概是因爲剛纔上了哲學Ⅰ的課吧。

「它掉在研究會的組合屋前面。這書籤上面有點字,我就猜應該是那個女生的吧。我本來打算見到她就還給本人,既然她在住院,就交給你好了。」

『我真的很希望驅同學能試着讀讀看喔。』

「學長,謝謝您!真的很感謝您!」

不行。我快要哭出來了,拜託別再說了。

學長從肩上揹包裏拿出來的那個,看起來很眼熟。

在那之後過了三天。

那是一張用凹凸文字寫了什麼東西的書籤。

「現在這段時間很適合釣小竹莢魚喔。之後還可以拜託學校餐廳的阿姨幫忙炸魚。」

冬月的書籤回來了。

「是撐到今年年底的存活率。五年內的生存率應該低得讓人絕望吧。」

「那麼爲什麼──」

是我以爲已經找不到的黃色書籤。

胸口悶得好痛。

學長露出困擾的表情。

冬月的生命之火就是如此微弱。

他喋喋不休地說個不停。儘管我用「嗯嗯」或「是啊」之類的回應明確表現出漠不關心的態度,學長的話題卻一直沒完沒了。

連再看一眼冬月,都讓我難受無比。

「有了、有了。這是不是你女朋友的東西?」

主治醫師攆熄香菸望向我。

真希望他們能體諒一下被夾在中間的我──他繼續說,但是我由衷覺得那個話題根本無關緊要。

「正在住院。她的身體不太好。」

腦海中浮現出冬月說着那句話的面孔。

由於不能突然辭掉志工工作,早瀨幫我代班。

我本來想要用無關緊要的回答來應對那種無關緊要的話題,學長卻露出「你問得很好」的表情,興高采烈地開始講述施放煙火的必要手續和必要的申請等。我暗叫不妙,後悔自己竟然打開了他的開關。

不知爲何他特別中意我。他用純真的眼神邀請我:「對了,我現在打算去釣魚,你要來嗎?」但是在心情不好的時候,實在不想應付這個人。

「話說,原來可以在大學放煙火啊。」

恐怕活不到五年。

所以冬月纔會要我忘了她嗎?

我一把從學長手上搶過書籤,猛盯着它看。

「雖然只是可能性中的一種可能性,開始接受化療之後,偶爾會出現記憶混亂的狀況。比如想不起昨天發生的事,感覺頭腦昏沉。這種現象被稱爲化療腦,使用強效藥物時偶爾就會這樣。」

「什麼意思?」

「那個盲眼的女孩呢?」

正當我想這麼說的時候。

冬月的書籤找回來了。

「喊得太隨便了吧。我叫做琴麥喔。」

看到那東西的瞬間,我甚至可以感受到自己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我認爲這不是病情或藥物所造成。或許可以說是心理上的某種因素,讓她封鎖了自我的記憶吧。」

「沒辦法啊。我剛纔被冬月拒絕了。」

剛纔還毫無生命力的心臟,也開始劇烈跳動到會發痛的程度。

「你們原來沒有在交往啊?」

我該如何感謝這個奇蹟纔好呢?

──拜託饒了我吧。

「對了,你聽我說喔。」

「唉呀呀。你是她男朋友的話,應該要陪在她身邊啊。」

正當我不耐煩地準備起身的那一刻。

差點要哭出來。

「冬月的癌症治得好嗎?」

「你還好嗎?」

「不好意思。」

「如果腦部負責記憶的區域長出癌細胞,那麼可能性不是零。只不過冬月小姐的癌細胞轉移到的位置是肝臟,照理來說不可能會喪失記憶。」

「但是,冬月小姐的情況與化療腦的症狀不太一樣。」

我伸手去接,但是手在發抖。

「這東西……是在哪裏找到的?」

「對不起!」

回過神時,我已經這麼喊了出來。

「我突然有點事情!」

儘管沒有根據,我感覺只要讀了書籤上的字,事情就會有所好轉。

學長似乎察覺到什麼,舉起釣竿說:「加油喔!」

接着我跑向大學裏的圖書館。

圖書館靜悄悄的。當我衝過櫃檯時,還被告誡:「請不要奔跑!」

我壓抑喘息,開始尋找點字辭典。

因爲從來沒有找過點字辭典這種東西,一時之間找不到。

於是我使用圖書館的電腦搜尋。

『這應該算是「死前想做的事情清單」吧。』

不知道上面寫了些什麼。

『人啊,什麼時候死都不奇怪喔?』

那句話大概不是開玩笑。

或許冬月一直在與不安戰鬥。

冬月一直想做的事情,也許就寫在這裏。

我忍不住這麼想。

翻開厚厚的辭典,書本的氣味撲鼻而來。

我翻動書頁思考該怎麼閱讀那張書籤,一邊從辭典的使用方法開始研究。

我一個字一個字翻譯。僅僅三行的文字,我花了三個小時左右的時間。

我不在乎她還剩下多久的壽命。

『我在想,如果我們能自己放煙火,那應該會很棒吧。那天一定會變成值得紀念的日子,可以當成一生的回憶。』

想到自己就在她身旁,我感到既高興又心酸。

──第三句。

就算如此,也沒有必要放棄。

天空充滿了色彩,沒有任何雲朵,完全沒有會下雨的跡象。

──第二句。

既然她那麼想放煙火,幫她實現願望就好了。

交朋友。去逛街。

「沒錯,沒錯。」

取得高中同等學力,考上大學,參加迎新會……

「沒錯。」

──第一句。

所以她想要加入社團。

「妳還沒有做到啊!」

說得沒錯。

離開圖書館時,天空已經染成一片紅。

她交到了朋友。還去買了煙火。

連我都爲她感到不甘心,不停地抽泣。

遠處的積雨雲已經消失。

我的身體不停顫抖,同時發出抽泣聲。

幫她實現願望不就好了?

翻譯完畢。回過神時,我已經趴在桌上大哭起來。

「妳還沒有做到啊!」

嘴巴低聲動了起來。

所以她要去買菸火。

我拿出智慧型手機撥了通電話。

我想起冬月的話。

『人啊,什麼時候死都不奇怪喔?』

透過這張書籤,我看到一位努力實現夢想的女孩子。

放煙火。談戀愛。

圖書館裏沒有其他人,所以我可以放心大哭。

參加聚會。加入社團。

淚腺潰堤了。

──根本就沒有必要放棄啊。

我就像在說服自己似的,如此喃喃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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