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黃S書籤
《與奔馳於透明之夜的你,談一場看不見的戀愛。》 · 志馬なにがし · 9447 字

*
從那之後,我在大學就再也沒有見到冬月的身影。
我得知她都會在大約下午兩點的時候,在醫院裏當帶動唱大姐姐。
醫院的牆壁、走廊以及工作人員的服裝,全都是一片潔白,空氣中瀰漫着消毒水的氣味。在一片白的醫院裏,以粉彩色調裝潢的兒童遊戲室,唯有那個地方散發如同另一個世界的奇幻氣息。
我隔着玻璃觀看冬月一邊彈奏鋼琴,一邊愉快地唱歌。
即使看到孩子們玩耍、唱歌的開心模樣,我的內心也感受不到溫暖。
看着冬月,我只覺得胸中越來越煩亂。
冬月穿着蓬鬆的睡衣。她之所以一直穿着睡衣,是她正在住院嗎?
我無法與冬月攀談。
她真的完全忘記了嗎?
我還是無法接受。那也許只是一個玩笑、一段謊言、一場戲,我無法澈底捨棄那樣的可能性。這種想法就像溺水者捉住的稻草,所以我找她說話了。我只說了一個「嗨」字,卻遭到她的無視。她沒有注意到我,就好像根本沒聽到我的話似的。好難受。好痛苦。開始想死了。好後悔。好想死。心情越來越沉重。
但是我確確實實抱有想待在冬月身邊的想法。
我自嘲地心想,我這個人真是奇怪呢。
自己從前不曾有過執着,現在卻對冬月如此執着。
*
那是午休時間的事。
我拿着炸豬排套餐,鳴海拿着一份特大份的豬排咖哩飯,早瀨則拿着天婦羅蕎麥麪,三個人在學生餐廳最擁擠的時段尋找空位。等到終於找到座位坐下,我喫了一口就後悔了。雖然我點了分量十足的餐點,卻發現自己根本沒有食慾。
「欸欸欸,看看這個。」
早瀨在一片吵雜聲中提高音量,給我們看她的智慧型手機畫面。
畫面上顯示着「招募學生志工」。
「妳又要去做志工啊?」
鳴海把咖哩飯塞進嘴裏,說得好像早瀨對當志工上癮似的。
當志工的第一天,除了我們三人,還有兩位中年婦女。她們似乎是住在附近的太太。
「對!在兒童遊戲室協助孩子們玩遊戲,還有讀故事、用紙娃娃演戲等。」早瀨解釋。
我對那個男孩子如此勸導,他便乖乖地說了聲:「我知道了。」
就在這個時候。
「那麼,只要加入志工──」
「咦~我不知道折不折得出來耶?」
「那家醫院?」
她可能有在用指尖計算紙張的數量。既然可以憑藉指尖的觸感數零錢,或許也數得出來紙張剩餘的數量。
因爲太過開心,不小心就對她說話了。
至於被女孩子圍住的早瀨,她明明只要折些飛機或鶴之類簡單的東西就好,我卻看到她死死瞪著書,試圖折出玫瑰或是鈴蘭那種超出自己能力的東西。
「根本冷死了。」
鳴海的話頗有道理。
這樣的想法從胸中源源不絕地湧出,逐漸麻痺我的思考。
我本來覺得就算沒被注意到也無所謂,所以能得到冬月的回應讓我非常興奮。
一位聽到我們這段對話的主婦笑道:「感覺就好像在看相聲呢。」
就在這時──
「好痛────!」
兒童遊戲室裏充滿孩子們快樂的笑聲。
不管怎麼討論,也沒有其他選擇。
「騙人~」
「如果有那種歪腦筋,面試時可能就會被刷掉吧。」
「……不可以喔,好痛……不可以這麼做喔……」
在兒童同樂會開始之前,負責的護理師向我們介紹了冬月。她說冬月也是住院的患者,但是會在兒童同樂會上彈鋼琴給孩子們聽。當聽到「也是住院的患者」這句話時,我不禁繃緊全身。儘管我早就有預感,事實真的擺在面前時,心情仍然會爲之一沉。
「如國唷那種外挪金。」
「我、我纔沒有看。」
*
現場有十三名孩子,有的手受傷,有的腳上打着石膏,有的戴着毛線帽,年齡從五歲到九歲不等。
孩子們就像受到冬月溫柔的聲音吸引,圍繞在冬月身邊。
「看仔細點啦。」
鳴海一邊狼吞虎嚥一邊說:
「……謝謝。」
「不可以拿大人開玩笑啦。」
回過頭去,有個剃光頭的男孩子正露出一臉壞笑。
我有些興奮地回答:「嗯。」內心滔滔湧出的感情已經無法壓抑。
成爲志工人員,還需要填寫文件、做抗體檢查、加入志工保險等許多行政手續。
她如此回應。
「咦~怎麼感覺我好像耍冷了。」
「筋肉叔叔是什麼意思啊!」
我忍不住大喊一聲。
當我這麼一想,濃郁的炸豬排醬汁香氣就撲鼻而來,肚子突然餓了起來。
只要可以待在冬月身邊就好。
「既然要做,我打算無論小春在不在都會全力以赴。」
「喂!快給我來摺紙啦!」
冬月折出了飛機。可能是眼睛看不見的關係,她能折的只有飛機。她摺好之後就會遞給孩子們,讓孩子們把飛機扔出去。由於孩子們扔完飛機之後又會再要一個,使得她折的速度趕不上需求。
「把東西吞下去再說話啦。」
當紙快要用完時,我悄悄放了一些在冬月的旁邊。
「聽起來會在影片網站上很紅呢。」
鼻子深處熱熱的,感覺得出來自己很激動。
此外還有所謂的志工培訓課程,於是我們上了一些有關志工相關知識的講座。院方指導我們,必須禁止談論與疾病相關的話題避免傷害孩子們,還有洗手的方法等澈底預防感染的措施。
「喂!在這裏跑會很危險喔!」
『這是一份辛苦的工作,可是還是請你們堅持下去。』
冬月突然忍不住笑了出來。
答案只有一個。
那個男孩子不知是不是覺得有趣,開始不斷喊着:「胸部!」「胸部!」「胸部!」然後跑開了。
「下次再跑的話,我就會叫肌肉叔叔再來抓你喔。」
可是,儘管通過面試,也不是「那麼明天就請多多指教」這麼簡單。
看到睽違已久的冬月笑容,一股懷念之情湧上心頭。
鳴海擋在男孩前面說着:「抓到了。」一把抱起那個男孩子。
「騙人!我知道了!你在看胸部吧?」
這句話使我明白,這不會是一項輕鬆的志工活動。
「話說回來,筋肉叔叔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結果早瀨生氣了,我和鳴海異口同聲地說:「好~」
「我也來摺紙飛機吧。妳的速度趕不上孩子們吧?」
讓孩子們嬉戲遊玩的那段時間,在醫院被稱爲「兒童同樂會」。看來醫院每天似乎都會安排這樣的時間,讓住院的孩子們排解無聊。
今天大家玩的是摺紙。
在培訓課程中,有位護理師說的話一直縈繞在我的心頭。
背後傳來這樣的聲音。緊接着,一股電流從屁股直衝至腦門。
「幹嘛看着大姐姐,好噁心。」
「灌腸~」
於是我們三人隔天就一同前往醫院應徵學生志工。
我們三人都順利通過了原本擔心的面試。這些都是多虧大學的知名度,以及對志工活動很熱心的早瀨在旁協助。
早瀨正氣凜然地表示。之前像只軟趴趴、病厭厭熊貓的早瀨已經不見。她以堅定的表情看着我。
或許能夠陪在冬月身邊也說不定。
男孩在鳴海的懷裏掙扎着想要逃脫。另一方面鳴海似乎被當成大叔而感到相當震驚,低喃一聲「叔……」,整個人僵住了。
「那本摺紙書借我一下。」
「我沒看。我纔沒有看。怎麼可能看嘛!」
她笑得肩膀都在抖。
「吼~!」
「不要啦,叔叔身上好熱~」
「可是啊……」
鳴海嚥下食物後說:
鳴海被喊成叔叔了。
被孩子們圍繞的冬月一邊摸索一邊摺紙。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
我偷瞄一眼冬月,只見她遮住胸口,整張臉紅通通的。
因爲她看不見,應該不會被注意到吧。
當護理師表示從今天起會增加學生志工時,感覺冬月有點訝異的樣子。當我禮貌性地說了聲「請多指教」時,她也小聲地回答「請多指教」。冬月緊抿着嘴,彷彿在大學見到的那個經常笑容滿面的冬月不存在似的。
就算我這樣生氣了,也只是讓周圍的人嗤嗤地笑出聲,於是男孩更加得意忘形,繼續不斷喊着:「胸部!」
「真無聊。」
「總之我們就去應徵吧。畢竟都找到小春了。」
根據護理師的說法,長期在綜合醫院的小兒科住院,通常意味着患有相當嚴重的疾病。我們被明確告知「不要談及」那些病症,因爲那是讓他們暫時忘記住院痛苦的時間。
照理來說應該在摺紙,鳴海卻被男孩子團團圍住,又是被當馬騎,又是被踢來踢去。
感覺好像看到了一絲光明。
「或許就能和小春說話了呢。」
我想起露天座位的幸福時光。她就像在露天座位那個平時的冬月,我的視線一片模糊。
「像是『這次要做兩百次伏地挺身。今天也要和叔叔一起拚到底喔』這樣?」
大約兩個小時的遊戲時間結束後,我們把孩子們送回病房。而在收拾孩子們離去的兒童遊戲室時……我聽到了其他志工的對話。「對了,今天小堇沒來呢。」「聽說她開始進行藥物治療了。」「唉,接下來會很辛苦呢。」聽到這樣的對話,我的心情難過到了極點。
*
從加入志工到現在,已經過了兩個星期。
即使我想和冬月聊天也聊不太起來,感覺她好像避着我。
就在六月即將過去,梅雨季節比往年還早結束,暑假就要開始的時候。
那天我獨自參加兒童同樂會,就在我收拾場地時──
「空野同學在嗎?」
冬月突然開口找我說話。
我的心臟幾乎要跳出來。這個出乎意料的發展讓我的心跳異常加速,同時也對她的稱呼從「驅同學」變成「空野同學」感到絕望。
我儘可能裝出冷靜的樣子回應:
「嗯?我在這裏喔。」
「空野同學,大學那邊沒問題嗎?」
「沒問題的意思是……?」
「沒有啦,我在想你的出席天數會不會有問題。」
「啊,是這件事啊。放心、放心,早瀨會幫我簽到。」
「我還滿擔心的喔?」
冬月露出嚴肅的表情。我很少見到她這樣的表情。
「與其問我,我比較想知道妳有沒有問題喔?」
「嗯?什麼意思?」
「唉呀,就是妳的大學學業有沒有問題啦。」
「大學?」
「我們整理一下吧。」
我感覺到自己臉色蒼白。這種回應完全出乎我的意料,眼前逐漸陷入一片黑暗。
當我陷入沉默時──
「我倒要問問你希望我怎麼做?你想要我回想起來那些事嗎?」
「嗯?」
「我和空野同學上同一所大學,你是這樣說沒錯吧?」
冬月反過來質問:
「請你忘掉吧。」
「我好像只剩下半年的時間。」
「…………」
我不想思考。
「老實說我真的很震驚,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我喜歡那個被戲弄時,會對我嬌嗔的冬月。
冬月直直地看着我。不過與其說是「看」,或許應該說是朝向聲音發出的方向。
那是覺悟?還是自暴自棄呢?
「我還以爲你走掉了。」
「是啊。我隱約有這樣的預感。」
冬月很輕鬆地就說出如此令人難過的事。
那種日常的交流是我的寶物。
「……這個嘛……」
「空野同學?」
緊接着冬月不知爲何擠出一張燦爛的微笑,以若無其事的聲音這麼說:
沒事!
我看了看四處,發現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我身上。不管怎麼看,我都像個情緒不安定的傢伙。
就在我差點這樣大喊的時候。
「我沒有上大學喔。」
「我知道了。」
冬月抓着我的手臂和扶手,將我帶往花園。我已經很久沒碰到冬月的手了,這隻手感覺比我以前經常觸碰的還要冰冷。
再這樣下去實在太難受了。
「癌細胞轉移到肝臟,我再過不久就要死了。」
她深吸一口氣,之後淺淺地呼出一口氣後開口說:
「困擾?」
怎麼回事?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我無法整理思緒。
「抱歉。很抱歉一直用奇怪的手段糾纏妳。」
冬月露出茫然的表情,然後靜靜地說:
「…………」
冬月以尖銳的聲音這麼說。
心臟就像要炸開似的劇烈猛跳,好痛。耳朵裏響着怦通怦通的心跳聲,頭也開始抽痛起來。庭院中樹上的蟬鳴聲越聽越吵雜,我感覺自己彷彿被逼到角落。
「沒──」
「拜託不要開玩笑。」
淚水不斷滴落。我有多喜歡冬月,似乎就有多想將這份情感拋諸腦後。淚水源源不絕地湧出,我沒有手帕,只好用手掌擦掉。整張臉十分狼狽,我卻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樣啊。」淚水止不住。「這樣啊。」
一走進花園,初夏溼潤的空氣悶得我差點窒息。
難道我所珍視的東西,對冬月來說毫無價值嗎?
可是──
「請不要岔開話題。現在談的是空野同學的大學學業。」
她不悅地補了一句:「你有在聽嗎?」我的思考逐漸停滯。
我的眼眶變得灼熱,視野扭曲,兩行熱淚順着臉頰流下。
我崩潰了。
「明明知道自己即將死去,要是還去想起那些事,不是會很痛苦嗎?還有,空野同學,你也最好別再管我這種已經活不久的傢伙了。」
畢竟這已經是第三次了呢──她這麼說着,露出了微笑。
「然後你又說,我和空野同學你們認識,而且看起來我突然失去了記憶。」
「整理什麼?」
「嗯?你還好嗎?」
「忘掉吧。」
她笑容滿面地這麼說。
「喂,你怎麼了?」
自己也意識到聲音在顫抖。
可是──
她不是取得高中同等學力,努力成爲大學生了嗎?
她輕描淡寫地這麼承認。
儘管如此──
「對。」
「我的大學怎樣不重要啦。」
目睹冬月那個樣子,我又該怎麼辦呢?
冬月不安地說,緩緩地在半空中摸索,然後觸碰到我的肩膀。在霧濛濛的視野中,她碰到我。觸碰到了我。
我不知道自己爲了什麼而道歉。
我給出平時常用的那個回答。
「老實說這讓我很困擾。」
可是,抱歉。
「我們到外面談談吧?好不好?」
忘記大家,甚至忘記自己辛苦爭取而來的一切。
困擾?那是什麼意思?她說回想起往事會很困擾嗎?
她接着說:
這個出乎意料的回答讓我頭上冒出問號。
我不想思考。無法思考。不願再思考了。
我提高聲量。我知道其他志工的視線都集中在我身上。
是嗎。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爲什麼會演變成這種離奇的狀況?
「很抱歉一直纏着妳。」
「抱歉。」
──那只是浪費時間罷了。
我累了。
我感覺身體深處似乎發出「啪」的聲響。
我不希望冬月注意到我在哭,拚命忍着不發出哽咽聲。
「我認爲當志工是很好的事情,但是不應該忽視自己的本分。」
我沉默了一會兒。
「妳真的要死了嗎?」
冬月沿着步道的扶手走着。前面有個長椅,她在那裏坐了下來。
──忘了我吧。
我就要死了──冬月一派輕鬆地說出這句話。
「嗯,對。」
我離開兒童遊戲室,和冬月一起前往空中花園。
無論我怎麼擦,淚水就是止不住。
我道歉了。雖然我還是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仍然道歉了。
「………因爲我隱藏了氣息啊。」
我卻甩開陷入不安的冬月的手,就這樣甩開了。
冬月勉強擠出一個苦笑如此說道。
這代表……她失去的是從那時開始的記憶嗎?
精神已經達到極限。
──因此……
「我從上個星期開始接受化療,老實說我的身體狀況很不好。再過兩個星期,我可能就無法離開病房了。」
*
冬月將我留在原地,沿着扶手回到自己的病房。
整張臉被淚水弄得很難堪的我坐在空中庭園的長椅上,打算讓頭腦冷靜一下。
「你是冬月小姐的同學還是什麼人嗎?」
一位穿着白袍的中年醫生走過來搭話。
那位醫生看起來年輕,但是黑眼圈很重,看上去有些疲憊。
或許是看到我露出滿臉不信任的表情。
「我是冬月小姐的主治醫師啦。」
他這麼說,舉起手錶示自己安全無害。
「原來是主治醫師啊。」
知道他的身分後,我輕輕點頭致意,而這名主治醫師竟然點了根菸。
我大喫一驚,想着他怎麼在這種公共空間抽菸?
「事先聲明一下,這裏是吸菸區喔。你在這裏纔不對。」
「就算是這樣,你知道什麼叫二手菸嗎?那對身體有害耶。」
雖說我滿腦子都是冬月,還是對自己攻擊性的語氣感到後悔。
醫生露出狡黠的笑容說:「那麼,希望你能暫時爲我屏住呼吸。」
「很抱歉說了那種沒禮貌的話。不過既然您是冬月的主治醫師,也就是說您是治療癌症的醫生對吧?吸菸好像會增加罹患肺癌的風險喔。」
「我每個月都會做檢查,沒問題啦。如果早期發現,我自己就能治好。」
主治醫師一派輕鬆地抽着煙,給人一種感覺很好聊天的印象。
「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嗯~?是關於冬月小姐記憶的事嗎?」
他明明說自己有麻煩,卻看不出任何慌張的樣子。
我的聲音不自覺地變得很冷淡。
我的語氣很呆板,他看起來卻相當高興我有所回應。
「哦~我還真不知道呢。」
「是的。記憶喪失這種事真的有可能發生嗎?」
「這個嘛,機率是百分之五吧。」
「我被甩了。」
「哇!等一下,好難受!」
「封鎖……」
向我搭話的是那位留着鬍渣的消瘦男子──之前那位煙火社團的代表。
主治醫師向空中呼出一口白煙。
「是什麼什麼學長啊。」
「那就等你有那個打算再說吧。畢竟讓癌細胞縮小是現在的第一要務。」
「那麼,這次也是──」
「請你告訴我。」
確實是冬月的書籤。
「二號彈五十發、三號彈十五發、四號彈十發,中間穿插尼加拉瓜大瀑布和造型煙火,全長三分鐘的節目。像這種總共使用七十五發煙火火藥量的施放,屬於不需要申請就能夠舉辦的規模。」
混雜嘆息,醫生吐出一口煙。
雖然他的話我只聽進去一半,還是知道了施放煙火需要向都道府縣報備,以及要做消防審查等手續。原來那其實不是件簡單的事。
「難過的時候就該玩煙火喔。」
突然,有個聲音這麼問道。
「是指死亡率嗎?」
一提到冬月,我差點就要哭出來。拜託別提了。
主治醫師臨走前以堅定的眼神說:「不過我會治好她。」
「告訴你什麼?」
即使我沒問,學長也仍然滔滔不絕地繼續說下去:
見到冬月已經成了一件難過的事。
我輕撫着它,深深的愛意滿溢而出。
撐到今年年底的機率是百分之五。
「我不是她男朋友。」
*
邊角和側面有磨損痕跡,還有些許髒污。
醫生彷彿已經預料到我的問題。
「感覺……若是刺激她的記憶,可能會產生什麼效果。要試試看嗎?」
主治醫師詳細地說明了癌症的狀況。
但是呢,這其中有條捷徑可用──學長興奮地繼續說。
不知不覺間,我抱住了琴麥學長。
「怎麼了嗎?」
學長那種滿不在乎的態度讓我有點生氣。我的情緒這麼低落,他卻自顧自地說着「下下 星期有場煙火大會喔」之類的煙火話題,讓我越來越火大。
「唉呀,上次校慶的時候,放煙火的活動不是取消了嗎?因爲那件事的關係,我現在遇到了點麻煩呢。」
「就是取消煙火的費用啦。我認識的煙火師傅要我們把做好的煙火全部買下來,校慶的執行委員則說反正煙火還能拿去給其他大會使用,只願意支付設置費用,雙方的想法完全沒有交集。」
學長穿着T恤、短褲和夾腳拖鞋,一手拿着水桶,另一手扛着釣竿。他看起來就像準備去釣魚的樣子。我偶爾會想,這間大學會不會太自由了。
「對了、對了。」
「那我差不多該回去寫報告了。」
可是我根本聽不進去。
琴麥學長將手插進口袋裏,然後喃喃念着:「咦?在哪裏啊?」又是掏口袋,又是翻找釣魚工具袋與揹包。
第四節課結束後,我在常待的那個露天座位曬太陽發呆。陽光照在皮膚上,感覺又刺又痛。我就這樣接受日曬,繼續發呆。遠處飄着一片積雨雲,我幻想着那片雲的底下或許正在下豪雨。豪雨與晴朗的天空比鄰而居,人生或許就是這樣吧──我不禁陷入奇怪的哲學思維模式。大概是因爲剛纔上了哲學Ⅰ的課吧。
「它掉在研究會的組合屋前面。這書籤上面有點字,我就猜應該是那個女生的吧。我本來打算見到她就還給本人,既然她在住院,就交給你好了。」
『我真的很希望驅同學能試着讀讀看喔。』
「學長,謝謝您!真的很感謝您!」
不行。我快要哭出來了,拜託別再說了。
學長從肩上揹包裏拿出來的那個,看起來很眼熟。
在那之後過了三天。
那是一張用凹凸文字寫了什麼東西的書籤。
「現在這段時間很適合釣小竹莢魚喔。之後還可以拜託學校餐廳的阿姨幫忙炸魚。」
冬月的書籤回來了。
「是撐到今年年底的存活率。五年內的生存率應該低得讓人絕望吧。」
「那麼爲什麼──」
是我以爲已經找不到的黃色書籤。
胸口悶得好痛。
學長露出困擾的表情。
冬月的生命之火就是如此微弱。
他喋喋不休地說個不停。儘管我用「嗯嗯」或「是啊」之類的回應明確表現出漠不關心的態度,學長的話題卻一直沒完沒了。
連再看一眼冬月,都讓我難受無比。
「有了、有了。這是不是你女朋友的東西?」
主治醫師攆熄香菸望向我。
真希望他們能體諒一下被夾在中間的我──他繼續說,但是我由衷覺得那個話題根本無關緊要。
「正在住院。她的身體不太好。」
腦海中浮現出冬月說着那句話的面孔。
由於不能突然辭掉志工工作,早瀨幫我代班。
我本來想要用無關緊要的回答來應對那種無關緊要的話題,學長卻露出「你問得很好」的表情,興高采烈地開始講述施放煙火的必要手續和必要的申請等。我暗叫不妙,後悔自己竟然打開了他的開關。
不知爲何他特別中意我。他用純真的眼神邀請我:「對了,我現在打算去釣魚,你要來嗎?」但是在心情不好的時候,實在不想應付這個人。
「話說,原來可以在大學放煙火啊。」
恐怕活不到五年。
所以冬月纔會要我忘了她嗎?
我一把從學長手上搶過書籤,猛盯着它看。
「雖然只是可能性中的一種可能性,開始接受化療之後,偶爾會出現記憶混亂的狀況。比如想不起昨天發生的事,感覺頭腦昏沉。這種現象被稱爲化療腦,使用強效藥物時偶爾就會這樣。」
「什麼意思?」
「那個盲眼的女孩呢?」
正當我想這麼說的時候。
冬月的書籤找回來了。
「喊得太隨便了吧。我叫做琴麥喔。」
看到那東西的瞬間,我甚至可以感受到自己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我認爲這不是病情或藥物所造成。或許可以說是心理上的某種因素,讓她封鎖了自我的記憶吧。」
「沒辦法啊。我剛纔被冬月拒絕了。」
剛纔還毫無生命力的心臟,也開始劇烈跳動到會發痛的程度。
「你們原來沒有在交往啊?」
我該如何感謝這個奇蹟纔好呢?
──拜託饒了我吧。
「對了,你聽我說喔。」
「唉呀呀。你是她男朋友的話,應該要陪在她身邊啊。」
正當我不耐煩地準備起身的那一刻。
差點要哭出來。
「冬月的癌症治得好嗎?」
「你還好嗎?」
「不好意思。」
「如果腦部負責記憶的區域長出癌細胞,那麼可能性不是零。只不過冬月小姐的癌細胞轉移到的位置是肝臟,照理來說不可能會喪失記憶。」
「但是,冬月小姐的情況與化療腦的症狀不太一樣。」
我伸手去接,但是手在發抖。
「這東西……是在哪裏找到的?」
「對不起!」
回過神時,我已經這麼喊了出來。
「我突然有點事情!」
儘管沒有根據,我感覺只要讀了書籤上的字,事情就會有所好轉。
學長似乎察覺到什麼,舉起釣竿說:「加油喔!」
接着我跑向大學裏的圖書館。
圖書館靜悄悄的。當我衝過櫃檯時,還被告誡:「請不要奔跑!」
我壓抑喘息,開始尋找點字辭典。
因爲從來沒有找過點字辭典這種東西,一時之間找不到。
於是我使用圖書館的電腦搜尋。
『這應該算是「死前想做的事情清單」吧。』
不知道上面寫了些什麼。
『人啊,什麼時候死都不奇怪喔?』
那句話大概不是開玩笑。
或許冬月一直在與不安戰鬥。
冬月一直想做的事情,也許就寫在這裏。
我忍不住這麼想。
翻開厚厚的辭典,書本的氣味撲鼻而來。
我翻動書頁思考該怎麼閱讀那張書籤,一邊從辭典的使用方法開始研究。
我一個字一個字翻譯。僅僅三行的文字,我花了三個小時左右的時間。
我不在乎她還剩下多久的壽命。
『我在想,如果我們能自己放煙火,那應該會很棒吧。那天一定會變成值得紀念的日子,可以當成一生的回憶。』
想到自己就在她身旁,我感到既高興又心酸。
──第三句。
就算如此,也沒有必要放棄。
天空充滿了色彩,沒有任何雲朵,完全沒有會下雨的跡象。
──第二句。
既然她那麼想放煙火,幫她實現願望就好了。
交朋友。去逛街。
「沒錯,沒錯。」
取得高中同等學力,考上大學,參加迎新會……
「沒錯。」
──第一句。
所以她想要加入社團。
「妳還沒有做到啊!」
說得沒錯。
離開圖書館時,天空已經染成一片紅。
她交到了朋友。還去買了煙火。
連我都爲她感到不甘心,不停地抽泣。
遠處的積雨雲已經消失。
我的身體不停顫抖,同時發出抽泣聲。
幫她實現願望不就好了?
翻譯完畢。回過神時,我已經趴在桌上大哭起來。
「妳還沒有做到啊!」
嘴巴低聲動了起來。
所以她要去買菸火。
我拿出智慧型手機撥了通電話。
我想起冬月的話。
『人啊,什麼時候死都不奇怪喔?』
透過這張書籤,我看到一位努力實現夢想的女孩子。
放煙火。談戀愛。
圖書館裏沒有其他人,所以我可以放心大哭。
參加聚會。加入社團。
淚腺潰堤了。
──根本就沒有必要放棄啊。
我就像在說服自己似的,如此喃喃嘀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