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园之涯

1

哐啷一声，听见店里的咖啡杯和杯碟一起掉到地上的声音。这时我正好沿着狭窄的阶梯上楼，推开厚重的玻璃门，用眼神寻找是否还有空位。仓促之间把「欢迎光临」吞了回去的店员露出「啊啊搞砸了」的表情，朝店内转头。一看就知道，打破杯子的凶手是坐在那边的客人。

「不好意思，麻烦清理……」

低沉的声音，发自坐在里面两人座上的其中一位客人。这个举起一只手招呼店员的人，不就是高冈尚吗？

「唷。」

最近很难得在大学附近和他巧遇，我只轻轻挥了几下左手手指，当作打招呼。

「咦……」

尚也睁大眼睛看向这边。

打完招呼，我才觉得不太妙。早知道他是跟女人一起，我或许应该默默装作不认识。尚自己怎么想姑且不提，那个女生应该比较希望这样吧。

「抱歉，我朋友来了。」

果然不出所料，尚低声跟对方说一声，立刻站起来。

尚面前还放着一杯没喝过的冰美式。看来，掉在脚边的咖啡杯与杯碟应该是那个女生喝的。剩下四分之一的咖啡欧蕾泼洒在地上，围着桌脚扩散开来。

（不用过来没关系！不用过来！）

我一边朝尚发送念力，一边速速往窗边的位子撤退。即使如此，不等对方回应，尚抓了帐单就往我这桌移动。

没想到。

「等一下，别这样！我会付的，你放着别管！」

她不由分说地从尚手中抢走帐单。

微微皱眉，尚看着对方握住的帐单，低声回应：

「哪有让妳付的道理？」

「……啊哈哈，你还真敢说……」

女生笑了，仿佛觉得很荒谬。

他为什么会那样专注地栽进一把吉他里，我至今都还不明白。不过，打从这家伙开始在这条道路上冲刺，我就一直理解——或说被迫理解——这不是光凭道理就能够解释的事。

「………」

「喂，红灯！」

「为什么马上就讲到那边去了，你这颗脑袋到底是……」

「拯救了一个女人的人生，也算是很了不起的助人为善啊？」

我们一边超级认真地讨论起「重金属强烈摇滚节奏和雷鬼节奏，用哪一种弹结婚进行曲比较恼人」的无意义话题，一边往车站走。走着走着，尚忽然放慢速度，回头看向道路对侧。

笑声还未停歇，看得出她已经一口气哭了出来。

原本的主唱可以说是如同团长般的存在，正因如此，继任主唱的他至今吃了不少苦头吧。然而，或许因为一看到大原就觉得安心，所以完全没让人产生那种感觉。

从大学来这里的路上，只要多走一点路就能绕去尚租的两坪多公寓，距离并不远。

「欸？干嘛？」

「白痴，至少等拿到笔记再提分手吧。」

「原本是那么打算啊……」

「让自己别无选择的人生，有时反而比较轻松吧。」

「你这家伙，居然满不在乎地说这么过分的话……」

「这样的话，那个吧，结婚进行曲我帮你们用破音效果器大声弹……」

「是Ovation吧。」

仿佛背负着某种使命感，连听的我都忍不住想迈步向前……他的语气就给人这种感觉。

尚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直视我的脸这么说。是一如往常的他。

「真要说的话，应该是晦气吧。」

「互助之神听到你这么说都要发火了喔。」

一秒后，我惊慌地抓住尚的外套后领，把他拉回人行道。横越六线大马路的斑马线前方，行人号志灯明明还是红色。

「……啊、我刚走在大马路上了？」

仗着没有客人在店里就开起玩笑，惹得坐在店里的大叔店长狠狠瞪了我们一眼。所以，一从大原手里拿了票，我跟尚就一溜烟撤退了。

「什么啊，忽然讲这个。」

我不经意的提问，听得尚微微苦笑，接着，他的眼神缓缓移向窗外。

尽管成员更迭了好几次，将近三年来，尚倾尽全力的这个乐团，应该没那么容易解体吧。

开始弹吉他后，连指甲的形状都改变了的手指。

歌词以英文写成。从板着一张看似顽固的脸，笑也不笑一下这点看来，我擅自推测他是英国人。

还能聊这种事，就表示没问题吧——虽然我也不是很确定到底是什么没问题。

一手拿着取回的帐单（和装冰咖啡的玻璃杯一起）移动到我这桌的尚，一坐到我对面就说：

不负责任地说完，尚手肘撑在桌面，半张脸埋进手掌，沉默了半晌。留长没剪的头发，在窗边光线照射下看起来像半透明的咖啡色。自己点的美式咖啡还没端上桌，我一直看着那幕发呆。

「欸……为什么智孝总是在我上演分手擂台时才会出现啊？」

大原是一年前，尚他们乐团原先的主唱独自被主流经纪公司挖角出道后，加入乐团替补的新主唱。

「啊啊，是喔，抱歉……」

「嗯？哦，我们乐团？应该没问题吧？」

所以，用吉他和打工填满一天二十四小时，根本不去上学的尚，和进了社会心理学研究室后，因为仰慕老师人品，最后甚至接下研究室干事一职的我，要像这样在大学前的咖啡厅偶遇，真的是非常难得的事。纠缠不清的孽缘，使我们不但就读同一所高中，还考上同一所大学，回过神时，却陷入只在LIVE HOUSE才碰得到的状况。这可不是我的问题，毫无疑问都要怪这个几乎变成挂名学生的尚。

「所以我没办法啊……没办法一心二用……因为是这种个性。」

尚沮丧地垂下肩膀，趴在桌上。

即使如此，尚似乎为我感到开心，表现得比平常还兴奋，我也觉得满高兴的啦。

「老实说，还真被你说对了。我原本打算推销这家伙几张门票，却把整叠票都忘在家了……现在手头只剩下一张。所以抱歉，能不能从大原负责的份里抽几张卖他？」

「啊啊，那你工作找得怎样啦？要当人老公了，责任可是很沉重的吧……」

并肩走出靖国通时，我才想起这一点。

这家伙没救了。我也叹了口气。

「啊、对喔！我今天原本是想来把日本思想史和语言学概论笔记弄到手的……居然忘了……啊啊……」

2

「碰巧在咖啡厅遇到啦。」

「咦，怎么了？今天你们一起喔？」

「你这人啊，要是认真谈恋爱，其实应该是非常专情的人吧？」

「你最近都在干嘛？」

一副勉强自己打起精神的模样，尚丢出这个问题。

「这方面你倒是对自己挺诚实的嘛，老实接受我发自真心的祝福吧，说不定会获得福气喔？」

居然说这种不讲道理的话。

「啊、我这边才厉害呢。目前只卖掉两张，买的人还是我妹跟我妈。」

「但是乐团应该进行得很顺利吧？」

「哪里好了，大原？」

「你还敢说！」

「我也说不清楚，感觉就像脑中的唱片不断跳针……偶尔甚至像一打开盖子，里面的东西就要飞出来一样……我在讲什么啊……」

如果尚自己站在多负担四、五张票也不介意的立场就算了，他可是连去投币洗衣的钱都没有的人。

「这世界毕竟还是靠互助合作的构图形成的嘛。」

「哦哦，这么精彩的自我肯定，要给你拍拍手了。」

「啊哈哈哈，抱歉。」

「所以我现在不但在老实准备考试，也拟定了踏实的就职计划！跟你不一样！」

压低身子驼着背这么说，尚的鞋尖在地上点来点去，点出某种节奏。那是和背后店家流泄的电台流行乐完全不同的节奏。

闪过从老旧架子上挤出来的CD，一旁的尚泼了大原冷水。啊哈哈哈，说得也是，巧遇高冈也只会被强迫购买演唱会门票而已呢。说着，大原笑得眯起眼睛。

「我认为现在的成员就是最棒的，我们会成为专业乐团……」

忽然像此刻刚睡醒一样，尚挺起身体回答。

尚讶异转头。

「……哦，原来是这样……」

还记得半年前尚曾跟我说，不知为何，吉他手的职业性质好像非得留长发不可？最近，除了自己隶属的业余乐团活动，尚的演奏技巧似乎慢慢获得业界人士认同，接到不少录音室乐手的工作，更是没法去剪头发了。

隔着大大的玻璃窗，望着楼下的人行道，尚这么说。

这家伙为何连这种地方都顾及得到，连我也看得很傻眼。总觉得这和好心只有一线之隔。

我拥有的音乐知识还跟不上这类话题。

这或许就是所谓的「决心」。刻意给自己设下一个段落，仿佛头发一剪，那个段落就结束了……或许是这样。

尚喃喃说出吉他的厂牌名称。

「是喔，真好耶。」

只是，大原的个性也确实不像会察觉这种事。

我也跟着看过去。只见朦胧街灯下，一个外国人抱着一把吉他，正在低声歌唱。

「我才不需要你的支持咧，光就这件事来说。」

尚自己一个人啪啪拍手喝采，还说了「我会支持你的，加油吧」之类激励的话。

不管怎么想，这世界上应该没有哪个女人被人用「拯救妳的人生」当借口提分手，还能高兴接受的吧。

在新宿一间满冷门的二手CD店打工的大原，一看到跟尚一起出现的我，就用一副见过好多次面的亲昵语气这么招呼。

尚半是叹气地说出这种话。

抱着吉他自弹自唱的，是个相当年轻，看上去有点难以接近，散发冷淡气质的男人。穿旧羽绒外套的肩膀缩着，一副很冷的样子。不是唱给谁听，只是兀自刷着吉他弦自弹自唱，弹的似乎也是自己创作的曲子。

「感觉就像东京版的《Englishman in New York》呢。」

「算了，这件事就别提了，到此为止……」

「讨厌啊，才二十一岁就决定走进人生的坟场吗？真可怜……不过话说回来，如果只是预定计划的话，就表示还没决定啦。」

我突然担心起这件事。

「……总觉得……最近……状况非常失控……」

受他影响，我也用好友一般的语气回答。柜台里的大原对我露出爽朗的笑容。他总是很认真听人说话，是个可爱的人。

尚轻声说道。

「不是啦，大原那个人太好了……不这么做的话，他真的一张都卖不出去……」

「什么嘛，其实我可以跟你回家一趟啊……」

「就算这样也别老实说啊，要打肿脸充胖子说『已全数售罄』才行。」

「最近？你问这是什么蠢问题啊，最近我当然是在忙期末考啊？考试、报告和找工作，现在大家都在忙这些吧。」

我也满不客气地回答。万一今天我是来跟女生约会的怎么办，他都没想过这个问题吗？

去便宜的小酒馆一起吃晚餐后，我们在车站前道别。那时，我把上星期，从高中开始交往的女友终于以生日为借口从我这里夺走求婚戒指的事告诉了尚。那家伙像个白痴一样大笑，整整笑了十几分钟，笑到眼泪都流出来。真是没礼貌。

「周防退团那阵子不是曾担心过乐团不晓得会变成怎样吗？现在已经跨越那道难关了，今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绝对不会输……已经有这种类似豁出去的决心了。」

「我才想问你，为什么老是学不会教训，每次都非得拿我来当挡箭牌？」

耸了耸肩，尚轻声回答：

我从尚喜欢的史汀乐曲中举了一首出来比喻。歌词开头的「喝不了什么咖啡，给我红茶」莫名有英国人风格，我也很喜欢这首歌。

「哦，你说I9;m an alien……那首？Be yourself no matter what they say……？」

很快地唱出歌词，尚咧嘴一笑。

「是喔，那首歌里还唱了Be yourself啊？」

「你啊……这不是废话吗？」

尚感叹地说，对称霸天下的史汀大人太失礼了吧，却没打算对我说明哪里算是废话，史汀又是如何称霸天下。看来他自己也知道，只要提起喜欢的歌手就会滔滔不绝，没完没了。

「可是不觉得他很英国人吗？」

边说边恢复原本的走路速度，打算继续走向车站时，耳畔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尚停下脚步。

「唉……」

听见「弦断了」的喃喃自语。

我们一起回头时，已经是两个喝醉的粉领族撞到英国人怀中吉他之后的事了。看似一起聚餐喝酒的伙伴拉起粉领族，对吉他主人低头道歉。

面无表情的英国人看上去也没有特别生气，只是抱着断弦的吉他走到路边蹲下。以为他要做什么，原来是从口袋里拿出替换用的琴弦，大概打算当场换上吧。

「唉……」

就是在这时候，听见离我们不远处，有个人微微发出跟尚一样的叹息。

（咦？）

熙来攘往的人群中，有个人影走向英国人。是个穿着打扮满讲究，年纪跟我们差不多的男生。那种接近人的方式，看不出他跟对方是从以前就认识，还是抱着半分好玩的心情。

说着类似寒暄的话，那个男生毫不客气地蹲在英国人身边。隐约感觉他应该是大学生吧。看似名牌大衣的下䙓擦过地面，探头去看断掉的吉他弦，口中低声说了什么。只能说那听起来不像日文。

……接下来，很快的。

本该只是看热闹群众之一的他，在没有伴奏的情况下——右手打着节拍，为那个英国人唱起合声。

3

那地方只不过是新宿东口路旁阴暗角落，路过的人们无不缩着身体闪躲北风的肮脏柏油路面。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这首歌是原本就这样，还是那家伙唱出了这种感觉——这我就不能肯定了。

我也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对尚说什么。

「你们乐团叫什么？有时间的话，我会去听听看。」

可是，我却忘不了那一刻。

尚这么叫着跑掉了。

没记错的话，这是以前一首很有名的歌……才刚这么想，英国人已经用刚换弦的吉他弹起平稳柔和的前奏。

听着这段和声时，我甚至忘了看尚在做什么。

（Here we come）

（Do what we like to do）

回过神时，连一句话也没解释的尚已经从我身边全速跑开。

「抱歉……！我有在玩乐团……我是吉他手……」

我隐约听见，英国人轻声这么问。

「啊、糟糕……！」

Miles Veil是尚所属乐团的名字。

（应该没问题吧？）

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那家伙一直抬头看尚，听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这么说。

「………」

或许只是正好遇到同类，透过歌唱跟对方闲聊。

下了大概七阶吧，站在楼梯上，那家伙转头对尚说：

「……回去吧。」

「可是，你的乐团现在应该也有自己的主唱，不是吗？」

我看着这个身穿高级大衣，全身上下都是名牌货却像没好好吃饭的家伙不断唱着歌，仿佛唱歌这件事跟呼吸一样平常，甚至连活着都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也不先解开对方的误会，尚说了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话。

那之后，又过了三周左右。

「呃、不好意思，是我刚才无意间踩到你的脚还是怎么了吗？」

仿佛轻轻柔柔地乘上前奏一般，那家伙用高音开始唱起这首歌。这次不是合音，只有他一个人主唱。

包括满地被踩扁的烟屁股，那里的整幅景象，那些环绕我们的所有建筑，那些驶过我们身后的汽车发出的全部噪音，总觉得全都深深烙印在眼底，再也不会离开了。

只要想成是迷妹擅自发表的言论，那些话倒也不算什么。

（不只是我。）

总觉得，光是听到「乐团」这个词，那家伙的表情就和刚才变得完全不同。

追到车站前，通往地下街的楼梯旁，正好看到尚从背后抓住长大衣。突然被人抓住的那家伙露出明显吓了一跳的表情，慌张地回头看尚。也难怪他吃惊，连我都不知道现在尚到底想干嘛。

女人们说的话，有时既不负责任又很残忍，但也正因如此，比任何道理都更正确。

那家伙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露出一个笑容。接着，举起手说「那就再见喽」，消失在楼梯下。周遭嘈杂的人群，淹没了那家伙的背影。

为什么尚的回答不是「就算有任何问题都不算什么」呢……我这么想。

欸？

有些人从他们两人面前快步经过，也有人像我们这样不知不觉地伫足倾听。

「正因为这样，更证明了他们始终无法摆脱周防的影响不是吗？少了周防就无法正常演出啦。」

「Thank you.」

「那种事，我没办法……抱歉喔。」

（We9;re the young generation）

（We go where we want to）

这场演出有其他乐团同台，这类型的联合表演通常由各个参与的乐团一起卖票，轮流上台。万一时间没抓准，错过自己想看的乐团也是常有的事。那时，我也呈现半放弃状态了。

什么事情糟糕了？

我在感叹声中，目送身穿大衣的背影朝车站方向远去。正想跟尚说「那样唱歌也挺有趣的嘛」时——

无法像乐评那样，当场用时髦的词汇来形容他唱的歌。

我只是很羡慕。

不是特别大声，也没使用麦克风。

一定是这样没错。

「啊……」

「DAYDREAM BELIEVER ？」

至少关于尚的乐团，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评论。

「………」

清唱了两首或三首歌后，英国人已为吉他换上新的琴弦。接下来那家伙和英国人花了一点时间仔细听新弦的声音，一边小声说着「音准好像跑掉了」或「现在这样正好」之类的，一边调音。这时就听得很清楚了，两人说的是英文。

浮现在他脸上的，一方面是忽然理解而安心的表情，同时也有非常严格，绝不退让的部分。毫不留情的模样——和不久前唱歌时的他判若两人。

是这样对吧？仿佛如此回应一般，英国人也配合那男生的歌声，唱起了相同的旋律。穿大衣的男生点了三次头，像在说「对对对」，唱歌的速度加快了一点。低声流泄的那首歌，我不知道名字，但他用来取代伴奏的弹指声，与歌曲本身不可思议地融合。

（Walkin9; down the street）

（——！）

「真的很抱歉，不好意思喔。」

各种话语在脑中团团打转，可是，我不想在这种时候提起大原的名字或关于刚才那首DAYDREAM BELIEVER的事。就算无法保证一定知道尚现在在想什么，我也不想那么做。

被抓住的那家伙，以这情形来说超乎必要的惶恐态度与低姿态询问。

唱完之后，那家伙朝英国人伸出右手，牢牢地握了握。然后，从原本蹲着的地面站起来，和走近时一样轻易地离去。说着「Bye-bye」的同时，右手对英国人与吉他挥了挥。

这首歌就连我也或许在广播里听过，是一首旋律和缓明亮的歌。

尚一时之间说不出话。

……可是，我停下脚步。

不像要唱给路过的谁听。

总觉得她们要不是有超能力，就是像有大鼻子的狗一样，毫无道理就能分辨对手的气味。

再说了一次同样的话，大衣下䙓轻轻掀起，那家伙直直走下通往地下街的楼梯。这时我发现，他下楼的时候，其中一条腿好像有点跛。

跟在女人们后面，一个快步走上阶梯的男人，在踏上最后一阶时轻轻绊了一下，身体一个踉跄，正好从右肩撞上站在阶梯上的我。

听不出唱歌时的音准，分不出升音或降音，我的耳朵区分不了这些细节，也不具备详细的音乐知识。

从低垂的头底下传来轻声的道歉。明明我才是该道歉的一方，他的速度却快得我来不及开口，身上深色的大衣下䙓一晃，那个人已经继续往前走了。

（啊……）

「啊……」

不知为何，我想起尚用这种语气说的话。在我向他问起乐团的事时。

「欸？可是，他们很明显想改变风格吧？」

4

「Miles Veil啊，好像永远都摆脱不了周防的影响，要是少了这个，其实我还满喜欢他们的说……」

演出场地位于昏暗大楼地下室，要下楼的时候，正好看到两个作摇滚打扮的年轻女生一边闲聊，一边从狭窄的阶梯走上来。大概是上一个演出乐团的歌迷吧，只听见她们兴奋地谈论著谁的演奏技巧令人听了感动得哭出来，谁今天的状况不太好等话题。

我不假思索喊「喂」，当然被尚当成耳边风。没办法，我只好追上去。

（We get the funniest looks from）

「对不起。」

咦？片刻后我才发觉。

（Everyone we meet）

总之，期末考差不多都考完了，只剩下最轻松的一科。我原本打算提早结束打工，去看尚的乐团演出。没想到有人突然请假，害我不得不延长工作时间，结果抵达新宿巷弄里的LIVE HOUSE时，已经比预定时间晚很多了。

《DAYDREAM BELIEVER》……

其中应该有必须赶紧回家的人，也有多的是时间的人吧。这些彼此毫不相干的人，怀着各自不同的心思，并肩站在这里听他们无伴奏的清唱和声。

我也看得出来，抓住对方后，尚自己才是最紧张的那个人。像这样毫不瞻前顾后就冲动去做什么的尚，我也没见过几次。

「哇……」

又是一阵手足无措的动作，尚从外套口袋拿出一张自己乐团演出的门票，交给对方。那家伙把票慎重地收进口袋深处，仿佛这张票要价一万圆。

过了一会儿，才听见他如此低喃。

「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请你来我们乐团唱歌……非常……我……抱歉，突然说这种话……」

不知为何，非常羡慕能那么做的人们。

起初，那家伙还像在试探对方似的慢慢唱。但我看见原本一直板着一张脸的英国人扬起嘴角，微微一笑。

结果，我最后能想到的，只是一句不含任何恶意，但也一点意义都没有的无聊话——

然而，其中也掺杂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寂寞，尽管入耳轻盈柔和，内容却很深奥……就像在畅快晴朗的蓝天下微笑低垂的视线……就是这样的一首歌。至少我听起来是这样。

不只我一个人，绝对，不只我这么觉得。

「……啊那……这样的话……」

刚才的，是那家伙——

（！）

此时，忽然看到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原来是一条看起来很贵的羊毛围巾。心想，绝对是那家伙掉的，我不假思索抓了起来，打算追上他。跟着跑上前没多久，又看见刚才他身上那件大衣的腰带掉在地上。脑中想着「这人到底在干嘛」，捡起来之后，我才往前走一会儿，又错愕地看见一个钱包落在肮脏人行道的正中央。

（……那家伙是白痴吗？）

打从心底这么想，完全把那家伙当白痴时，我在正前方发现了白痴本人。

站在被汽车废气熏黑的老旧饮料自动贩卖机前，手插在少了腰带的大衣口袋里，努力想找出零钱。

我犹豫了一下该如何是好。

「请问，这个钱包是……」

姑且走上前，小声这么询问。

「……啊，什么啊，原来在这里啊……」

看见我递出钱包，这个DAYDREAM BELIEVER男一点也不惊讶，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似的嘀咕。

「抱歉，可以麻烦你用那个帮我买一罐可乐吗？」

「咦？」

我听不太懂所以反问，那家伙却突然一屁股坐在人行道上。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他实在表现得太理所当然了，无奈之余，我只好落得擅自打开别人钱包买可乐的下场。

那时，不经意看见钱包里的学生证。起初觉得这张证件看起来真廉价，仔细一看，上面却写着「东京大学」，我更是目瞪口呆。

藤谷直季。

这就是他的名字。

「你是那个弹吉他的人的朋友吧？」

突然，藤谷直季从我脚边的地上这么说。我吓了一跳，可乐罐差点掉下去。

知道的话就早点说不是很好吗？

和藤谷说的那些话，该怎么传达给尚，好一段时间我自己心里一直没有答案。

还在这样那样地思考时，生活又忙碌了起来。就在这时，突然接到尚的电话。

背靠在生锈的防撞护栏上，藤谷直季依然蹲坐着这么说。我心想，这家伙平常衣服送洗的开销一定很大。

「嗯，各种意见都有……结果大家都在按兵不动的感觉？等着看谁先出来主导场面，不然就是看谁先开口说要放弃……不过，我想大家都在等我做决定吧。毕竟周防退团时，是我带头说要继续下去的……」

可乐的事怎样都无所谓。我低头看坐在地上的藤谷，想问他一件重要的事。

「所以，现在先把高冈所属乐团的事放在一边……那个，也就是说……如果你没办法跟人组乐团，就算只是做兴趣或什么也好，撇开Miles Veil，你能不能尝试跟高冈一起做音乐呢……当然，前提是你不讨厌他的吉他……」

用筷子戳汤底，尚的语气冷静清醒。

我重重点头，结果还是掀开拉面店门口的帘子进去了。这时当然已经讲好，那盘煎饺如果是奇数颗的话，我可以多吃一颗。

这么正经的赞美，平常也不太能听到。

「如果你是要去听Miles Veil，现在还来得及喔，我出来的时候，才刚开始唱第二首。」

「以为名人光环能促进生意兴隆吗？」

在这间寒酸面店油腻发黑的桌边，我们说着「简单才是最好的」，拒绝了叉烧的诱惑，各自点了味噌拉面和酱油拉面，再平分着吃完一盘煎饺。这盘煎饺刚好有八颗，尚一个人大呼快哉。

「……做兴趣？脚踏两条船吗？」

我想，那不是对我说的。

「……我不像你那么有音乐才华，对那方面的事情也不熟，所以不是很懂，可是——」

尚点点头。

可是老家的事情现在没那么重要吧。问题是没了吉他就会死的尚，和面临自己极限的大原。

「……欸……？」

「然后呢？」

是对别的——

不是对我。

「然后呢？乐团其他人怎么说？」

「可是，现在那个乐团不行。」

维持靠在防撞护栏上的姿势，藤谷直季抿着唇，凝视冰冷的柏油路面。

叹了口气，我也这么喃喃说道。

我话没说完，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想说什么，说到一半就陷入沉默。尚也没有说话。

我说「你是白痴吗」，尚就咯咯笑起来，回答『好啦，总有办法解决』。光听声音，他应该还算有精神。

不知为何，藤谷这时好像有点意外地看着我。

「抱歉，可乐可以给我了吗？」

这家伙究竟是真的会因为喝可乐而流泪？还是为了掩饰自己撒的大谎才特地买可乐，现在还是个谜。

「……那个啊，老实说还有一件事……其他人清楚跟我挑明了。」

「知道了，现在马上出去。不过，你最少要等一小时喔。」

「那种事……也没办法，没办法啊。是我说了强人所难的话，不是你的错啦。」

突然若无其事地这么说。

「第二首……？」

『哦，这样的话，你来的时候先去哪买一套垫被来好吗？』

「可乐这种东西啊，一喝就会流泪呢。」

什么意思？

我急忙把一直拿在手上的罐装可乐递给藤谷。总觉得，这是个会在各种事情上拖别人下水的家伙。拉起罐上的拉环，藤谷说出奇怪的话。

「嗯……」

「可是这也只是因为我至今都很幸运，而且，在别人为难的时候还能满不在乎地想着这种事，以这种状况来说，我完全失去了做人的资格啊。」

「……咦？」

「抱歉啊智孝，我想吃拉面，但钱不够了。」

「………」

「……抱歉喽，其实我非常清楚你想说什么，不但非常清楚，甚至还会去想至少我自己可以怎么做。可是现在，不管用什么方法怎么做，我最后还是办不到。这是我自己的问题，和谁都没有关系，真的是没有办法的事，也难以改变。所以，难得你都来跟我这么说了，不好意思，我只能给你这种莫名其妙的答案，真的很抱歉……」

5

「都是这样的喔。」

我过往的人生中既没有这种经验，也从来没听闻过这种事，只能点头了。藤谷歪着头嘟哝：「太奇怪了……」

「说得也是呢……因为是音乐啊……」

『今晚能见面吗？』

或许这家伙一时之间难以理解世界上有「不会唱歌的人」吧。他轻声回答：「这样啊。」

我对这些不太懂。

「真假，你不会吗？喝气泡强烈的饮料时不会流泪吗？是喔？只有我会吗……你不知道有这种事吗？」

「我认为高冈在音乐中不能那么温柔。」

「他是叫高冈来着？高冈的吉他很好，弹得很深入，也很有力，同时听得出他拥有不沉溺在技巧中的意志力。感觉是个能进录音室工作的人。在那个乐团里，他的平衡感拿捏得最好，不只是把音乐当成发泄冲动的出口。以这部分来说，他应该是个非常认真的人吧。」

「其实他之前就说过了，说他老爸一个人扛家里的生意好像很吃力。还有就是，大原说他觉得自己唱的歌已经看到极限，没有进步空间了。」

「……都是这样的吗？」

『没问题、没问题。』

我还以为「没有进步空间」这种说法，只会出现在体育新闻。

「………」

在大原可能会离开的这个时候，把藤谷直季说的话告诉尚，有什么意义吗？

「……是喔……」

笔直的视线瞪着柏油路，藤谷直季这么喃喃低语。

「不，如果只吃味噌拉面，我手头的钱还勉强付得起。但是我想追加半盘煎饺。」

「因为我不懂啊，我对自己的吉他一次都没有那种『面临极限』的感觉，无论是说要弹吉他时被老爸骂，惹哭老妈和弟弟们，或是因为我给谁添了什么麻烦，都没有任何能让我放弃吉他去做的其他事啊？要是没有吉他，我应该会死吧？」

「大原说，他要回老家了……」

「要是我回不了家，就在你家过夜。」

「只要有人努力，乐团总有办法撑下去，大家都有一定程度的表演欲望，才会像这样凑在一起，所以只要有人……」

尚的老家开手打荞麦面店，以及他身为长子本该继承家业的事，我都知道。

「当然必须挽留他，但我还没想好怎么说。」

「谁知道……」

我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启。但不太懂那是什么意思。

「那种事我现在已经办不到了喔。」

尚也随口答着，笑了起来。

（我认为高冈在音乐中不能那么温柔。）

「欸？啊、对不起……」

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尚向来崇尚节省电话费，光是他主动打来我家就是晴天霹雳了。不只如此，他问「今晚」时，已经是这天晚上十点三十分以后的事。

接着——

「所以你半夜找我这个住在家里的大好人出来，为的是敲诈一碗拉面，是这么回事吗？」

依然是随口一说的口吻，尚继续补充。

伸出一只手，用手背摩擦半边脸，藤谷苦笑着这么说。

说到这里，尚轻轻一笑。

想着至少该把那家伙的名字告诉他。还有，至少让尚知道那家伙没有浪费那张票。

「……为什么呢？」

事到如今。

「可是，那样你真正想做的音乐……」

我这样问，藤谷沉默不语，仿佛思考了一下，只是重复了一次「那个是不行的」。又隔了一会儿，他轻声说道：

「………」

藤谷不断反覆着不知道说了几次的「抱歉」。

藤谷抬头看我，笑了一下。视线很快回到脚边。

和在山手线内侧租房的尚不一样，我还住在市郊的老家。这个时间从家里出发到都心，应该会赶不上最后一班回家的电车。

「我是高冈的朋友，即使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但像借钱给他或是空出时间听他说话，我或许还做得到。然而，我对吉他几乎是一窍不通，也没办法帮他唱歌，聊到音乐的话题时，到最后我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光是同情或担心也帮不上任何忙……说到底，就是这样吧，音乐这件事。」

我看着挂在墙上的明星签名笑了一下。

「哦哦，原来如此，是煎饺啊，是喔。」

约定碰面的车站前，一看到我，尚就说了这句无可救药的话。

「咦？」

「他是个非常好的吉他手呢……」

我只能问，那你呢？

「啊，果然还是流泪了……」

藤谷直季低声说。只听了一首歌就能像这样做出分析，但与其说他是讲给我听，那种「非说出口不可」的感觉更强烈。

「这间店里也有挂签名耶。」

「挑明什么？」

「他们说，反正高冈还有当录音室乐手这条路可发展，所以没关系吧。」

「……嗯？可是那是因为你演奏技巧好……」

「我这种程度的录音室乐手看的不是领袖气质，只是刚好适合。刚好会读谱，第一次接触的曲子也弹得出来，又刚好有人脉而已。」

「就算是这样，简单来说，他们就是在嫉妒你吧。」

「就像我也会嫉妒周防啊。」

尚用反驳的语气回答。我说不出别的话。

「……别说了，算了，都是当事人自己喜欢才做的选择。这种娱乐音乐又不会左右世界局势。」

尚耸耸肩，用筷子戳了盘子里剩下的一颗煎饺说：「喂，这颗谁的啊？」

出了拉面店，也不管已经半夜，我们在路上边踢石子边走，花了超过三十分钟才走到尚住的地方。到了这间看似随时可能倒塌的木造公寓后，尚从窗外拿出两罐因为没有冰箱所以挂在那里保冷的秘藏啤酒来干杯，还炫耀着说那可是天然冰箱。

我则是因为屋里堆满了姿态尊贵的扩大机和效果器之类的东西，连个睡觉的空间都不够，强烈要求晚上睡觉的时候就好，先把这些东西移出房间，尚却说什么都不答应。不用问也知道，就算质疑「我和扩大机谁重要？」尚一定也会满不在乎地说「扩大机」吧。所以我很快就放弃无谓的抵抗了。

「没开灯的时候绝对不能走动喔！围绕在你身边的可是我的所有财产！」

担心吉他和器材的安危，尚做出严重警告。盖着没什么存在感的被子，我老实点头说：「是是是。」

配合隔天打工时间调好闹钟，正熄掉房里的日光灯时。

「对了，上次你在新宿给了一张票的那家伙，真的有来听演出喔。」

心想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好，我只说了这句。

「欸……？」

黑暗中，听见尚有些讶异的声音。

可是，他没有继续问那又怎样。我感觉有点放心，又有点遗憾，怀着这股难以言喻的心情，就这样睡了。

（……？）

一直这么想，现在仍这么想。

我低着头说。除了这句话，我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推开棉被起身，即使这样也无法为他做什么。

难道错了吗？

（加油啊。）

不经意醒来时，天还没有亮。

「………」

接着——

「又不是天还没亮就急着起床打槌球的老头，真是的……」

笑了一会儿，接下来好长一段时间，真的是没完没了的好长一段时间，眼睁睁看着烟灰落下，尚都没有动。

在只有你们才去得了的乐园里。

「乐团就让它结束吧。」

把燃烧殆尽的香烟捻进空罐，尚伸手拿了一根新的。打火机的火凑近香烟，却在途中熄灭。我知道他为什么不点烟了，也知道他不想被我看到的是什么。

「……不然……」

尚没有回应。我只是反覆地说，加油啊、加油啊、加油啊。像个笨蛋似的一再反覆。

「你才是揹着父母偷抽烟的国中生咧……」

「你啊，知不知道这种业界超受欢迎的工作，比组乐团正式出道的竞争还要激烈啊？」

无论多么残酷。

「是啊，总觉得一口气轻松起来了……」

就这样。

「不管世界上的谁为此哭泣……」

「加油啊。」

我这么想。

「………」

像是不经意说出口似的，尚开始喃喃低语。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打从一开始就瞧不起我的意见啊？」

我只轻声嘟哝：「是喔。」

「……你干嘛起来啊？」

尚简短地说。

「那个……我去找唱片公司的工作吧……然后帮你大卖特卖CD……」

尚用不屑的语气说。

尚一直取笑我，笑个不停。笑我是无所谓啦。

「一开始时明明只是这样。」

「……只是，我原本以为自己只要能弹吉他就好。」

哪里错了？

现在，这个当下，尚身处的地方本该只是为了弹吉他，真的是只为了这个而存在的地方。

「不行的话就以出版社为目标吧，进入音乐杂志的编辑部，在报导里帮你们写一堆好话……」

瞬间，尚发出含混的笑声。

「什么啊，你在说什么蠢话？」

我傻眼回嘴，彼此开始低声窃笑。

「不是说要把香烟钱省下来吗？」

「放弃那边……老老实实地靠人家介绍……暂时专心做录音室的工作。只要想成是在磨练自己就好。」

「………」

黑暗中看见什么闪过，原来是香烟的火光。是蜷着身体坐在角落的尚。

「因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