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疏之日 Ⅲ —— GOLD KEY ——
《GLASS HEART》 · 若木未生 · 1.3萬 字
1
「咦,這架Steinway & Sons……」
不是錄音室裏的樂器,藤谷先生打開放在寬敞控制室內那架黑色平臺鋼琴的蓋子。
「我認識這架鋼琴。」
他這麼自言自語。
「什麼啊,原來放在這裏喔,這架鋼琴。桐哉還在用它啊。鍵盤上有傷對吧,右側的Re。桐哉被蓋子夾傷手指,差不多三歲的時候,拇指受傷了對吧,沒記錯的話。」
「你老是隻記得別人的失誤。」
桐哉一臉無趣。
「嗯。」
撫摸右側高音鍵盤表面,藤谷先生說:
「很難忘記啊。或許我真的有這一面吧。」
「自己的失誤倒是忘得很快。」
「嗯,這是活下去所需的智慧。」
「你怎麼不快點死一死?」
手臂放在平臺鋼琴的譜架上,彎着身體靠近藤谷先生按響的Re鍵盤,桐哉這麼說。說的是駭人的話語,語氣卻很普通。
「天才活得很痛苦吧。」
「可是我要是死了,桐哉就會輕易放棄音樂了。那太可惜了啊,無論對這個世界還是對世人而言。」
「你是白癡嗎?」
你以爲自己是誰?桐哉狠狠撂下這句話,聲音帶上笑意。
「我大概還不會死,無論如何,把音樂永遠做下去吧。」
一臉嚴肅,說着彷彿天經地義的事,藤谷先生望向身邊的桐哉。
彷彿那句「很開心喔」是謊話。
改變了節奏。
敲打的旋律。
全白的雪,沒有人能第一個伸手觸摸,無色無聲的——
宛如魔法般美麗發光的聲音。
「因爲我有點興趣。」
心底想着:「妳回答得還真奇怪啊,西條。」我板着臉這麼說。
TB0;TEN BLANK1;的音樂。
glass heart.
就像一堵高聳的崖壁,又像水的剖面,是一種冰冷又美麗的高遠聲音。
但也不想知道。不想聽。因爲自己會變成無用的存在。
把一切真實的事物,像鮮紅血液般暴露出來,沒有任何隱瞞。
這什麼?
不可能。
動脈。
左手。
爲什麼要在這種時候問我這麼難的問題?我心想,這個人又在惡整我了。現在我還不是很清楚啊。
怎麼可能接近得了。
表面甜得像焦糖。
(看吧。)
(手腕。)
可是,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話可說了。
桐哉又嘖了一次。拿開放在鋼琴上的手,低低哼了一聲。
我不知該如何回應,說出口的話很難不變成多餘。
露出「毫不留情的人都是這麼做」的眼神。
桐哉嘖了一聲,似乎拿老師沒轍。
左手。
(他能做到。)
其實桐哉是最排斥的人,他很緊張。我忽然知道了。
我每次都在想,我不認識這種壞人。
當時的「那個」是什麼?
而我無法加入其中。
啊。
鋼琴。
低音的。
就這麼輕輕壓着說:
「我和桐哉一起學鋼琴,差不多學到六歲喔。桐哉的媽媽教我們的。因爲生下我的人不認我,桐哉的媽媽溫柔地代替了她。這旋律是那個人很久以前教我和桐哉的喔,所以,我和桐哉都只是各自拿了自己最重要的曲子裏的這段樂句來用。這是理所當然的喔,不是什麼抄襲。可是我們的童年留下和母親有關的心靈創傷,到現在都還搞不清楚誰才擁有那個的所有權。必須做出判斷時,總會習慣性地感到猶豫,一下就沒轍了。可是,我和桐哉除了有一半的血緣相通,彼此都是個別獨立的人,不管怎樣,寫出的應該都會是不同的結果,所以真的不能老是再想那些了。」
誰都不知道。
「做音樂很開心喔。」
還以爲是割腕流出的血。
「你要錄嗎?」
「做音樂很開心嗎?」
「是喔。」
恐怖的感覺。
被叫到名字,我趕緊回答。
南極的盡頭或木星上無人知曉的某處,就在那種空無一人的地方,留下腳印獨自站立,呼喊着「會來到這麼遠的地方喔」,無法抵達的我卻只能遠遠看着。
只要是做音樂的人。
(沒有人能破壞這樣的東西。)
老師說。
彷彿瞬間火花的空白。
(開鍵盤店的。)
終於明白甲斐小姐爲何那麼說了。
和有棲川先生這麼交談後,桐哉就走到錄音室牆邊,往地上一坐。
「有!」
「可以錄音嗎?」
「我很喜歡。」
大家都知道。
亮晶晶的。
藤谷先生看了一下自己的手。
(——我腦中有這些聲音喔。)
老師的左手,直接放上鍵盤。
「只能用錄音帶就是了。」
藤谷先生自己一個人決定的,毫不遲疑的強烈力量。
「西條朱音。」
堅硬鍵盤的重量。
(貨真價實的。)
終於明白井鷺先生爲何失敗了。
「是時候讓它結束了。」
(音樂之神。)
擅自知道了。
(可是他是壞人。)
尚也早就知道了。打從一開始。
老師這麼對我說。
絕對無法將這樣的聲音踩在腳下或加以毀壞。
我心中。
(離開,別碰。)
非常。
右手無名指在猶如寒冷南極般遙遠的鍵盤上不經意跳動時,藤谷先生稍微改變了彈法。
真正的聲音。
因爲突然想吐,頭部外側冒出「怎麼回事」的想法。是恐懼。連我都在害怕。不只桐哉。我心想,爲什麼會這樣呢?
「對了,朱音聽我說。」
不是慣用的那隻手。
(實際上會這樣唱喔。)
(妳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無處可逃。
那是什麼?
(再來只要把它們演奏出來就好。)
就像在閒聊。
「那就彈吧。」
那是聖域。
忽然想到。
明明法律上沒規定不能做那種事。
我真笨。
(纔是這個人的——)
(這是我不認識的音色。)
被這麼呈現在眼前的話。
還殘留着。
如果是用右手彈——
又很溫柔。
是那樣的聲音。
(具有勇氣的聲音。)
我忽然冒出這樣的想法。
勇敢又溫柔的聲音。
這個人身上某處——
有這樣的聲音。
(閃閃發光的,金色的聲音。)
這麼想的瞬間,時間忽然中斷。
彈到一半,老師的雙手從Steinway鍵盤上騰空,停止。
「這樣就夠了吧?」
用很普通的聲音這麼說。
我甚至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究竟彈了很久,還是隻彈一下子?
有棲川先生走向控制檯,按下停止錄音的按鈕。
「真的呢,使用的取樣和真崎用的是同一首曲子。」
說得像是這件事跟自己無關。
我幾乎都忘了這纔是原本的正題。
(已經夠了。)
因爲,根本就是不同的兩首歌。
和桐哉的歌不一樣。
「不過鋼琴倒是很有意思,他果然打從骨子裏就是個鋼琴家,爲什麼要彈什麼貝斯呢?並不是說彈貝斯不好,要拿自己的才華怎麼用也是當事人的自由。」
卻覺得奇怪。
但我還是繼續跑,跑到人行道盡頭,即將橫越大馬路的斑馬線前。
欸?
把手中的DAT轉了一圈,有棲川先生這麼說。沒騙人,我的想法跟他一樣。
「那個,謝謝。」
「我想世界上應該沒什麼人擅長被當面討厭吧。」
說聲「告辭了」,我走下樓。心想老師一定不會等我,果然他真的沒在那。我急着走向錄音室這棟建築的出口,還是沒看到那個背影。我又心想,怎麼會這樣啊?老師爲什麼總是這樣?
(眼淚。)
語氣很普通。
「DAT我錄了兩卷,請帶一卷回去吧。」
「高岡先生也好,坂本同學也好,TB0;TEN BLANK1;的大家都喜歡老師,所以不管誰說討厭你,都有我們站在你這邊,你就這樣想就好。老師你不用一個人講輸別人也沒關係。」
(是這樣沒錯,可是——)
「抱歉啊,我不太擅長被當面討厭,所以慌張地逃跑了。沒發現妳沒跟上,對不起。」
但是,看到我,他的脣型似乎稍微變了。
不由分說抓住穿着大衣的其中一隻手臂,我這麼怒吼。
現在還在。
桐哉這麼說。
「那個啊。」
總覺得我們四目相對了。
「可是,我總不能因爲講輸人就在那邊哭起來吧?」
見我愣在那裏,有棲川先生又說:「那就這樣。」
你又不是神。
樓梯上的有棲川先生比較高,即使藤谷先生朝斜上方抬頭,兩人的視線依然有種對不上的感覺。他們的語氣都很普通,說的話卻是雞同鴨講。
擅自思考擅自決定。
說自己只能做音樂,說自己瘋狂又奇怪,這樣的人爲什麼會那樣呢?
咦?
2
「不過我在想,藤谷老弟他應該相當喜歡妳喔。」
「好的。」
爲什麼他老是用這種「不需要夥伴」的語氣說話呢?
「折騰了你們真是抱歉。」
他有好好把我的話聽進去。
「藤谷老弟,你是不是誤會什麼了?協助Over Chrom發展順利不是你該負責的事吧。」
沒有下雨。
「說得也是。」
藤谷先生有時會用這種毫不留情斬斷一切的可怕語氣說話。說完,他就這樣下樓去了。
有棲川先生說得像是一點也不在乎。
所以我心想,得回去了。
(好像非這麼做不可。)
「這樣啊,真抱歉。」
有棲川先生對藤谷先生這麼說。
就算只有老師彈的鋼琴,也已經夠不一樣了。
「可是,你還是會和桐哉一起工作吧?」
(朱音我們回去吧。)
他在哭。
怎麼辦呢?
我想說,還有人坐在地上哭。
無法順利發出聲音,眨了眨眼纔看到掉落的眼淚。腦中想着「西條妳也哭得太兇太可怕了吧」,視線不經意望向錄音室的控制室牆邊,豎起一邊膝蓋坐着的桐哉。和我一樣。
有棲川先生原本好像還想說些什麼,最後還是放棄,轉身走向錄音室牆邊疊放着大量錄音裝置和擴大機的地方。只聽得到他的腳步聲。
門外看得見天上烏雲間的夕陽,太好了,雨停了,我這麼想。人家給我的雨傘折得好好的拿在手上,朝藤谷先生穿長大衣的背影跑。空氣裏還殘留一點溼氣,很熱。
剛錄好的帶子還熱熱的。
「那麼朱音,我們回去吧。」
好像看到不該看的東西。
「哦,對耶。我搞錯了,抱歉。過度干涉了呢。我看到自己能做的事就會馬上去做,在這種時候總是搞不清楚狀況,真是不好意思。」
我心想,這個人還是孤單的。
老師。
我原本打算回答「好」。
變成即將笑出來的形狀。
這是那個人的祕密。
不是道歉就是忍耐。
我這麼想。
看也不看我一眼,這麼說。
他說這話是爲了我。
先走上樓梯的藤谷先生停下腳步,這麼回答。
一如往常的。
像在尋找字句似的,老師這麼說。
接着,我聽見老師的聲音。
「你資歷很長,也該對自己是個異類的事有所自覺了吧。藤谷老弟這種不當一回事的態度,就我看來是一種傲慢喔。」
「是啊,畢竟是工作。」
老師慢條斯理地說。語氣倒像在安慰我。
「隨你的策略起舞是真崎不好,所以錯的是他。但不管怎樣我還是必須跟你往來,真是會給我找麻煩。」
藤谷老師驚訝地停下來,看着我,然後又說:「啊、我走太快了,抱歉。」
「再見嘍。」
錄音室空蕩無人的角落,有棲川先生跟着我們一起出來。
「是真崎不好,他自己要上當的。」
「老師,我喜歡老師。」
「老師!」
抓着穿大衣的其中一隻手臂,我這麼說。
「老師。」
(老師。)
「不對,遇見這種事,我會保護老師的!可是老師如果自顧自說得好像一點也不在乎,大家說不定會誤以爲你是擅長被討厭的人啊!」
可是總覺得距離好遠。
「這樣的話,討厭我也完全沒關係喔。雖然我個人爲此感到遺憾,但也沒辦法。」
說着,他將其中一卷交給我。
「嗯,是策略呢。抱歉啊。可是,如果按照我的想法去做,這次的企劃絕對能讓Over Chrom賣得更好,對桐哉也只有加分,我覺得這樣就好了。」
夾雜了各種自己也搞不清楚的心思,我低下頭對有棲川先生道謝。他說:「沒事啦。」
「我還是討厭你。」
他總是一個人走在前面。
「嗯,我是倍受期待的呢。所以我不能自己孤立自己。」
(擅自溫柔。)
我心想,得好好保護,別讓雨淋溼了。
無言背對這邊,藤谷先生放下黑色的鋼琴蓋,率先邁開腳步,打開控制室隔音門。我心想,得跟上他纔行。腳底卻像被磁鐵吸在地上一樣,動彈不得。
「嗯。我的意思是,大家對這種事都有一定程度的忍受力,但我特別挨不住呢。」
「老師,不能再那樣了!不能再用那種方式講話!」
「三天後見。」
一跑起來背就開始痛。全身關節都在痛。好像是跑太多了。
「欸,抱歉。」
把衆人拋在腦後。
(爲什麼老師這個人……)
什麼都不在乎地這麼說。
這樣誤會着。
斑馬線的號誌燈改變了,他也沒有往前走。
「那個啊,我啊……以前,還跟朱音現在差不多大的時候,跟一個叫井鷺的人一起做音樂,我很喜歡他,他也喜歡我的音樂,我很受重視,他教會了我很多,像是工作上的規範啦,人脈啦,經驗啦,身爲專業樂手應該有的思考方式啦……都是這類的事。可是老實說,現在的我已經遠比井鷺先生優秀了呢。儘管我從他那裏收穫很多,他卻變得愈來愈空洞,失去了能力,直到現在都還是這樣。他剩下的只有類似我的音樂殘渣的東西。可是啊,即使他已經變成這樣,我還是希望自己能幫助他,想盡可能配合那個人,可惜最後還是沒辦法。那個人不願意接受我的指點呢。畢竟他的自尊也很高啊。我沒發現的是,無論自己多麼喜歡他,既然他無法做出和我相同程度的音樂,我就無法牽着他往前走。所以,到最後井鷺先生說我的音樂是錯的,我的品味是異常的,說我已經失去往日的純粹,說他無法喜歡我的音樂了,說我的音樂不能用了,所以我們不得不分道揚鑣。我啊,有段時間把他這話當真了,感覺就像阿基里斯腱的某部分出現後遺症一樣,因爲和喜歡的人一起工作的方式失敗了,變得不知道怎麼好好走路了。」
「…………」
「我做了不好的事。」
望着腳下的人行道,藤谷先生喃喃地說。
「沒有這回事。」
說的時候,我的心臟猛烈跳動。
說了必須有所覺悟才能說出口的話。
「因爲是音樂。」
「嗯。」
像是用門牙微微咬住嘴脣那樣,藤谷先生回答:
「是啊。我只是做自己的音樂,沒有做什麼壞事,只是沒辦法而已。」
老師的內心總是一次又一次受傷,那個傷怎麼也難以癒合,尚纔會一次又一次地生氣斥責。
(他是覺得寂寞。)
因爲老師不讓他走進自己的內心。
受到後遺症阻礙。
「可是我剛纔彈的鋼琴。」
說話聲音忽然變小,像在講悄悄話似的,藤谷先生對我說。
「半途開始,我彈了朱音的音樂喔。」
咦?
唔哇啊啊啊啊請不要用背面攻擊偷襲我啊!
「是?」
算了,不知怎地感到一陣痛快,我的右手抓住藤谷先生的左手,朝地下鐵站的方向走去。
彷彿我們是感情很好的朋友。
老師說:「說得也是。」
那眼神像是有超能力,能看到某個不同地方的鬼魂。那是藤谷先生心中團團轉着的寶物發出的聲音。
「可是——」
雖然不知道他到底懂了什麼,但既然藤谷先生說懂了,我也只能回答「是」。
馬上。
「話說回來,朱音啊。」
「我的彈法很討人厭吧,自己也有會被討厭的感覺。」
半途。
(盡頭。)
「樂團和彈琴是兩件事,不要放棄彈琴。」
「我的意思是,也沒那麼燒……」
——總覺得這個人。
藤谷先生就小小聲地說。
大大的手抓住我的頭,像故意惡作劇似的轉動雙手。哇啊啊我的頭髮都亂了啦。
老、老師,你沒頭沒腦說了很亂來的話喔……
「妳還是回家比較好喔。」
用毫不退讓的語氣。
「那個……可是……」
他再次叮嚀。唔唔……
(眼神已經不一樣了。)
「嗯。」
「體溫是三十七點一度。」
「那就是感冒了吧。」
「啊啊我懂了,我現在必須馬上去幫助高岡的吉他纔行,全部丟給他是不行的,我搞錯做法了。首先我得再次和高岡一起從零試試看纔對!因爲他想做的是跟我的音樂吵架啊,他最喜歡跟絕對無敵的大魔王戰鬥了,那個有抖M體質的恐怖分子。沒錯,這樣的話我就該彈出讓他快死掉的厲害音樂,彼此狠狠一決勝負纔對。雖然這樣我說不定會直接把他打死,但那傢伙是殭屍所以沒關係啦,就是這樣!」
(可是,已經。)
「我必須唱歌纔行。」
「我只聽到臨死之人的哀號。」
他又這麼說。
(因爲這個人完全不行嘛。)
「是嗎?真的嗎?」
好可愛。
他的內在到底是什麼樣,我完全搞不懂。
「有點不甘心呢。」
「老師的鋼琴好恐怖。」
我用命令似的語氣說。
「跟誰?」
「嗯。」
我邊走邊說。
「鼓的聲音。」
轉動着。
只覺得拿這人一點辦法都沒有。
「我就是喜歡那樣的。」
甚至覺得有點討厭。
他的手比想像中還冰。
啊!一注意到我發現了——
一開始我聽不懂。
「是嗎?」
回去同一個地方。
他說的意思。
「但是我啊,以優先順序來說,第一件非做不可的事,還是得趕快回錄音室想辦法處理那個彈吉他的人呢。因爲以現狀來說,除了他,沒有人能辦到喔,我寫的曲子明明已經是最棒傑作了,只有他還能重新彈出顛覆又嶄新的樣貌。藤谷直季可是個非常厲害的天才喔,是即使我本人都無法輕易戰勝的對象喔。這麼說來,我真的是把高岡丟在一個很不得了的狀況中,很過分吧。簡直就像要求他得乘雲飛上天空一樣……啊啊啊,對啊,慘了啦,這是詐欺,明明就少一根螺絲還要人家蓋出鋼骨制的兒童攀爬架,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我懂了!」
喉嚨痛、背部疼痛、關節疼痛……還以爲是跑太多身體疲倦,仔細想想並不是。應該是下雨着涼了吧。這麼說來確實如此。
「不知爲何,突然很想跟西條小姐培養感情,用肢體語言。」
可是我早就知道。
(閃閃發光。)
真像個耍賴的小孩。
(跳動的鍵盤的——)
「可是什麼?」
他是說真的。
你不用幫我,也不用停下來,沒關係。
突然想到什麼似的,藤谷先生這麼說。右手壓着頭。呃。
然後藤谷先生回應。
(既卑鄙又奸詐。)
「誤會。」
「聽了朱音敲打的節奏,聽了高岡做的旋律,聽了坂本的編曲,彈出了那樣的聲音。」
「老師,你不要放棄彈琴。」
「我的鋼琴也是一種選擇呢。也算TB的武器之一。差不多也該抱持這種想法了——可是呢,我說這話不太想被誤會,但在TB彈琴的話,我沒有自信彈得比坂本好,也沒自信吉他能彈得比高岡好喔。這不是謙虛或客套,聽在觀衆耳中,我的音樂只有在起衝突時能產生有趣又能賺錢的樂團魔法。絕對是那樣。」
「回去吧。」
「可是半途開始不一樣了。」
(可是總覺得夏天感冒好像笨蛋。)
就算老師沒有小心翼翼拉着我走也沒關係,就讓西條我擅自來做這件事吧。
「我鑽鑽鑽!」
3
呃……
比上次的藤谷先生好多了。我低頭這麼嘟噥。
藤谷先生稍稍舉起牽着我的左手,像出示什麼證據似的,突然這麼喊。我回應後,老師又說:
「西——條——小姐?」
他已經成爲只爲尚而活的人。
「老師,綠燈了!」
「你是在殺哪裏的貓?」
「妳啊,放射能太強了,當然會發燒。」
魔法。
在綠燈轉紅前,一起匆匆過了斑馬線。
「閃閃發光,亮晶晶的。」
「跟大家。」
這種事,世界上並不多。
一副非常不高興的樣子,走進休息區的坂本同學這麼說。那個,我不是貓……
「朱音,等一下。」
「所以?」
我認爲這是非常特別的事。
早就知道他是壞人。
有點丟臉。
——啊?
單手用力,像是從後面追上來似的,藤谷先生重新牽起我的手。
「妳發燒了吧?」
皺眉正面看着我,像在宣告什麼值得感恩的神諭或宣佈氣象預報似的,吉他手高岡尚這麼說。這裏是我們TB0;TEN BLANK1;固定使用的錄音室外休息區,天已經黑了,他一直在這裏等。拿起放在休息區最後面的咖啡壺,往手上看起來已經不知道重複裝過幾次的紙杯裏注入熱咖啡。
「啊怎麼辦,我又吵架了。」
撇着嘴,真的笑得很不甘心的老師這麼說。
「咕哇喵嗚喵嗚嗚嗚啊!」
其實我覺得老師現在是跟誰都在吵架的狀況,但這話說出來未免太過分了。所以我只是反問。可是,藤谷先生皺着臉,一副不中用的樣子,還是自己說了:
這個人只用兩個字就打發……
(好帥啊。)
從頭髮縫隙間。
看到尚的眼神一如往常。
我知道他沒有覺得困擾。
太好了。
「西條小姐。」
這張從稍微斜下方露出的促狹表情,是我最喜歡的臉。結果,不小心太大意了。
「妳好可愛喔,真想跟妳交往。」
「請請請請請不要說這種話!」
我會不會死掉啊!
「朱音小姐,我認爲我們可以再要好一點。」
「因爲很高興所以不行!」
我說得非常嚴肅,他卻爆笑出聲。唔唔唔……
「現實問題是,一個女生自己在雨中奔跑,去做那種敏感的談判,顯得我這個身爲大人的哥哥太不中用了,所以——」
叼着用來代替香菸的塑膠咖啡攪拌棒,尚看着我這麼說。語尾故意說得很輕,但我知道他是爲了我才用這種語氣,其實自己是很認真的。
「妳很了不起。」
「咦?」
爲什麼他會這麼說?我感到意外,愣愣地說不出話。
結果我什麼都沒做。
感覺很不舒服。
「應該會決定新的經紀人。」
(沒有好好說上話。)
其實。
坂本同學一臉嚴肅地說,可是我又不是燒到走路東倒西歪。
「意思是甲斐小姐要辭職嗎?」
雖然平常就是這樣了,現在感覺更難跟他交談。
門牙抵着咖啡紙杯邊緣,尚這麼回答(那句話聽起來成了「我貴撣的」)後,用拖着鞋底走路的方式走出休息區。走到一半——
「……坂本同學頭腦真好耶。」
只是有點錯愕。
只是老師說,在做出決斷前要大家先等等。
「——欸,跟誰?」
「發燒的話可以不用來錄音室,現在藤谷哥好像當真打算做出異於人類的不正常編曲,那種事我真的快發瘋了!」
「事情總算解決了?」
「但是,要說我的現狀是否幸福,我也不知道。」
走在我的斜前方,坂本這麼說。
我都已經馬上改口了,坂本卻只是瞥了這邊一眼,也不說幾句話,讓我有臺階下,兀自越過我身邊,走向地下鐵車站。我想說些更溫柔的話。
現在都稍微透露在這番話裏了。
「抱歉對不起那個我搞錯了。」
「那坂本同學你送我回家!」
坂本突然用譴責的語氣這麼說。
「我沒有瞧不起你。」
(如果我是坂本同學該有多好。)
完全不會。
「很好,妳有自知之明。」
「真假?」
「總覺得高岡哥這種說法是不正當地瞧不起我,令人很不爽,你每次都這樣。」
「我會彈的。」
「……爲什麼?」
就覺得還說得不夠啊。
不管是桐哉還是老師。
光靠話語太難。
而已。
「所以應該是確定能去別的地方工作了纔敢說吧。聽了這些話的我們有什麼想法,跟她已經無關了。」
但我的心情還卡在「該怎麼說纔好呢」。
「那種事怎麼能自己說出來……」
(說的跟做的根本兩回事嘛我。)
這個人不會說耍帥的話。
只是不管被做了什麼都不想認輸。並不是打算原諒她。
「……不對,是西條我太歇斯底里了。」
「反正在藤谷哥確定怎麼做之前,合成器這邊都得等上好一段時間。」
要是用音樂,就能更輕易地表達更多。
「什麼意思?」
突然發怒似的大聲開口,自己也覺得西條妳是在惱羞成怒什麼。坂本嚇了一跳,從眼鏡下方窺看我,兩人視線相接。
我最羨慕的人說不定是坂本同學。
「因爲——」
坂本同學低聲嘟噥。
尚這麼回應。
我嚴重誤會了(還以爲他是叫我別跟高岡尚交往!)反問之後又急忙吐槽自己:
「好。」
「是要想辦法去解決吧?」
他們都是自己想過之後做出決定。
知道那些事只可能是甲斐小姐做的。
「那個——」
(我到底在幹嘛?)
在對他出氣。
「可以是可以啦。」
我真的沒問題才這麼說,他卻不相信,一副生悶氣的樣子。爲什麼動不動就生氣呢?一邊這麼想,一邊又覺得我也沒資格說別人。
「她承認吉他是她折斷的了。」
一旁的坂本問尚。
……他輕聲嘀咕。果然還是不想和老師一起彈嗎……(藤谷先生一恢復活力就變成轉個不停的大車輪,也是很難搞)。
「藤谷哥不是在那邊等你嗎?快去彈吉他啦。」
所以才忍耐着按兵不動。
「西條妳這人很頑固耶。」
藤谷先生彈鋼琴的事之類的。
「我沒有叛逆。」
我心想,也不用這麼問吧?
「別理他比較好喔,西條。」
(——把音樂永遠做下去吧。做音樂很開心喔。)
不管怎麼想,都想不出自己到底派上了什麼用場。
我默不吭聲,坂本同學也不等我繼續說,就兀自嘟噥着答應了。
沒去見錄音室裏的任何人,不知道厚重隔音門內正發出怎樣的聲音,現在也不去聽藤谷先生可能正在作的,尚的吉他的聲音。搭狹小的電梯下到一樓,踏出建築時外面已經很涼爽了。夜空無雲,就算只靠附近便利商店的燈光,四下也不怎麼暗。
就算她不說,大家都知道。
要說什麼,自己也不知道。
要是立場能對調就太開心了。他就是讓我有這種想法的人。
說完「好」,彼此要講的話都講完了,得思考一下才行。思考接下來要說什麼。
眼鏡下的臉轉向一旁,說話時不看我。
「都是坂本同學的錯啦!」
「要是換成我遇到一樣的事,我絕對不會放棄音樂!因爲絕對沒有其他能做的事才做音樂啊!所以那個人根本不用把那種蠢責任攬在自己身上。一個人怎麼可能左右別人的人生啊?不需要把那些傲慢多餘的念頭加在自己的音樂上,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音樂爲何存在,就是這點教人火大。那個人幹嘛動不動就用那種無聊的方式道歉!」
他是在爲藤谷先生的音樂發怒。
「不是啦!」
「剛纔西條不在的時候有些新的進展,姑且還是先告訴妳。」
——用左手揍。
因爲那對他而言很重要。
那樣說不定甲斐小姐會比較開心。
「不搭計程車沒關係嗎?」
好討厭啊。
只覺得停在一個不上不下的地方。
這已經是——
我開口的同時,他也這麼開口。我突然一陣惱火。
「沒這回事。」
「嗯。」
「只不過是被藤谷哥那種人說了沒有才華就放棄音樂的話,音樂對她來說原本就不是必要的東西。」
「所以說,不是叫妳趕快回去嗎?」
「所以說!」
「還動了其他妨礙樂團的手腳,她自己都招了。」
「她之後應該會去井鷺組的樂團幫忙吧。」
其實很想跟他說。
我沒怎麼嚇到。
他說的應該是櫻井有貴乃告訴我的那個模仿TB風格的樂團。可是,一邊問「爲什麼」,我也同時心想,或許真的有這麼回事。
「爲什麼老是要表現得那麼叛逆?」
「搭地下鐵就行。」
那時坂本這麼做的原因。
「別光明正大地合理化自己不穩定的情緒好嗎?」
一開始老師故意清楚地跟坂本同學說自己更天才,讓坂本聽那捲厲害到教人厭煩的母帶,或許是在測試他吧。
看是要像桐哉那樣跟老師對戰,成爲同業競爭對手,還是要像井鷺先生或甲斐小姐那樣惡意妨礙,我們都能自由選擇。
我認爲,他是在我們眼前展示了各種不同的道路。
讓我們看見嚴苛的現實。
那些藤谷先生比我們更早看過的東西。
可是我不放棄。
我要和老師留在同一個地方。
(我就是喜歡那樣的。)
領先我一步的坂本同學站在通往地鐵站的入口。
以爲他轉頭看我,結果不是。
他看的是我後面。
「什麼?」
這麼問。
所以我也跟着轉頭。
啊。
「等一下!」
不假思索地大喊,朝那個被坂本看見,正想跑掉的人。
「等一下!」
然後她停下來了。
好像放棄了。
「可是,來看錶演吧。」
(散發不同的氛圍。)
可是空位只有一個,我瞬間猶豫了一下。結果,坂本同學又露出生悶氣的表情,擅自推了我一把,還把自己的包包塞到我手上,我只好坐下去。他怎麼什麼都要生氣?這麼一想,心裏忽然好難受,更說不出話來了。車內冷氣開得太強,好冷。我把自己的包包和坂本的一起用力抱在肚子上,好讓身體暖和一點。
4
連我也跟着變得語無倫次。
我只說了這個。
「所以我害怕去碰觸。彷彿朝光芒伸出手,但不想抓住。覺得自己很難堪,只想逃。」
我能感覺到。
鯰見小姐低着頭說。
「不好意思,跑到錄音室來真的很抱歉,沒有遵守規矩,對不起。」
「既然這樣,鯰見小姐妳絕對要自己去纔行啊。桐哉都特地這樣叫妳了。」
「欸,爲什麼?」
衝撞。
我要用我的鼓。
有某種旋律迴盪。
低着頭快速說完。
(節奏。)
「爲什麼這麼說?」
坂本同學遲了一些走到我身邊,顯得有些侷促。
「什麼什麼?」
但她不像之前見到時那樣化着全妝,只擦了淡紅色的口紅,頭髮剪得比肩膀還高,所以不再給人成熟大人的感覺,看上去只是個跟我年齡相仿的可愛女生。
手。
那個人心中也有不可動搖的決心。
我想加入他們,混進同一個地方。
她非常平靜地這麼說。
想聽奏響的聲音。
戰鬥。
既然桐哉都叫妳來了。
「絕對要來喔。」
「妳人真好。」
「沒那回事。」
「西條小姐知道嗎?歌迷之間謠傳我懷了桐哉先生的孩子並墮胎的事。」
(我就是喜歡那樣的。)
鯰見小姐注視着我說:
所以我又說了一次「沒那回事」。
「Over Chrom走紅之後,增加了很多新的歌迷,我覺得自己被桐哉先生丟下了,就打算引發問題,讓自己顯得與衆不同。」
鯰見小姐又強調了一次。
可是,我也感覺得到鯰見小姐心中某種強烈的決心,那是無法輕易被破壞的心情。
因爲他就是這種人。
鯰見小姐笑着回答。
我急忙說出的話,說到一半就被鯰見小姐推回來。
「我收到了,錄音帶。很開心,那真的是很棒的歌。」
我急忙沿路折返。
嘴脣微微一動,像是想笑。
「那個……沒關係啦。」
雖然不是全部看得很清楚。
「鯰見小姐,妳怎麼了?我很擔心耶……真崎先生也是。」
「我沒有資格,對不起。」
站在昏暗道路的正中間。
「鯰見小姐。」
搭着地下鐵,從三田到新宿御苑轉了三次車,回到家。
(不對啊。)
叫了她的名字。
今天沒有穿洋裝,但穿了黑色的罩衫。
「最早對朋友和父母說那種謊的人,是我。」
他這麼說,聲音小得聽不清楚。
說出桐哉名字的瞬間,鯰見小姐像無論如何都不行了似的,雙手矇住臉,什麼話都不說。她的肩膀看起來好僵硬,又像某種防護罩,我覺得自己神經太大條,似乎做了不該做的事,又說不出其他的話,只能陪着她一起沉默。
一看到我,鯰見小姐就道歉。上次在電話裏她也這樣道歉了。
看起來快哭了。
黑色的衣服。桐哉喜歡的顏色。
想聽彈出的聲音。
我拚命地說。
「我聽到消息了。說Over Chrom要舉行緊急公演。桐哉先生果然是非常厲害的人,即使走主流路線暢銷了,仍寫得出那麼犀利的歌,純粹的靈魂一點也沒有磨耗,音樂性還是那麼強,是個美好得如同寶石的精神領袖。這次的單曲一定也會拿下好成績,Over Chrom將繼續往前走吧。因爲Over Chrom的進化不會停止,真的非常厲害。」
「什麼?」
「還有,桐哉先生好像對一些追了很久的老歌迷說,這次的演唱會要她們帶我過去。Over Chrom的資深『教徒』對桐哉先生唯命是從,所以大家都來聯絡我了。可是——」
「對不起,我太丟臉了,給西條小姐添了麻煩。」
我也這麼問。
「對不起。」
咦?
所以,我甚至以爲連這也是鯰見小姐編出的謊話。可是,我不懂。
(好想聽。)
矇住臉的雙手放開了。
坂本同學的腦中——
怎樣才叫有資格,我不知道。
「他和我是不同世界的人。我已經不能去見他,也不能去看演出了,是該分開的時候。是我不好。桐哉先生是散發光芒的人,我希望他能拋棄我這種骯髒的人。這種事我無法當着他本人的面說,我知道自己卑鄙又不負責任。可是,我已經不能見桐哉先生了。西條小姐,請妳幫我轉達好嗎?非常抱歉,爲了贖罪我會消失的,只要這樣跟他說就好。」
我很想說「不對」。
現在馬上,破壞一切跑掉,類似這樣的心情。
儘管很想說話,卻沒說上幾句。
感覺已經忍不住了。
聽起來卻像是完全相反的意思。
鯰見小姐帶着哭腔這麼說。
那看起來是彈鍵盤的人的指甲形狀。
下一站,我左邊的人站起來,空出一個位子。所以我把坂本同學的包包放上去,換我對他說:「你坐啊。」拉着吊環的手沒放開,從上面看我。
「我們是身處不同世界的人。」
話題跳得太快了。
眼中依然閃着淚光。
「……」
「桐哉思考了自己能爲鯰見小姐做什麼,寫下最棒的曲子,然後——」
「大家都只是死命做着自己想做的事而已。」
合而爲一,這樣纔好。
非回家不可這件事,讓我很不甘心。
可是這次的新歌是——
「好丟臉。」
看到他抓着吊環的右手手指,我這麼想。
坂本抓着吊環,眼睛盯着斜上方週刊雜誌的車廂廣告,也不說話。
鯰見小姐奮力說着,語速很快,雙手依然矇住臉。
在霞之關換乘丸之內線,一上車,靠近門的角落有個空位,坂本同學就說:「妳去坐啊。」
默默站着。
「……我沒有『自己想做的事』,我只有桐哉先生。」
「看在我眼中,你們就像在河川的對岸。西條小姐也是一樣。妳沒有發現自己在發光,所以纔會像這樣跟我說話,但現實就是如此。我希望你們只要在遠處發光發熱就好,這是我自己選擇的,選擇留在這邊的河岸。」
(從我內心響起的聲音。)
這麼說的同時,她彷彿卸下了什麼重擔,稍微放鬆了。
完全搞不懂。
「不說出來的話,我是完全搞不懂的喔。」
坂本同學同時說了一樣的話。
我們想的是同一件事。
「如果不好好把話出來,我就完全不知道西條妳到底想怎樣。我不是擅長隨便朝對自己有利方向解釋或乾脆視若無睹的那種人,所以現在很傷腦筋!我沒辦法機靈地應付這種狀況!抱歉,我這人在這方面就是無法做得完美。」
「對不起。」
抬頭一看,坂本同學看起來真的是那樣的人,正因爲我而感到爲難。所以我不假思索地道了歉。
彼此都搞不懂對方,只有我道歉也不公平。可是,我還是覺得自己不對。
爲什麼?
都是我害的。
好像全都是我的錯。
(光是看着的話。)
站在我面前,抓着吊環,彈鍵盤的這個人的手和眼鏡底下刻意別開的視線。光是看着這些就覺得都是自己的錯。
不是因爲被罵了覺得痛。
只是覺得不能不說。
這麼一來,好像燒得更燙了。
比起剛纔。
無法看清楚四周。
「因爲我喜歡坂本同學啊。」
只對眼前這個人說。
停下來了。
「可以把這份心意當作坂本同學的所有物喔。」
和其他人無關。
哦,這樣啊。
「嚇死了。」
往牆上一看,上面寫的站名是「赤坂見附」。
地下鐵晃了一下。
左手依然拉着我的右手,走在我前面的坂本同學沿着月臺一直往前,我只能一邊注意不要絆到腳或中途不要撞到人和柱子,一邊跟着他走。
低沉。
雙手撐在腳邊,蹲在地上。
地下月臺上,感覺沒有其他人。然而事實並非如此,我們和朝出口階梯走的人錯身而過,旁邊也還有車站工作人員。就算這樣,感覺仍像沒被任何人看見,彷彿跟誰都無關。
像整個人要往前倒似的,雙手撐在月臺地面。我心想,那樣會把手弄髒的。
停在愣愣站着的我的腳邊。
(咦?)
瞬間,視線也偏移了。
沙啞。
站着哭了。
回過神時我已經站了起來。左手提着兩人份的包包,還好沒把東西丟在位子上。穿過從旁邊車門上車的人羣夾縫,下到灰色月臺上。還不到我要下車的站。可是,右手臂被抓着,他忽然就這樣拉着我來到月臺中央。背後傳來車門自動關閉的聲音,接着,在一股溫熱的空氣中,我聽見地下鐵夾雜着轟轟風聲開走的聲音。
「嚇我一跳。」
是坂本同學的聲音。
我也流下眼淚。
停在我前面。
在那個地方重複說完這句話後,顫抖的聲音傳來。
他蹲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