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風之丘 Ⅱ —— missing diamond ——
《GLASS HEART》 · 若木未生 · 2萬 字
1
「那件事給我等一下!」
傍晚。
坐在電子琴前的藤谷直季大師突然大聲怒吼。電話主機放在遠處,他握着話筒,把電話線拉得緊繃。那坐在椅子上的背影傾向一邊。沒記錯的話,大概是四點多的事。
那時,我正在廚房裏把自己買回來的冰咖啡倒進玻璃杯。除了幫咖啡加冰塊,我還順便挑戰製作坂本同學指定的印度風味奶茶。在這聲怒吼前,我沒有聽見藤谷先生的電話內容。
三點五十分左右,我抵達澀谷區神宮前的「藤谷工作室」(好像是高岡尚最近命名的)。看到我,正在翻看雜誌的坂本同學就沒頭沒腦地開口:「西條,妳想不想研究看看這個印度風味奶茶?不需要加熱水,只用牛奶煮喔。」他現在坐在地上仔細地閱讀說明書(這傢伙終於買到心心念唸的McIntosh擴大機。讀完說明書前,他堅持我連一根手指都不能碰),大概沒聽到藤谷先生的電話內容。
所以我最後能依靠的就是那位坐在門邊的高岡尚。他抱着簽了試用合約的廠商送來的新型吉他,正在撥弄琴絃。可是仔細想想,他身爲一個吉他手,手上還抱着新機種的客製化吉他這種好東西,大概對身邊發生的事情都視若無睹吧。嗚嗚……
「是誰准許的?又是在哪裏壓下那件事的?要是讓這種東西通過,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知道嗎?」
喀嚓!像用丟的一樣,老師隨手將話筒用力掛上,順勢從椅子上起身。左手從沙發上拿起大衣,一直線朝門口走去。大衣的下襬被坐在地上的尚一把抓住。
「老師,現在是夏天喔。」
「啊啊是喔?那我帶着就好。」
「……聰明的決定。」
「那個啊,我出去後電話應該還會響個幾次。不用理會!絕對不要接喔!開會稍微延後,我今天之內會回來。」
「襪子只穿一邊不好吧。」
「欸……」
都這種時候了,高岡尚太大人的眼睛還是那麼尖啊。然而,一臉困惑的老師在客廳裏找了半天,終究沒找到左腳的襪子。所以他把右腳上的脫下來塞進外套口袋,就這麼消失在玄關。嗚哇……
(一輩子都不會原諒。)
最近。
我覺得藤谷先生這個人果然很懂得利用自己。
如果他是無心的,輕易說出那種話實在太奸詐了。
比起隨便哪個誰來說還可怕上好幾倍、幾百倍。要是自己不明白這點還那麼說,他就太奸詐了。
嗯……
(鈴鈴鈴鈴鈴鈴……)
這樣下去不行吧。可是——
最後這句是不知何時加入我倆對話的高岡尚太先生說的。嗚嗚嗚他一定覺得我沒救了……
「把錄音室和我當作不存在!暫時消除記憶,三天左右就好!我會在這段期間準備好……呃……總之我會想辦法的。」
在以「打倒藤谷」爲目標的坂本同學看來,原來只是這種程度的事啊。他真的很痛恨老師呢——
(鈴鈴鈴鈴鈴……)
啊,等鍋裏的牛奶滾開要立刻關火,這下已經滾了至少二十秒吧……算了……玄關處傳來一陣詭異的聲響,然後馬上恢復寂靜。
「會講出『暫且給我三天左右』這種模棱兩可的話,那個人真的學壞了。」
儘管這麼說,尚仍爲那把新吉他接上音源線。我們的遊戲一發不可收拾……不好意思高岡大人!真心感謝你!感激不盡!
「連起來?還是同時唱?」
「那個,有件事想跟各位商量一下。可以暫時忘記我嗎?」
(他或許不是輕易說出這句話呢。)
「啊啊,是喔。」
「我會挑釁他們。」他回以斬釘截鐵的答案。果、果然啊……
要收錄在專輯裏的十首歌大致完成了。但三天前,藤谷先生忽然說出如此不吉利的話。他聽的不是坂本做的預錄帶,而是以實際完成的錄音內容整合而成的母帶。
看到我的態度判若兩人,坂本瞬間蜷縮在地上鬧脾氣。不好意思喔,在高岡尚面前,我只是一個高中女生!(當然,坂本沒有真的這麼形容過)。
鈴鈴鈴鈴,電話響了。
「我說坂本同學啊,如果坂本龍一或石井健出現在你面前,你會怎麼做?」
都是當「我決定要這麼做」的意思在用。
「但是他每次能順利解決啊!」這句話卡在喉頭,我差點說出口……
「………………西條這個。」
「反正以時數來說,CD的容量還綽綽有餘……」
「你在說誰?」
好像什麼大合唱啊。
話雖如此,客廳裏的電話只是「代表號」,老師的房間跟尚的房間都各牽了電話線,另有號碼。如果連打去那邊的留言都算進來,真的是非常大量的來電。
那之後我一直聯絡不上鯰見小姐(打了好幾次呼叫器,對方都沒接),很擔心她的狀況。
坂本同學真是性格惡劣。
「哎呀,所謂的異文化接觸就是這類經驗的累積吧。」
「等藤谷哥回來就讓他聽這個,他一定會很後悔。這種東西沒辦法事後參加,所以他絕對無法加入演奏。」
高岡尚叼着沒點燃的香菸0;Salem Light1;,用嚴肅的表情這麼說。不是吧啊啊!
「是是是的!現在就去弄!」
總得找個人來吐槽吧。但老實說,我們當中沒人想做這種無意義的事(因此,事後被通知的錄音第一線人員們紛紛發出「給我等一下~~」的哀號。)
(是不是太縱容他了……)
「所以你現在是因爲想不到對策而困擾,還是因爲有對策所以感到不妙?」
反覆響了好幾次。
「想辦法」是打算怎麼辦?這纔是重點吧。
電話始終響個不停。
那就別問啊。
「……如果爲鈴聲加上音階——」
「嗯……」
每次——
「西條我覺得是MiSoDoReSoDoMiSo。」
「啊!之前就說它很甜啊!這裏寫着『加入四大匙砂糖』,我有問過吧?坂本同學自己也同意了!」
「糟了。」
平常電話鈴都設定成音樂,最近這一星期換回普通的鈴聲。因爲響得太頻繁了。每天都有數不清的電話打來找老師。
對這個人來說,「抱歉」這兩個字——
說起來,「TEN BLANK」最重要的首張專輯錄音工作本該漸入佳境,但團員們現在人不在錄音室,還這麼悠哉(哎呀,看也知道我們很悠哉吧)地鬧着玩。這當然是有原因的,因爲藤谷老師的那句話。
「西條,如果妳真的那麼討厭就把電話鈴聲關掉啊。」
不會吧~如果是馬德•麥克或布萊恩•伊諾出現,他不可能還躺在地上吧~
可是——
「你們又在那邊對我這個職業吉他手提出奇奇怪怪的要求……」
老實說,西條真的真的非常想知道藤谷先生這次會拿出什麼祕密武器。
「啊!我知道了!對吼就是這個,這也是個問題。啊啊啊糟了!可是沒關係,我已經有對策了!就是這個!」
我邊說邊把冰塊放入杯中。
三天。以老師的情況來說,能給自己設下三天期限已經很負責任了。
這時,尚居然沒說「又來了?」或「這次又怎麼了?」。我認爲他真的很了不起。
「不然這樣吧,我彈三個版本。『討債電話』、『貴金屬珍珠電話購物』跟『門票爭奪戰』。」
正因爲絕對不是容易的事,老師纔會那麼說吧……
「嗯,當然有對策。抱歉,我可以再追加一首歌嗎?」
「比起異國的風俗民情,我更相信西條在實踐能力上的判斷。」
根據高岡尚先生的說法,這是因爲藤谷直季這個人私下的人脈太廣了。可以說有好有壞吧。
坂本神色凝重地回答。嗯~
「嗚喵,問問看而已。」
「面無表情地唱LaLaLaLaLaReLa纔是正確路線吧?」
我就是會期待,就是會故意不踩煞車。到頭來還是跟甲斐小姐說的一樣。
「這個不行,少了點東西。」
好吵啊……
坂本同學的徹悟程度還未達到高岡尚那種境界,所以這麼問。西條我早已預見了各種結局。
「人家!人家用心製作的東西!你應該感激地喝掉啊!這是做人的基本道理吧!基本!」
坂本學不會教訓似的跑來裝鍋裏剩下的奶茶(對,他就是在這種地方莫名頑固的人……)。聽我這麼問——
「所以是食譜有問題?」
「啊?」
一般來說,工作相關的電話應該打去經紀公司。
就算不是坂本應該也能看出來,因爲西條我一直呆坐在原地,愣愣地看向電話。
不,等等喔。
不過,再讓我說句實話。錄音期間能得到這樣的空檔,要說開心也是滿開心的。
坂本同學完全不在意電話鈴聲,正把速食流行音樂拿來玩編曲。連他都這樣說了,可見我真的一臉凝重。
沒錢可領還願意即興獨奏三個版本,高岡尚果然是個模範吉他手。呃……
……發生過這樣的事。
「其實我知道西條妳在想什麼。」
「標題要叫什麼?被討債電話逼得走投無路的昭和枯芒草?」
打來找藤谷先生的電話響個不停。
有什麼辦法嘛,我就是迷妹啊。不管怎麼看,尚的背後都散發出聖光。別看我這樣,我好歹已經忍住不走大聲尖叫路線了好嗎!
這個用力「啊?」回去的人是我。
鈴鈴鈴鈴鈴,電話又響了。
「對了,現在才說可能有點晚。西條,可以給我一杯嗎?不是那個會讓血糖上升的東西,我想要冰咖啡。」
「雖然很想那麼做,但如果把鈴聲關掉,西條我會很困擾的。」
收錄在專輯中的十首歌曲都是藤谷先生截至目前的「最棒傑作」。就算不是我,任誰都會這麼想吧。這首和那首都放進去了。換句話說,這是現在TEN BLANK的最佳選曲。恐怕只有老師自己才清楚到底哪個部分缺少什麼吧。
「我。」
坂本一邊嘀咕抱怨,一邊啜飲那杯有點煮焦的奶茶。啊啊是這樣嗎?既然相信就別說那種話啊。
「……西條又沒說四大匙砂糖是加在多少公升的牛奶裏。」
「那又怎樣?」
「如果用歌劇風展現磅礴的氣勢可能會惹人厭,但好像很有趣。我說高岡哥!你用吉他彈一下這個鈴鈴鈴鈴鈴的節奏嘛。說不定可以從中取樣,做成奇怪的音樂喔。」
「學長啊,西條一個人頂多只能煮一杯多一點,不管怎麼想都應該知道這個道理吧。」
沒接着說「那就好」的尚,我也真心佩服。
(坂本同學難道沒有那種只要出現在眼前,自己就會變成迷弟的音樂人嗎?)
尚的話還沒說完,藤谷老師就用手心拍打音訊控制檯,好像想立刻離開錄音室的椅子。
「可、是、它、非、常甜耶。」
「都可以,隨便。」
「不然一起唱唱看吧,學長。」
「爲什麼?」
「……因爲我有拜託甲斐小姐一件事啦。」
我正在等她回覆。
最近我跟甲斐小姐約定了暗號。她打來的電話會響兩聲就掛掉,然後再打來一次。這麼做是爲了和其他不重要的電話做出區隔。
然而,聽到經紀人甲斐小姐的名字,坂本露出「聽到不想聽的東西」的表情。
「啊啊?可是妳覺得她會打電話過來嗎?」
「爲什麼不會?」
聽到這邊,我突然有股不好的預感。
「剛纔跟藤谷哥講電話的就是她本人喔。」
(嗚哇。)
唰!
刺進胸口的不是失望之類的感情。不是那樣的。
知道電話那頭是甲斐小姐後,我才深切體認到那句「一輩子都不會原諒,知道嗎?」的意義。和我剛纔認爲老師奸詐是兩回事。完全不一樣。
(啊啊,真是的。)
我放棄「用按鍵關掉鈴聲」這個正當程序,直接從牆上的插孔拔掉電話線,隨手丟在一邊。這個舉動簡直是野蠻人,幸好坂本好像不在意,尚也不在客廳裏。
(討厭。)
突然開始歇斯底里的自己像個笨蛋。笨死了。
既然如此,我還比較想被那麼說。
不會原諒喔,知道嗎?被這麼說還比較輕鬆啊,老師。
(我討厭甲斐小姐。)
坂本打開冰箱拿出袋裝魷魚絲,然後愣愣地看向我。
我承認她是個漂亮又帥氣的人,但那個人明明是經紀人卻一點也不喜歡我們。打從一開始就把我和坂本看作拖油瓶,跟尚也處不來。她重視的根本只有老師嘛。
(意思是跟我們無關嗎?)
「久等了。」
「這麼說來,西條是擔心那個叫國東鯰見的人嘍?」
窩囊的情緒接着湧現。
「嗯。應該說現在打電話根本找不到人,一直轉進電話答錄機。」
尚從二樓的房間下來,默默地走出大門。我以爲他要去買菸,但差不多十五分鐘後,他把藤谷先生一起帶回來了。
可是我討厭她的這個事實不會改變。
「……換句話說,這是現場演奏?」
「這什麼?」
「反正也不是第一天認識妳,沒關係啦。」
這麼說完,藤谷先生把一卷DAT錄音帶交給坂本。我有點驚訝。
這個念頭實在太明確,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咦?」
「…………」
「……那個啊,坂本同學應該不知道Over Chrom都在哪裏錄音吧?」
他板着一張臉甩上冰箱門。
「是嗎?」
這個人真的只花三天時間就想出辦法了(真、真不敢相信……)。
「……對不起,我已經在反省了。」
什麼「無所謂」,這個語氣根本就是非常介意……!
老師知道這件事嗎?
「因爲——」
鯰見小姐溫柔又成熟,是Over Chrom的忠實歌迷(說錯了,是「教徒」)。接到那通電話,我很擔心她的現況。
哇——
(我真是個笨蛋!)
這人真的是心胸狹窄!就跟西條的視野一樣狹窄啦!
「……咦,真假?」
擅自開始嫉妒。一個人胡思亂想。
「我大概知道可以問誰。只要打聽在哪裏錄音就行了吧?」
(我不想給你添麻煩啊……)
我現在忽然想起一件事。先前去支援的樂團裏,有人問我要不要跟他交往,結果我拒絕了。雖然跟對方很有話聊,但僅限朋友程度。那時的我這麼說:「我不想把一起做音樂的夥伴牽扯進那種關係!」
「……她說可能不會馬上知道啦。」
跳過「一輩子不原諒」那件事。
我手上沾滿洗碗精的泡泡,無法從流理臺前移開半步,只能慌張地朝那個背影道歉。比起「謝謝」,我現在更想這麼說。
「如果是我不能聽的事,我也可以現在開始裝忙。」
「廢話,她當然會這樣說啊。再怎樣她也是經紀公司的人!那種事妳爲什麼不直接問藤谷哥?」
坂本別開視線,用不感興趣的語氣這麼說,然後慢慢走出廚房。
一上來就直接跳到這裏啊。
……高岡尚你真的……太偉大了。
坂本一臉狐疑地詢問藤谷先生。
在心中如此辯解。
(我討厭老師。)
「追加的那首歌。我姑且完成了一卷DEMO帶,你們先聽聽看。」
沒有任何可疑的地方,但我不想被坂本誤會,乾脆從頭開始解釋。從真崎桐哉寄來自己的CD講到他打來的電話、介紹鯰見小姐給我認識,還帶我去練習打鼓。過了一陣子,鯰見小姐在打給我的電話裏哭了。
只有老師而已。
擅自變成這樣。
但坂本現在知道我有桐哉的電話號碼了。
藤谷先生邊說邊低頭走向自己在客廳的固定座位(電子琴的椅子),盤起雙腿。
常聽人說,樂團裏一旦出現女人就容易出問題,甚至因爲男女之情摧毀整個團隊。尤其是像我這樣大剌剌地跟男人一起組團的女人,更應該將這點銘記在心。光是樂團中有女性成員,其他成員的女友就會非常擔心。爲了避免滋生誤會,「小心保持距離」相當重要。即使什麼都沒做也會招來別人的臆測和謠言。
從前的西條朱音真了不起啊。
坂本一定覺得我是個相當沒救的大笨蛋,連我都承認自己這次真的很笨。
所以,我一方面覺得不甘心,一方面也感到困擾。
(可是這個和音樂夥伴之間的關係到底有什麼區別?)
「西條妳拜託甲斐小姐問的就是這個?」
「那麼,關於重要的『對策』。」
就是這麼一回事。
啊,糟了。
太難看了。
我不知道。
明明還有一堆必須思考的事情。我爲什麼這麼笨呢?
甲斐小姐不是隻喜歡老師,她是隻喜歡藤谷先生。
「坂本,可以幫我打開播放器的喇叭,把這卷錄音帶放進去嗎?」
「學長你很閒嗎?」
「可是老師他——」
大概吧……果然。
「……嗯。」
太不甘心了。
「我是無所謂,但西條妳的視野基本上太狹隘了。」
重點不是「知道這件事嗎」。
因爲對我來說,藤谷先生就是音樂。
(怎麼會變成這樣?)
坂本繃着一張臉,鏡框轉向我這邊如此威脅。這、這個男人!
我刻意不去思考這件事,可是打從一開始就是這樣啊。所以尚和坂本看見她纔會一臉不爽。
「但老師跟這件事無關啊。認識的人很擔心真崎桐哉,所以我幫忙問……」
我以爲這些都是理所當然。
「爲什麼西條有事要拜託甲斐小姐?」
「不是嗎?」
明明不是不可告人的事情。
2
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藤谷先生自己完成一卷DEMO帶。他沒有藉助坂本的力量,也不寫樂譜。
「現在開始有幾秒鐘的空閒。」
「不用知道真崎先生的聯絡方式嗎?」
唔唔。
「爲什麼這麼問?」
結果六點多的時候。
最近我在坂本同學面前有點站不住腳,總覺得講不贏他。
(嗚哇,我那時候做錯了……)
「什麼『可是』啊?妳不是急着知道?」
「那、那個!抱歉,我沒有一開始就找坂本同學商量!」
大概。
有一種被放在火上烤的感覺。煩躁得快燒焦了。
喂!西條,想到這邊就太過頭嘍。快點拉回來。
坂本拿開一邊的耳機掛在脖子上,走進廚房。唔……
「這不是什麼『不插電』喔。」
淚腺又快失控了。我趕緊跑進廚房,裝模作樣地洗東西。
「嗯……我知道了。」
然後,西條朱音妳怎麼會變成一個無趣的女人呢?
「西條妳都被說成這樣了,下次一定會泡不甜的奶茶給我吧?」
到底是怎樣?
「妳在賭氣什麼?爲什麼這種時候要去拜託甲斐小姐?」
更不可能問他吧。
雖然一臉不認同,坂本還是把錄音帶放進播放器(啊、對了。DAT是尺寸比普通錄音帶小的數位錄音帶。它的音質很好,幾乎和CD沒兩樣)。
如果不是原音演奏,裏面錄的就是音軌的聲音吧……
或是用合成器做出來的音樂。
(先聽聽看。)
就像老師說的,不先聽聽看就胡思亂想也只是浪費時間。
尚叼着代替香菸的彈片,面對播放器坐在地上。他撐住膝蓋的手託着下巴,一臉「放馬過來」的表情,真的太帥了。其實這種態度纔是對的,我於是模仿他的動作耐心等待。
啊。
是輸入合成。
鼓和貝斯的聲音——
(好快。)
(又快又輕盈。)
作爲唯一的樂器,吉他悄悄地墊在底下演奏。合成器的樂音蓋在吉他聲上面,散發出探照燈般炫目的光芒。奔馳的感覺。爽快俐落地奔馳。
這個前奏是怎麼回事?
和平常不一樣。
不同於我聽過的那些老師的曲子。
更加——
(腳步更輕盈。)
怎麼回事?
令人心跳加速的元素不同。
藤谷先生的音樂總是一副「到底是從哪裏冒出那種聲音!」的模樣,教人一頭霧水,不然就是愕然失語。同時又直搗人心。
那個一板一眼的正統派音色與黑白琴鍵非常相配,沒有一絲雜質。
這首曲子應該是其他人寫的。
「西條,有空的話一起來。」
(真不順利啊。)
「絕對不是這種!」
心情不斷翻湧,變得坐立難安。
「你有意見?」
「既然這樣,要不要找個地方邊喫晚餐邊談?我今天晚上十一點前都有空。」
非常意外。反過來說,我有種「果然不太對」的感覺。這不是藤谷先生吧。某種類似「觸感」的東西不一樣。
我快噴淚了。
「學校課業忙嗎?」
不曾插嘴,只在一旁默默觀看的尚「嘿咻」一聲從地上爬起來,走向老師。這次香菸終於點了火。
我拚命回答,但尚說的第一句話其實現在才順利進入腦中。
可是這次的歌令人熱血沸騰。
好美的音色。
「嗯,有一點關於經營管理的事。」
身兼鍵盤師和鍵盤手的藤谷直季這個人彈出的樂音,我還是第一次認真地欣賞。
比起詢問我們,他更像在徵求坂本同學的意見。
「啊啊,那種事等西條回去再談就好啦。喫個飯又花不了多少時間,總不能這麼晚還帶着高中生在外面鬼混吧。只是一頓飯,妳就放心喫吧。」
他說「一起來」。
「然後呢?」
「那明天做出來讓我聽吧。我等你,在那之前可以保留。」
聽懂旋律流動的瞬間,我整個人差點往後倒。
「如何?」
「那你可以改啊。」
對方可是坂本一至喔。
身旁的坂本忽然發出低喃。咦?
「如果二十四小時後纔要討論,你在那之前要幹嘛?」
「……爲什麼是這個編曲?」
編曲的方式完全不同。
「我啊,絕對絕對要把這首歌放進專輯。如果坂本不反對,我要開始填詞試唱了喔。」
「好啊。」
(不行這樣啊,老師怎麼能擅自做出這種事?)
(他真的能獨自完成一首歌。)
剛覺得聞到Salem Light的氣味,我忽然發現身邊蹲了一個被茶色長髮蓋住視線的人。唔、唔欸欸欸欸欸欸?
竟然……訂得這麼苛刻。
展現出與高岡尚完全不同的性格。正因爲如此,他纔會尊重尚的彈法吧。
我原本就知道這件事,但實際聽到曲子還是大受打擊。
「明天的現在這個時候改好。」
哎呀?
啊啊啊被尚搶先了……這是我自己在鬧彆扭,抱怨也不是辦法。爲了不打擾他們,我坐到播放器前面,把老師做好的DAT拷貝到隨身聽可以播放的一般錄音帶,打算弄完這個就回家。
真的是吼。
老師和坂本都輕輕帶過這個非常簡單的口頭約定。至此,今天的討論主題結束了。坂本倏地起身,收拾起自己放在客廳的器材。那個背影就像罩着一層防護罩,感覺不能輕易搭話。
「我不會讓你們聽虛假的東西啊。」
「不不不不忙!剛考完試,明天也放假!」
「是嗎?」
「騙人。」
(現在卻完全變成另一首歌了。)
「……這首歌不是這種曲子啊。」
即使在同個樂團裏。
「第十一首歌」和藤谷先生的那十首的確不一樣。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但加入這首歌大大改變了整張CD給人的印象。
他一定不會默默接受,一定會很不高興。
簡短的提問。
(吉他技巧太高超了。)
我根本找不出是缺少哪裏的什麼。
(什麼都會。)
連正常對話的時間都愈來愈少。
老師回答得乾脆,沒有堅持己見。他大概從一開始就知道坂本不會接受。
「有。」
(他是寫得出這種歌的人嗎?)
(咦?)
坂本從前自己在家用錄音機錄下的音質當然完全比不上這卷DAT,使用的音源數也不同。光看這兩點就能說是完全不同的東西。可是我說的「不同」不是這種程度的升級。
我知道了!
他人靠得很近,夾着香菸的手離我遠遠的,嘴上說着這種話。我一開始真的沒聽懂他在說什麼。
「這卷錄音帶裏的音樂都是藤谷先生自己演奏的嗎?」
與此同時,我也終於明白老師爲何總是把吉他的副歌和獨奏部分交給尚,以及他自己爲何只寫樂譜,把輸入合成器的任務交給坂本同學。
——是高岡尚大人!
坂本用力地敲打地板。
再說。
「這種事給我半天就夠了。」
「喂這是騙人的吧!」
我感覺自己再次受到衝擊了。
沒錯,我知道這首歌。它收錄在坂本同學之前給我的那捲錄音帶裏。雖然作曲者本人非常貶低,甚至說不需要這首歌,但我非常喜歡。明明非常喜歡——
「啊啊。」
(啊……啊啊啊!)
——對老師而言,這或許就是「組樂團」的意義。
……藤谷先生的歌裏到底缺少什麼?
「老師。」
幹嘛在意我這種人啊高岡尚?
「哪個部分?」
(嗚哇。)
「啊啊,嗯。」
坂本的身體好像僵了一下。他沒有看向藤谷先生,用低沉的聲音發問。
不知爲何,我想起著名的史特拉底瓦里小提琴。這個人的彈法就像這樣,他發出不同於吉他的,更有光澤且悅耳的聲音。
(他就是這種人啊,所以我才這麼喜歡。)
「這是必要的吧?」
藤谷先生一時顯得扭捏侷促。他駝着背辯解似的說出「對不起啊,因爲時間不夠才全部一個人做了」之類莫名其妙的話,被尚狠狠地瞪了一眼。我知道尚爲什麼瞪他,因爲這個——
變得更鮮明清晰,變成一首無可挑剔的好曲子。所以更教人內心五味雜陳。
我想應該是這樣吧。
嗚哇。
「要我改也行,坂本也可以直接改。你想怎麼做?」
切入的角度完全改變了。
藤谷先生坐在椅子上,講得一副理所當然。
我舉起右手發問,老師則一臉認真地點名:「朱音請說。」
「可、可是如果西條我也在場,會打擾你們討論正事吧?」
「這是坂本的曲子呀。」
「時限呢?」
事到如今,爲什麼老師突然覺得需要這首歌呢?爲什麼不一開始就讓坂本自己編曲呢?
「呃我想想……啊、怎麼?你有事要商量?」
坂本真的生氣了,他轉頭對老師大聲怒吼。
五分三十秒。等播完一整首歌,藤谷先生起身走到播放器旁,按下停止鍵,再退回原本的位子。
老師無法複製坂本的琴聲,他也彈不出像尚那樣的吉他。
嗚嗚。
語氣明明不是非常積極,那隨性自然的態度卻很有說服力。這就是尚厲害的地方。
「那我要去。」
「很好很好。」
起身時,吉他手用他寶貴的右手輕拍我的頭。呼欸欸欸……
高岡尚你怎麼這樣!爲了說這點小事特地走到女高中生旁邊蹲下來,還靠得這麼近。
「坂本呢?不喫飯嗎?」
「想喫東西的話我會自己弄。」
「這樣啊。」
尚也問了正要上樓的坂本,但感覺只是確認一下。
人們有時會用「潤滑劑」這個詞來形容某些人。高岡尚的這~種~地方真的是無人能敵。
敗給他了。
「那我慢慢把車開出來,妳拷貝完再過來。」
「好的!不好意思。」
我抱着一生的感恩之心低下頭,然後注意到電子琴前的藤谷老師似乎萬分感概地嘆了一口氣。怎、怎麼了嗎?
「沒有啦,朱音看向高岡的時候,眼睛真的都會變成兩顆愛心耶。」
「…………」
腦中突然閃過「自掘墳墓」這四個字。
3
「不要學生多的居酒屋,也不要業界人太多的地方。」
傍晚,尚開着TOWN ACE行經人聲鼎沸的表參道,嘴裏唸唸有詞。
「啊、對了高岡,我們去東口武藏野館那間和食店吧。」
「我大概沒救了。」
桐哉的聲音。
駕駛座的人和後座的人進行着這彷彿能持續到天長地久的深度話題。我只覺得這兩個人感情真好啊。看來,我這邊的翻譯機能可能也怪怪的。
「不知爲何,我和坂本的共通點就是討厭納豆。有一段時間,尚太爲了挖苦我們還故意把冰箱裏塞滿納豆……」
Over Chrom的歌。
「不好意思啦。」
「我只是用了現在想到的表達方式。『怎樣』是什麼意思?」
(我璀璨的心臟只朝你一人飛翔墜落)
「那是非常嚴重的犯罪行爲喔。」
老師用極爲牽強的理由說服自己,然後盯着窗外的車流低喃:
啊啊。我們現在的對話,聽在旁人耳裏一定無聊透頂吧。可是我覺得能聊這種話題真是太好了。
老師不想坐副駕駛座,他說後座寬敞舒適,於是佔據靠近右窗的位子。坐在左邊的我望向窗外浮誇的商店陳設,心裏有點高興。儘管覺得頭腦如此簡單的自己很傻,但最近真的沒有這種機會啊。
「水果?」
藤谷先生支起手肘,歪着頭這麼說。
尚將TOWN ACE開進新宿車站前人潮擁擠的路口,說他要去地下停車場,讓我和老師先下車。我原本覺得可以一起去停車場,但又立刻想到,尚這麼做是爲了讓藤谷先生少走點路。
呃。
「沒有啊,我只是在想這句話會不會有附特典之類的東西。」
無論有沒有活力,這個人都教人放心不下。真的是這樣沒錯。
藤谷先生慢慢地往前走,表情非常嚴肅。
(燃燒鑽石的火焰就是最後的信號!)
「我啊,每次聽你的吉他都覺得有『閉嘴閉嘴藤谷!』的聲音呢。」
「那個啊,如果拿掉黏答答的豆子,只留下生蛋和白蘿蔔絲,我就敢喫。」
確認尚知道位置後,老師才跳下車,踏上被天色染黑的人行道。
但真的很開心嘛。藤谷先生小聲追加一句,自己也傻眼似的笑了。
「這個資訊如果沒有作爲指令之一輸入我的腦內活動,豈不是太奇怪了嗎?」
可是在這裏——走在大街上,我突然聽見某處傳來他的歌聲。這點和從前不同。
「是這個意思嗎?」
「沒關係呀,我會幸災樂禍地表示『啊啊藤谷誤會了呢』。」
聽我在一旁嚴正提醒,老師這才睜大眼睛。
「你想得可真美。至少先錄好一半的歌唱部分再來說這些吧。」
「妳是不是覺得我是笨蛋?」
(被封住的mechano–sphere)
有點嘶啞的快速低音。
「是經濟問題嗎?」
聽到「要求很多的餐廳」,尚已經笑到趴上方向盤了。等說到「請快點打鼓」時,老師用力地把頭撞上車窗,緊緊貼着。啊啊啊。
說到這裏,老師忽然陷入沉默。
「是情歌呢。」
「嗯,朱音妳到哪邊了?」
「啊、可是啊,老師就算沒救也沒關係!」
「咦……?」
「討厭。」
這是絕對的。
「我說你啊,事到如今已經沒什麼可不可憐的了……」
「請說『最強的』。」
「新宿離朱音家很近喔。」
「咦咦太可惜了吧?老師討厭納豆嗎?」
尚打從心底這麼說。老師非常不同意,要求他訂正:
藤谷先生低聲說道。
「這個男人有活力的時候都沒什麼好事。」
(兜兜轉轉 帶你前去無邊的影之國)
尚不爽地回答。老師說:「我知道啦。」
從服飾店門口的小型擴音機裏傳出——
「老師,那樣就不叫納豆了喔。」
比起「好悲慘」、「爛透了」、「還算滿意」或「就這樣吧」之類的話,我更想聽老師說他「很開心」。
——啊。
「啊、對了。朱音妳敢喫生魚嗎?有沒有什麼不喫的東西?」
「還有兩首歌的吉他獨奏沒完成,我也很期待尚太會拿出什麼成果呢。」
「我是無所謂,但『啊、對了』是怎樣?」
「是喔,那如果朱音下次有哈密瓜,我拿納豆跟妳換。」
「朱音,妳是不是正在用冷淡的第三者目光看我?」
「沒這回事喔,我不是正耐着性子好好地跟你說話嗎?」
「她纔不管你高不高興,只是在陳述事實。」
「嗯~感覺就像我想喫某種味道的某種東西時,食材都齊全了,只差打開烤箱門,把食材都放進去的這個步驟。而且完成的不但是我想喫的東西,還好喫到想讓全世界的人都喫到。我甚至能想像大家喫到東西時開心的瞬間。」
「朱音這麼說,我聽了應該高興嗎……」
(鴿羣被強迫灌輸充滿法則的情歌 只有透過鏡頭眼珠留下的紀錄 我黑色的羽翼只朝你一人飛翔墜落 不求回報的愛 無限的楔子 漂亮話也好 規則也罷 不管怎樣都不知道也無所謂)
「高岡,你還記得是哪間店吧?搭電梯上五樓喔。」
「你簡直就是惡魔,還說這樣的過程很開心。」
「應該只是習慣問題。」
「即使如此,你還是不會閉嘴呢。」
「大概是因爲我在做開心的事吧。」
「我的心電感應有附帶特殊翻譯機能。如果你叫我『體察』,不知道會被翻譯成怎樣喔?」
敢喫什麼不敢喫什麼,這種無聊的話題還真和平。
「高岡同學其實是想叫我『閉嘴』吧?」
「桐哉平時寫的都是關於生存之道的歌吧?偏向人生哲學那方面的……雖然我也一樣。」
尚低聲說出沉重的臺詞,老師則喃喃說着「沒聽到~沒聽到~」,打算躲到座椅下方。老、老師……
依然是精確輸入「機械裝置」的聲音,配上桐哉那活生生的,彷彿要撕裂一切的歌聲。一切都沒有改變。
「真難得。」
「好討厭的新人樂團。」
而且,這首歌曲肯定具備像搶耳的旋律或熟悉的前奏那種滿足「暢銷金曲」的條件。
「啊、老師已經到打開烤箱門的步驟了嗎?」
這個人總是充滿自信,卻在奇怪的地方很遲鈍耶……
「對不起……是我不好……擅自向大家提出不合理的要求……」
「……我覺得老師好有活力啊。」
錄音室裏的氛圍簡直是暴風雨。
「嗯~嗯……我好像走進了一間要求很多的餐廳,看到招牌上寫着『美味的鼓已經售罄,請快點打鼓』。」
「西西西條我的目光沒有冷淡啊!」
老師一臉認真地回答,肩膀朝我這個方向轉動,看向後方。
「我喜歡普通的橘子、蘋果或草莓,但沒辦法喫高級的水果。像麝香葡萄或哈密瓜之類的,我就很討厭。」
「沒有,我不挑食。呃,不敢喫的大概只有水果?」
一旁的老師這麼問,語氣有點受傷。爲、爲什麼?
「你很開心吧?高岡同學其實很高興吧?」
「你是說錄音室的工作嗎?」
「那是犯罪喔。」
「請用心電感應的方式體察我的心情喔。」
經過明亮的特價相機店時,藤谷先生皺着眉頭詢問:「爲什麼?」
「是嗎?」
「大家都這麼說……」
「這麼說來好像是耶。啊啊你想想看,如果我不出聲,高岡不是很可憐嗎?」
「真想馬上把專輯塞進附近所有車裏的音響給他們聽……」
「啊啊對喔。也是啦,就算我變成一個有救的人也不會被誰稱讚。」
「朱音,妳看那個。」
聽他這麼說,我也轉頭看去。
頓時,車站對面牆壁上的大尺寸電光板熒幕映入眼簾。出現在熒幕裏的是櫻井有貴乃。
(啊啊!)
是「Delphia」的廣告。
兩種版本的廣告接續播放。
既驚訝又害羞,既緊張又高興,胸口被這些情緒填滿。然而,叫我看向那邊的藤谷先生直視着熒幕,臉上依然掛着認真的表情,就像提起桐哉的歌時那樣。這點令我非常在意。
我說謊了,暴風雨不只存在於錄音室內。
沒錯,我發現了。
這裏也掀起了一場暴風雨。它已經開始了。沒有出口,無法回頭,無論如何都停不下來。
4
即使如此,這個西條朱音還是跟去了藤谷老師推薦的那間氣派的,只有穿西裝的大叔們會去的日本料理店,被招待了一頓有上等生魚片的套餐。但她腦中一直有提醒自己不能打擾尚和老師討論(……這或許是藉口。畢竟和這兩人一起喫飯固然開心,緊張卻比開心多了三倍,都快食不知味了),一喫完甜點就主動說要回家,自行退場。
「啊、妳一個人沒問題嗎?抱歉無法送妳回家,我下次一定會去跟百子小姐好好打個招呼,請幫我向她問好。」
老師雙手合十,朝我低頭並惶恐地這麼說。什麼嘛,百子這傢伙真卑鄙,她什麼時候已經跟藤谷先生見過面了啊?
(業界人士就是奸詐。)
反正她一定會說什麼這是監護人應該做的事……
「是那位火球百子小姐嗎?」
「沒錯!很帥氣吧?」
尚微微一笑,藤谷先生則頻頻點頭。什麼嘛。百子妳那個綽號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咦?西條妳沒聽她說過嗎?我們滿久以前就見過面了喔。」
看到我的表情,尚這麼確認道。什麼!百子竟然啊啊啊啊!不可原諒。
「……坂本同學腦袋還真好。」
他說得對。藤谷先生可能從別人……從無關的人那裏聽說這件事。
「什麼嘛……」
「嗯唔,是喔……」
連再見都沒說。
「啊……」
(專業寫手要講道義嗎?)
「不、完全沒有喔。超帥氣的,不愧是朱音的媽媽。她說身爲專業寫手要講道義,不管誰找她寫我們樂團的報導,她都不打算接受。因爲跟自己的家人有關,所以爲了避嫌都先拒絕掉。有這樣的人做後盾很棒喔。換成我的話,不管是家人還是什麼人,能利用的都會利用……朱音的媽媽真的很珍惜妳喔。」
『爲什麼這麼問?』
「我完全沒聽說!我媽沒說什麼超級失禮的話嗎?」
百子邊說邊打開一包蝦味先。這個臭媽媽!
(爛透了。)
女生之間的……而且是這種樂迷女生之間的傳聞。我大概能想像那些人是怎麼滿不在乎地散播骯髒謊言。
坂本喃喃說道。
『那又怎樣?』
丟下嘟噥說着「真是的!妳是叛逆期喔」的百子,我帶着電話回自己房間,打開電燈。
不過,這也可能只是單純的藉口,總覺得她會把「見過藤谷先生本人」這件事拿出來炫耀……這很像百子會做的事,畢竟那傢伙就是個迷妹!
炫耀「坂本一至主動打電話給她」。
『可是啊,就算西條妳知道錄音室的位置,想見到真崎先生或跟他通上電話應該很難吧?』
「真的傳得那麼過分?」
不對。
Celica。
有自己的一套原則。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西條我就是視野狹隘!
不是這個問題。
「是坂本同學。」
「都說不是了,笨蛋!」
『西條,妳不如誠實一點吧。』
我才說到一半,話筒裏就傳來斷線的聲音。
「纔不——」
我按下無線電話的結束通話鍵,不知所措地怒吼,卻差點哭出來。我不是第一次被坂本瞧不起或輕視,他也不是第一次用那種傻眼的語氣說話,可是今天這種態度卻是第一次。
……這是怎樣啊?
『嗯,可是傳聞內容不值得參考,妳知道了也沒用。』
剛這麼想,我忽然覺得奇怪。
不是這樣的。
感覺跟平常的坂本不太一樣。
老實說,我沒認真想過要怎麼跟真崎桐哉見面。我只是想知道他現在的狀況。
「當然會生氣啊笨蛋!氣死我了!不能這樣……那個女生又會把這事拿來當作自己的勳章了吧!」
「我問你。」
用那種好像只有自己盡力了的方式。有那麼了不起嗎?就算意思一樣,至少可以換個順序吧!
踢掉鞋子,正要進自己房間時——
「告訴你這個情報的人……坂本同學說過『大概知道可以問誰』的那個人,我該不會也認識吧?」
她真的有在工作呢。
那張得意的嘴臉彷彿已經近在眼前。她一定會炫耀自己不只是一介普通歌迷,而是受到特別待遇的高級歌迷。
『我又沒跟她談什麼交換條件。她只說有朋友在追Over Chrom,馬上就能問到。還說這沒什麼,告訴我也無妨,如此而已啊。反正她早就知道我的住址跟家裏電話,還不是一樣。』
「什麼意思?」
可是像他那樣把我單方面當成壞人還掛斷電話未免太卑鄙了。
「抱歉學長,我媽就是這麼傷腦筋。」
做了。
(好厲害。)
「所以說……坂本你或許以爲自己和她是一對一的關係,但對方可是你的樂迷啊。那個心情完全不一樣!」
『把妳跟我說的內容原原本本地告訴藤谷哥不就好了?西條妳現在的做法反而不太好喔。我知道妳不想給藤谷哥添麻煩,但就算妳不說,藤谷哥也一定會從其他管道聽說妳私下聯絡Over Chrom錄音室的事。到時候別人會怎麼想?』
(是我的錯。)
我好像被他戳中了破綻,一時之間難以回答,也無法繼續說下去。
除非坂本同學真的消息靈通,那還能另當別論。
「就只是這樣。」藤谷先生做出結論。是嗎?我還是不太能接受……
打電話來做什麼?
「妳跟人家聊得那麼開心幹嘛啊!對妳這人真是不能有一絲大意耶!」
「是啊。」
(笨蛋。)
『真的。妳手邊有紙筆嗎?』
畢竟他人脈那麼廣。
電話另一頭的聲音,依然是那個和我記憶中有點不同的坂本。
「果然是我認識的人吧!是伊藤春海吧!」
『人氣愈高戒備就愈森嚴啊。普通的電話應該在經紀人那關就被擋下了。如果不借用藤谷哥的名字應該聯絡不到他本人。』
尚也二話不說地同意老師的話。啊、嗚……
因爲今天還有體力,我決定不搭地下鐵,直接從新宿車站走回家。一到家,音樂評論家西條百子老師正在廚房裏一邊喫洋芋片一邊講電話。妳會肥死喔。
『那個啊……我知道Over Chrom在哪間錄音室了。』
『樂手和歌迷之間的問題不是西條妳該介入的。既然如此,妳不如一開始就承認自己是在擔心真崎桐哉啊。』
坂本一如往常的碎念語氣中,只有剛纔那句話混入一根刺。
「果然不能小看遺傳呢。」
「……對不起。」
坂本同學現在不是應該在編自己的那首曲子嗎?
我做了完全激怒坂本的事。
太過分了。
我把話筒貼近耳朵這麼問。
百子說完「拿去」便把無線話筒(對,我家換了新的電話機)拿給我。我嘴開開地說了聲:「啊?」
我急忙找了張便條紙,抄下坂本用冷淡聲音讀出的錄音室名字和電話號碼。他還說Over Chrom已經把這整個星期下午一點後的時間訂下了。
這麼惡劣的傳聞怎麼會傳到不是歌迷也不是樂團相關人士的一般人耳裏?未免太奇怪了。
「唔……是嗎……」
『沒關係啦,她很有趣……是說西條跟妳媽還真像。』
那是什麼?
距我拜託他才過幾小時,竟然馬上就打聽到了。
「只會給人家添麻煩啦!」
規律的「嘟嘟嘟」響了一次又一次,永無止境地響下去。可惡……響了二十次、三十次還是一樣的聲音。我非常不甘心,同時也覺得自己很沒用,死命忍住不讓淚水溢出。但電話另一頭始終沒有接通。
『西條妳幹嘛生氣啊?』
我開始頭暈了。腦袋非常痛。一想到這是怎麼回事就更加火大。
「人家這麼照顧我女兒,我身爲母親當然要關心一下啊!」
應該做了。
「欸?真假!」
「嗚嗚嗚~」我嘟噥着拿起電話機,按下那個早已背下的神宮前家裏的電話號碼,將話筒拿到耳邊。
「啊、她回來了。抱歉喔,我這不良女兒晚上還在外面亂跑,只會給人添麻煩,你可別對她失去耐性喔。」
「開……開什麼玩笑啊!爲什麼坂本同學要做這種事啦!」
吼唷!連坂本都說了一樣的話!雪上加霜。
『真要這樣說,Over Chrom和國東鯰見之間還不是一樣的關係?就算看在西條眼中是一對一,實際上也不是吧?』
「我回來了!」
『其實我不確定西條插手管這件事是好是壞。聽說在歌迷之間,那個叫國東鯰見的人現在確實流傳着不好的傳聞。但傳聞本身講得太難聽了,反而缺乏可信度,難以判斷誰對誰錯。』
『是比妳好一點啦。』
5
隔天的集合時間是六點。適逢結業典禮前夕,學校也放假。因此,傍晚之前我都無處可去,只能在樂器行閒晃。我直到集合時間的前一刻才抵達神宮前的家,猶豫不決地站在玄關。這時——
「咦?」
那個以驚人的氣勢走下計程車,做着下一個動作並注意到我的人是藤谷先生。啊!
(他現在是營業模式。)
乍看之下只覺得「哇這人好帥」,有種被騙的感覺……西條啊,妳這話還真過分。
「老師剛纔有去接受採訪之類的嗎?」
「嗯,認識的人辦的雜誌……咦?我的臉看起來果然是那樣嗎?」
「……變成漂亮的人了。」
「啊啊!」
老師一邊嚷嚷着「這下糟了,得換回製作人的臉」,一邊從胸前口袋裏拿出眼鏡。這人到底是怎麼切換的啊?我到現在還是搞不懂。
不過,音樂模式下的臉還是最棒的。我心裏正這麼想時——
「朱音,妳有點無精打采耶。」
藤谷先生率先走向玄關。掏出鑰匙時,他突然這麼說。嗚哇,真討厭。
這個人平常明明不會注意到這種事,卻偶爾看得特別仔細。
「沒事吧?能量掉在這附近了喔。」
說到「這附近」,藤谷先生用食指指向我的瀏海髮尾。見他問得認真,我沒辦法再打馬虎眼。
「呃……西條我腦袋不好又爛透了。」
我磨磨蹭蹭地開口自首。
「昨晚爲此跟坂本同學吵架了。」
「啊、真的嗎?那我接下來會找坂本大吵一架,妳可以趁機跟他和好喔。」
是以前的。
坂本這麼回答,好像不知道高舉的拳頭該朝哪裏揮去。
顏色很淺卻絢爛奪目,像彩繪玻璃一樣層層疊疊,彷彿被手指一壓就會碎裂。是這樣的聲音。
被老師這麼說,不只坂本,連我都瞬間凍結了。
「我又沒要坂本殺死自己的音樂。我只是想讓大家聽到坂本風格的音樂,沒說要降低聲音的品質。但如果你說只有高品質的音樂才能滿足聽衆,這就是在找藉口喔。自掏腰包買CD的人會要求更多,想要享受更多!不想管那些事情也很簡單啊,只要符合自己的喜好,能夠自我滿足就好。可是我和坂本都不是隻要求不斷提高音質的人吧?」
「那就這樣。我要回錄音室,明天再麻煩各位了……還有其他事嗎?」
我愣在原地,無法分辨這番話的真實性。可是,藤谷先生從透明的鏡片底下這麼說:
郵票也不是免費的啊。
(glass heart)
收件地址是唱片公司,收件人是西條朱音小姐。
坂本的臉色大變。
霎時冷卻。這就是他的沉默方式。
「我纔不希望自己的音樂被人拿那種粗糙的音質來聽!」
「可以停下來嗎?」
啊?
「你有什麼根據?」
「像你這種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設下那些圈套的人……別以爲大家都能跟你一樣好嗎!其他人是……怎麼對待自己的曲子……」
(可是我也希望大家都能好好聽進去啊!)
以細緻又清澈的聲音顆粒排列而成。
尚把燃盡的Salem Light在菸灰缸捻熄,老師則雙手抱胸等待坂本回應。坂本沉默了好一會兒。
「可以喔。」
不是現在的藤谷先生。
開始播放。
「西條朱音小姐。
「什麼不行?」
「其他還有好幾張,可是如果都帶出來,我說不定會在哪裏弄丟,所以只帶了這張。剩下的再請公司的人轉寄過來。那些聽了我們的單曲但不知道經紀公司聯絡方式的人,通常會寄到唱片公司。以後等我們的資訊在雜誌等地方宣傳開來,這樣的歌迷信還會有更多喔。」
「完成了喔。」
「我也知道啊……!」
即使沒人贊成停下音樂,藤谷先生還是按了暫停,把不是DAT的那捲錄音帶倒帶後取出。接着,他從播放器底下拿出一臺老舊的,只有單聲道喇叭的錄音機。他將錄音帶塞進去,然後往椅子上一放。
「用那種音質聽的人到處都是喔。連立體聲和單聲道都無法分辨的人會透過廣播聽,也有人用十年前買的便宜喇叭聽,還有人根本不管音質,一再拷貝錄音帶。電臺播放的時候很可能只播到第一段副歌。如果在卡拉OK點這首歌,甚至可能連音色都變調喔。」
素未謀面的陌生人對我這麼說。
「我啊,覺得這句『妳打的鼓聽了非常爽快』說到了重點,忍不住整張帶回來了。」
「藤谷哥的音樂!就算那樣做也不會失去生命!就算放在那邊什麼都不做,你的音樂也會被聽見啊!」
老師一進客廳就這麼問。
在那個人十七歲時寫的那首歌曲裏。
「完成了吧?」
「豈不是太可惜了嗎?」
坂本默不吭聲。
所謂「少了點東西」——
「剛纔那個纖細的音色是坂本出色的武器,我不是叫你去改變它。然而,你希望透過音色傳達什麼,就要聚焦在那邊讓聽衆聽見。光是貼出廣角鏡頭拍的風景,很少人會注意到那片景色裏藏有什麼寶物。難得裏面有寶物——」
「還以爲坂本的耳朵應該聽得出來……」
「————」
老師。
「這就是音樂吧?沒有在放水喔。」
「啊、你說的其他事是指那個?確定要去?認真?」
「一邊錄音一邊先進行其他工作,大概可以等你一星期。」
坂本握拳敲打地板併發出怒吼。
寄件人是個陌生人名。
(加油。)
他將手裏的明信片鄭重地交給我。這是什麼呢?
最後踏入玄關的是尚,他說着「不好意思我遲到了」並低頭懺悔。吉他盒還背在身上,他便佔據了客廳角落的位子,然後這麼問:
「老師,你要用車嗎?我今天有其他事要去錄音室,沒辦法去接你喔。」
這原本應該是坂本忍無可忍地大爆發,變得一團混亂的場面。
坂本以同樣強硬的語氣反駁。
大量的水瞬間澆在火藥上。
「恭喜你,現在纔要開始。」
就算破碎仍閃閃發光。是那個老師。
藤谷先生將眼鏡摘下,放進胸前口袋,然後點了點頭。
這也是真的。
「——怎能用那種音質……!」
「所以別擔心喔。啊、這個給朱音。」
藤谷先生一臉嚴肅地回答,隨後接過坂本給的DAT放進錄音機。再從架子上拿出一卷空白錄音帶,同樣塞進錄音機。
「能給我多少時間?」
我還沒完全理解,急忙仔細看向明信片上的內容:
坂本說道。
噗滋。
就是指這個嗎?
「……我想重新編曲。」
他說得沒錯。世界上不會只有正襟危坐、認真聽音樂的人。做別的事時正好聽到,或者聽過就算了,這樣的人更多。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我好像認識這種無條件的疼痛。這種莫名炫目的感覺。我曾經在某個地方體會過這種感覺。
「所以那個是……」
因爲沒看過照片,我完全不知道妳是怎麼樣的人,只知道妳打的鼓聽了非常爽快。我第一次聽到這種痛快的鼓聲。曲子很棒,樂團的成員也都很好。如果TEN BLANK開演唱會,我絕對會去。希望我能成爲妳的第一號歌迷。加油啊西條朱音。再見。」
坂本待在喇叭旁,我則坐在老師的固定座位和喇叭中間的地上等待。
可是——
「是啊,我就是天才。那又怎樣?」
「咦?」
「我這人很講人情道義。」
「開始了嗎?」
「意思就是我可以去做嘍?」
尚的作法很聰明。我認爲他很聰明,但想要效仿並不容易。
一瞬間。
他是會做這種事的人真是太好了。
感覺胸口的某處發出被刺痛的聲音。
「坂本,我問你喔。如果用這種方式聽剛纔那首曲子會怎樣?」
(我——)
我搖頭表示沒有,尚也默默拿起菸灰缸起身。會議到此結束。
藤谷先生若無其事地說出令人無從反駁的驚人言論。
好幾層,好幾片。
……這是好厲害的事。
「爛透了呢。」
藤谷先生自顧自地說到最後,依然一臉嚴肅地補上這句話:
「如果瞧不起用那種方式聽音樂的人,你也不用賣唱片了。我們的聽衆是就算差了半個音階也聽不出來的人們,無法讓這些人覺得好聽,主流出道就沒有意義了不是嗎?」
好厲害喔。
(加油啊西條朱音。)
(嗚哇。)
「很美喔,非常美的音樂。但是不行。」
有老師在真是太好了。
「——可是!」
坂本低聲地簡短回答。一看就知道他整晚沒睡,根本不是有空講電話的人。那是完成辛苦工作的人才會露出的表情。
尚在房間一角叼着香菸,完全不介入,只是默默聽着兩人爭執。他一副「你們就爭到滿意爲止吧」的態度。
藤谷先生小聲補充。那促狹的語氣像在坦承什麼,又像在分享什麼祕密。
聽了兩分半左右,老師突然站了起來。
藤谷先生沒有摘下眼鏡,手肘撐在電子琴邊緣,專注地聆聽那個音樂。他的表情非常認真,是一種彷彿難以原諒似的不可思議表情。
「你自己還不是接了一堆雜七雜八的工作,還好意思說我?」
「其實真的不能這樣啊。爛透了。啊、我搭電車就好,沒關係。幫我跟可憐的Z-OUT打聲招呼嘍,再見。」
高岡尚也揮手目送老師走出玄關……聽到「人情道義」和Z的名字,我大概也能想像是什麼事……
「原來還有這種出氣方法喔。」
尚露出傻眼的表情嘟噥着說「算了,反正很有趣」,重新叼起一根菸。那、那是在出氣喔……是喔……
「對了。」
坐在地上的坂本突然丟出一句。
「那人好像沒注意到自己沒按下錄音鍵。」
「咦咦咦咦咦?」
「沒按呢。」
尚也立刻點頭。
什麼……西條我居然沒發現。
「我一直在想他什麼時候纔要按下播放鍵,正等着看他手忙腳亂的樣子。沒按下去就表示他自己也覺得那樣做很糟吧……還是我這樣解釋太善良了?」
高岡尚,你太冷靜了……
「別看藤谷那樣,他可是有把坂本你當作強勁的對手喔。大概。」
尚如此自言自語,然後拿起吉他盒立刻走出客聽。這個人真的是……從開始到結束都不愧是高岡尚。
「被那種人當競爭對手,我也不能怎樣啊。只會感到困擾。」
坂本喃喃說道。
「可是我覺得尚說得沒錯……喔。」
我在一旁吞吞吐吐地開口。
他用這種方式說了。
「我也覺得老師他很羨慕坂本你……一定沒有其他人能讓他這麼想了。」
(啊!)
「照我現在的編曲,沒辦法加入西條的鼓。」
坂本打斷我的話,忽然轉換話題,連珠炮似的講起另外一件事。咦?
「不甜的奶茶。」
嚴重失誤?什麼啊?
對了,我得向他道歉。現在突然想到,在說這些話之前,我還有這件非做不可的事。
「……答應你的事?」
依然是冷淡的語氣。坂本說完就戴上眼鏡。明知我無法拒絕,他還更嚴厲地說要追加一杯(……既然要煮,我乾脆煮一大鍋好了。)
「……嗯、嗯。」
「沒這回事喔。」
就像寫一部已經決定由誰來演出的劇本。真希望我是能完美演繹各種角色的知名女演員。
「那個人只是奢求自己沒有的啦。他自己明明足夠有才華,卻要說什麼『這樣還不夠』。」
坂本摘下眼鏡,用衣襬擦拭厚厚的鏡片,然後盯着我這麼說。
「坂本同學啊……昨天對不起。」
「西條,妳還沒實現答應我的事喔。」
真的很感謝這樣的他。
「那、那個啊……」
老師或許也有老師害怕的地方。太沉重了啊。
大概很不甘心。
也有這樣的限制。
我的鼓聲。
編曲的前提是把這個一併納入考量。
「…………」
這個人真的是……到底是想補救還是放槍啊。
「這不是西條的責任啊,是我不理解何謂樂團的本質。當然,如果西條能擴展自己的技巧範圍會更好,但這是另一個問題。」
「直到剛纔,我才發現自己犯下了嚴重失誤,在理所當然的地方錯得非常離譜。如果放着不管,藤谷哥一定會拿出來講,所以自己一發現就趕快說要重做了。」
「這首歌的形象和西條鼓聲最大的優點不相合。藤谷哥和高岡哥的技巧靈活,能夠彈出配合編曲的聲音,可是那樣會變得很無聊。」
坂本板着一張臉這麼說。
(難得裏面有寶物。)
我變得驚慌失措。什麼事啊?
坂本縮成一團坐在地上,然後如此低喃。
「藤谷哥的編曲有好好顧及那個部分。我必須承認,光是這點我就輸了。」
雖然我也不是很懂。
啊。
「但我的心情還是一樣啊。」
「我……抱歉,我會努力的。」
「天才」這兩個字。
「咦?什麼事啊?」
坂本低下頭自言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