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之心 Ⅱ —— the BAND has no name
《GLASS HEART》 · 若木未生 · 2.4萬 字
1
聽之前必須下定決心,這樣的CD是實際存在的。
在四下無人的地方正襟危坐,戴好全罩式耳機,閉上眼睛聽。就是這樣的CD。
我也說不清楚,但那裏面充滿了大概是體溫、心跳和腦波這類身體裏的某些東西與音準正面碰撞所產生的聲音。
還有卑鄙得足以殺人,教人難以原諒的,從腳下將人撂倒的聲音。
回過神時,我已經淚流滿面。
……到底是開心還是不甘心呢?我自己也搞不懂。
拿起新專輯封面的那一刻,我總是如此緊張。所以必須做好這樣的心理準備。
必須下定一生一世的決心。
2
雖然這麼說很突兀,但我其實滿喜歡看人喫東西的模樣。
最好是那種充滿爆發力、健康的、大口吞嚥的模樣。這樣看了會更痛快……我很奇怪嗎?
「我忽然想到,西條妳一點都不認生耶。」
面前的人用叉子捲起灑滿起士粉的茄汁義大利麪扒進嘴裏,帶着納悶的表情評論。他就是從外表看不出原來是個大胃王的年輕音樂人——坂本一至同學。
「纔怪咧。還是會緊張啊,我沒有那麼厚臉皮吧?」
「看不出來耶。我看妳就一點都不怕我,我好歹年紀比妳大吧?」
「不好意思喔,我剛纔哪有空緊張?」
我反而很驚訝能從坂本一至口中聽到「認生」這個詞。
「如果真要這麼說,坂本學長你才應該檢討一下吧?西條我好歹是個女生。」
「啊,我其實對別人不感興趣,所以應該跟性別沒什麼關係。」
這算什麼藉口啊!沒補救到任何事吧!
「是喔~原來你還知道自己對別人不感興趣啊?」
這單純是你生活環境的問題!我正想這麼回話,坂本忽然雙腿一軟。
「廢話。如果能對別人提起興趣,我不做音樂也活得下去吧。」
「妳沒必要跟我競爭這個吧……」
又是毫無脈絡的提問。
其他的先不說,最重要的不就是跟藤谷直季新樂團的知名吉他手見面嗎!……我怎麼忘了。
然後我聽到電吉他發出的高音,彷彿將電話線用力拉緊似的……啊!
不知道坂本同學是怎麼聽錯的。根本沒有人那樣說吧……
「啊?」
坂本對電話那頭提出要求。那異常嘈雜、狀態極糟的聲音又再度流泄出來。嗯……
「雖然我覺得西條就是『西條』,但如果妳無論如何都希望被稱作『西條小姐』或『朱音小姐』,我還是可以努力一下。」
「絕對不可能!就算是也只有百分之零點零二的可能性!」
他握緊電話聽筒,茫然地低喃。
「……不對喔,這樣不對吧!不管怎麼想,那裏都必須是噠噠噠噠、噠噠噠纔對吧?你在開玩笑嗎?噠噠啦噠啦?不對,不從C而從F開始……咦!爲何要疊上那種東西?不是在開玩笑?人類的音感無法理解這種東西啦……嗯,這樣的話剛纔的噠噠噠我就能理解了……咦咦幹嘛又加這種東西進去!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啊……是、喔……」
然後——
「太慢了吧。」
這是喝了美式咖啡,喫了蛋糕、吐司,剛剛又喫完一大盤義大利麪的人該說的話嗎?可是考慮到我們待在這裏的時間,好像也不是不能理解。
然而不管怎麼想,兩個半小時都太久了吧?太久了。毫無疑問。
「如果依我的喜好,當然是想做第一個在這張全新滾石樂隊電話卡上打洞的人……」
「好,這個建議我接受。」
我一直在想什麼時候才能說,現在距離約定時間正好過了兩小時又三十一分鐘。
「那樣會讓鼓聲變得格格不入,我不想讓鼓和貝斯沒有交集。」
「咦?爲什麼這麼問?」
「既然如此就只能打電話了……妳有電話卡嗎?」
「應該說太可惜了,難得有這麼好聽的吉他。」
「真爲自己擺脫不掉的窮酸感到悲哀……」
太犀利了。毫不留情。
……喂喂喂喂喂。
「坂本,你該不會重聽吧?」
「…………」
「……不敢相信……」
「怎麼辦?」
話題好像一下子飛到三光年外的地方去了。連剛纔那個人很好的服務生都狐疑地看向這邊,走過的時候臉上還寫着「現在是發生什麼事了?」……不好意思,這傢伙就是這~副~德性,請不用管他。他就是那種等一下突然開始對話筒唱歌也不奇怪的人。
而我其實正擔心着——我們共謀讓遲到的兩人付錢而點的那些,包括義大利麪在內的餐點錢該怎麼辦?和靠作詞作曲獲得版稅的音樂人及靠一把吉他就能養活自己的吉他手相比,我們兩個的經濟狀況怎麼想都更喫緊吧……原本就夠窮了還要玩音樂……光是付錄音室的錢都很勉強了……
「這樣的話,把旋律改成噠啦啦啦啦噠啦啦噠啦,吉他照樣疊上去呢?」
「還在家。就是這樣才讓人不敢相信。」
「而且……後面還聽得到吉他的聲音,我應該沒有聽錯吧……」
坂本同學非常嚴肅地這麼說,我這才重拾對腦中所謂「常識」的信賴。
坂本乾脆地點頭。早知道最後都會得出這種結論,我應該多說幾句的……雖然這麼想,我最後還是沒有開口。
現在完全不是說「我們到底在做什麼?」的時候。這樣糟糕的聲音絕不能放着不管,太不舒服了。真不明白這種東西是怎麼做出來的……
「那樣太無聊了!太老套!」
說到我今天的重頭戲。
「嗯,我也不想做那種無謂的努力。」
「呃,如果要跟剛纔的路線做出區隔……應該點個……咖啡凍……」
「所以兩邊打架了啊。這樣根本不成旋律,只能聽到噠啦啦啦噠啦。」
坂本一臉複雜地朝我招手。他把聽筒從耳邊拿開後,我聽見裏面傳出非常嘈雜的樂句,只能用「哐啷哐啷鏗鏗鏗鏗鏘」來形容。這是什麼鬼東西?
我於是拿出手邊的電話卡。這些都是百子因爲工作關係搜刮來的,一共四張。一張有哥吉拉的照片,一張是富士山還什麼的,一張是榮耀的滾石樂隊!(不過這張是永久保存版不可能拿來用)還有一張是某間唱片公司出的。我問坂本要用哪張,他認真地思考了一下後這麼說:
那個……想問你們到底在想什麼的人應該是我吧。
「怎麼了?失蹤了嗎?」
一旁的我如此詢問。沒有任何線索嗎?
「妳想想看,現在聽起來已經這麼鏗鏘鏗鏘了,根本沒辦法再把鼓聲加進去啊!太糟了吧。」
坂本低聲問道。我完全不知道他是指什麼。
「是不是!修飾過頭了吧!」
「大概是被什麼事情耽擱了吧。總之先留言……再來就是打去幾個他們可能會去的地方問問。反正那兩人的行動範圍也沒多大。」
可是我們在這裏不是爲了欣賞音樂,更不是在約會。事實上,我應該是爲了非常重要的事跟人約在這裏碰面纔對。
看來他過去經常被女生盯着看呢。我暗自思考這些多餘的事。
語畢,坂本同學舉起一隻手對服務生說「不好意思」。噫!一名看起來人很好的服務生邊說「來了,請問要點什麼嗎?」邊走過來。我忍不住陷入驚慌,脫口說出「那我也加點一杯奶茶」。
坂本說得非常正確……兩個半小時,第一次約見面就讓人等半天,結果自己還在家裏。有你這樣搞的嗎,藤谷直季?
「……是不是我搞錯了什麼?」
「啊,不,這樣啊……就是……感覺妳沒什麼戒心,我想說妳可能有兄弟。」
他的每個動作都配合著節奏,就像一個不停改變姿勢的奇怪娃娃,很有趣。
店內廣播不知爲何持續播放約莫十年前的西洋音樂。每次聽到意想不到的曲子,我們兩人就會同時發出「喔喔喔」的驚呼……看在旁人眼中,大概是一對有點奇怪的客人吧。
「可是吉他又像這樣疊上去——」
「西條,妳該不會有兄弟吧?」
「無聊嗎……我自己是比較喜歡這樣啦……」
然而仔細一看,擺在門口附近的是粉紅電話,根本不能用電話卡。怎麼不早說啊!嚇死我了。
「再從頭來一遍。」
「看來只能想辦法讓鼓聲維持清醒,正常地插進樂句了。你覺得如何?」
「不不不,請不要努力。」
「你們兩個到底在幹嘛啊……咦?曲子?曲子怎樣了?」
「真奇怪啊,我對自己的聽力可是很有自信的……大概是聽不慣女生講話吧……」
「接下來……要點個什麼來喫?」
少囉唆!忍不住跟着點了嘛。這種時候配合別人也是一種禮貌吧。
仔細想想。
「咦?擺脫不掉的健忘?」
說起來,在那兩個異於常人的遲到狂看來,遲到幾十分鐘或許是「理所當然」,但究竟要晚到幾小時纔算「遲到」呢?靠我的腦袋瓜完全無法想像,所以在坂本說出這話前,我只好乖乖跟着等。
坂本開始講解那些噪音……爲什麼要讓我聽這個?完全搞不懂。
坂本好像有點困擾。他抬頭望向髒髒的天花板,低聲嘟噥着:「這樣啊……原來。」
「所以我想表達的是,貝斯應該是噠啊噠啊噠啊纔對吧?」
那之後,我們把幾乎是在使命感驅使下不得不加點的東西清得一乾二淨。當然,氣氛非~常~和諧。
我也不知爲何跟着屏氣凝神地守在一邊。
「有這麼多時間,一般來說不管從哪裏趕來都應該到了吧?再怎麼說。」
「可是隻有我們走輕鬆的路子也令人不爽啊!」
坂本同學皺着眉頭這麼抱怨。我試着讓樂句在腦中回放了一會兒。
「簡單來說,一個人的立場不重要,我看的是對方做出的音樂。」
這麼說起來,他和坂本應該同屆。是吧……應該。
在這間位於澀谷車站前地下街的某個陰暗、不起眼但還算有名的咖啡店角落,我們從剛纔開始就一直進行着這樣無意義的對話。
「不是說了嗎!滾石的不可以!」
坂本莫名堅定地斷言,離開窄小的座位。
「可是、啊……」
「…………」
「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辦法了啊。如果連我們都要配合這種東西,最後只會變成前衛藝術吧。」
坂本同學彷彿只是隨口一提。他拿下被義大利麪熱氣薰白的眼鏡,用衣袖擦拭後再戴回去。
「……不搭……」
「我不是那個意思。真要說哪邊比較好的話,西條的提議當然很好。但如果原本的曲子就很無聊,無論旋律怎麼改都無法改變根本問題。我覺得那只是白費工夫!」
「嗯,有啊。我有個哥哥,但現在沒住在一起。因爲爸媽離婚了。」
「等等,音量調大一點……喂,西條西條!」
坂本皺着眉頭聽電話。
……連裝都不裝了呢。
「老哥的事姑且不說,我至今參加的樂團裏都有幾個年紀比我大的男生。」
「不然你想怎樣嘛,真任性!」
「話說回來,能想出『維持清醒』這種說法,西條妳還真厲害。」
坂本同學對自己說了什麼絕口不提。我投去一個傻眼的視線。可惡!總不能滿嘴「好糟糕好糟糕」吧?至少要提出一個改善的方向。我只是這麼想。
『我說老師,那邊好像也意見不合耶?』
話筒裏傳出一個低聲嘟噥的聲音。
『這樣太過分了吧?因爲這首歌受害的不只是在這彈吉他的我,那邊兩名正值青春年華的年輕人都被你拖下水了喔。』
『…………』
『你一點罪惡感都沒有嗎?真可憐啊,被迫聽了這種莫名其妙的東西。他們可是很認真地在思考解決方法喔?大家都這麼有耐心。』
這完全不帶挖苦或嘲諷,非常嚴肅且理所當然的低沉聲音,豈不正是來自我認識的那位吉他手?
『所以不要再做多餘的修飾了。不用考慮什麼,把老師你心裏的聲音展現出來吧。這樣的話我或許也能認同。』
『…………』
感覺得到對方正在認真思考。
我和坂本似乎都有一種「這時最好什麼都別說」的感覺,只能茫然對着話筒。
我們無所事事地乾等時,公用電話發出即將斷線的警告聲。坂本拿出十元硬幣打算再投進去。
就在這時——
『……不然這樣吧,貝斯改成這樣……樂器分配改成這樣,然後旋律變成這樣……』
一道聲音緩緩地傳入我耳中。那種說話方式就像在發表某種化學實驗。
他從頭演奏了一次,爲剛纔那雜亂無章的樂音加入些許變化,新的旋律就從話筒中流泄而出。我就這樣傻傻地聽了好一會兒。
甚至不知道究竟過了三分鐘還是十秒鐘。
只加入些許變化的,聲音的碎片。
「……這個……很棒……」
就算從我們家百子身上得到什麼免疫力,大概也不是好事吧。
「……這什麼!」
妳不要學坂本一至說話好嗎?根本無視自己也是個怪人了……
「廢話,他真的是明星啊。」
憑我現在的實力絕對跟不上。
「很帥耶。會大賣的,這個很適合做成單曲。」
「唷!聽說朱音妳被某個天才看上啦?」
果然,央真也一副「妳到底在說什麼」的表情。
……這麼思考時,央真擔心地看向我。
就算在學校遇見,這傢伙也從來不會跟我搭話。
「可是妳身邊的人未必都是那樣啊。」
「啊?居然還問我,妳不是見過本人了?」
「朱音妳別發呆了,要好好加油喔。如果妳不振作一點,這難得的好機會就白白浪費了呀。如果是我碰上這種事,對方還從高岡大人換成零士,我一定會緊緊抓住這次機會,一輩子都不放手!」
演演演演藝圈……總覺得頭開始暈了。但因爲知道瑛子是真心說這些話的,所以我也儘可能鄭重地向她道謝。
3
聽我說完後,和我同班又是「同道中人」的小森瑛子做出她最擅長的「神啊請保佑我」手勢(也就是十指交握,像在對聖母瑪利亞祈禱般的姿勢),眨着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看過來。
不管怎麼說,西條都只是替代品啊。雖然自己說出這種話很不甘心,但正因爲是自己,所以我能這麼說。
「所以呢,請務必和高岡大人打好關係,靠着這個人脈安排瑛子和零士約會吧♥」
回家前,我在校舍門口三年級的鞋櫃前看到央真,姑且跟他報告了目前的狀況。央真說了「這給妳」,並拿出他自己蒐集的剪報,內容大致上是從音樂雜誌上剪下的藤谷直季訪問內容。看來他也以自己的方式調查了一番。央真這種細心的地方是我完全比不上的,真是個好人呢(順帶一提,如果拜託百子幫忙調查,光是要她從書房角落堆積如山的雜誌裏找出可能相關的過期雜誌,大概就得花上兩星期)。
別的不說,坂本的眼神都變了。
「咦?哪個?」
「太遜了。再這樣下去,大家都會懷疑西條爲何能待在這個團裏……」
瑛子就算了,連向來粗神經的央真都這麼說,看來我真的很心不在焉吧。這個事實雖然讓我有點受傷,但還是先放一邊吧!我用力闔上剪貼簿。
「快點把所有的聲音元素加進去吧。這跟上次做好的前奏應該很合……啊,先放着不要動!你們兩個不許偷跑,我們現在就過去!」
「椎名香壽子已經到這種年紀了嗎?」
「什麼啊,哪有……」
可是我真的搞不懂耶。現在回想起來,我既沒有自己被介紹給他們的記憶,也不曾聽說任何關於今後組團的詳情。
「喔喔……這就是所謂的藝術家性格嗎?與隨便馬虎只有一線之隔。專業人士的世界就是這樣的嗎?母親大人,瑛子似乎又長大一些了呢……」
雖然我不是很清楚。
我忍不住嘆氣。
「就是不到這種年紀才糟糕啊。」
這傢伙是跟央真同屆的人。二年級時曾在不久前開除我的樂團「TEDDY MERRY」當過四個月的吉他手,後來說要專心應考就退出了。不好意思,我已經忘記他的名字了。
「還問什麼……以妳的狀況來說,母親畢竟也算業界人士,大概多少有點免疫力吧……」
「哎呀……朱音真老實……瑛子會爲這樣的朱音加油喔!」
「朱音妳啊,在這種時候真的有點少根筋呢。真是個怪傢伙……」
「……不是央真的錯喔。」
「要是朱音進的是零士的團,瑛子會每天寄剃刀去妳家,打無聲的惡作劇電話,還會在妳座位上亂塗鴉,散播不實謠言,在室內鞋裏放圖釘。但如果是高岡大人的團,瑛子完全無所謂♥」
……世界上居然有這種事!
(完全不一樣了。)
至於嘆氣的理由,總覺得很難對央真解釋清楚。
「妳還好嗎?」
只知道自己非常心動。
「混得不錯嘛。總之,業界應該沒那麼好混,妳就好好加油吧。」
我好驚訝。
吼喔喔喔!不好意思喔!
「抱歉,我完全不記得他的長相。」
光是聽到那段音樂就回本了,我根本沒空看他的臉。
「討厭啦!就算是這樣,瑛子我還是真心支持妳喔。因爲朱音不是從以前就夢想進入演藝圈嗎?」
不能只把尚當成崇拜的吉他手,現在也不是當追星女的時候了。大家的水準太高了。
(什麼「看上」啊……)
這個說法真討厭。
但這真的不是央真的問題。
「到那邊後,他們說樂器的聲音不夠,叫我一起加入,我無奈之下只好配合。然後大家的意見一直改來改去,耗費超多時間。其中一人發現已經臨近末班電車的時間,說『西條妳快點回家吧』。所以我就乖乖回家了……」
「還有啊,不是有個叫椎名香壽子的女演員嗎?曾經有一段時間謠傳藤谷直季是她的私生子。」
「小心什麼?」
不,簡單來說,在藤谷先生座落於澀谷神宮前的氣派豪宅裏,客廳直接被拿來當成錄音間。那裏有完美的隔音設備,也堆滿各式樂器與錄音器材。被器材團團包圍的藤谷老師(對了,不知爲何高岡尚稱藤谷直季爲「藤谷老師」……我也被傳染了)正着手製作世紀名曲。身爲一個碰巧出現在那裏的人,我也不由得被吸引了。那之後就……
「各出一半可以吧。」
當然啦,恭敬地正座說出「在下西條朱音,還是個初出茅廬的新人,今後請多指教」顯得不自然,可是像他們那樣連一句「歡迎妳來」都沒有就把人拖下水的情況……我從來沒遇過……
「我爲了蒐集情報有跟其他人討論,沒想到變成奇怪的傳聞了。」
我說妳喔……
「喀嚓!」坂本單方面掛了電話,快速從口袋裏掏出錢包,然後轉頭認真地對我說:
我只是隨口「喔」、「嗯」地應了幾聲。一旁的央真皺起眉頭,還搔了搔腦袋。等那傢伙換好鞋子離開後,央真才轉過來,露出複雜又愧疚的表情。
更誇張的是,就算曾和那位我尊敬無比的吉他手高岡尚「面對面接觸」,我一覺醒來後竟然完全記不得。
「妳這傢伙太誇張了吧。」央真傻眼地說。可……可是……
不需要其他理由,這就是事實。
央真皺着眉頭,沒有把話說透。「這樣啊……」我輕輕低喃。
央真壓低聲音這麼說。
他就是在這樣的世界裏的人。
剛說出口,我才驚覺自己到底說了什麼。
嗚哇……
「未必都是哪樣?」
什麼意思?我正想發問時,一個路過的人吹了聲口哨。
雖然登上的不是彩頁,篇幅也不大,但照片會出現在雜誌上,名字被印成大大的印刷字體。報導會被日本全國閱讀、裁成剪報或擅自丟棄。
加油……到底是要加油什麼啊……
我想謝謝他特地爲我搜集資料,於是開始翻閱央真給我的剪貼簿。沒想到一看之下大喫一驚。
啊?
我真的只是運氣好,碰巧打鼓的方式和坂本一至很像。
「嗯……雖然對尚過意不去,但我現在真的沒有時間想這些……」
稱她爲「同道中人」是因爲我們倆都是瘋迷日本偶像搖滾團體「Z-OUT」的追星女。
「長這樣根本就像大明星嘛……」
「嗯?什麼意思?」
「藤谷直季竟然這麼帥嗎!」
瑛子這回做出「佛祖保佑我」的手勢(就是雙手合十)這麼說。
「妳要回家了喔?」
「怎麼好像在發呆……」
不只改了一點。
平凡無奇的高中生西條朱音,在至今爲止的人生中,對「曖昧不明」、「不了了之」、「順勢而爲」、「木已成舟」這類詞彙最有感觸的時刻,大概就是現在了。
追星女也有程度上的區別。真正最高級的追星女是拋棄所有常識,以團員的「結婚對象」爲目標的姐姐們。走上這條道路的人們無論年齡或經濟條件都不是我們比得上的。瑛子算是初級裏的中上程度,而我頂多是初級裏的中等水準。而且,和熱愛Z-OUT主唱的瑛子不同,我只是單純迷上客座吉他手。以追星來說,我走的大概是旁門左道。
「可是啊……我覺得妳還是應該小心一點。」
「友情真是不值錢……」
一覺醒來後,我現在非常清楚。
「換句話說,從一開始就是個曖昧不明不了了之順勢而爲木已成舟的局面嘛。」
「謝啦,我回家慢慢看。」
我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麼。
「是喔……說得也是。」
我對八卦沒什麼興趣。但好像再次體認到,藤谷身處的就是被說這類八卦也不奇怪的世界。
……「可以嗎」就算了,什麼叫「可以吧」啊!
「我說妳喔……」
央真反問。我指着剪報上的黑白照片。
坂本突然出聲。
「是說……朱音妳也真是的,怎麼總是在關鍵時刻掉鏈子呢……」
央真的語氣聽起來好像想說什麼。
「嗯,今天沒有什麼事,所以我要回去了。」
央真朝我揮手道別,背起書包走出學校。目送他離開後,我才察覺一件事。
(……不對吧。)
央真接下來要去牛丼店打工,晚上去排練室團練。
無事可做所以要回家了?我在說什麼蠢話。
怎麼可能嘛。
怎麼可能無事可做啊。
我真的是白癡。好像一直都過得馬馬虎虎。
到底是怎麼了啊?
「……對了,電話……」
現在突然想起來,我知道藤谷先生的電話號碼啊。
對啊,那個人到底想怎樣?希望我怎麼樣?應該先問清楚這些事。不然一直處於這種霧裏看花的狀態,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
「那、那個、那個——朱音,妳要去哪裏?」
正當我轉身想走去有電話的辦公室時,背後傳來一個有些着急,又相當不安的聲音……咦?
學校大門旁,一個看起來非常不自在的男人正朝這邊窺看。
對方的身型修長,稍微駝背,雙手插在長大衣的口袋裏望着我。

校舍門口沒有其他人了。這麼說來,剛纔那個聲音……那句話果然是在對我說嗎?
「啊,呃,我,那個……正要去打電話。」
至於爲什麼連我都慌張起來,是因爲看向這邊的對方顯得驚慌失措。
作曲模式啊。
「謝、謝謝。」
「那個……藤谷先生,難道你有三張臉嗎!」
「這樣啊……不覺得有什麼困擾啊……」
我姑且禮貌道謝,同時又有點困擾。因爲不知道該把名片收到哪兒。
「那、那個,我要一杯特調咖啡。」
「……妳是不是覺得我很白癡?」
(是業界人士。)
這句話就像在說「地球會轉動」一樣理所當然。
……爲什麼我必須逃跑啊?
應該說,希望這麼漂亮的人能稍微注意自己展現出來的形象。
「是喔……」
甲斐小姐笑着看向我。
「沒有那麼怪,意思就是有點怪?」
4
妳呢?甲斐小姐用眼神詢問。我差點脫口說出「咖啡歐蕾」,卻又突然想到特調咖啡纔是這間店裏最便宜的飲料。
藤谷老師用手肘撐着桌子,懶洋洋地託着下巴這麼說。
就算是這樣也沒必要特別緊張。可是,果然還是——
我也超級認真地回答。
真是如坐鍼氈。
說什麼「真辛苦」啊?我的回答也太少根筋了吧。
應……應該沒有認錯人吧?我沒有弄錯吧?
甲斐小姐好像有點意外。
神祕的對話。
「這麼說來,還真的有。一張是做音樂時用的面具,一張是攝影用的面具,一張是面對人類時戴上的面具。」
「妳是不是覺得我很怪?」
「我正想……去打電話……」
甲斐小姐一看到我就從咖啡廳椅子上微微起身。那張帶着笑意的臉相當美麗動人。
「那麼,接下來……」
「不可能的事?」
「初次見面,請問是西條小姐吧?」
藤谷直季像是忽然想起似的跟我道歉……你剛剛說什麼!
不對,其實應該相反,是他把我介紹給甲斐小姐纔對。
「我很糟糕呢。現在腦袋進入作曲模式了,不管做什麼,音符都會輕飄飄地跳到眼前。無論我多小心都會被拉進那邊的世界啊。」
「那、那個啊……所、所以真的很對不起。尚太還記得,可是這件事一下就從我腦中飛走了,只覺得『咦?坂本怎麼不在?』。但我還是搞不清楚狀況,只知道一首絕對很棒的曲子快要完成了。然後我把高岡也拖下水開始創作,結果腦袋愈來愈混亂,兩人又開始賭氣互不相讓。最後,曲子沒做好,坂本又打電話來嫌東嫌西的……所以,呃,抱歉嘍,我不是故意的啦。」
敘述有條有理,連我都聽得出問題所在。
「啊!昨天都特地約好見面我還忘了,真抱歉。」
「這件事很急嗎?總之先別管那個了,我是來找妳的。」
「所——以——說——公司認爲藤谷當主唱、高岡彈吉他的組合已經足夠引起話題。比起現在流行的樂團形式,少人數的雙人組合更容易培養歌迷,打算照這種路線走下去。如果真的不喜歡這種形式,請客座樂手來輔助纔是原本的方針。但藤谷硬是拉坂本加入團隊,害公司上下雞飛狗跳。這就算了,如果是坂本,或許還能包裝成『值得期待的新人』,在後面負責打鼓也不會搶了你們兩人的鋒頭,年輕的他還能吸引國高中女生。用三個男生組成的最小型態樂團方式來推銷也不錯,我好不容易這樣說服了唱片公司,但你這次又自顧自地說要加入一個跟外行人沒兩樣的女生。這等於所有概念都要重新規劃吧?你知道經紀公司這邊早就已經跟一部分的雜誌媒體聯合展開宣傳了嗎?現在又做出這種任性發言是想怎樣?用膝蓋想一下就知道了吧?」
「啊,那、那個……我覺得好像很痛。」
負責經紀事務。
「纔不是。就說了,我只是要去打電話。」
「沒有那麼怪啦。」
「那個啊,就是她。」
「我就直說了。藤谷又無視公司立場說一些不可能的事了。這是公司上下所有人的意見。」
正要爲另一件事向我道歉時,走路不看路的藤谷直季先生猛然撞上咖啡廳大門。對……對不起,我提醒得太晚了。
「藤谷,我剛剛說的話你有好好聽進去嗎?」
名片左上方以浮凸方式印上BEAT四個英文字母組成的標誌,給人很氣派的感覺。
BEAT股份有限公司的企劃兼製作。
「不過,畢竟是這個人說的話,不反覆問個三次還真的聽不懂他想表達什麼。」
「……這樣啊……那還真辛苦。」
「可是我沒做錯吧?」
「我聽藤谷說了。」
「一旦進入這種狀態,我連普通的事情、理所當然的事情都很難做到……像我現在就很困擾,非常困擾。」
甲斐彌夜子。
「是有點怪。」
「啊!對了,還有,之前打了奇怪的電話過去也很抱歉。那個是因爲……」
這要真是故意的才教人無法原諒吧。
聽我這麼問,藤谷直季這號人物想了一下,然後點頭。
「我、我纔沒那麼想。哪有空想這麼多啊?」
這滔滔不絕的口才,讓人沒有插嘴的餘地。甲斐小姐就這樣一口氣解釋完畢。
怎麼……感覺很不對勁……藤谷老師竟然能像個正常人一樣講話……這麼想其實很沒禮貌。
真的沒空想這麼多。
(跟外行人沒兩樣的——)
藤谷老師向我介紹的女子是「甲斐小姐」。
「嗯……就這樣?」
……咦?
我想這麼反問,但無法順利說出口。
藤谷老師連大衣都不脫就直接坐下,還沒頭沒尾地說出這句話。他是想岔開話題嗎?
她在桌上放了一張用帥氣字體印成的名片。過了一會兒,我才意識到名片是要給我的。
這說的就是我吧。
唔——老師發出悲哀的低喃。
說到「這個人」時,她用手指了下藤谷老師。後者莫名畏縮地小聲說了句「對不起」。
藤谷老師只講了這短短一句。我也不懂他那時到底想怎樣。
「居然是忘記了嗎!」
人不可貌相。
至於我這邊,因爲走在身邊的本人和剛纔照片裏那張「攝影用的面具」實在落差太大,腦袋完全跟不上這件事。再加上從坂本一至那裏聽來的情報——「桀驁不馴的人型公害」和眼前的他給人的印象也完全不同。就各種層面來說,我現在很錯愕。
突然從大美女口中聽到男人般粗魯的語氣,讓我顧不得自己的事,只是非常喫驚。
「可是,沒給妳造成困擾吧?」
四人座的位子,甲斐小姐和藤谷老師隔着桌子對坐。這表示我只能坐老師旁邊了……大概吧。
「……這樣啊……」
「廢話。誰要特地花錢做不賣的東西,組個業餘樂團玩玩不是更好?我認爲按照公司現在的方針進行,頂多只是『賣得不錯』。可是我追求的是『爆紅』、『暢銷』,而且已經用自己的方式在做準備了。我的想法絕對沒錯……換句話說,我是非常真誠地爲公司做出貢獻吧?」
「我有好好聽進去啊。可是,照妳剛纔說的那種推銷方式一點意義也沒有吧?被妳捧上天的少人數組合,簡單來說就是像『SEXION』和『Windy Windy』那種類型吧?完全複製已經開拓的路線也太僵硬了吧!流行這種東西,就算後起追趕最後還是無法超越前人的成績。我有能力創造走在更前端的流行。既然都要做,我的做法對公司更有利吧?」
語畢,他迅速走入校舍,來到我身邊,以一副非常嚴肅的表情詢問:
「抱、抱歉抱歉。」
「……這樣啊……」
被他可憐兮兮地這麼問,我只能這樣回答了。怎麼辦?他的形象……搖滾樂界的阿瑪迪斯•莫札特……
「等等……危……」
「到目前爲止是不覺得有什麼困擾。」
藤谷老師盯着我看,超級認真地發問。
「我當然知道藤谷你想說什麼,可是想紅還是有一套『公式』啊!無論質感多好、多前衛的音樂,賣不出去就無法被聽見啊!這樣不是很傷腦筋嗎?」
「妳現在心裏是不是在想『討厭,絕對不要這樣,開什麼玩笑啊』?」
另一方面,藤谷直季先生露出像是第一次聽聞的表情,將甲斐小姐的話複誦了一次。
(女生。)
從車站前走到咖啡廳差不多有八分鐘路程,藤谷直季老師在人行道上絆了兩次腳,兩次都差點跌倒。他還不知道踢到什麼,右腳的鞋子脫落,只好急忙後退一步。與其說他在發呆,不如說他想的事情太多,神經來不及分配到腳上。
我拘謹地就座後,甲斐小姐再次開口。
「啊,一樣的就……可以了。」
「不是因爲看到我所以想逃跑嗎?」
他一邊重新穿好鞋子往前走,一邊非常惶恐地向身旁的我道歉。
「我說你啊……」
甲斐小姐好像非常疲倦,肩膀無力地下垂。
我也覺得自己好像是第一次看到這麼滿不在乎地說出狂妄話語的人。
既不是在唬人也不是在賭氣,更不是虛張聲勢。他就是用那種「這種事情大家都明白啊」的平淡語氣,聽起來反而更嚇人。
「……所以啊……我知道藤谷對這次的樂團很有自信,公司也很想相信你……可是光用『有自信』是無法說服企業高層的吧?口頭說說就行的話誰都會說啊……工作不是這樣的吧?」
「也就是說,我只要拿出實績就行了吧?」
藤谷老師有節奏地敲打指尖,說得非常乾脆。
「用嘴巴說明前,只要交出滿分成績單就行了吧?好啊,那我們就來做給大家看。反正可以當作主流出道前的宣傳。」
5
「欸?」
吉他手高岡尚原本叼在嘴裏打算點火的Salem Light就這樣噴出去,掉在地板上。如果不管時間或地點,能近距離即時直接目睹這一幕的西條朱音小姐或許可以說是非常幸運……這是一個假設句。
「我說老師啊,可以先暫停一下嗎……」
「什麼?」
「不知爲何,現在我的耳朵拒絕接受這個事實……」
「爲什麼?」
「請不要問我……」
尚過長的茶色頭髮落下來,幾乎要遮住眼睛,埋怨似的這麼低喃。包括髮型在內,他整個人看起來就像個怨靈。
而我只能慶幸「太好了,至少還有個正常人」。事實上,我腦中嗡嗡作響的程度大概是尚的二十倍。
喔對了,差點忘了說。我現在位於上次說過的,神宮前藤谷先生自宅裏那個幾乎等於錄音室的客廳。就在剛纔,我被老師(在結束與甲斐小姐的會面後)硬是拖來這裏,這才知道高岡尚和坂本一至都借住在這棟透天厝。什麼嘛,你們在這裏共同生活的話,怎麼不早點告訴我呢?可是,我好像也沒什麼立場抱怨這件事,總之……所以,呃,我從剛纔就一直不斷在心裏吶喊:「誰來處理一下這個藤谷直季好嗎!」
該說幸好嗎?借住二樓的坂本現在不在……他大概又跟上次一樣,去某間樂器行閒逛了吧。
(爲什麼你偏偏在這種時候缺席啊,笨蛋!)
和普通鈴聲不同,屋裏的電話用的是孟德爾頌的樂曲。在藤谷老師拿起旁邊的聽筒前,我完全沒發現那是電話鈴聲……我漸漸發現了,這個家還真奇怪。
啊?
藤谷老師獨自低喃,一副不太能接受的樣子。
這時,電話響了。
「那個啊,讓我再說一句。老師,你該不會忘了一件麻煩事吧?」
那個……老師……剛纔的話還沒講完……
「可是尚太,你不是說過跟公司談判的事全權交給我嗎?」
「超可怕的耶。」
尚用喫了黃連般痛苦的聲音吐出這句「好吧」。
「到底有沒有幹勁啊!拿出你們的毅力啊!只會頂着空無一物的腦袋站在那兒嗎!該不會以爲你們今晚能平安下莊吧?下一首歌就是最後了,讓我看看你們帥氣的一面,全力迎向高潮吧!」
總覺得我待在這裏好像毫無意義。
渾厚的重低音以一種規律的,比心跳更快的速度從腳底攻上來。
興奮的尖叫聲如暴風雨般席捲整個空間,四周都是歡呼跳躍的觀衆。
……你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關心我嗎?
爲什麼這首場演唱會,一下就要選在能容納三千名觀衆的戶外場地啊啊啊!
我也知道這純屬遷怒……不是坂本的錯,可是……
「有一次真的像『喀嚓喀嚓山』那樣燒起來呢……我當時還覺得生命受到威脅了……」※。
不知道是早就習慣了還是怎樣,尚小聲爲我說明。
「當初說的是什麼來着?」
「桐哉!」
「嗯,就是說啊,很可怕喔。」
再說,這個人到目前爲止,好像連一句話都不打算對我說。
「別理他,一段時間後就會恢復正常了,應該啦。」
我完全不知道老師爲何匆匆趕來這裏。至於他爲什麼要帶我一起來,那就更摸不透了。
尚一邊撣落菸灰,一邊抬頭望向藤谷老師嘀咕道。
警笛般尖銳的高音穿越頭頂,正面衝擊感官。
玄關處傳來一陣乒乒乓乓的聲響。三秒後,老師又回來了。
非常困擾。
不好,一點也不好。
「對,是我……喔,現在?」
另外一名成員穿着深黑色的皮衣,以類男中音的歌聲吶喊。
「桐——哉!」
Z-OUT啊!
可是——
舞臺上大量的電子合成器堆疊成一座城堡。在那之中,一個成員扛起所有演奏,默默地敲打鍵盤。
他是人型錄音帶嗎……
「在我的常識範圍內,演唱會應該是辦在容納一百五十人左右的小型室內場地……」
誰來想想辦法啊……
似乎是意想不到的對象打來,藤谷老師瞪圓了眼睛。
我不懂尚說的「兇狠」是什麼意思,但藤谷老師絕對訂了一個很不得了的場地。
「……那傢伙的腦袋啊,現在進入倍速拷貝模式了。」
(討厭討厭討厭……)
「所以,換句話說老師你……這跟當初說的不一樣吧?你不但沒說服公司,還陷入一個不妙的狀況吧?」
我認識臺上那個名爲「Oversight Cyberni-dead Chromatic Bladeforce」,硬是省略爲「Over Chrom」的雙人組合。印象中,他們出道一年多了,被稱爲新時代的電音搖滾代表,相當受歡迎。
時髦的LIVE HOUSE裏都是一身黑衣的女性觀衆。她們把搖滾區擠得水泄不通,瘋狂地扭動身體跳舞。
「……是喔。」
與其用言語來說服,不如用音樂讓衆人閉嘴。找個地方舉行演唱會,讓大家用舞臺上的成果判斷吧!只要有更多觀衆,那些生意人馬上就會轉變態度……藤谷老師這麼說的時候,我還覺得「對耶,有道理」。
傳來玄關大門關上的聲音……什麼!
粉絲人數不斷增加的他們明明可以輕鬆塞滿音樂廳等級的場地,卻不知爲何特地跑來這樣的小型LIVE HOUSE表演。這也難怪觀衆的情緒如此激昂……我當然也喜歡這種氛圍,但像這樣不使用真人樂手,鼓、吉他跟貝斯全用機械代替的做法,讓我感到有些寂寞……或許是我太強求了吧。也可能是習慣問題。
他似乎在走廊上撞到各種東西。老師衝回來這麼說:
這種詭異到不行的話題到底是怎樣……
藤谷老師帶着我走公關入口進來。不需要出示任何證件,對方看到他的臉就放行了。他一路走到最後面,默默站在那裏觀看正值高潮的舞臺。他沒有隨着節奏搖擺身體,就像在看什麼稀鬆平常的東西。
而這場大型演唱會,二十天後將於露天音樂堂舉辦。至於演出的團體呢,沒錯,就是大家都很熟悉的——
「頭髮燒起來的味道很奇怪喔,就是所謂燃燒蛋白質的味道。很可怕吧?」
老師「哐!」地掛上聽筒,突然拿起手邊的大衣。我一臉困惑地看過去,但他什麼都沒說,就這樣走出去。
老師一臉正經地反問。尚一邊說「我的天」,一邊做出跌倒的動作。我認爲他非常正確地演繹了情緒。
「……這樣兇狠嗎?」
「不覺得你訂的這個地點太兇狠了嗎?」
可是,我好像有非得待在這裏不可的責任,只好像擺飾品一樣乖乖待着……這讓我有些困擾。
說完「好吧」後,現場陷入一陣沉默。這樣更恐怖了。
「喀、喀嚓喀嚓山……」
配合桐哉的聲音,觀衆們齊聲合唱起《Oversight Cyberni-dead Chromatic Bladeforce》。飛揚的皮衣帥氣劃破空氣的那一刻——
我現在已經清楚體認到,要是能像藤谷老師那樣喋喋不休,姑且不論內容,聽的人一定會比較輕鬆。
沒有任何能挑剔的地方。
用電腦做出的厚重編曲的確水準很高,再疊上嘈雜的效果音作裝飾。感覺正是那強硬而絕妙的節奏在帶領觀衆舞動。
對觀衆大聲吼叫的是一身黑衣的主唱——記得他的名字應該是真崎桐哉。
以機械合成的鼓聲取代人爲打擊。那充滿暴力的音樂令人如傀儡般跟着舞動。壓倒性的巨大聲響破壞了神經,教人搞不清東南西北。
用膝蓋想也知道,一般來說,會用這種語氣說話就表示他現在非常不高興……
藤谷老師的語氣很着急,露出一秒也無法多等的氛圍,又用超大音量催促。我心想「這人根本不是人型錄音帶,應該是巨大立體音響組吧」,但只能一頭霧水地起身,就這樣被他帶出去……老師……老師!那尚怎麼辦啊?
「是……咦?」
6
一個挑釁的聲音突然打破這豪華絢爛的電子音樂世界,讓我嚇了一跳。
「還不是因爲你自己說什麼『沒問題!我是團長,會好好說明』?」
「啊,朱音!抱歉把妳漏了,跟我來一下!」
尚用沒拿煙的那隻手扶着腦袋,正想說些什麼。
「可是這樣一來,頂多只能炒熱LIVE HOUSE等級的氣氛,不夠盛大吧?要做就做大一點,乾脆辦在巨蛋、競技場或體育場之類的地方好了。」
「我不是也這麼做了嗎?很簡單啊,只要吸引三千左右的觀衆就行。比起說服那些腦袋空空的唱片公司高層大叔,這樣做快多了吧?」
尚一臉嚴肅地看向我,忽然說出莫名其妙的話。這個人到底在講什麼啊……
全身上下都無法剋制地跟着節奏搖擺,音樂像毒品似的強迫身體動起來。
那些同樣身穿帥氣黑衣的時髦女孩們,幾乎都在桐哉的號令下失去理智了。
「咚!」傳來一陣猛烈的衝擊。
「眼前碰巧就有一個可以讓我們臨時訂下來的露天場地喔。」
(好痛!)
「我沒說錯吧?你們從一開始就太不像話了!像一灘死水!暴露你們的本性吧!我會從這裏低頭嘲笑你們——很好,最後一首歌!總該知道會是哪一首吧?說出來!」
活生生的高岡尚就近在眼前,光是這樣就很不得了了,不需要特地放一個生氣的尚啦。
尚一把撥開遮在額前的茶色頭髮,再次叼起剛纔那根菸點火。從我這邊看過去,那張臉的角度碰巧非常完美,甚至讓我忘了剛纔有多害怕……可惡!混蛋!果然很帥嘛!什麼嘛!真討厭!我心裏只剩這些感想。
注:「喀嚓喀嚓山」是日本一則童話故事。喀嚓喀嚓是點燃打火石的聲音
再怎麼說,一個能容納三千人的場地絕不是想用就能隨時使用的。我們又爲何能在這樣的場地演出呢?原來是以「暖場樂團」的身份,在某場大型演唱會開演前進行演出。
「非~常~兇狠啊。我是這麼認爲的。」
簡單來說,就是這麼回事。
我頻頻點頭表示同意,結果尚又一臉嚴肅地陷入沉默。那個啊,高岡先生,剛剛那些話到底代表什麼呢……?
以合成器綿密編織的樂聲,全被那個男中音搞得亂七八糟,朝我橫衝直撞而來。
難道這個人其實很容易動怒嗎……如果真是這樣就太討厭了啊……好恐怖啊……
喧囂之中,舞臺上只有這兩個人。
「你們這羣笨蛋!隨意搖擺算什麼啊!太無力了吧!還不夠!」
「……好吧,我非常清楚了,把目前得到的資訊整理一下……啊,老師,借我打火機。」
我旁邊的女生髮出尖叫,呼喊臺上那主唱的名字。
高亢的合成金屬音響徹四周,一刻也不停歇。
「……好吧。」
「這個瀏海啊,偶而會不小心被燒焦喔。不覺得很可怕嗎?」
我頓時想要捂住耳朵。
還以爲是某種利刃呢。
……這傢伙在挑釁啊。
這根本不是什麼音樂。不是用各種聲音打造出一個世界這麼簡單。
那裹着黑色皮衣在舞臺上跳動,沐浴在刺眼的閃光燈下歌唱的他,同時也像在和什麼吵架。
彷彿想獨自將周遭的聲音、四周所有的觀衆以及身邊所有的一切斬斷、撕裂開來。
相對的,後面彈奏合成器的成員始終面無表情,好像無感於眼前的一切。即使等到歌曲結束,桐哉快速走下舞臺,臺下觀衆大聲喊着「安可!」,他也不爲所動。
「我們走吧。」
耳邊突然響起藤谷先生的聲音。
「咦!」
老實說,我已經完全搞不清楚到底怎麼一回事了。剛剛的一切實在來得太快,又去得太急。
……我這纔想起自己是跟藤谷老師一起來的。
「別擔心,Over Chrom從來不表演安可曲。」
他似乎誤會了我驚嚇的原因,如此說明後便快步往前走。
但不是走向出口。
「唱到最後兩首纔來的觀衆也太爛了吧?」
站在我眼前,一開口就這麼說的,是剛纔還站在舞臺上的那個人。
請問……老師,我們爲什麼要來Over Chrom的休息室啊!
「我好像沒聽說今天有演唱會啊……」
藤谷先生小聲地辯解。
「因爲我一開始沒打算叫你來啊。這次算是祕密演出,連雜誌上都沒怎麼宣傳,只在粉絲具樂部售票而已……如果要邀請你,還是會等在武道館演出的時候吧。」
啊……好討厭。
「……我只是想好好做我的音樂。」
這些東西,不在現場是無從得知的。
可是,他說這些話又絕對不是出於對藤谷先生的擔心或忠告。總覺得我能清楚感受到他真的打從心底非常討厭這個話題。
原來藤谷先生硬是擠進這麼亂七八糟又麻煩的地方是因爲——
他對着在這之前看似毫不相關的我這麼說:
不要。
說出口的話,連我自己聽了都很喫驚。
只聽成品的CD,根本完全不能體會。
「真是……受不了……!」
……怎麼會這樣?
說些什麼啊,笨蛋。
不好好回答就輸了。
所、所謂的野心是……
我現在還沒——
「那當然是因爲,我上臺前聽到了奇怪的風聲啊。」
萬一澈底失敗怎麼辦?
……如果兩人是朋友,這種事應該會先說清楚吧?我有點在意。
說出這種話,我就真的無法回頭了。
(因爲經紀公司的勢力夠大,對方無法拒絕。)
接着——
在看不見的地方。
(所以Z-OUT也有所提防。)
(所以啊,排除掉我,一切就圓滿了。)
「……妳啊……對,就是妳吧?被這傢伙硬是拖下水……妳有自信嗎?這傢伙真的是天才喔,一般人是跟不上他的。妳能保證自己不會破壞他的音樂嗎!妳有這樣的覺悟嗎!說話啊!」
等……等一下……
下一秒——
(咦?)
「所以說,我從一開始就沒有要跟桐哉競爭喔。但這次碰巧變成這樣……我只是想好好做。」
這是最有利的方式。
(自顧自地說要加入一個跟外行人沒兩樣的女生。)
「我並沒有——」
那種事——
如果能成爲和他們並肩的音樂人,那就真的太厲害了!如果我也能像那樣……
「我只是選擇了最有利的方式,結果自然而然變成這樣。」
「這很正常吧。既然高岡已經有死忠粉絲,不去籠絡她們才傻呢。大家都是出來工作的,總該把這種事情牢記在心吧。觀衆要追隨誰是他們的自由,動不動就堤防別人有什麼意義?」
……好驚人。
真崎桐哉甩掉頭上的毛巾這麼嘟噥。
「…………」
「無妨啊?Z-OUT在露天音樂堂的演唱會,Over Chrom本來就會登場,之前不也一直宣傳『有神祕嘉賓』嗎?正因爲有這樣的待遇,我們才能趁虛而入。」
爲什麼他要特地打電話叫藤谷先生來,又在自己的演唱會剛結束時說出這些話?
……啊,可是,那首尚未完成的名曲會由誰來彈奏呢?鼓的部分我不太瞭解,不如說,我對坂本會用什麼方式打鼓很感興趣。可是說到鍵盤,我已經有了初步想法。想用怎樣的方式彈,想彈出怎樣的音色,其實我有很多想表達的意見……也有幾個想嘗試的點子……前一個樂團連音序器都沒得用,這邊可是有器材阿宅坂本呢!我真的很想大鬧一番啊……
不用想太多。
(業界應該沒那麼好混,妳就好好加油吧。)
真崎桐哉再度咂嘴。
藤谷先生試探性地詢問。
他明明總是一副什麼都沒在想的模樣。
「…………」
(只是剛好跟他們尋找的鼓聲一模一樣。)
藤谷先生以略爲低沉的聲音小聲說道。
竟然這麼亂來,萬一失敗怎麼辦?
話語哽在喉頭。
現在跟我說什麼自信、保證、決心……這個次元的東西。
尚說過的「兇狠的場地」,一定就是這個意思。
「結果對你來說,連我們Over Chrom都是利用的對象嗎!」
還有……還有!現在還沒有定案的吉他獨奏,尚會如何完成呢?藤谷老師會爲這首歌填上什麼樣的歌詞,又會用什麼樣的方式唱出來呢……
藤谷先生立刻回應。
真崎桐哉難掩不耐地咂嘴。
「你不知道嗎?真笨。我跟Z-OUT的零士哥交情不錯喔。他們下次在露天音樂堂開演唱會的時候,說不定還會請Over Chrom當嘉賓呢。」
(利用原本擔任客座樂手的高岡尚這塊招牌,吸走對方的歌迷。)
(聽說朱音妳被某個天才看上啦?)
(……咦……?)
「奇怪的風聲?」
聽起來只是普通的一句話,但我有一種被割到的感覺。
「哼,反過來說,如果被Over Chrom搶走歌迷,你也無話可說嘍?」
「我、我……」
被利刃割到。
這些人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不要。」
「不對!不對啦!——雖然我現在還沒有自信,但我有野心!」
——那種東西用機械就能做出來了吧!
「可是,你卻在表演進行到一半時打電話到我家?」
「再、再說,要是這麼簡單就能被旁人破壞,他也不會被稱爲天才吧?」
咦?……四目相對,他在看我。
真崎桐哉用一句話做出結論。什……什麼嘛!
因爲……西條只是替代品。
腦中浮現的種種話語,讓我現在很混亂。
「我不要那樣。」
我也搞不懂這個人爲什麼會說這些話。
(即使歌迷被Over Chrom搶走也無所謂。)
藤谷先生的態度還是跟上次一樣淡然,彷彿在陳述「地球會轉動」這個事實。
和坂本敲出的鼓聲一樣。
「因、因爲音樂這種東西,說到底還是當場演奏出來的聲音……所以不管是保證還是決心,光用嘴巴說也沒用……」
快說啊!說什麼都行,只要是日文都好。
Over Chrom如果認真想擊垮藤谷先生,何必這麼好心告訴他這些?
惹誰不好,偏偏要去挑釁這種危險的人,我真是笨蛋笨蛋笨蛋!
糟了。
真崎桐哉乾脆地回答。
「是喔……原來你知道啊!知道還硬要去擠暖場樂團的位子?真有勇氣啊。換句話說,你也知道因爲經紀公司的關係,Z-OUT無法拒絕這次的演出嘍?想也知道一定是想拿高岡尚這塊招牌去吸走Z-OUT的歌迷。零士哥他們可是超級堤防的喔。」
同樣一副「這一切我都很清楚」的態度。
「那種事情,你輕輕鬆鬆就能辦到吧!你一個人就能實現任何想做的事啊!把別人捲進來也只是拉低藤谷直季的水準,最終害身邊的人壞掉而已吧!你也差不多該放棄了吧,別再玩無聊的樂團家家酒了!」
可是話說回來,爲什麼藤谷先生只接到一通電話就特地趕來呢?
我完全沒想過這些,腦袋也來不及運轉。
我真的很驚訝。
啊啊啊啊!糟了!
……剛剛那是什麼?
真要說的話,整件事的規模太大了。身爲替代品就該好好當個替代品,不要管那麼多。何必把自己擺在那麼關鍵的位置上?我只是高岡尚的粉絲,只是有點幸運遇到眼前這個狀況,沒有想太多。
「無法馬上給出答案就代表是那麼一回事吧。」
「這個我之前就知道啊。」
(交給坂本跟尚,自己逃走吧。)
我不要這樣。
渾身是汗的真崎桐哉這位人士蓋着運動毛巾這麼說。
說什麼堤防啊。
不知道是被慾望矇蔽雙眼,導致人生走錯路了。還是被不甘心矇蔽雙眼,導致自己身陷泥淖。大概兩者皆是吧。總之我現在已經逃不掉了。
「這樣啊……很有意思嘛。」真崎桐哉一副不感興趣的樣子……好……好可怕。
我還以爲自己要被揍了。
「朱音說得對,光用嘴巴說也沒用。」
老師突然插嘴。
「桐哉也清楚吧?所以纔會這麼說。嘴上說得再好聽,實際登臺前誰都無法預料吧?誰又能保證什麼?」
啊……
(這個人更可怕。)
雖然只是低聲咕噥。
但不知爲何,老師給人的感覺更可怕。
「因爲那是音樂啊。」
語畢,藤谷老師立刻轉身走出休息室。
不再回頭。
……怎麼辦?
明明被眼前的真崎桐哉震懾得站都站不穩,但現在我們倆好像一起被老師丟下了,彷彿在表達「我跟你們沒什麼好說的」。感覺好沮喪。
我其實也不是很明白。
然而,背後傳來一個聲音。
「妳也快跟上去吧。放那傢伙自己在街上走,只會給別人添麻煩。」
真崎桐哉重重靠上椅背,對我這麼說。
坂本也說過類似的話。
那人根本是公害。
「剛纔還是,我們一起來的。可是發生了好多事,然後……」
聽到Over Chrom正在開演唱會,他甚至立刻跑來了。
感覺非常害怕。
我想進一步說明時,一旁的坂本突然停下腳步。
「啊啊,是喔?我在二樓,難怪沒看到妳。」
「……真崎先生,你爲什麼在替藤谷先生擔心啊?」
「啊,接到電話……老師被叫來……然後……」
……真的太不客氣了吧。
可是——
再繼續說下去我大概會哭吧。只要稍微開口就會被坂本發現吧。
給我等一下!只說「發生了好多事」坂本也聽不懂吧?我真笨耶。
「比方說,假設我和西條……」
厚厚的鏡片下,坂本也露出喫驚的表情。那……那是我想問的話吧。
回過神時,我已經抓住了坂本的袖子。真的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般。
桐哉咧嘴一笑,輕聲道謝……那個笑容令我有些意外。
「Over Chrom做音樂的方式滿有意思的,我一直想聽看看現場,但票不好買。今天的票是樂器行剛好有多才讓給我。」
我想告訴他自己現在很困擾,腦中卻一片空白,不知該如何解釋。
7
「我、我可能惹藤谷老師生氣了……不、不知道該怎麼辦……!」
「妳真笨,就是討厭纔要告訴他啊。這是我下的戰帖。因爲是那傢伙啊,如果不說,他一輩子都不會懂——那就這樣嘍,下次野音見,大小姐。」
我不是藤谷老師本人,但這種事……真要說的話,我也不知道他實際上到底怎麼想。
坂本小聲自言自語。
「啊!完成了!」
就算說我笨。
坂本邊說邊指向前方。十公尺外,有一個人靠着被汽車廢氣污染的道路護欄坐在地上。我好像在哪裏看過那件攤在地上的大衣……
我真的快哭出來了。聽到我大叫,坂本大概也察覺到不對勁,加快腳步跟上來。我正想問坂本該怎麼辦時——
爲、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遇到坂本一至啊?
嗚……嗚哇!
「雖然姓氏不同,但真崎先生和藤谷哥其實是同父異母的兄弟。詳情我不清楚,但從藤谷哥現在一個人住那麼大的房子,也沒跟家人同住這點看來,應該存在相當複雜的關係吧。可是這些事跟我無關。我不喜歡打探,藤谷哥本人也沒說過。只是,公司的人似乎滿在意的……聽到我說喜歡Over Chrom的音樂時,公司的人表情嚴肅地說『唯有那裏別靠近』……因爲這樣我才知道他們家的事。」
「我現在有種不好的預感,可以講嗎?」
「老……」
不行了,愈說愈語無倫次。
如果只聽這些就能明白事情始末,坂本絕對是超人。即使是神明,聽到這種混亂又慌張的說詞也會一頭霧水吧。
「他們的曲子幾乎都是有棲川先生一個人創作的。那個人的知識和理論果然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上!我一直在想他們是如何在演唱會上呈現那樣的聲音,沒想到居然在舞臺上設置那麼多器材……啊,那個人左手邊上面數來第四層的鍵盤是什麼型號啊?妳還記得嗎?從我站的地方看過去正好是死角,所以沒看到……」
爲什麼看到老師一個人跑掉,我的心臟會跳得這麼劇烈,還追出來找他?
沿着昏暗的馬路前進時,我從坂本那裏聽說一些事。
……不對,不對吧,現在不是在這悠閒聊天的時候。
已經這麼晚了,身上還穿着制服,我也不想一直站在這裏。
不出所料,他睜大雙眼,然後大笑出聲。
「啊?」
咦?這是怎樣?
如果絲毫不在乎藤谷先生的才華,他就不會說出那種話了。
坂本這麼安慰我。
「擔心?」
嚇嚇嚇我一跳,是是是怎樣啦?
說到一半,坂本好像覺得沒意思,用力甩了甩頭就不說了。
爲什麼藤谷先生身邊的人都用那種不客氣的方式評論他呢……
「所以說……!」
雖然只聽了最後兩首歌。
感覺已經——
「沒事啦,藤谷哥不是那種難搞的人喔。他一定只是在附近晃來晃去,我們很快就會找到。」
唯有那裏別靠近。
我也不明白自己爲什麼這麼着急。
「沒看錯的話,那個是……」
「因、因爲他不見了嘛!突然丟下我走掉了……」
(可是老師他——)
總之,桐哉的意思是要我滾。我也不想再待在這令人不適的地方了。
「妳在幹嘛?」
「我到現在都還沒見過那個真崎先生呢……」
所以——
我也知道你在說謊。
「可能只有西條一個人在擔心介意,那個人根本沒想這麼多。反正先去找他吧!這樣妳就會知道完全不需要擔心……」
我當然也可以就這樣回家。
「……這意思是……」
「既然這麼討厭,爲什麼要告訴他Z-OUT的事?」
這是在做什麼啊?這個人是怎樣,爲什麼會在這麼奇怪的地方?
坂本皺着眉頭反問。
我不知爲何非常着急,快步跑向那個疑似藤谷老師的物體。在他面前蹲下後,我直接把腦中想到的話全數倒出。
「哪裏啊?」
啊……我這麼問或許很奇怪。
「就是呢,好像……都被真崎桐哉挑釁了,我還是沒什麼自信……是、是我沒有表現好……」
「妳見到真崎先生了啊?」
「——老師!老師!你怎麼了?沒事吧?」
「啊,難道西條妳也看了Over Chrom的表演嗎?我到剛纔都還在裏面……」
可是,無論是對Over Chrom還是真崎桐哉,藤谷老師都沒有展現敵視的態度。
「妳跟藤谷哥一起喔?」
說什麼想聽看看,像你這種不修邊幅的呆樣,在那羣黑衣女生中超級突兀……雖然本人大概完全不在意……
坂本用拇指指向一旁的LIVE HOUSE。這、這是怎麼一回事……
藤谷先生果然沒有待在休息室附近。我急忙跑出戶外也沒看見他。
「我倒覺得他其實是個頭腦很好的人耶……」
……沒有回應?
「……是這樣嗎?」
抱歉,我沒在看那些!
咦咦?
「老師!你有聽見嗎?老師!」
「……擔心?擔心誰啊?話先說清楚,那傢伙是我在這世界上最討厭的人喔!」
最後,跟剛纔的一切無關,我說出自己一直在想的事情。畢竟還是想告訴他本人,所以我說了。
這裏是新宿,車水馬龍的大馬路邊。整條路上都是剛結束演唱會而難掩興奮的女孩們。混在她們之中,我不禁感到茫然……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是好。
「咦咦?」
該從哪裏開始說?實在發生太多事了。
「我、我也在裏面……在最後面。」
「——西條?」
耳邊傳來幾乎震破耳膜的巨大音量,老實說我真的被嚇到了。
既然如此,爲什麼要說那種話?
怎麼了嗎?我剛這麼想,他就壓低聲音開口:
難道……他該不會真的身體不舒服吧!
「我可能……很喜歡Over Chrom。」
「應該說,那個人真的沒什麼在思考,我們在意太多才是浪費時間喔!藤谷哥就是這種人!」
「所以,藤谷哥或許也因爲這層關係有什麼想法吧。既然如此,西條妳就別在意了。過問太多反而會侵犯隱私,我是這樣想的啦。」
(如果不做音樂的話。)
「喔喔,謝啦。」
「完成了!就是這個,就是這個!」
藤谷老師邊在地上彈動雙手邊這麼說……請問……老師?
「欸?這不是朱音嗎,怎麼啦?」
他忽然抬頭,一看到我就驚訝地詢問……還、還說什麼「怎麼啦」!
「啊,對了,聽我說喔。從今天中午開始,我腦袋這附近就一直飄着一段旋律。而就在剛纔,我連編曲都完成了喔。這將會是一個傑作,甚至能把它當成我的遺作。我已經死而無憾了!」
「……這樣啊……」
從今天中午開始……這個人就一直在忙這件事嗎!
「超完美!絕對!妳聽了一定會很感動!啊,糟糕,得趁還沒忘記前趕快演奏出來……咦?坂本也在啊。爲什麼啊?你們兩個一直在一起嗎?」
還問「爲什麼」啊……
「我說……」
坂本一臉複雜地對老師說:
「藤谷哥你啊,這段時間的記憶該不會又消失了吧?」
「啊……嗯,這麼說來可能是喔。不……對了,我有去朱音的學校對吧?」
就算你一臉真誠……我又該如何回答。
「……是這樣沒錯。」
「嗯……對了,啊,我一直到跟甲斐開會時都還算正常……不,說不定從那時候就有點奇怪……我很奇怪嗎?」
說什麼「很奇怪嗎」。
真要評論的話,你當然很怪啊!你總————是很怪啊!
這、這、這個人到底有沒有自覺啊!他知道自己招來什麼麻煩嗎?
能感覺到坂本正用「不是跟妳說過了嗎」的眼神看着我。
老、老師,你怎麼能這樣?太過分了吧!我們該怎麼辦啊,老師!
這個人果然都記得……
老師注意到坂本回來了,向他這麼搭話。
坂本一臉不悅地開口:
總覺得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
他用拳頭抵住自己的胸口。
「欸?什麼事?」
「所以我在想自己到底該怎麼做呢?要當場發怒,還是乾脆進入作曲模式拋棄理性?我有這兩種考量。我不擅長髮怒,那樣也沒意義,所以我乾脆豁出去了。拋開理性,一口氣打開作曲模式。」
我好像從來沒見過這麼認真的人。
他一臉忐忑,怯怯地向我道歉。唉……
「…………」
「是不會厭煩啦,但……」
我以爲他要哭了。
只是,我腦中的某個角落浮現一個念頭———如果真的能聽見老師彈奏的旋律就好了。
藤谷老師說出「一旦移動身體,難得編好的曲子就會跑出體外」的歪理,要人開車來接。坂本嘀咕着「好啦好啦」,跑去找最近的公用電話。頭暈目眩的我則和老師一起蹲在地上。
「那個……抱歉呢。」
「朱音說自己有野心真是太好了。如果朱音那時候乾脆地放棄,我一定會放聲大哭,痛哭。真的喔。」
老師突然很慌張。
接着,老師抬起視線望向我,再度重申:
「再來只要把它們演奏出來就好。妳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我的!我的腦中!有尚太、坂本和朱音,還有大家一起做出的音樂!沒有你們就做不出來,那是我一個人做不出來的音樂!已經近在眼前了啊……!接下來,真的只要做出來就好!」
「……抱歉,我忘了。」
「現在先這樣沒關係,希望妳之後能說自己也有自信。因爲我能自信地這麼說:『朱音的聲音是我發現的喔』。要是被妳否定,我的自信會粉碎的。絕對不能讓這種事發生喔。」
「他從一個月前就開始說了喔。光是我在場時,高岡哥就已經說過好幾次了。」
「…………」
藤谷老師坦承失誤,態度乾脆到我們都傻眼了。然後,他才錯愕地低喃:
「……我怎麼不知道有這件事?」
「桐哉把我講得好像什麼天才,其實那是誤會喔。他好像覺得我做音樂就跟變魔術一樣,不是那樣的……我只做得出我的音樂,但我不想要那樣。那樣太無聊了啊。」
「在是在……等一下也會過來,可是……」
聽……聽不懂……
「我……我有點使不上力。」
我也繼續保持沉默。
這太兇狠了吧?
「……去紐約做什麼?」
他就是如此認真。
「坂本啊,你能不能幫我打電話回家,叫尚太開車來接?我現在一步都不想動。」
藤谷老師喃喃低語,又開始彈奏地上的假想鍵盤。暫時沒有再說話。
「可是啊,高岡哥叫我來問,藤谷哥你是不是忘記一件很重要的事了……」
還說什麼「這段時間的記憶消失了」。
想、想這些大概也沒用吧。我是認真的。
好像話語都是從那裏湧出似的。
藤谷老師直直盯着腳下的地面,像是在自言自語。
老師開始用雙手在地上彈奏,彷彿那裏有鍵盤。接着,他又喃喃說道:
「……妳厭煩我了嗎?」
根本就是犯罪。比詐騙高手還惡劣。
「所以先試試看吧。不能還沒做就放棄啊,那樣的話朱音的音樂未免太可憐了……我說的話或許很嚴格,但我們還是要拿出毅力。我們絕對能辦到非常厲害的事情。」
老師忐忑地發問。我說你啊……
因爲連自己的想法都無法統整。
唔……!
「妳想想看嘛。甲斐也好,桐哉也是,他們根本不瞭解朱音妳演奏出來的聲音,只是站在外圍說出那種話不是嗎?立場、年齡、職業什麼的,在實際奏出的音樂面前都只是無力的東西吧?與其被那種偏見阻礙,我寧可拿出比那些人更兇狠的氣勢,把他們說的話全部推翻。」
「該怎麼說呢……甲斐她……應該說公司的人說了各種輕視朱音的話……這讓我很火大。我非常討厭什麼『官方做法』或『行銷策略』,討厭別人用那些話語阻礙我的音樂。」
「怎麼了?朱音,妳沒事吧?」
「不是說過了嗎?『MEDIA』在那邊錄音,找他去彈吉他。沒記錯的話,還是MEDIA的大森先生拜託藤谷哥介紹高岡哥給他們認識吧。」
這個人其實全部都記得嗎?
「因爲啊……我能看見腦中全部的『聲音』喔。全部,就在那裏,我看得見。再來只要把它們演奏出來就好,只是這樣而已。妳說對嗎……」
「爲什麼大家都不懂呢?如果不像這樣說出來,大家都不明白……如果不靠言語就能互相理解該有多好……」
「這樣啊……」
所以這個人在拋開理性的狀態下反而能夠理性思考嗎……什麼跟什麼啊……
「咦咦!糟了,這樣……」
不然還能怎麼回答呢?討——厭——
坂本的語氣很低落,他是怎麼了啊……我突然想到,坂本大概終於從尚那裏聽說我們訂下露天音樂堂的事了吧……呃……
「高岡哥從後天開始要飛去紐約兩星期。他問你這樣二十天後的表演還有時間彩排嗎?」
……咦?
「啊!坂本,怎麼樣?尚太在家嗎?」
聽到這宛如惡魔低語般的臺詞,面對這麼一個好像隨時可能哭泣的人,我怎麼可能說出「還是放棄好了」呢!
我……我真的懂了。非常理解,感同身受。
……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