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稀疏之日

夜晚飞翔的鸟

《GLASS HEART》 · 若木未生 · 9879 字

1

我都说不想了,佐伯先生还是听不进去。

他很少这样。

佐伯先生很纵容我的。

平常只要我摇头,事情就会那么说定。

「没问题啦,那孩子是个好孩子。」

他口中的「那孩子」,没记错的话,年纪还比我大。

说什么「好孩子」,蔓延整个业界的流言蜚语也不是没有传进我耳里。他的所作所为实在称不上好吧。

「跟真崎桐哉这个人是怎样的人无关,我就是不想跟不认识的人独处啊。」

「抱歉啦,本来我应该陪同,可是事情很多,我还回不去嘛。」

佐伯先生在电话那头拚命道歉,却没有要收回这个决定的意思。

他内心已经确定了优先顺序。稳坐第一宝座的,绝对是Over Chrom的真崎桐哉。

「再等一下,有栖川就会去接他了吧,那之前只要帮忙藏匿他几小时就好。」

还藏匿咧,太夸张了吧。

「有栖川先生是谁?」

「Over Chrom里的另一个搭档。」

「不是说了吗,我不想在佐伯先生不在的时候,跟不认识的人独处。」

「没问题啦,我跟他们认识很久,说起来也算果穗间接认识的人,妳就这么想就好。」

「这什么歪理,这样我很困扰。」

我抗议了,他也只是满口抱歉抱歉,借口说有紧急会议要去开,就把电话挂了。真火大。

就为了真崎桐哉那种人。

他立刻反驳。

不是作曲。

「请不要这样,我不喜欢不认识的人直接叫我名字。」

哦,还有,明明太阳早就下山了,还戴着黑色的太阳眼镜。这肯定是他用来代替毛皮的武装。

那天晚上,我遭受双重打击。

「是喔。」

一件黑色丝绸衬衫,一条黑色牛仔裤,一双像登山者穿的那种厚重靴子。

十二月的晚上九点,停车场很冷。只在家居服外套了单薄针织衫的我差点冻僵。像凯特那样一身的毛皮是必备之物。可是——

我做的事,佐伯先生大都接受。他对我秉持放任主义。

指着罐头表示「快打开吧」的真崎桐哉,整只左手都包着白色绷带。即使在光线昏暗的停车场里,白色的绷带依然异常醒目。这么说起来,我才想起他是受伤的人。

「不会跑远的。不是妳的猫吗?猫也知道牠只有妳能依靠吧。我老家的猫被我妈放出去好几次,结果都自己回到家门口。不都是这样吗?」

电视荧幕上的真崎桐哉是个成功者、胜利者。无情又傲慢。

从主流出道那时开始,佐伯先生就参与这个双人组合的音乐工作,所以我也不是不熟他们的音乐。

好几场演唱会必须延期,为了重新安排延期公演的事宜和宣传,所有人忙得不可开交。身为Over Chrom的行政总监,佐伯先生也是遭到波及的相关人士之一。

吐出白色的气息,他笑着说:

胆怯的凯特和我,每天过着一起看电视综艺节目发呆,等待佐伯先生回来的日子。

只有穿这样。

「比方说真崎桐哉吗?」

「猫啊……不要那样气急败坏地喊牠,不然牠会以为自己被骂了,反而不出来喔。」

(受了品味低俗的伤。)

桐哉低下头,像是在仔细思考我想表达什么,然后他说:

带着猫食罐头和逗猫棒,我在公寓走廊徘徊,上上下下楼梯,呼唤着凯特的名字。然而,凯特好像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听到自己唱不出来的东西时,不是会很不甘心吗?」

「我不讨厌凯特•布希。我喜欢泰瑞•吉连导演的电影《巴西》,这部电影原声带里的凯特•布希歌声惊人,像是一个喝了甲醇还什么的醉醺醺恶梦……那个女人唱歌的方式,是想学也学不来的。」

妳就帮忙藏匿他一下吧。佐伯先生这么说。

童话故事里的睡美人被魔女诅咒而持续昏睡。但我从来没遇过魔女。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作魔女打扮,以魔女自称的魔女跑来你身边。

杂音装作没听见就好。只要待在高高舞台上的刺眼聚光灯下就好。一介无名歌迷做出了任性自私的举动,有什么必要去站在同个高度陪对方搅和?

「为什么?」

「可是,世界上超过百分之九十九的人歌唱得都没有比凯特•布希好,这是毋庸置疑的现实,一般人在试图挑战之前就会先放弃了。」

「佐伯先生叫我协助你藏匿,你那么弱喔?」

「凯特。」

「Over Chrom所有的歌都是我写的。有栖川不想做编曲之外的事。」

家钥匙在我身上,害我非得跟着爬楼梯不可。真会给人添麻烦。

「凯特•布希。」

我将猫取名凯特。来自心爱的歌姬——凯特•布希。

「啊……妳是果穗?」

反覆执行的行为将构成自信。这就是所谓行为疗法。在那之前就先说这个做不到、那个做不到的话,岂不是太无聊了吗?

「凯特。」

推开公寓后门的沉重铁门,他问我:「佐伯家在几楼?」

我情不自禁说了近乎说教的话。明明彼此毫不相关,我管太多了。可是,他仿佛根本没听进去,左耳进右耳出,又说起别的事情。

「呵呵……」

「……是吗?会自己回来吗?」

讲得像必须帮助柔弱的兔子不受狼群侵害。

「佐伯只是想确实掌握我人在哪里。因为受伤,整个行程都乱套了,佐伯正在调整,为了防止惹出更多事端,把我藏起来比较保险。其实我人在哪里都没差啦。只是,『教徒』已经知道我家在哪儿了,也满多人因为担心就聚集在那边,公寓前还摆满了慰问的花束,搞得像我死了一样。连要去个便利商店都得穿越那群人,太麻烦了,闲着没事做的媒体听到消息也会跑来。这种时候,我又没有能帮忙跑腿的女人或朋友,才会逃到这边。」

没想到真崎桐哉会说这么好心的话,真是预料之外的发展。总之我因为找不到凯特心慌意乱,除了一句谢谢也没力气说别的话。

「你也会模仿别人唱歌喔。」

(因为他和歌迷纠缠不清,受了那种品味低俗的伤……)

佐伯先生是唱片公司制作人,有时傍晚就能回家,也有到凌晨才回来的时候。我偶尔也依赖食谱为佐伯先生煮晚餐,他有时会吃,有时食物就浪费掉了。即使完全按照食谱去煮也不好吃,煮出来的都是轮廓不分明的模糊滋味。我欠缺料理才华。我大概不喜欢料理,只是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于是养猫、煮饭。想尽可能做些具有生产力的事,做个对别人有所贡献的人。

不是音乐。

「那些家伙」,他用的是复数形。

佐伯先生的秘密武器。

「连你住哪都知道……你和歌迷的距离未免太奇怪了吧。又不是业余的地下乐手,不认清消费者就是消费者怎么行?」

(Oversight Cyberni-dead Chromatic Bladeforce……)

「啊。」

拿下太阳眼镜,双眼直接朝这边窥伺,真崎桐哉这么说。

「我可不是。」

他有很多狂热歌迷。佐伯先生说,他就是太认真对待那些狂热歌迷了。过度认真了。认真到当歌迷对他挥舞美工刀时,他会自己伸手去握住那把刀子。

「明天之前得写出一首歌,很不妙啊。」

「可是,万一跑远了,或是跑到马路上也很危险,要是回不来了怎么办——」

是我太不小心。

「是来了没错。」

「你或许很习惯也不介意被陌生人指着说『这是Over Chrom的真崎桐哉』,但我介意。」

我开始感到不自在。感觉自己庸俗的言论被他轻蔑了。

「凯特。」

「……你写吗?都这种时候了?」

「凯特。」

「如果是胆小的猫,应该还没离开公寓才对……总之先把罐头打开放在这吧。等猫没那么慌张了,我也帮妳找找。」

「佐伯喜欢啊。那个大叔就是喜欢这种让人无话可说的天才。」

凯特是一只胆子很小的猫。流浪时代或许遭受过糟糕的对待吧。即使和我一起生活了半年,一察觉家里有不认识的人时,牠还是会非常害怕地躲在角落。我非常能体会凯特的心情。带着过去的伤痛逃避的我,和凯特很像。

第二个原因,是猫从家里逃出去了。那是一只长毛白猫,只有尾巴和耳朵呈金褐色。

「凯特是哪个凯特?」

「我的合成器送来了吧?」

我这么问,桐哉露出检视自己内在的眼神,沉默了一下。

第一个伤心的原因,是寄居佐伯先生公寓的我,不得不让素未谋面的男人进来屋里。

他像是少年漫画的主角,满不在乎地脱口说出过度天真又充满优越感的话语。我哑口无言。

我回答:「三楼。」

穿得比我更单薄的他走过来,这么说。

受了这么严重的伤,引起这么紧急事态的真崎桐哉本人,却把写出一首歌说得像是写普通的回家作业。

牠原本是流浪猫,被动保志工们救起来。不过,这孩子漂亮得不输宠物店里卖的猫。半年前,我看到附近超市公布栏贴着「征求认养人」的纸,就跟佐伯先生说我想养猫。他只简单回答:「好啊,妳自发性地提出想做什么并去执行是一件好事。」

被他像个老朋友似的直呼名字,我全身都变得紧绷。

「我就知道。」

「刚才你的乐器送到我家时,搬上来的键盘架弄倒,发出很大的声音。凯特被那声音吓到往门外冲……牠是只胆小的猫。」

「……是喔。」

「比起被人家问『你是谁』,妳不觉得去哪都有人认识比较爽吗?」

(什么意思?英雄式的勇气?不会吧?)

我依然找不到凯特,一路下到公寓最低楼层,想不出其他办法。打开沉甸甸的铁制后门,来到停车场。这么重的铁门,猫不可能靠自己的力量推开。可是,说不定有人开门时,猫正好从缝隙间钻了出去。

拜此所赐,我的凯特才会跑出去。

这太愚蠢了。

「……谢谢。」

「可是,妳是『Citroen』的吉他手果穗吧?」

「意思是你讨厌天才吗?」

他只嘟哝了两个字,一脸无趣。

「我和那些家伙不同。」

「对,我的猫。」

我连招呼都没打,满脑子只有凯特,用几乎快哭出来的声音这么回答。

不是唱歌。

诅咒是透明的。潜伏在看似无害,满脸笑容的人们背后。像顽强的吸血蛭一样,不知不觉中缠住我的身体。没办法,这就是诅咒。

胜利者就该有胜利者的样子,端坐在体面的王座上唱歌就好。

看到发光的灯号显示电梯目前在十二楼,桐哉啧了一声。不等电梯下来就一次跨两阶地跳上楼梯往上爬。我心想,他是个没耐性的男人。

当时的我,总的来说就是睡美人。虽然一点也不美,配不上睡美人这个称号就是了。

「猫?」

我有些意外。因为他看上去对自己非常有自信。

「佐伯先生底下有很多作曲家,既然你都受伤了,何不交给他们去做?」

「找人当我枪手?要是Over Chrom找枪手的事情泄漏出去,我才真的会被刺杀一百次。」

「不是这个意思,好好地委托叫得出名字的人来写不就好了吗?只要乐曲够好,现在Over Chrom的评价已经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受到影响了吧。」

「是喔,不然果穗,妳写给我?」

他背对我这么说。

以为他这句话跟业界人常挂在嘴上当寒暄的「下次去喝两杯」或「下次一起做音乐」同类,只是随口说说而已,所以我没回答。气喘吁吁一口气爬上三楼,赶到他前面,把钥匙插进佐伯先生家大门的钥匙孔。

我还没伸手握住门把,他就用没受伤的右手,像抓排球还什么似的抓住我的头,强迫我抬头。那张脸入侵我的视野。

佐伯先生,我不懂,你怎么会说这样的真崎桐哉是「好孩子」!

「少装作没听见。」

「你认为用这种态度对待初次见面的对象也没关系吗?不觉得丢脸吗?」

「我只要能唱好歌就好。」

很好,我们根本就是在各说各话。

「妳写首让我唱的歌来看看啊。」

「我为何要做这种事?」

「Citroen的乐曲不都是妳创作的吗?妳的歌很有意思,我喜欢。」

「那还真是谢谢喔。可是,我作不出Over Chrom那种音乐。你的歌不分青红皂白都充满强烈的攻击性。我不像你,没有那种光明正大伤害别人的动机。」

我做出浑身带刺的回应,他大手一挥,把门打开。

「是喔。」

以为他会不高兴,没想到表情意外不当一回事,他走进门内。

「我对那种的已经挺腻了……」

因为,跟你无关。

为什么不摆出一副轻蔑输家的脸呢?

2

「有什么关系……消失的人说不定已经找到其他舞台了啊……」

因为她的工作太忙,Citroen的活动暂时停滞。我一直在等亚里纱归队,也有听见Citroen的歌迷担心及提防的声音,他们担心继续这样下去,亚里纱可能会抛弃Citroen……

「啊……所谓的充电期?」

「其实妳很喜欢我的歌吧。」

他嘟哝着说:「佐伯也骂了我好几次笨蛋。」

告诉我「妳根本就吃力不讨好喔」的人,正是佐伯先生。

坐在安静的键盘前,蜷缩着身体发呆的他,和我想像中的Over Chrom真崎桐哉没有一点交集。对不上。

「什么嘛,有钢琴喔?」

不是很擅长扮演胜利者吗?

不管是佐伯先生还是那些狂热歌迷,在他们心目中的第一顺位都是你吧。

「这样会营养失调弄坏身体吧。」

(他有天生的领袖气质。)

可是,我喜欢凯特。我想跟凯特在一起。不是因为牠需要保护。

把时间浪费在怨恨上太无聊了。

我失去Citroen时,很多人安慰我、责备我,只有佐伯先生的意见两者都不是。

不久后,公司建议我以个人名义活动。然而,Citroen的歌迷对我的单飞并不买单。他们想看的充其量只是我和亚里纱的双人组合。我发表的个人专辑譭誉参半。自己的音乐伴随着与音乐无关的杂音,这点令我很痛苦。我心想,都是因为没有做出一个了断。

「只要能让脑子动起来,吃什么都行。我从昨晚吃过一次吐司后,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不切实际的幻想。

更高的地方。

「有吃的吗?」

我话都还没说完,真崎桐哉就打开了钢琴盖,右手三根手指弹出C和弦。接着,他好像不太满意,立刻把盖子盖回去。

「原本想说左手不是惯用手,折损也没差吧,没想到挺不方便的,像现在就不能洗碗了。」

他明明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却不知为何和普通的生活空间非常不相称。

「果穗,妳跟佐伯结婚了吗?」

桐哉的视线落在键盘上。

(我也许只是想借由袒护亚里沙来表现得好像自己依然比她优越。)

受到佐伯先生大力称赞的,你的舞台魅力。令人烦躁的节奏令观众席为之沸腾。面对那些孩子们亲昵追随的欢呼声,你总是宽容以对,不曾将他们甩开,在机械装置的加速下,独自承受镁光灯的贯穿,化身一把通体漆黑的锋利刀刃。

可是。

这个说法太抽象,但听得出他的意思不是拿下排行榜第一或成为亿万富翁之类的事。

「你想吃什么?」

「『说自己要去充电,结果直接从舞台上消失的人很多喔。不持续活动的话,很快就会被遗忘』。也有业界认识的人这样吓唬我。」

好不容易坐到键盘前,又露出察觉少了什么的表情。

「我说妳喔——」

依然坐在键盘前,他忽然丢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题。

我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他表现得太过通透,反而让人觉得很讨厌。

「Over Chrom的真崎桐哉不会去其他舞台吧?你才不想被轻易地共鸣。那不适合你。」

她巧妙地把过错推到我身上,独自逃跑。对成为当红女明星的亚里纱来说,Citroen和我早就是沉重的包袱。

下一瞬间,他歪着嘴角笑了。看起来非常愉悦地下了定论:

「老是被迫听那些报案窗口负责人说的话,我也已经腻了。」

桐哉这么说。

果穗,为了妳今后的人生,妳应该从中学到教训才对。难道不是吗?

亚里纱说她办不到。

「没有什么伤是『受了也没差的伤』吧,说那种话真蠢。」

「也对……」

「那果穗已经不唱歌了吗?」

小声呼唤凯特的名字,我在公寓楼梯间反覆上下,也在停车场内四处徘徊。放在停车场角落的鲔鱼罐头没有吃过的痕迹,我一阵失望。

他跟我说话的语气不是很认真。看来,他的注意力几乎都集中在自己的音乐上了。

看也不看我一眼,他叹了口气。

我在业界沉浮与否,根本和他无关。

可是,这样的亚里纱慢慢开始接到演戏的工作。起初,她说戏剧工作只是兼差,还说自己去演戏也是为了宣传Citroen。后来,亚里纱参与演出的电视剧爆红,拍了好几个系列,还推出电影版。亚里纱愈来愈像个受欢迎的女明星。

凯特原本是流浪猫,即使找不回来,或许还是能在外面做一只强悍的流浪猫吧。这孩子个性谨慎,想必也不会被车撞或被虐猫的人抓到。

妳没必要把亚里纱该负的责任(无论是污名还是荣耀,那都是亚里纱自己该承受的东西)往自己身上揽。还有,妳把自己的人生交给亚里纱掌舵,是因为误以为那是友谊或信任。

像我这种失败者,哪能跟你相提并论?

我认为,自己被当成踏板了。

「音准是没有差太多,但我不弹自己的琴就不行。」

「我想飞向比现在更高的地方,飞到大气层的另一端。所以,我才会每日每夜像锁不紧螺丝的警报器一样唱歌。」

「……我十三岁出道,之后一直都泡在工作里,现在总算二十岁了。因为没好好上过几天学,没有业界之外的朋友,连帮喜欢的人做菜的时间精力都没有,所以厨艺也很差。现在我想暂时停下脚步,做些过去没能做的事,也想上大学。如果不好好培养自己,让自己更像个人,也没办法创作新的音乐。」

「欸、果穗。我不想每天都飞在同样的高度,也不需要全勤奖。」

充满我与佐伯先生生活痕迹的四坪左右客厅里,一身黑的真崎桐哉站在那里的景象,给我一种奇妙的感觉。

他用了有点难理解的说法。

把炖牛肉和沙拉、白饭放在两人座的小餐桌上,我说:「请用。」

只有我未曾察觉亚里纱的盘算,吃力不讨好。

我拿起凯特的逗猫棒和新的猫食罐头,匆匆走出房间。走到一半,停下脚步对他说:

我很清楚,光吃零食饼干或三明治之类的东西还不够,就把原本要给佐伯先生吃的炖牛肉放上瓦斯炉加热。再准备生菜和水煮蛋,做成沙拉。

以仿佛要将大众卷入自己世界般的催眠术煽动着,露出成为自己疯狂信徒的眼神。为了制伏暴虐的机械,毫不留情不断驱使那至今未曾磨灭的——宛如珍宝的声音。

(……柔弱的兔子?)

亚里纱和我的歌声搭配得很好,她又是个懂得察言观色的贴心女生,总是愿意做面子给我。其实亚里纱长得比我美,个性又讨喜,即使如此,她也不会目中无人,老把「没有果穗的音乐就没有Citroen。我们现在的人气都拜果穗所赐」挂在嘴上。

缓缓将我拉回现实的他,抬起眼神看我。

柔色调的咖啡帘、带绒毛的抱枕以及长毛地毯,在这些东西包围下,漆黑的他仿佛误入其中的迷途羔羊。

亚里纱这么说。

「可是这架钢琴好一阵子没调音了喔。」

脸上浮现夹杂自嘲与失笑的扭曲表情,我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摆出这么难看的脸。感觉就像一摊混浊的泥水。

至少我听了他说的,不会认为他是输家。确认了他的傲慢,我放下心,披上外套,出去找凯特。

他把刚送来的类比合成器从盒子里拿出来,也不放上架子,直接放在地上,思考了一会儿。

那时,我为亚里纱反驳,说她没有错。

「可是,你是不会走下舞台的人吧?」

(大气层的另一端……有什么呢。宇宙?没有生物的真空世界?就算去了那种地方,也只是独自落单而已吧。)

我提出「推出Citroen最后一张专辑和解散演唱会」的要求。

「我现在不是能做音乐的状况,妳要是早点说,还可能有不同的结果。可是,在果穗推出个人专辑时,我就已经被妳甩了。」

「如果你问的是有没有登记,答案是还没。因为父母反对,说我还太年轻。现在是我自己硬住进来这里的状态。可是,我也不打算去其他地方。」

「想再添饭也请自便。吃完碗盘放着就好。我要去找凯特了。」

我在公寓周围绕了一小时,把逗猫棒伸进围墙里面或停车场脚踏车缝隙间挥动,但仍没看到凯特。

「是喔,不错啊,自己送上门的新娘。」

佐伯先生不是直接负责Citroen的制作人。只是,他从以前就很中意我写的旋律,也曾指定我为他制作的歌手写歌。

「Citroen不再活动是因为果穗陷入创作瓶颈,写不出歌了」,后来开始出现这样的传闻。蒙受这种不白之冤让我感到冤枉又火大,原来自己袒护亚里纱的心情不过就是这种程度的东西,并非发自真心。

「……妳在说什么?」

「真崎桐哉的歌迷不是我,是佐伯先生。」

这就是真崎桐哉。

没错,我就是生存游戏中的输家。

「Citroen」是我和亚里纱组成的双人女子组合。

那语气听起来就像跟饲主撒娇的猫,我产生微妙的妒意。

「声音果然不对劲吧?」

3

一半放空,一半清醒。他的眼神就是这么不确定。

喜欢的心情就是这么单纯,只有一种颜色。

一走进佐伯先生家,看到靠墙放置的直立式钢琴,他就这么说。像个发现玩具的小学生。

「你说呢?」

支配者的……声音。

筋疲力尽的我,打算跟佐伯先生商量。摸索外套口袋,才发现把手机忘在家里了。

祈祷着凯特赶快回来,我回到公寓。心想凯特可能会在楼梯间,于是放弃搭电梯,改走楼梯。拖着疲惫的步伐抵达三楼。

房门前,没看到猫的身影。

取而代之的是个陌生男人。我像胆小的凯特一样警戒,缩起身体。这个人的个子比佐伯先生或真崎桐哉还要高。这栋公寓一楼没有自动锁,谁都可以进入大门,直接走到家门前。

「晚安,请问您找佐伯有什么事吗?」

我用佐伯家人的语气上前询问。这个高瘦男人回头看我,说了「哦哦」。推了推冰冷的眼镜框,彬彬有礼地说「晚安」。

「承蒙佐伯先生照顾,我叫有栖川真广。」

「啊。」

Over Chrom的。

(搭档。)

用「搭档」称呼的是佐伯先生。只在电视音乐节目看过Over Chrom的我对这张脸毫无印象,毕竟真崎桐哉的曝光比例太高了。

「佐伯先生请我来这里接真崎,但他把自己关在里面了。」

「啊?关在里面?」

「嗯,虽然我已经习惯了。」

这时,我还不知道有栖川这个人的个性,心想他为何说这些场合不对的话。

「你按门铃了吗?」

「对,他一开始有来应门。可是,一看到站在这里的是我,就把门锁起来了。」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大概是因为我这人只会说让真崎不高兴的话吧。可是,妳有破门而入的权利,他应该会让妳进去。」

一边仔细对我说明,有栖川真广一边用拳头连续地大力敲打对讲机门铃四次。乍看之下无害,但Over Chrom那除了暴力之外什么都不是的音乐之中,果然也含有他的成分。

抬头看有栖川真广的脸,眼神就像在瞪视具有威胁性的敌人。

(不太懂。)

有生命的歌声。

(追上凯西徘徊的魂魄。)

有栖川真广朝对讲机这么说。

「既然是凯特,那就唱《咆哮山庄》吧。说不定会像凯西那样回来……」

「因为我想飞上天空,所以没办法。」

「看吧,我不是说过?」

人和人在一起,想对彼此好,不是一件很自然的事吗?

深夜里,安静无声的公寓底下,轻声低喃般的歌唱。

「有栖川先生呢?」

不但不关心桐哉的伤,反而提出控诉。

「要是肯定了自己的所作所为,你跟藤谷做的事也没两样了喔。」

来到渴望的尽头。

(那是哪里呢?)

「对彼此态度这么差,Over Chrom都这样吗?」

「让它赶上不是你的工作吗?」

我认真询问。想理解他们之间的利害关系。我认为有栖川真广想从真崎桐哉身上榨干一切的音乐,他有这样的欲望。桐哉要是老实奉陪到底,说不定会被吃干抹净。

「嗯。」

在咆哮山庄。

呼吸困难。

饥渴的感觉。

总有一天。

「真崎,别让佐伯先生的太太为难。」

有栖川真广的语气也像敌对的一方。

「你还真敢说。」

「真崎,我想了一个主意。如果你一直像这样写不出来,那也只是在浪费时间。继续延长下去很难出现什么新的发展,不如换个角度,把闲着没事的鼓手叫来录音室如何?听说她正好为了准备考试休息没去乐团。」

「没关系,那家伙会自己等。」

停车场里,私家车底下出现尾巴抖动的剪影,还有那个呼唤我的「喵喵」声。

凯特•布希的WUTHERING HEIGHTS,唱的是艾蜜莉•勃朗特《咆哮山庄》的故事。

成为亡魂的凯西回到希斯克里夫身边,从窗外呼唤他,是这样一首悲伤又可怕的歌。

可是,用降低两个八度,比平常更沙哑的声音,真崎桐哉的歌声悄悄融入黑夜,和凯特唱的完全不同。

我心想,好局促啊。

左手的伤滴出鲜血,人类的。

想要飞向遥远夜空的他该回去哪里?我不知道。

看来我必须花一点时间咀嚼才能搞懂眼前的对话内容。

「今晚至少会把主歌写出来给你,这样总行了吧。只要编曲和录音同时进行就好。」

只有他们两人能呈现的景色。

「猫。」

「你或许差不多该承认自己身为创作歌手的能力濒临极限了,这样也是为身边的人好。」

可是,这就是佐伯先生热爱的Over Chrom。

不拿麦克风,仅仅只为一只小猫而唱的他的歌声,振动了我内心某处的音叉,令崭新的音乐新芽绽放光芒。是啊,在我心中有许多音乐的碎片,想和他如此回荡的声音共鸣。

他们两人的关系,和我与亚里纱的关系太不相同了。

桐哉把门向外推开,来到外面的走廊,兀自往前走,无视一旁的有栖川真广。然后,他抓住我的肩膀。

「还没写好啦。」

「得去找猫才行呢。」

桐哉蹲在停车场角落。

桐哉笑了。

门炼拿掉了,传来转开门锁的声音。

「这样啊,那就来不及喽。」

——该回去的家乡0;home1;。

仿佛仅限一夜的,一场虚幻的梦。

该回去的地方。

相遇。

我们搭电梯来到一楼,桐哉始终搂着我的肩膀,打开公寓后门,走到停车场。

桐哉直率地回答。

「厌倦一面倒的状况了,我又没有那种一成不变的SM嗜好。」

贯穿天际的高音编织出交织着恋爱激情与怨念,来自黄泉的美丽怪物的歌。

因为想飞,所以没办法……?

这样真的好吗?

在我耳边这么说。

(是活在荒野的男人。)

超越死亡,超越狂风暴雨,超越一切。

他不是怪物。

(该怎么说呢,这种……)

像不管怎么贪求都无法满足的成瘾者。

「啊……怎么?你想改变战术?」

推开门,桐哉只把半个身体探出玄关。

(机械装置……非自然……)

他这么说。像个拿雪球准确砸中了什么的恶作剧小孩。

等了一下里面的反应。

(搭档?)

希斯克里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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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GLASS HEART 1 玻璃之心

  1. 01插图
  2. 02登场人物介绍
  3. 03玻璃之心 Ⅰ —— a piece of introduction
  4. 04玻璃之心 Ⅱ —— the BAND has no name
  5. 05玻璃之心 Ⅲ —— break the GLASS HEART(上)
  6. 06玻璃之心 Ⅲ —— break the GLASS HEART(下)
  7. 07蔷薇与炸药 第一章 made up for the HARD RHYTHM
  8. 08蔷薇与炸药 第二章 ROSES and DYNAMITE
  9. 09蔷薇与炸药 第三章 热风(ZONE-ZERO)
  10. 10全新的早晨
  11. 11后记

第二卷GLASS HEART 2 暴風之丘

  1. 01插图
  2. 02登场人物介绍
  3. 03暴风之丘 Ⅰ —— his only guitarist ——
  4. 04暴风之丘 Ⅱ —— missing diamond ——
  5. 05月光 —— LIFE, standin9;on the piano ——
  6. 06暴风之丘 Ⅲ —— the paradise lost(上) ——
  7. 07暴风之丘 Ⅲ —— the paradise lost(下) ——
  8. 08暴风之丘 Ⅳ —— getting her naked KNIFE ——
  9. 09暴风之丘 Ⅴ —— NO DAMAGE ——
  10. 10Engaged Children 全新的早晨 Ⅱ
  11. 11后记

第三卷GLASS HEART 3 稀疏之日

  1. 01插图
  2. 02登场人物介绍
  3. 03稀疏之日 Ⅰ —— SPARKING PLUG IS HERE ——
  4. 04稀疏之日 Ⅱ —— CURE ——
  5. 05稀疏之日 Ⅲ —— GOLD KEY ——
  6. 06稀疏之日 Ⅳ —— SELECTIVE SUN ——
  7. 07AGE
  8. 08乐园之涯
  9. 09八度音 乐园之涯 Ⅱ
  10. 10M好的日子 乐园之涯 Ⅲ
  11. 11New Song
  12. 12幸运星 lucky star
  13. 13觉醒 wake up and go on
  14. 14夜晚飞翔的鸟正在阅读
  15. 15后记

第四卷GLASS HEART 4 灼热之城

  1. 01插图
  2. 02登场人物介绍
  3. 03冒险者们——ff—— the road, it9;s not over
  4. 04冒险者们——pp—— silent music, silent sea
  5. 05TEN BLANK成员专访
  6. 06TEN BLANK首张专辑全曲解说
  7. 07频闪灯 strobe lights
  8. 08灼热之城 Ⅰ ——4/4(quarters)——
  9. 09再见金丝雀 ——WORLD9;S END——
  10. 10LOVE WAY Ⅰ ——A LIVING FLOWER——
  11. 11伊甸之下 ——UNDER THE BEAUTIFUL HEAVEN——
  12. 12LOVE WAY Ⅱ ——GOLDEN DAYS——
  13. 13在破晓时放火 ——SAY GET READY, AND SAY FIRE——
  14. 14Over Chrom 年表
  15. 15花 visions of luminescence
  16. 16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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