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之心 Ⅰ —— a piece of introduction
《GLASS HEART》 · 若木未生 · 1.9萬 字
1
——差點以爲要死了。
(是尚。)
怎麼可能?
所謂「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定就是像現在的我這樣。
冷風直直吹過十字路口。那個在等紅燈的背影,確實是尚沒錯。
光從肩膀的形狀和腰的高度,我就有自信認出那是尚,更別說他還講究地揹着吉他盒。看到眼前這一幕,我真不知該如何反應。
那頭隨興的茶色長髮,正是我在影片中看過無數次的。
爲什麼我們非得在御茶水的十字路口這種地方偶遇呢?
偏偏是在這種日子。彷彿算準似的,偏偏發生在這種爛透了,讓我超不甘心的日子。
(高岡先生。)
如果我這樣呼喊,他會回頭嗎?
(高岡先生,聽我說!)
(我叫西條朱音。硃紅色的朱,聲音的音。)
(今年高二,有在組樂團。)
(我很喜歡你彈的吉他。)
可是,等紅燈時被身後一個突然出現的制服女子這樣搭話,就算不是尚也會嚇到吧。
一旁的唱片行裏傳出某超人氣樂團的新歌。那完全複製以前美國流行音樂榜上熱門樂曲的和絃,昨天甫一發售就被我們樂團的成員批評得一無是處。
如果燈號轉綠,我就不用再聽這無聊透頂的歌。可要是燈號變了,我會失去跟眼前這位吉他手搭話的機會。終極的二選一……
沒時間猶豫了啦!——到底該怎麼辦啊!
「真是無聊透頂的歌。」
被那種人看見我的眼淚。
(不服輸?)
「總之……我也覺得朱音沒問題的。」
我回頭望向十字路口,正好和一雙眼睛撞個正着。對方發出猝不及防的低喃。
被那種傢伙。
實在太過分了。
我們樂團的鼓手央真一邊用食指搔着腦袋一邊走過來。
有着一頭亂髮的男生。
央真好像很困擾。
(糟了!)
「什麼開到一半,事情不是都拍板定案了嗎!」
那種戴着粗框眼鏡,像大雄一樣的男人。
剛纔那個眼鏡仔。
完全搞不懂。
「什麼『什麼事』?我說妳啊,不要開會中途跑出來行嗎?」
(果然~女人不適合演奏我們的音樂啊~)
「我連一次都沒說大家那樣講是出於惡意吧?」
我低着頭往車站方向前進,不想被路過的任何人看見自己正偷偷擦拭淚水。腦袋裏隱隱作痛,我已經不想再哭了。
等等,我剛纔是聽到尚本人的聲音對嗎?
我也不想讓央真爲難啊。
聽我這麼說,央真又伸出手指搔頭。
尚爲什麼會說出這句話呢?
做出這種敷衍了事的音樂,他們還自詡專業樂手,登上舞臺,甚至能發行唱片。
「所以沒關係啦。」
耳邊突然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
我也不是不能稍微誇獎一下老天爺啦!
太過分了。跟我交換身份吧。
太過分了。
腦中突然閃過尚的聲音。在聚集了閒閒女大學生的甜甜圈店門口,我停下了腳步。
少給我分什麼男人女人!
這帶着些許揶揄回應的纔是尚。不知道是嚇了一跳還是覺得不爽,他身旁的眼鏡仔猛然抬起頭。我也嚇了一跳。這世上居然有人可以親口跟尚對話,真是不敢相信。
「……嗯……也是啦……」
原本我就是託央真的福才能加入這個樂團。大家都比我大,都有心朝專業音樂人的道路發展,我也知道他們很認真地在做音樂。
「可是,不管有沒有惡意,開除就是開除啊。」
雖然介紹得有點晚了,但我還是要來說明一下。高岡尚這個人呢,在不久前都還以知名樂團「Z-OUT」客座吉他手的身份站上舞臺。
我不討厭Z-OUT這個樂團。但跟尚的吉他相比,樂團本身真的沒什麼特色。
站在後面的我只看得到他的鏡框。
我的心電感應似乎順利傳到了,央真一邊搔頭一邊走回成員們聚集的漢堡店。我暫時待在原地,目送那一八八的龐大身軀離開。
老天爺太過分了。
「爛透了……」
央真含糊回應。
「用不着講這種話吧!」
「我再打電話給妳。」
我喜歡主唱康則的聲音。以高中生來說,阿清的吉他和阿晴的貝斯也彈得很好。可是沒辦法。
比起那些樂團成員,我更看不慣只有這點程度的價值以致被趕出樂團的自己。
他爲什麼還在這啊?爲什麼一直看着我啊?大腦還來不及思考,我已經超高速地轉頭跑掉了。
但也不能因爲這樣就——
仔細想想,那不是超級幸運嗎……
說到底你們幾個——央真也一樣。你們都不是我,當然可以說出這種話。
從今以後,我只要聽見這首歌就會想起剛纔那一幕。光這麼想就令我毛骨悚然,這絕對是最爛的背景音樂。
尚。剛纔跟央真對話時,那個站在我面前、伸手就能碰到的背影早就已經——
「你是不服輸吧。」
我後知後覺地發現,迷上連鎂光燈也鮮少聚焦的客座樂手非常可悲。如果是暢銷樂團的成員,報章雜誌上到處都是,消息也多得追不完,甚至還能從歌迷的情報網中獲得未公開的消息。
方纔那首歌無可救藥地再次回放。
「你應該很清楚吧,我不會輕易被擊敗。我一直都是這樣的人不是嗎?我從來沒有哭着退縮吧?這種事央真應該最清楚纔對。」
嗚哇啊啊~我的表現真成熟。
我在雙手掌心蓄力後轉過頭。
混帳。就算在這裏粉飾太平,結果還不是一樣。
央真說得對。
喂!你那是什麼語氣!啊?你知道自己在跟誰講話嗎?這傢伙!——這就是我當下的心情。
不模仿任何人。不輸任何人。自尊高到極點卻又平易近人。這就是尚的吉他。
「算了。」
冷靜下來後,我開始在意起這件事。說那種尖銳刺耳又毫無內容的樂曲「無聊透頂」,爲什麼是「不服輸」呢?
我以爲是尚——結果不是。是站在他身旁的男生說的。
「…………」
這樣的言行舉止,連我自己都佩服。我朝央真揮手。央真,今天就先說再見嘍。
我放輕音量,儘可能用冷靜的語氣回答。
沒錯。
(你是不服輸吧。)
在央真說出「不然找看看有沒有女子樂團缺鍵盤手」前,我自己先做出了斷。
「只要繼續玩音樂,這種事情還會發生很多次……不要太放在心上……他們幾個的確是有點不講理,但是……」
那種對尚用不禮貌語氣說話的傢伙。
我當然明白。
「先這樣吧,下次開演唱會要記得邀請我喔!也幫我跟大家問好。」
說我彈得差或因爲彼此的音樂方向不同所以要我離開,都比現在這種說法好上幾百倍。
「不是央真的錯啦。」
說「不久前」是因爲一個月前的耶誕節當天,Z-OUT結束全國巡迴演唱會後,高岡尚這個人去了哪裏又做了什麼事,我們這些無關人士根本無從得知。
嗯嗯,誰都不想留下不好的回憶呀。
一陣無力。
「可是啊,妳也知道嘛,他們幾個那樣講沒有惡意……這點希望妳能理解。畢竟……彼此都不想留下不好的回憶嘛。」
相比之下,我連演奏的地方都沒了,只能呆站在原地。從明天開始,所有的練習計劃、演唱會、大賽和選秀行程都將化爲一場空。
真的無所謂了。
反正只要我一個人忍耐,一個人笑咪咪地吞下就沒事了吧。
「啊……」
我可不想跟你一起走去車站。
「嗯。」
「朱音!」
被看見了。
哪有人突然這麼說啊!
「……所以說……」
混帳。
認真做音樂的話就給我針對音樂的事來講啊!
人在瀕臨抓狂時突然又遇上一件更生氣的事情,會產生類似反作用力的效果,教人全身虛脫。
拜託,求你了,跟我交換。把你站的位置讓給我吧。
不管是女人還是什麼人,只要有實力,大家都會強行挽留不讓妳走吧?
2
傻眼!我居然忘了。
不只如此——
「算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回過神時,旁邊唱片行裏的三流國產搖滾樂團已經唱完整首歌了。
「幹嘛?還有什麼事?」
「喂,妳那個影片要播到什麼時候?」
當天晚上九點多,百子憤憤不平地推開門,拖着步伐入侵我房間。順帶一提,這個叫百子的是我母親。
「一樣的曲目,一樣的談話內容,一樣的歡呼聲。我~都~聽~膩~啦~」
「少囉唆。」
我在自己房間看自己喜歡的影片有什麼問題!
「Z-OUT以前的曲子還不錯,但最近實在是了無新意呢。」
百子一邊碎碎念一邊擅自闖進來。大剌剌地把雙腿伸進暖爐桌就算了,她還剝起橘子皮。
「致命傷果然是零士的唱功吧~可惜了阿健這個天才~不管他寫出多好的曲子,如果全都用同個腔調唱,會讓聽的人喪失熱情呢~」
「百子,妳交稿了嗎?」
「啊啊啊,出現了!朱音,剛剛有稍微拍到小尚喔!」
「等等!不要用碰過橘子的手摸尚的臉!」
「有什麼關係嘛~又不是真人~」
「會留下指紋!指紋會留在熒幕上!」
「不要在意這種小細節嘛……真過分……妳好冷淡喔……一點都感受不到愛……」
「百子,我說妳啊,不要因爲稿子交不出去就跑來我這邊撒野好嗎!這叫逃避!逃避現實!」
順帶一提,母親的職業是自由接案的音樂撰稿人。
別看她這樣,百子似乎挺有名的(我實在搞不懂業界的標準……)。她好像同時接了幾件大案子。
再順帶一提,所謂的撰稿人好像就是幫音樂雜誌寫訪談文章、專輯試聽心得、演唱會報導的人。他們也會寫CD的解說或宣傳文章。
根據百子的說法,像她那樣專門寫日本年輕樂迷追捧的衆多歌手相關題材的,被稱作「音樂撰稿人」。其他做一樣的事,只是把內容換成西洋音樂的人就能被稱作「音樂評論家」。不過,百子的確不是當樂評老師的那塊料啦!她怎麼看都是單純的迷妹。
「有工作做就很好了,因爲能拿到錢~」
我不是很懂。
「我說是就是,包準沒錯。」
這是爸爸的原則。從這句話裏似乎可想見他自己在音樂這條路上經歷過多少匱乏。
「……是這樣嗎……?」
百子從拉門的另一側探出頭來詢問。
我會生悶氣是因爲她說得沒錯。我其實也這麼想。
「啊啊啊!小尚又開始彈這種瞧不起人的吉他獨奏了啦。真討厭~技巧是很高超,但音色太~囂~張~了~年輕人就是嫩。」
什麼西洋音樂阿宅啊……央真聽了會生氣吧。
「啊,是喔。嗯,方向?妳開心就好啊。」
『請問!西條朱音小姐在嗎!』
「我就是!有什麼事嗎!」
對方說了「西條朱音」,所以是認識我的人?
問她也只會得到這種反應。
……喂!剛纔那是怎樣!
如果是《月刊ROCK PARTY》編輯部打來的,我打算這麼說。
嘟——嘟——嘟——
可是我對那個聲音一點印象也沒有。
想做的事。
「對了,我這個月要交升學就業調查表。」
……所以不能再繼續自暴自棄了。
我一時之間說不出話。
不同的人聚在一起,彈奏出同一個樂音。各自手中的樂器合爲一體,創造出肉眼看不見的聲波。
「不想寫就不要寫啊。」
「妳能不能表現得稍微像個母親……」
我正在做這種音樂。
「說我不在!我!不!在!家——!」
……什麼?
『……咦!真的嗎!』
百子縮了回去。無可奈何的我只好再度拿起話筒。
「可是我現在必須幫那張怎麼聽都很遜的爛CD寫『善意的評論』耶!」
「不知道耶,可能是惡作……」
百子忽然面色不悅地抬頭,一本正經地這麼說:
另一個人?
「那妳就隨便寫寫嘛。」
百子伸手拿第二顆橘子,彷彿只是順道一提。
「妳到底想怎樣,總得選一邊吧!」
「爲了維持永恆不變的愛,我們還是分開生活比較好。」
所以,我會浸淫在音樂的世界裏,說來也是天經地義。一出生家裏就有鋼琴,背景音樂總是輪流播放着莊嚴的古典樂和道地的重金屬搖滾樂。
「這是事實啊。明明有想做的事卻不去做,這樣的人再怎麼努力都沒用。還比不上做自己想做的事的普通人呢。」
我有在做,沒嘴硬。我有好好地以「做自己想做的事」爲目標。
電話鈴聲就在此時響起。
「想在這個社會上生存下去就必須遵守很多規矩……有時要給買廣告的藝人面子,有時是因爲欠總編輯人情……」
(咦!)
從六歲那年起,我們每天都過着這樣的日子。
「不是還有嗎?妳看,這裏還有橘子啊!」
我也下意識大聲吼回去。
面臨截稿期限的百子原地躍起逃跑了。沒用的傢伙,這麼怕人家催稿就趕快把稿子寫出來啊。
「怎麼了?打錯了嗎?」
「好啦好啦,我剝就是了。我幫妳剝總行了吧?」
百子正用自己的方式在安慰我。
「我都剝好皮了……都仔仔細細地剝皮了……」
話還沒說完,電話鈴聲又響了。
『……喂?』
「妳也一樣啊。」
「這個想法太天真了。」
真想加入搖滾樂團。
「稱讚那種CD會讓我身爲音樂撰稿人的信用掃地啊!」
「啊?」
「打錯……應該不是喔……大概……」
(其他方面再節省,我也不想讓孩子在音樂上有任何匱乏。)
得快點開始行動,找到新的容身之處纔行。
真想快點演奏。
「喂,這裏是西條家!」
遇上音樂相關的事物,我家父母絕不吝嗇。明明買一件衣服都要計較半天,換成鍵盤、合成器、整套的鼓或薩克斯風,只要我拜託一下,他們就會二話不說地買下。
啊啊煩死了。
「喂!我已經二年級了喔!這學期是第三學期,老師說差不多該決定畢業後的方向了。」
「否則,就算人家叫妳退出妳也不會退啦。妳沒有被那四人捨棄喔,是妳開除了他們。」
咦?
百子裹着暖爐桌的暖被,如此出言不遜。
儘管一點也不像個母親,但這就是百子的風格。
『喂……請問是西條朱音小姐嗎?』
「那種由風格強烈的重金屬西洋音樂阿宅組成的樂團,妳沒必要勉強自己配合他們啦。退出那裏是對的。」
會一本正經地說出這彷彿電影臺詞般的話,爸爸也相當怪呢。不過在那之前,會和百子結婚就表示他有點異於常人了。
我不由得含糊其辭。
「是這樣嗎!」
「我有在做啊。」
「…………」
「『不願妥協』跟『勉強自己』是兩回事吧?小尚不適合那個樂團啊!那種穩紮穩打的樂團風格不適合他啦。」
我認爲自己很幸運,擁有非常多的資源。
百子說得雲淡風輕。
「好過分……我的橘子……我剝好的橘子……」
「喂,這裏是西條家。」
「他就是不願妥協才那麼帥啊!」
「……隨妳說。」
「小鬼頭一個!這孩子沒遵守客座樂手的本分啊。稍微看看身邊的狀況好嗎?彈得那麼囂張只會顯得格格不入。」
「……是我沒錯。」
我不覺得自己有這麼體面。
講到這種話題時,百子絕對不會退讓。
耳邊突然有人大聲嚷嚷,我手中的話筒差點摔在地上。這個嗓門超大的男人是怎樣啊?
我心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我父親在國中當音樂老師,但他不只會彈鋼琴還會拉小提琴,雙簧管也難不倒他。這位頗具藝術家性格的紳士和什麼事都隨隨便便的百子在一起,兩人的生活節奏似乎完全搭不上。
不是剛纔那個大嗓門。
喀嚓。
「可是,我覺得妳可以再更貪心一點喔。做出讓自己快樂的音樂,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啊。畢竟,音樂的『樂』也是快樂的『樂』。」
「……講得還真過分……」
「怎樣啦!就是那樣纔好啊,我就是喜歡他那種囂張的地方!」
「小尚就是覺得光和大家一起奏出爽快的樂音已經無法獲得滿足,所以才用那種方式彈吉他吧。妳也一樣喔。」
要寫文章的人是妳又不是我,對我擺架子幹嘛?
「只要寫出那種乍看之下充滿善意,仔細讀過會發現絕對不是在讚美,但犀利中又不失關愛的評論就行啦。這就要看撰稿人的功力啦!呵呵,妳太嫩了,還差得遠呢。」
『啊,太好了。抱歉這麼晚打來,敝姓高岡。』
西條百子現在正逃向北國。
沒辦法,我只好接起電話。
百子拍拍胸脯保證。「妳哪來的自信啊?」雖然很想這麼吐槽,但我最後還是沒說出口。我直接搶過百子手中剝好的橘子,放入口中。
真想做音樂。
「咦?妳幾年級了?」
高岡?——高岡尚?
現在是怎樣!
哐!我大力地掛上話筒,把百子嚇得又探頭過來。
我完全不明白自己爲何做出這種事。
「……怎麼了?」
面對百子的疑問,我自己也一頭霧水。
「討……討厭討厭討厭騙人騙人騙人!」
「所以~到底是怎麼了~」
我急忙再拿起話筒,但已經太遲了。另一頭只傳來無意義的嘟嘟聲。
什麼意思啊?
這到底是什麼跟什麼啦!
是誰在惡作劇嗎?我被耍了嗎?
可是,剛纔那個聲音——
我知道剛纔那個聲音。我真的聽過那個聲音。
(是朱音小姐嗎?)
真不敢相信。
「……是尚。」
「咦?」
「剛纔打來的是尚。」
「什麼意思啊~」
我剛纔被坂本某某的氣勢震懾住了,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好像忘了什麼?
「百子~」
突然聽見百子的驚呼,我捂住耳朵。
等一下喔?
十四歲時如彗星般騰空降臨音樂界,人稱「搖滾界的阿瑪迪斯」。任何樂器都難不倒他,曾爲森生裏佳、高野仁實等人氣歌手創作衆多樂曲。本身也以客座樂手的身份遊走於數個樂團,但十八歲時以上大學爲由停止音樂活動。從此銷聲匿跡……』
『……咦?明天?六點?……澀谷……?』
「少來了,說那種大話的傢伙多的是呢。」
「怎麼了?是黑名單上的人嗎?」
「既然是對方主動打來的,一定還會再打一次。看吧!」
樂團內部起爭執導致臨時脫團,或是演唱會當天團員有事不能參加時,都會緊急找救火樂手來填補空缺。
『那先這樣。』
可惡!這個女人——!
明明一樣……
Fujitani……藤谷……好像在哪聽過又好像沒有……
又在那自說自話了。
「啊?這個人怎麼了嗎?」
「……喂,這裏是西條家。」
『啊……敝姓坂本。』
講到「很難說明清楚」時,他的聲音聽起來非常困擾,給人一種五味雜陳的感覺。
不管看幾次,上面的文字排列都沒有改變。
我咬牙切齒地伸手拿起話筒。
「咦?」
「就算沒有團名,你至少要告訴我樂曲的類型吧!樂團編制呢!還有你們的聯絡方式!」
我偶爾也幫忙救火,但實在沒辦法幫不認識的樂團演奏啊!
問是問了,她卻沒有回應。
『都怪……你們……啦……』
百子的聲音聽起來半信半疑。可是我說的是真的啊!
我跑去書房窺探,發現百子正專注地跟某人講電話。對方好像是搖滾樂雜誌編輯部的人。剛纔那個四處逃避編輯部電話的人不知道跑哪去了。
我們兩個一起僵住。
『可是已經確定會主流出道了。春天就會發行單曲。』
「等等,喂,妳別哭啊。別爲了這點小事哭啊!」
那個坂本某某兀自嘀咕。
對方性急地打斷我的話。
『明天六點,妳能來澀谷嗎?』
現在這句是在問我……吧?
過了一會兒,傳真機「嗶嗶」地吐出一張紙。
『我問妳,要不要來我們這邊打鼓?』
對方沉默了很久。
「百子!我掛了他的電話,怎麼辦啦!」
「那叫女兒幫妳接工作上的電話又成體統嗎!」
……雖然我已經是前團員了,但確實沒錯。
一知道打電話來的是樂團相關人士,百子就一邊叨唸着「什麼嘛,真無聊」一邊縮回去。這時,她又像烏龜一樣,只把頭抬起來這麼問。
「……可以是可以……」
「可是,我在TEDDY 是鍵盤——」
『……今年,他終於打破長久以來的沉默,展現自組樂團的意願。由他號召而來的樂團成員包括在錄音室工作等各方面技術已備受好評的高岡尚(吉他手)、新人坂本一至(鼓手)以及藤谷自身(主唱兼貝斯手)。他以最少人數編制組成樂團……』
坂本某某說出那個把我趕出來的樂團名字。
到這裏還好,到這裏都還沒什麼。
『妳是「TEDDY MERRY」的西條小姐吧?』
『雖然情況緊急,但我們需要妳的鼓。』
「啊?」
『什麼嘛,明明就在啊……』
『類型很難說明清楚……不過……算是搖滾。』
(這、這麼說來,剛纔的電話是——)
「可是可是他直接指名找我耶!都打來找我了!怎麼辦……爛透了……糟透了……跌到人生谷底了啦啊啊。」
久到我都懷疑他是不是早就掛電話了。
哎呀?
我只會在央真偷懶缺席的時候幫忙打鼓。我的鼓還被團員們嫌棄得一無是處,說什麼「太軟弱」、「力道不夠」。
語畢,坂本就打算掛電話。
我急忙大喊。
咦?
什麼叫「我們無論如何都需要」?這個人有在聽別人說話嗎?
就在我們兩個陷入混亂時——電話鈴聲三度響起。
我都忘了。
「那、那個……請問你是哪個樂團的人?」
『——藤谷直季。
和等紅燈時聽到的那個聲音一模一樣。
沒搞錯嗎?還是認錯人了?
坂本給我一串市內電話,最後報上一個名字——「Fujitani Naoki」。
不對,他不是自言自語——好像是在跟旁邊的誰講話。
『但我們無論如何都需要鼓手。』
「藤……藤谷直季!」
『我們樂團還沒有名字。』
「喂?」
「他的樂團找我加入。聽說好像已經確定會主流出道了。請問大師您認識這個人嗎?」
「……就是我。」
『那其他事情就到時候再說。妳知道「邁阿密」這間店嗎?直接去那邊。』
百子做出這個不太可靠的承諾並掛斷電話。我隨意瞄向那張傳真紙,不禁嚇得跌坐在地。
「那個……你確定要找的人是我?」
百子一邊嘀咕,一邊爬回自己的工作室。她翻出珍藏的音樂業界相關人士名冊——又稱「百子檔案」。母親是業界人在這種時候就能派上用場了。
『朱音小姐在嗎?』
「我接了一定又會掛掉,我一定會不知所措到掛電話的!」
「阿隆,謝啦!我一定會努力生出稿子來報答你的!」
『在錄音室工作等各方面技術已備受好評的高岡尚(吉他手)。』
沒有名字?新手樂團?
這男人竟直呼我的名字,真沒禮貌。我不經意地這麼想。
這個人真的自始至終都很沒禮貌耶。我放下電話筒,歪了歪頭。
「等、等等!給我等一下!」
『我們知道。』
「不行啦!萬一是編輯部打來的怎麼辦?妳接啦!」
「妳認識一個叫Fujitani Naoki的人嗎?」
坂本某某又匆忙補上一句。等……等一下,冷靜點。
不論如何,打電話來又自顧自地跟旁人說話,這傢伙超沒禮貌的!難道不能先跟我打聲招呼嗎?
坂本?誰啊?
找救火樂手嗎?
「電話是打給妳的,我這當媽的接起來成何體統!」
「……百子!妳接啦!」
「咦?」
……Fujitani……?
『編制的話,目前有一個主唱兼貝斯手,一個吉他手跟一個鍵盤手。聯絡方式是……』
這個人在說什麼?
『…………』
「啊,妳看妳看,再不接的話對方要掛掉了喔!這樣好嗎?我是無所謂喔,妳打算怎麼辦?」
那不是惡作劇,不是做夢,也不是幻聽。我一陣暈眩,直接倒在地板上。
……等一下喔。
這樣的話。
(啊……敝姓坂本。)
那個有點少根筋的冷淡聲音。
那種愛理不理,吞吞吐吐的說話方式。
「啊啊!他不就是大雄嗎!」
「咦?大雄?在哪裏?」百子傻眼地問道。但我已經沒有力氣說明,只能虛脫地癱在地上。
3
我似乎來得太早了。抬頭看向車站時鐘,現在是四點四十五分。
約好碰面的時間是六點。
我雙手插進大衣口袋站在澀谷車站出口,嘴裏呼出白氣。總覺得今天特別冷。
今天在學校,我下課時間跑去跟央真簡單說明前因後果,以及稍後要去跟神祕三人組見面的事。「妳最好不要去,如果是我就不會去。」央真露出非常狐疑的表情這麼說。他還說整件事聽起來太順利了反而可疑,而且那些人怎麼會認識朱音?光憑這點就很奇怪。
他說得沒錯。央真從來不會出錯。
但如果不去赴約,不搞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我絕對會東想西想地在意一輩子。開什麼玩笑!我纔不會讓這種事發生。
道玄坂上不遠處有一間知名的樂器行。我打算去那裏殺時間,於是踏上斜坡。我把隨身聽的遙控器放在大衣口袋,從剛纔就一直反覆聽着同一位歌手的同一首歌。
抵達目的地後,我拿下耳機通過入口的自動門。一踏入店內,熟悉的空氣輕柔地包覆全身,因寒冷而僵硬的身體也漸漸放鬆下來。或許是因爲整個樓層放滿鍵盤的關係吧。而且這裏也有許多放學後繞過來查看新機型的同好。
「啊……」
這時,從不遠處傳來一個莫名耳熟,有點少根筋的低喃。
店內角落展示了一臺McIntosh擴大機,一頭亂髮的眼鏡仔正專注地站在那裏觀察。注意到我後,他驚訝地轉頭看來。
未免太巧了吧。
坂本在自動門旁停下腳步,如此詢問。
還找我來當鼓手。
那張臉上寫着「待在這裏很不自在」。
「可是妳的彈法很棒,至少從音源聽起來是這樣。基礎訓練應該很紮實吧?一聽就知道是認真的鍵盤手……妳以前學過古典鋼琴嗎?」
「你很貪心呢。」
坂本毫無預警地轉身穿過自動門。我傻眼得差點跌倒,跟着走出店外。這傢伙……爲什麼老是做出這種打亂別人步調的行爲——
「你這傢伙!你這傢伙又在這種地方遊手好閒……!」
隔着自動門的玻璃望向人行道。
現在這句話,直接推翻他把我當成客人的推測。
在百子看來,「有個性」是最高等級的讚美。我說這話也是稱讚的意思。
他的手指從黑白鍵盤的右邊滑向左邊。琴音戛然中止時,我感覺自己像是在一百公尺跑道上來回奔馳了四趟。
「我用的是……」
他到底想怎樣?
「所以纔會做出那麼不起眼的音樂吧。彈『TEDDY』的曲子只會讓鍵盤淪爲裝飾品。在我們樂團就行不通了。」
坂本冷淡地咕噥,從電子琴前離開。我匆忙跟上。因爲坂本總是自顧自地隨性行動,完全狀況外的我只能一直追在他後面。
要說基本也確實基本,那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樂曲。
換句話說,他的樂音帶着與衆不同的個性。
怎麼辦?
好厲害。
「很不一般,我嚇了一跳。」
「像我這種自學的,簡直是邪門歪道。」
好可怕。
大——不對,他不叫大雄。
這個男人是誰?
「……妳覺得如何?」
這傢伙很老實呢。就某種意義來說,他也是個頑固的傢伙。我如此心想。
看到我,坂本一至劈頭就說起意料之外的話題。
這是個人來人往的地方,我就站在旁邊目睹這一切。但那傢伙一點也不在意。
「我沒用過樂蘭公司的產品……」
坂本停下腳步轉身,那個高大的男人大步走來。下個瞬間,他握緊拳頭朝坂本揮來。「砰!」我聽見令人不適的毆擊聲。
(啊。)
他走到電子琴前,嘆了一口氣後這麼說道。
音樂如瀑布般從他敲下鍵盤的指尖流瀉而出,又像汨汨不絕的湧泉,行雲流水般迴盪開來。
老實說,剛纔的演奏讓我嫉妒到想掐住你的脖子猛力搖晃耶。
「樂蘭公司最新的機型,妳已經摸過了嗎?」
這個詞彙浮現在腦中。他就像在變魔術——從一頂平凡無奇的絲質禮帽中,變出誰都沒看過的聲音。
不只是大聲。那個聲音異常激動,像要刺穿別人的心臟一樣。
就在某個瞬間,我辨識出旋律的形狀。
他從架子上嘩啦嘩啦地倒出一堆型錄,一邊機關槍似的做說明,一邊把型錄丟過來。
再者,百子說過「對自己的技術不滿」就代表有上進心。她還說,仗着自己有音樂天分就自以爲是﹑忘記努力的音樂人絕對不可能成大器。
什麼?
「……嗯……這個嘛……」
我們剛踏上人行道就聽見迎面而來的怒吼。
「你夠了沒啊,混帳東西!」
(《土耳其進行曲》。)
然而,他的樂音卻像把原曲全面打碎再重新壓縮。
坂本一邊喃喃低語,一邊穿越整個樓層。我只得跟上去。
「欸!不會吧。那妳之前都用哪家的?」
你剛纔難道沒看見店裏那些客人激烈的迴響嗎?
「這次機型的完成度很高。雖然基本上是前個系列的延伸,但它的實用性、功率和表現能力都有顯著提升,在發聲上也無可挑剔。不過,我有點在意演唱會上的持久性……」
(他的手指……)
不管怎麼說,這個樂團已經有鍵盤手了,所以不會找我彈琴。
我這麼回答。
「那爲什麼會找上我這個菜鳥呢?」
世界上居然真的有王八蛋能滿不在乎地做出這麼亂來、野蠻又不符常識的行爲。我第一次遇到這種事,不禁呆愣在原地。
「……從三歲開始學了十年。」
聽我這麼說,坂本鏡框後的雙眼眨了一下。
爲什麼要突然對初次見面(……他應該沒發現我們之前見過一次)的人講解樂器啊?我實在一頭霧水,只能吞吞吐吐地回答。
回過神時,我已經朝那傢伙的側腹踢了一腳。那個混蛋野蠻人太專注於毆打坂本,被我出其不意偷襲成功,後退了好幾步,還差點沒站穩。
(魔術師。)
坂本的眼鏡「哐啷!」一聲掉在地上。我忍不住後退一步。
是坂本一至。
店內爆出歡呼與掌聲。「很行嘛」、「好厲害啊」……連陌生人都算不上的人們接連發出讚歎。在樂器行的其中一層樓,所有客人爲一個人的演奏如此興奮。這簡直是難以想像的光景。
「……我的風格太強烈了。充滿了雜質……」
接着,他的十根手指迫不及待地動了起來。
「我覺得……很炫。」
坂本垂着頭這麼嘀咕。
感到驚心動魄的不只有我。整個樓層裏,其他正在試彈鍵盤的客人和店員都出神地聆聽坂本鏗鏘有力的《土耳其進行曲》。
令人眼花撩亂的高速彈奏。樂音如驚濤駭浪般接連襲來。因爲實在太有氣勢,我甚至聽不出他彈的是什麼曲子。
「走吧。」
沒想到事到如今,還會因爲學過鋼琴獲得如此直率的讚美。
可是——
動彈不得。
「謝謝。」
「一至!」
我上國中後開始投入樂團活動,後來就沒有再碰鋼琴了。
「這樣啊,畢竟那也算經典機型……是滿好用的啦……但聲音的幅度是壓倒性的窄!我不建議用那個,繼續用下去自己的感受力也會跟着過時!同樣都是便宜貨,倒不如用這個和這個,對將來絕對比較有幫助!如果想選國產又便宜的機型,這個也不錯!鍵盤的觸感完全不同。再不然,這個模組搭配這個使用也是個辦法。」
穿西裝的男人一次又一次地毆打坂本,還口出惡言。後者則沉默以對,沒有抵抗。
(如果手被打斷……)
坂本接着改變曲目,將原本高速衝刺的《土耳其進行曲》硬是轉爲略帶滑稽的《卡門》,再由此牽引出舞曲《天鵝湖》,最後又像搭上高速雲霄飛車般以《馬刀舞曲》收尾。
「我很羨慕學過古典鋼琴的人。」
有中心人物的主唱兼貝斯手、技巧派的吉他手,再加上這個鍵盤手,最後只要找個最強鼓手……就能打造出一個厲害的搖滾樂團了。
「不管怎麼彈都只能彈成那樣,這說明我的技巧還不成熟。我想彈得更普通一點……但基礎沒有打好……太遜了……」
他看起來一點也不開心。真要說起來,反而帶着些許不滿。
坂本持續遭受毆打,開始大力咳嗽。現在到底是怎樣?我完全搞不懂。
4
他吞吞吐吐地好像想說什麼,最後又陷入沉默。
我突然一陣耳鳴。大概是電子琴在哀號吧。坂本的彈法可以說正在挑戰電子琴的極限。
「咦!」
「這也難怪。有技術和原創性,品味不錯,節奏也不差。」
操縱自如。
這個男人是怎樣?難不成是行走的鍵盤雜誌嗎?
我說出某國產廠牌的某機種名稱。然後坂本大雄露出嚴肅的表情。
如果他被打死了怎麼辦!
話說回來,坂本一至是怎樣的人呢?他在什麼地方彈琴,又彈了多少年?擁有這麼華麗的技巧,我至少應該在樂團夥伴間聽過這個人的名號纔對啊。
「倒也不是……我只是看不慣自己的音樂……」
我第一次親眼目睹、親耳聆聽這麼厲害的鋼琴演奏。
有那樣的技巧還說這種話太不知足了吧,混帳!……這句話已經來到嘴邊,但因爲太不甘心,我最後還是沒有說出口。
還是其實這傢伙是這裏的店員,把我當成一般的客人……應該沒有這種事吧?
「你這人是怎麼回事啊!我要叫警察了喔!你到底是什麼人啊,開什麼玩笑!」
我岔開雙腿站定,大聲威嚇對方。
力氣大還長得高又怎樣?開什麼玩笑!
不要小看小女生!
「快滾啦!混蛋!」
朝對方大吼的同時,我感覺自己的雙腿在顫抖。
「少囉唆!哥哥揍自己的弟弟有什麼不對!」
野蠻人轉過來這麼回嘴。
哥哥?
坂本的哥哥?
「什麼啊!少在那強詞奪理,這不成理由吧!就算是兄弟也不能毆打別人!你腦袋破洞嗎?」
我似乎管不住嘴巴了。
仔細一看,原本以爲對方是空有臂力的野蠻人,結果他臉色蒼白,身材瘦削,給人不太健康的感覺。
怎能輸給這種人?
我絕對不會輸給這種人。
我抱着絕不退縮的決心瞪着對方。過了一會兒,坂本哥終於放開坂本弟。他像丟垃圾袋一樣隨意鬆開手。
「就是妳吧?拖累一至去玩不該玩的東西!今後不準再這麼做!」
他是在跟我說話嗎?
別說拖累,這個人完全誤會了,沒有一件事是對的。
單方面的暴力行爲怎麼可能說服別人?給我稍微動腦想想啊!這個男人到底怎麼一回事啊!
「我也彈鍵盤啊,兩邊我都喜歡。藤谷哥寫的歌編曲複雜,有時候爲了配合他,我不得不在兩種樂器間切換。」
坂本依然靠在牆邊,他攤開顫抖的手心這麼說。
坂本累慘了,看起來非常狼狽。真不知道他剛纔怎麼有辦法全力衝刺。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喉嚨發出枯樹般的聲音,胸口似乎還在痛,一直用手按壓。我超級害怕,擔心他心臟會不會破裂,萬一就這樣死掉怎麼辦。
沒有人能用相同速度跟上他。
同時,這也代表他有兩項樂器都能演奏自如的自信……
「可、可是,我還沒有以專業樂手活動的實力……」
「吸入劑的藥效非常好。可是因爲藥效太強,對心臟不太好,醫生說不能經常使用,風險挺大的。我每次用藥幾乎都會手抖或心悸,連自己都覺得天啊!我是什麼不妙的病人嗎?超好笑的……啊、妳看,藥效發揮了,手開始抖了。」
……那就是音樂嗎?
實在難以想像身邊的朋友或家人會遇上這種事。
說起來,我在電話裏詢問樂團編制時,坂本好像沒提過有鼓手啊。
「相近?」
真的非常害怕。
「沒關係……我、習慣了。」
我們不斷碰撞、推開許多路人,一口氣衝向車站。
……坂本看上去不太對勁。
這件事又爲什麼會剛好落在我頭上呢?
原來他是氣喘發作。
……咦!
「真、丟……臉……」
但在這種時候對坂本說「你也很怪喔」好像也不太對,我只好一邊注意制服裙子,一邊在他旁邊蹲下。
坂本向我展示那罐白色噴霧。他說這叫「吸入器」。
我不禁捏了把冷汗。
比被隨機殺人魔從背後捅一刀還害怕。
「他那個人做事很隨便,平常就讓人操心,滿腦子都是音樂時更是難以處理。昨天也是,他說着『包在我身上!我會盡到團長的義務去跟對方交涉』打電話過去,結果纔講一句話又匆匆掛掉。雖然說什麼『突然浮現新的作曲靈感』,但那絕對是因爲找到妳太興奮而變得不知所措吧。那樣的人要是不做音樂,根本就只是普通的公害。」
感覺想找到符合這些條件的人非常困難。
「咦?」
沒記錯的話,電話裏坂本也說樂團已經確定將主流出道……
坂本補充了一句。聽到高岡這個名字,我就一陣頭暈目眩。
「你自己也有問題!不去學校也不回家,老是跟莫名其妙的人混在一起……知不知道媽媽爲你哭過多少次!」
找了那麼久,最後居然找上一個十七歲的女生。應該有其他更好的人選吧?
問題是有沒有認真地全力以赴。
是否打從心底真誠地面對。
有點奇怪……
他從大衣口袋裏拿出一個類似小型噴霧的東西,放進嘴裏「咻」地噴了一下。然後重新開口:
給我等一下。
「嗯,他是個怪人……啊,妳不坐嗎?」
藤谷直季。
氣喘?
「……可是,剛纔、我吸了藥,所以沒事了。」
一下被捲入各種事情,害我完全忘了問。
感覺不只是被打到呼吸不順。
坂本說出他的學校名稱,那是市內一間知名的六年制男校。從年齡來看,他現在應該是那間學校的高三生,差不多該準備考大學了。但因爲出席率幾乎是零,他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算幾年級。
坂本的語氣帶着半分埋怨,又顯得相當困擾。感覺五味雜陳。
「我沒去學校的時間都拿來做多軌錄音和作曲。爲了清空間,我把家裏堆積如山的母帶寄去參加甄選。結果那些母帶輾轉到了藤谷哥手裏。大概是去年夏天吧,我無預警接到一通電話,邀請我跟他們一起組樂團。藤谷哥的名字我之前就聽說過,但完全無法想像自己會跟別人一起做音樂,所以拒絕了……結果那個人把我的曲子重新編寫,還把母帶寄過來。我心想開什麼玩笑,但還是好奇地聽了一次。那天晚上,實在不甘心的我把母帶剪碎了。即便只聽過一次……我還是咽不下這口氣。好像是天剛亮的五點左右吧,我衝到藤谷哥家怒吼:『你只是破壞了我的曲子而已!』然而,那個人平靜地反問:『可是我的曲子更優秀吧?』」
「坂本,你是鼓手嗎!」
「……什麼?」
「和我的聲音非常相近。」
「藤谷哥就是這樣的人。」
啊啊,是啊。
這個看似對什麼都不在乎的人,竟然會不甘心到把母帶剪碎,還在天亮時衝出去罵人……真難想像藤谷到底讓他聽了什麼樣的曲子。
坂本又開始沒頭沒尾地自說自話。
「對啊。」
「沒關……」
……給我等一下……你這個……發育不良的瘦弱混蛋!
現在我的眼前清楚拉出了一條線。
他無法呼吸,胸口看起來很難受,還無法回嘴。
「我們這兩個月來聽過大量母帶,我都不願再去回想到底聽了多少……都這樣了還是找不到。快要放棄時,藤谷哥發現一卷去年某音樂大賽主辦單位轉手過來的預賽錄影帶。影帶結尾的空白之後好像還錄到了什麼聲音。我們三人姑且聽了一下,然後被那個鼓聲正中紅心!藤谷哥甚至興奮到瞳孔放大……那個鼓手就是妳。」
「正式來說我還是想當鼓手,但我的身體無法保證每次都能撐完整場表演……可是,我們又不想用機械鼓聲代替……所以才需要找一個能夠和我交替打鼓,鼓聲沒有太大差異,在我打鼓時還能兼任鍵盤手的樂手。」
「……真是個怪人呢……」
雖然他有點我行我素,說話內容天馬行空,連電話都打不好,還是比劈頭就打人的傢伙好上一千倍。至於他到底是不是怪人,又是另一回事了。
坂本繼續小聲低喃。
我的鼓聲既軟弱又不夠有力。
那就是被譽爲「搖滾樂界的阿瑪迪斯•莫扎特」的人嗎……
你的弟弟鐵青着一張臉,呼吸困難得像快死了。但你竟然……
這條線的另一邊,我憧憬崇拜的世界與樂手已經做好萬全準備,就差我一人了。這是所有音樂人的夢想。
「剛纔那個叫雄一的,是大我三歲的哥哥。」
他說得斬釘截鐵。我有一種被人從背後拍了一把的感覺。
這個白癡居然穿着皮鞋去踢他那坐在路邊不停咳嗽的弟弟。
坂本乾脆地點頭,好像不明白我爲何這麼驚訝。
「——擔任吉他手的高岡哥總是把這些話掛在嘴上。」
「……咦?」
……這麼說來,那通沒頭沒尾、瞬間掛斷的電話果然是——
「……兼任……?」
不愧是多軌錄音宅。思考的時候不會把自己放在「鍵盤手」或「鼓手」的任一框架內。
雖然我不是百分之百清楚,但也經常聽到這個名詞。印象中是呼吸道方面的疾病。
「可是坂本你不是鍵盤手嗎?」
「啊!要、要不要……叫誰過來?」
明明是黑漆漆的地面,坂本卻好像將它當成咖啡廳椅子,還問我要不要坐。他也是個怪人呢。
「技術這種東西,只要認真起來全力練習,總會練出來吧!問題是有沒有打從心底想做這件事,那份心意纔是最重要的!」
不用問也知道。問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未免太不識相了。
坂本說得像呼吸一樣自然。
這麼說來,坂本的眼鏡掉了。看到他用袖口擦拭嘴角,我突然想起眼鏡的事。不過,現在不是在意這件事的時候。
聽起來像一個驚慌失措的軟弱阿姨。稍遠處有一羣圍觀卻擺出事不關己態度的路人,從他們身後傳來這樣的聲音。我朝聲音來處看去,那個被稱作「雄一」的瘦弱混蛋也轉向那邊。
「太……丟臉了……」
「嗯,就是妳打的鼓。」
「那傢伙很容易衝動……我從國中後就沒去上學,所以他纔會說那種話。爲了繼承父親的衣鉢,他放棄了很多想做的事,考上醫學院。看到我這個弟弟總是任性妄爲,他大概無法接受吧。」
我真是少根筋,現在纔在問這個。
「嗯。啊,我是說和我的鼓聲相近。」
「不過,昨天大家都超興奮的,因爲終於找到妳了。」
他昨天在電話裏好像也用過這種語氣。
對面傳來一道女聲。
怎、怎麼會?那麼厲害的彈琴技巧不是太浪費了嗎?我一瞬間陷入混亂,然後又突然想到,既然這樣爲何要找新鼓手?
在這種精疲力竭的時候還講什麼藥效和心臟啊。
「我……有氣喘……無法控制……如果受到什麼打擊……就會立刻發作……」
坂本一邊喘氣一邊輕聲說道。
如果他是故意岔開話題,還能稱讚一聲了不起。可是,這傢伙大概只是依循本能行動吧。就像他那過於充滿個性,絲毫不考慮他人步調的琴聲一樣。
這時,雄一腳邊的坂本突然像發射的子彈一樣趁機跳起來,半秒內就來到我身邊,用力抓住我的右腕。好痛。我這麼想,但發不出聲音。坂本用力扯着我鑽過人羣狂奔。
「雄一!你、你在做什麼?你對一至做了什麼!」
他說自己在考國中時就燃燒殆盡了。那口吻彷彿在講別人的事。
坂本重複了一次。
我在大腦的某個角落這麼想:這個人真的很擅長用無比正經的表情講誇張的話啊。
「除去最想做的事情,我完全提不起勁。」
仔細想想,這纔是我現在最想聽的事。
我們跑到八公前廣場的角落。剛放開我的手,坂本就撞上車站的牆壁(或許該說是靠上去,但在我看來就像撞上去),順勢跌坐在地。
可是,一旦跨過這條線——
「一至。」
一個人影走到蹲着的我們面前。
這就是剛纔從道玄坂上人羣的另一端制止雄一的聲音。
站在那裏的是一個瘦弱的女人,她縮着身體,似乎很怕冷。
我隱約察覺到她是誰了。
她是坂本的媽媽。
5
對方看起來是非常典型的「母親」,感覺晚上會做家事或織手套之類的。像社區互助會或學生家長會等等百子最不擅長應付的團體組織,她似乎也能輕鬆融入其中。
「一至。」
那個人喊了坂本的名字(仔細想想,她也姓坂本啦)。
「那個啊……你不要生雄一的氣……因爲突然看到你,他嚇了一跳。其實你哥哥他也很擔心你……」
坂本伸直雙腿坐在地上,沒有特別回答什麼。
「今天啊,我們去拜訪很照顧雄一的醫生,正準備回家。沒有跟蹤你喔。我們知道你討厭那種事。真的,今天只是碰巧。所以你千萬別生氣,好嗎?」
她到底在怕什麼?
這個人看起來非常緊張。可是比起這點,我更在意自己的立場。身爲局外人的我站在這裏跟坂本一起聽他媽媽說話,這令我很不自在。
我可以待在這裏嗎?
「我又沒生氣。」
坂本淡淡地說。
「可是我暫時不打算回去。從住的地方到其他瑣事,藤谷哥都幫我安排好了。」
「…………」
break the GLASS HEART
「西條,妳真是個怪人。」
「……什麼!」
你也是啊。
「又來了!你總是在那邊做夢……!」
「爲什麼要哭?我是這麼一個讓妳丟臉的兒子嗎?糟糕到沒臉面對世人嗎?」
「真的真的!我可以跟妳打賭!」
他用平板的語氣這麼嘟噥。
「我因爲不想念書而偷懶,僅此而已。」
坂本平靜地問道。
他會寫出什麼樣的歌曲呢?我很感興趣。
坂本不爲所動。
坂本以簡單的詞彙訂正我的話。
目睹一切的孩子反而難受。
「爲什麼要哭?」
「不要說那麼冷淡的話……」
全日本的人絕對會回頭看。
「這個人會成名的!他真的會成爲大明星!」
即使變得破碎 光輝仍然永存
我這麼說。
掉在樂器行前的眼鏡,坂本媽媽幫他細心地撿回來了。坂本用大衣下襬擦拭乾淨,戴上後又變回了大雄。
坂本媽媽雙手捂住臉,哭得更兇了。
就算被我這種人極力說服也不能改變什麼,我也知道自己無法正確的表達。
坂本媽媽皺起眉頭。
我從百子房間找出那張舊專輯,特地把歌拷貝下來。這是因爲作詞作曲處寫着N•FUJITANI。
不過,坂本媽媽拿出手帕按壓眼角,輕聲說着:「是啊,如果真能那樣就好。」
「我遇到危機時,妳就揮着大旗衝過來……」
「這麼冷門的歌妳也知道?」
「那、那個!」
「所以聽話好嗎?老師不是也說過嗎?拒絕上學一點錯都沒有。這不是偷懶而是一種病,不能怪當事人。你不需要擔心任何事喔。所以我們一家人再一起努力吧。別給外面的人添麻煩了,照媽媽說的做好嗎?」
明明今天才第一次見面(雖然很煩還是要再次重申,他應該不記得我們之前見過)。沒錯,我們其實才剛剛認識。
啊。
「妳好像騎兵隊喔。」
因爲映出的心只有一顆
比什麼都透明。整首曲子就像是玻璃本身。
「我知道啊。」
絕不混濁 無所畏懼
「……坂本,你好像《GLASS HEART》。」
你身上有我絕對演奏不出的樂音。
「抱歉!我太雞婆了。」
「我沒去上學,單純只是想偷懶喔。」
啊啊,他好像很困擾。
也不會用開玩笑的方式隨便帶過。
一定還藏着許多我不知道的東西。
坂本媽媽打從一開始就不相信他。坂本也不做任何解釋。
可是,他不是那種會輕易許諾的人。
GLASS HEART——玻璃之心。
繼續這樣下去,你的人生會完蛋喔。
是在不客氣什麼?我自己也覺得奇怪。
那漲紅的臉和不斷滲出的汗水令人看了不忍心。我心想,這個話題本身大概對他的心臟不好吧。正想說「那就扯平吧」,坂本就先開口了:
坂本媽媽努力擠出笑容,簡直就像被坂本欺負一樣。
「啊……不客氣……」
「嗯,費了一番工夫才找到呢。」
我也覺得自己不僅介入別人的家庭問題,還多嘴地說了一堆。
坂本一臉緊張地轉頭看來。
這就是我今天用隨身聽反覆聽了無數遍的歌。收錄在某位引退女歌手的第二張專輯裏。她約莫三年前成爲某人的太太后就此封麥。這首歌沒什麼名氣。
「……過分……」
「…………」
「一至……」
我還以爲這是外星人作的歌曲呢。
我忍不住站起來,對坂本媽媽這麼說:
說起來,我的確有一點脾氣暴躁,嗓門好像也滿大的……
「又說那種話……你要這樣依賴人到什麼時候……趁還能上學的時候就去上學,不然將來後悔也來不及了喔。這不是爲了別人,而是爲了你自己呀。這點一至應該也很清楚吧?對嗎?」
就連獲得女王陛下親自授予的勳章也不是夢想。
「我不是這個意思……!」
坂本身體一晃,站了起來。
「我家丟臉的一面好像都被妳看光了。」
坂本看着我,似乎感到意外。
坂本媽媽紅着眼睛,疑惑地看着我。坂本也用同樣的表情看過來。兩人簡直一模一樣。
「再給我一點時間,我會成爲讓妳驕傲的兒子。」
「奇怪但有趣。妳總會說出我料想不到的話……」
不是其他的誰,偏偏是被眼前的怪人這麼評論,我的人生有這麼失敗嗎?
「咦?」
不說任何謊言 不染任何顏色
即使現在無人知曉,這一切都有可能成真。
配合女歌手甜膩的嗓音,編曲上嬌俏可愛。基本旋律卻給人一股不可思議的感覺。
我們大家都在擔心你啊。
「你的心生病了!所以得好好治療!爲什麼連這麼簡單的事都不懂呢!」
你太過分了,爲什麼總是這樣?爲什麼不能乖乖聽話?
坂本咕噥說道。
(不需要哭。)
爲什麼不回家?家裏有哪裏不好?
「妳很強。」
說到一半,他不禁語塞。
坂本媽媽說野蠻人雄一在車站剪票口等她,然後消失在售票處的另一端。目送她離去後,坂本低聲說道:
坂本媽媽先是放聲大喊,接着開始掉淚。
我發出錯愕的怪叫。
所以他剛纔說的。
「別哭了,我會成名的。」
過分、好過分……坂本媽媽哭着回應。
不只是在做夢——
我嚇了一跳,心臟噗通噗通跳個不停。
「纔不是那樣!一至,你就是生病了!」
難以定義是搖滾樂、流行樂,還是復古歌謠。唯一能肯定的是,這旋律會在耳邊不斷迴響。
「那樣不是很吵嗎……」
「騎兵隊?」
他會成爲一個在任何人面前都值得炫耀的大明星。
「那個,謝謝妳……」
一個成年女性就這樣在路邊哭得抽抽搭搭。
「我一點也……不像那首歌……我沒有那麼純粹。」
坂本皺起眉尖直搖頭。那低沉的語氣又顯得五味雜陳。
「純粹……這樣啊,還可以用純粹來形容那首歌呢。很深奧嘛,不愧是坂本,聽得就是特別仔細。」
看着我恍然大悟的樣子,坂本好像很驚訝。
(原來是純粹的啊。)
對各種事情。
對唯一的一件事情。
(想要純粹以對。)
原來他是那樣的人啊。
「想要成名,或是想讓誰刮目相看……把這種動機帶進音樂裏,我覺得在那個當下就已經不純粹了。我認爲不能這樣利用音樂。」
坂本又露出一副哲學家的表情說着潔癖的話。
「音樂這種東西……應該更……怎麼說纔好呢……」
「照你這樣的說法,我的動機就是極致的不純粹嘍。我是真心想『利用音樂接近尚♥』喔。」
「咦!」
坂本的臉明顯抽搐。
「妳是高岡哥的粉絲嗎!」
……怎樣,不行喔?沒先表明的我也有一點錯啦。
「是啊。去年Z-OUT的巡迴演唱會,我就是爲了尚才追的。」
「……是喔!」
「是啊。」
我急得原地踱步。怎麼這麼快?我纔剛下定決心耶!
停在我們旁邊的汽車正在播放音樂,一聽到那個歌曲前奏,我和坂本同時露出嫌棄的表情。是某個人氣樂團的那首爛透且無聊,了無新意又一無是處的新歌。
而那裏將會是屬於我們的容身之處。
這、這傢伙!
我一直在找尋屬於自己的容身之處。可是,那不只是「在哪裏」這麼簡單的問題。因爲我必須和別人一起做音樂纔行。唯有和真正對的人攜手合作,那個容身之處纔會出現。
「貪心?」
「真假?討厭討厭!等一下啦,我該怎~~麼~~辦~~啊啊啊!」
怎麼能在這種地方輸給他們?
和未來的大明星一起。
「可是,我也喜歡藤谷直季寫的曲子。你口中的藤谷哥聽起來有點怪,但好像也很有趣。我喜歡坂本彈的琴,大概也喜歡坂本你這個人吧。」
坂本表達驚訝的方式還挺新鮮的,所以我故意停頓了一下才繼續說:
我們露出苦笑,然後一起向前狂奔,彷彿想盡可能遠離車內傳出的音樂。
這就是我們的競爭對手。
「啊……」
剛纔的打擊反而讓我豁出去了。我大大吸了一口氣。
「嗯——就是決定要跟誰一起做音樂啦。」
我突然開了個新話題,坂本這纔回過神來看向我。
那是現在的我難以想像的可怕黑暗。即使如此,看在這邊的我眼中,那個混沌黑暗的世界也充滿同樣程度的耀眼光芒。
「…………」
「咦咦咦!」
一個人做不成音樂。
「咦?」
「騙妳的。」
「那表示……啊!」
坂本沒有回答,只是輕聲笑了。
「我說你啊!別在人家這麼認真時說那種話——」
聽着自己體內傳出的,那還不爲人知的嶄新音樂。
「時間……超過……六點了。」
……好吧,算了。
好吧,就去見見他們吧,我向往的大明星們。
「藤谷哥肯定會遲到,所以不用管他……可是高岡哥很守時……他一定等到不耐煩生氣了吧……」
坂本忽然止住話,望向手錶。
可是,這首歌大流行也是不爭的事實。
「還有,我當然也喜歡音樂。」
這個競爭對手搶先踏入那個被所有人視爲目標的世界。
想做的事。
「就是啊,昨天我媽說我可以再更貪心一點。她說做出讓自己快樂的音樂是理所當然的事。不過也別因此滿足,要更貪心地追求音樂纔行。我原本不是很懂這段話的意思,但現在好像漸漸明白了。儘管還很模糊,但我好像抓到那種感覺了。」
「我媽她啊……」
一個人無法做音樂。
坂本好像有點傻掉了,過了一會兒才喃喃低語着:「喔、嗯。」
我補上這一句。
我有這種感覺。
「————」
「他們兩個都是遲到狂所以沒差,完全來得及。」
我想看看那個新的地方,我想用這雙眼睛確認看看。
坂本平靜地推翻剛纔的話。
無論我有多喜歡,界線另一端的那個認真的世界,一定非常嚴苛又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