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VE WAY Ⅱ ——GOLDEN DAYS——

1

真不像話

要是那個人不是人　該有多好

我總這麼希望

如果只是假象

該有多好

我總這麼希望

鮮血　呼吸　眼珠　眼淚　所有水分

都不需要

如果只是機械裝置的幻想

只是幻想就好

（那樣我們絕不會相遇。）

＊＊＊

——歡迎來到被我們的噪音吞沒的遊戲。

真不像話啊。因爲這溼度高的天氣，我輕手輕腳地走在瀰漫裸露木材濃烈氣味的舞臺後方。混合了甲醇的臭氣，毒性強烈的化學物質氣味。受黑幕保護的聖域，庇護所，禁止進入區。

後臺這種地方，就像忘了蓋蓋子的馬桶，只能看到一堆不像話的景色。忘了什麼時候在哪，我說了這樣的話，忘了什麼時候在哪撿回家的女生天真地笑着回答：「真廣爲什麼是這麼澈底的浪漫主義者啊？」沒有爲什麼。

問原因就太可悲了吧。

——歡迎來到我們的舞臺。今晚也歡迎光臨。像每夜舉行公演的歌劇團，又像表演特技的馬戲團。要求觀衆席上的人們說出「Oversight Cyberni-dead Chromatic Bladeforce」，彷彿那是什麼祕密間諜的暗語。然後——

「發不出聲音。」

我們主唱這麼說。伸長雙腿坐在木材氣味濃烈的舞臺邊暗處的地上，指着身穿黑衣的胸口，像在沒有一絲氧氣的池塘裏的魚一樣咳了三聲後，低聲罵道：「混帳，開什麼玩笑！」

「發不出聲音。」

「你這不是在講話嗎？」

那裏就像一條悄然無聲的產道，我站在什麼都沒有的地方回頭凝視。

「那樣太遜了喔，真崎。」

一如往常，一如約定，巨大音響的鍵盤像錘子發出一擊，我們的舞臺就此展開。

「這是金桔茶，溫的喔，對喉嚨很好。」

「是這樣嗎？」

巡迴經紀人是個年輕女孩（忘了名字是叫青田奈津還是青井美津了），現在站在一段距離外，雙手握着一瓶不知道加了蜜柑還是金桔的特製飲料，簡直就像高中體育系社團的經理。她看起來一點也不打算主動接近我們，就像外行人不敢接近噴火的獅子，保持一定的距離。這是正確的生存本能。人類的第六感真厲害，我衷心佩服。

說得也是呢。我同意青田奈津，這樣就無法舉行了呢。

我們喜歡用強烈白光裝飾冷清的舞臺。

露出意想不到的苦笑，咬着散發柑橘與糖分香氣的塑膠杯緣，用飲料潤喉。眼神已經開始和正常時不太一樣了，這隻怠惰的獅子終於起身。以獅子來說，他看上去實在太黑。深黑色的影子今晚也疲憊地做了一次深呼吸，用嫌棄的眼神掃過掛在舞臺上方的燈光器材。該去哪？他這麼說。

這麼健忘。

「我想也是。」

好像完蛋了喔。我這麼一說，青田奈津就露出非常爲難的表情。坐在我腳邊的當事人主唱卻哈哈一笑，好像很愉快。

「不行。」

打十六拍。

「奈津，我們現在『在等什麼』？」

「真崎，請喝。」

奈津。

「青田小姐很聰明喔。」

「啊，是，不好意思，麻煩有棲川先生了。」

穿得一身黑的一團殺伐之氣，從我身後走來。

「解散？」

「不行。」

我們數着透明的數字。

「這樣的話，今晚Over Chrom的演唱會就無法舉行了。」

看吧。

像被後面的繩子拉住似的，我絆了一下，回過頭。

「在『等真崎桐哉』。」

「欸，該不會還有時間吧？」

彷彿世界末日般的黑色身影。

冒牌貨的金屬槌子琴鍵大奏鳴曲。

舞臺上沒有任何一個地方放什麼Steinway鋼琴。

誰教她們的？

反正他就是工具人。我腳邊那個人低聲笑了。因爲有棲川很好使喚。對啦，這個大家都知道。

透明的數字從最後開始依序減少，倒數。

青田奈津說。

我的工作怎樣都沒差。檔案早就輸入機械，我只要替舞臺上的機械按個鈕，所有需要的聲音就會響起。一旦開始，聲音就不會停下，我只要守在旁邊就行。事實上，我有沒有上臺都無所謂。

也不用每天晚上都在有趣的事件中度過吧？

「宮城？還是宮崎？」

「妳跟我一起來。」

從什麼時候開始被教育成那樣的？

「結束了？還是正要開始？」

我說。

（當然，一切都是隱瞞客人的消遣。）

「Over Chrom解散？」

幾千個觀衆吐出的氣息和發出的無數聲響在舞臺下等待。

「接下來要上臺了吧。」

日復一日，我們爲了每夜的宴席不斷踏上旅程。

青田奈津回答。我再次心想，她很聰明。既聰明，又讓我們很自在。

「一起來嘛奈津。」

我故意把無名指邊緣放在鍵盤上，用假動作彈出虛構的破壞聲。這也是儀式的一部分。

「不然就親我。」

他笑得更愉快了。

只有數位的，平凡的電算機夥伴們發出了號角聲。

（在等什麼？）

（畢竟連蓋子都忘了。）

「這裏是哪裏？」

青田奈津雙手交握在下腹，難以啓齒，嚅嚅囁囁地回答：

「他好像發不出聲音耶。」

「呵呵呵呵。」

「欸，那還真糟糕。」

（尖銳的電波噪音在半空中交錯。配合最前線的動向，會場內外的對講機傳送與接收着各種指令。）

具有無謂隔音效果的背景音樂，隔開了這裏與觀衆席。

所有人都不是在等發不出聲音的動物。

（過去的事我記不清楚。抱歉。）

還坐在地上的黑色腦袋一轉，他看着青田奈津這麼問。青田奈津像是害怕獅子的咆哮，踮起穿運動鞋的腳跟說：

「奈津，那是給我的嗎？」

這麼一來，桐哉就像死刑執行前的執行人，瞬間勤奮地舉起一隻手，把保溫瓶和兼做杯子的瓶蓋一起投向比青田奈津腳下更後面的地板。青田奈津差點哭出來。我心想，她裙子底下露出的膝蓋白皙又漂亮。雖然看上去像個高中生，實際上應該不可能，那麼到底是幾歲呢？我一如往常地冷靜操作百分之三的大腦皮質思考這些事。桐哉似乎非常清醒，以如銳角般正確的信賴表情笑着，低聲不屑地說「真是笨蛋」。真是笨蛋啊奈津。從我身邊，比我早一步往前走的是攀升的熱氣來源。拜此所賜，我得以靠皮膚溫感保持與他的正確距離。青田奈津說「非常感謝您」。什麼意思啊？兩人的對話根本不成立，他和她說着與獨白無異的話，但兩人都是有被虐傾向的人，我覺得好無趣。

「真不像話。」

八、七、六、五、四、三、二、一、零•

黑暗的縫隙間，頻繁傳出這樣的竊竊私語，就像有人刻意在我們周遭交換這樣的謠言。但這不過是司空見慣的小事，算不上什麼。比起那個，我最近更在意自己笨拙的走路姿勢。

「不行。」

「應該是北邊吧。」

我說得沒錯吧？

「啊，對耶。」

「沒有吧？我們人都在舞臺入口了。」

到人工製造的黑暗爲止，到我們暴露於衆目睽睽下的祭壇爲止，只是輕手輕腳地通過這段路。走上舞臺前的短短十步路。

可是，圍繞我們的空氣文風不動。真崎桐哉本人抬起頭問：「我們現在在等什麼？」他應該是認真的，真的不懂大家在等什麼。

「我？」

青田小姐，還是青井小姐？我這麼一喊，她就規規矩矩地回答：「是、是的，我叫青田奈津。」我和真崎記性都很差，但她每次都會規規矩矩地報上全名。

經紀人、樂器助理和錄音工程師。一直以來，我們和這類工作對象都不對盤。反正我是工具人，必要的時候也能充當經紀人、樂器助理或錄音工程師的角色。只是，遇到長期巡迴演唱會，一個人就沒辦法顧及那麼多了。是啊，那原本就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大家都在等桐哉先生的歌喔。」

她們與我之間，以正確得近乎奇特的一件事彼此相連，所以我樂得輕鬆。站在舞臺角落，被他人備好的各式鍵盤保護（包括只是裝飾用的幾臺在內，那些鍵盤像婚禮蛋糕一樣堆得高高的，只是用來當作防禦柵欄，圍住獨自一人暴露在舞臺上的我），我這麼想。

那我現在該去哪？

「往前走十步會看到麥克風。」

「青田小姐，妳太奸詐了，把我當成什麼失物招領窗口？」

即使舞臺上充滿純白的光芒，大家都很清楚那還不是昭示一切的暗號。

很快地說完，她把保溫瓶遞給我。

「請往前走十步。」

不知爲何，在臺下持續等待的她們也很清楚我們之間的約定。

愈刺眼的地方愈覺得美。

「誰知道，我也搞不太清楚。」

歡迎來到被我們的噪音吞沒的遊戲。

喉嚨深處卡着什麼似的咳嗽，他歪着頭說：

青田奈津正氣凜然地說。

來了。

看吧，這樣不行啊。

散播太多危險了。真討厭。

太明顯了。

像大聲發光，引入注目的紅色號誌燈。

不想被捲入而死的話，至少還能避開。

真好心。

對觀衆太好了，這樣好嗎？

真崎。

我縮了縮脖子，安全地躲過來自世界末日的鉤爪。

（我可不想死於隨機殺人。）

站在舞臺中央，因爲只剩這裏可逃，所以理所當然只能站在這裏唱歌。就這樣站在唯一的主唱麥克風架前，用能勒死人的單手握住麥克風。當純白的燈光終於擊中他時，聲音——

（宛如糖漿、蜂蜜、砂糖——）

（又像一摸就會扭曲的肌肉。）

（肉眼不可見的，奇怪的。）

（發出筆直迅速，加速延伸的第一個音，自戀的發聲器官。）

————瞬間決堤的真正暗號。

歡迎。

主唱的聲音迴盪，爲整座空間染上暗夜般的黑。等待我們的衆人溫度一瞬間決堤，熊熊燃燒。

（這不是比喻，身體真的感覺有灼熱的溫度朝舞臺襲來。）

佐伯換個方向歪頭，笑着說：「果然呢。」

「麻痺了三年左右的時間，無法彈鋼琴。所以我鋼琴彈得很差。」

我這麼說，他就從旁邊斜眼看我，愉快地笑了。啊，每當他露出這種表情，我總感嘆地想，真崎和某人完全不像啊。不只三年，要是那毫髮無傷的小指現在也麻痺就好了。

是啊，順利活到那個時候的話。我這麼回答。可是，無法想像呢。

「還可以繼續吧？可以繼續繼續繼續繼續往上吧？」

更何況，我們每日勤奮工作，像築起羅馬帝國的工人。

說着，他舉起左手小指給我看。

佐伯歪着頭說：「是嗎？」

「討佐伯歡心沒意義吧。」

「你們組團將近四年了，沒有稍微變成朋友嗎？」

來親眼確認實際狀況有多慘吧？

按照預定計劃，按下宛如宣告緊急事態的警鈴。這當然不是真正的警鈴，只是拿真正的警鈴做樣本，刻意透過我們的機械裝置樂器巧妙模仿出的美麗音色。大家都喜歡，大家都想要的高潮樂曲，若是觀衆不能享受其中，我們也會抱持沒有完全燃燒殆盡的徒勞感。在日復一日的旅程中，只有肉體逐漸老去也很痛苦，所以無論如何都要把儲藏的東西全部拿出來。不管怎麼說，故意不懷好意地蓋上蓋子或收進懷裏，像那樣跟你們作對的話，實在太沒意義也太不成熟了，所以我會按照約定演奏。

同樣的話，佐伯又說了一次。我感到火大。

他這麼說。

「真是不負責任啊。事到如今，你已經沒有當觀衆的資格嘍。」

「中年男人的想法真下流，好討厭。」

我一方面鬆了一口氣，一方面又感到失望。

大家都很清楚我們的約定。我也是。對，他以外的所有人都很清楚，大家都是公開犯罪的共犯，只有他一個人是不知情的犧牲者。反正只是用來獻祭的食物。

「可是，像個無法稱心如意的人那樣發泄不滿，對我來說也很無聊啊。我只想聽完美的歌。」

「講得這麼直接啊。」

歡呼。

絕對不會出錯，不會毀壞也不會停止的正確數位節奏，刻意催促衝動般，正好符合那些慾求不滿或對現狀不滿的孩子們的胃口，讓他們得以發泄青春期不上不下的蠢動懊惱，帶來痛快的心情，對活得艱難的人而言就像精神安定劑，又像馬上就能派上用場的特效藥。這或許正是開天闢地以來正統的搖滾樂性質，但我和真崎都沒有揹負音樂使命、傳統或歷史的意思。我們只是用更具模仿性質的，更充滿算計的方式做音樂，因爲我們做這份工作又不是爲了當志工，一點都不打算稟持善意與誠意幫助素不相識的人處理鬱悶的心情。重要的只有對自己來說是否有趣，在意的只是自己的慾望是否得到滿足，如此而已。充其量，這只是一個利己的遊戲。一旦接到工作委託，爲了專業地完成工作就前往邀請我們的土地，完成對方希望看到的成果。就是這麼回事。我們不厭其煩地反覆做着這種事。

「怎麼可能，我一次都沒說過那種話喔。」

很好啊。他笑着說。

「大家都這麼說啊，說佐伯先生你既不參加Over Chrom的錄音也不跟着巡迴，很閒呢。」

「欸？不覺得很可愛嗎？」

唱吧。

（然而，一本正經說這種毫無益處的話的他的精神構造，比那更令我驚訝。）

生來帥氣的人真教人羨慕。

外縣市的公演，堂堂執行總監佐伯勇竟然會從東京來，開場前就一副天經地義的樣子，像音響工程師的徒弟一樣坐在PA席。我忍不住問：「你很閒嗎？」

「我和佐伯先生對生物的喜好完全不合呢。」

「但忤逆天理也不是辦法啊。」

他簡單地說。我心想，說得也是。我說，雖然沒意義但也不妨礙什麼。他又說了一次真無聊。視線脫離重力，朝上空望去。大概已經不想跟我說話了吧。

「右邊？左邊？」

「是喔。」

「不意外啊，我四年前就以爲那傢伙會跟他哥同歸於盡，可是兩人現在都活得很好。不僅如此，在和我無關的地方，他們還擅自出現緩慢和解的傾向。」

「嗯。」

「不確定。」

頂着溼漉漉的臉頰，轉頭朝一片漆黑的世界走去，走回去。

「那個人很喜歡你，所以就算是這種狀態，他也會看得很開心。」

「你們是笨蛋嗎？」

「忤逆天理也不是辦法啊。」

面對老交情的佐伯，我試着把這話說出來。

我們閒聊着。青田奈津都在聽。

「當然，希望那人在那之前就乾脆地死掉。這大概是我個人自私的心願吧。」

「啊？是喔。」

佐伯認真地驚訝，挑起眉毛問我。

「我非常喜歡Over Chrom，偶爾也想以歌迷的身份混在觀衆裏欣賞。有什麼關係嘛。」

「佐伯先生來的時候我們也沒抱怨過啊。換成其他來看熱鬧的蠢蛋絕對會被趕出去喔。」

「真難得，佐伯先生居然會來外縣市。」

「就算我去你們的錄音室也幫不上忙啊。那裏澈底不需要我，害我在一旁就像個偷窺老爹。」

「說得也是，嚇了我一跳。」

「應該是跟我一樣的病吧。」

「欸，我纔不要咧，很無聊啊。」

「我們兩個又沒做什麼姦淫之事，有什麼好偷窺的？」

佐伯、我和桐哉的合作，從地下活動時期算起也有四年左右了。從主流出道時連發三張單曲至今，我們發行的速度之快，作品數之多，連自己都不得不讚嘆。佐伯負責我們所有的作品，實際上也做出了很好的商業成果，使他在公司裏的地位頭銜水漲船高。在日本廣大觀衆家中電視播放我編寫的噪音，簡直是笑掉人大牙的羞恥play。可是，他卻一臉無辜地安排tie up，把樂曲打造成暢銷金曲。詐欺師的說法是「只要桐哉夠帥，音樂再有毒或再垃圾都沒關係啦」（事實上，他的確很帥，不是拿不帥的東西假裝成帥來賣，所以就算要告我們詐欺也不成立。）

歡呼。

「少騙人了。」

站在舞臺下用來搬運器材的業務用大型電梯口，他這麼問我。用再也擠不出的嘶啞聲音這麼問。表演結束後，爲了不跟來看熱鬧的人見面，我們把自己假裝成貨物，搭上只有金屬框架的骯髒載貨電梯下樓。青田奈津、打工的人們和其他不知道在做什麼的人雖然也在旁邊，但他們不會特地來跟我們說話。我回答：「爲什麼呢？」以爲是扭到腳，但好像不是。只是容易摔交，或許是大腦搞錯了指令。我這麼說。

「『緩慢和解』聽起來一點都不戲劇化。」

我忍不住認真地向佐伯抗議。反正佐伯滿嘴謊言的事，我早就心知肚明。

「我哥走路也很笨拙。」

自動地，不間斷地，發出聲音歌唱。

「太好了呢，既然那麼討厭鋼琴。」

「反而是真崎催促了我好幾次，問：『你打算什麼時候不幹？』」

「誰都有成爲中年男人的一天啦，就算是真崎桐哉，以後也會長到我這歲數啊。」

佐伯露出相當溫柔的表情，同情地抬頭看我，靜靜地笑着說：「不意外啊。」

完全無法想像呢。

哐！將麥克風丟到腳邊，離開舞臺邊緣與洶湧暗潮之間的最邊界，用比我還踉蹌的腳步，像個爛醉的人一樣，走向我藏身的防護罩，走到聚光燈外，扭開透明的愛維養瓶蓋，他咳了幾聲。機靈的舞臺工作人員這時當然已經跑上舞臺，撿起滾到地上的麥克風，重新插上一支新的。換句話說，他無謂的抵抗已被完全抹煞。我等待下一首歌開始的時機。唱不出來什麼的，未免太不像樣了。我冷冷地想。竟然一步都走不了了嗎？竟然疲勞耗損至此嗎？脆弱不是一件好事喔。燈光暗下，將我們與寬敞的舞臺及外界切割開來，彷彿只剩我們在一個小房間裏。從頭頂粗魯灑下的水混合了汗，朝四面八方揮灑，他用比燈光更刺眼的溼潤眼光看我，半邊嘴脣扭曲，表情鬆懈，臉上滿是對我的厭惡，用不透過擴音器的聲音說「這個會場真無聊」。是啊，可是佐伯先生在觀衆席上喔。我這麼回答。桐哉呵呵一笑。

「我以前很討厭彈鋼琴，那時，這隻手指——」

還有，爲什麼觀衆們一直喊你的名字呢？現在也是，這段空白的時間中，他們也在黑暗的另一端像恐懼什麼的嬰兒，對着你的背影不斷叫喊。

唱吧。

「你還不是很假。」

「這話聽起來好假。」

（令我驚訝的是，世界上好像有很多人把這當成形式上的煽情臺詞。）

來吧，一起喫幹抹淨。

（不要指望我好嗎？）

像你這樣的人，好像只要存在就好，那就夠了。愈是沒有的東西愈想要的那種成癮似的焦慮，只要有你一個人就夠了。

沸騰的節奏一中斷，桐哉就朝主唱麥克風說出嘲弄的話語。

佐伯總是滿嘴謊言。

「不過，你還是擔心了吧，佐伯先生？」

破壞耳朵的歡呼、漩渦、波浪，教徒的哀號、迸裂的浪潮，全都一起着火。

「打從一開始，我們就光明正大地忤逆天理了，你還在旁邊說那種大道理，太卑鄙了吧。明明不是同路人，我卻現在還跟那種人在一起。」

「怎麼不在狀況好一點的時候來？」

「有棲川，你不想幹了嗎？」

「啊哈哈哈，那孩子就是這種動物嘛。」

「要是你們真的做了那種事，我至少還有事可幹，可以拿個錄影機拍起來拿去賣。」

每個夜晚，我都在思考自己到底在做什麼，怎麼都不嫌煩。

歡呼。

「藤谷是天生腳有缺陷嗎？」

「太不像樣了，不成熟。」

激烈而規律地刻下大音量的節奏。

所以纔會來，不是嗎？

「你的腳爲什麼這麼奇怪？」

哦，是嗎？或許吧。

「沒有交好的理由啊。」

無論遇上多悲慘的時刻，他大概都會歌唱。

我被分配到的任務就是回答「只想聽完美的歌」，而我爲此感到困擾。

拍着肚子，佐伯悠哉地說。

光是站在那裏就賦予了觀衆意義，所以應該沒問題吧。

「託你的福，不但很閒，還發福了。」

「還有多餘的力氣吧？還不能就此放心吧？你們難道覺得還有明天嗎？笨蛋！怎麼可能有明天那種東西！」

那是非常理想且引人羨慕的事。

2

佔據錄音室裏的，大多是乾燥的冷空氣。大樓整體的暖氣系統好像故障了。大樓管理員頻頻向我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現在馬上請人來修理。」

看看錄音室內，只有我、真崎跟另一個年輕女生，管理員大概也很苦惱到底該向誰道歉吧。

＊＊＊

月曆已經翻到新的一年的一月了。我們還有幾場公演尚未結束，即使如此，還是必須利用巡迴空檔回東京，把演唱會以外的工作——主要是錄製專輯——全部做完。

實際上，一場意外推遲了我們的預定計劃。

原本年內就該全部結束的全國巡迴演唱會，到現在還沒結束。

十二月取消了五場公演，全部延到一月底。

對外發表的延期原因是主唱喉嚨出問題。

雖然大部分觀衆都不相信這個解釋。

反正只能用這個當暫停活動的藉口。

（爲什麼？只要聲帶沒壞就能上臺，這麼想的不是別人，連當事人都這麼認爲。）

不過是四肢之中的某處受損。

只要他還能站上舞臺唱歌，幾乎不成影響。我和他都這麼想。

可是，據說巡迴演唱會製作人、製作公司和經紀人們、保險公司和會場方及主治醫師全都鐵青着臉。

「這不是廢話嗎？」

執行總監佐伯用一副和現場工作人員不同的態度，卑鄙得像個過度普通的親戚大叔，對我們說：「這不是廢話嗎笨蛋。」

「想想風險和損失吧。你們兩個都太疏忽草率，頭腦太差了啦。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懂事一點好嗎？笨蛋。要是出了什麼事，你去賠罪、去賠償看看啊笨蛋！」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啊。」

主唱毫不反抗，乖乖放棄般地這麼說。雙眼凝視遠處虛構的景色說：「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我說自己沒有異議。

「這人只是變得膽小喔，怕到不敢休息了。」

「老師嗎？」

真是個幸運的人呢。

「就是沒有才在這工作啊。」

「現在沒有工作是因爲我要考大學，你懂不懂啊！」

「拿煙給我的時候就無法回頭了吧。」

我向西條朱音補充說明。

「廣板。」

「……我不要了！這個女人已經失去來我身邊的資格了。」

他回答得很簡單。

——從天上不可思議的某處，於異常時機落下的小鼓。爲什麼她自己都沒發現也不去修正呢？每次聽她打鼓，加入鼓聲的時機點總是那麼異常。總是這樣，從未改變。

因爲不屬於我們，感覺就像借來的東西，用起來有種背德感。

「對，因爲還是想練習啊。」

我也突然覺得可笑。

（就算告訴她，她也本能地不想去察覺吧。完全不會有自覺吧。）

＊＊＊

「不冷嗎？雖然暖氣沒壞，但我和真崎原本就不怕冷，西條小姐沒問題嗎？」

我對她說。

「到底想做哪件事？」

「那不就沒在準備考試？」

「喉嚨壞掉的人抽什麼煙？」

他盯着我回答：

「你想要什麼好處？」

桐哉說。

在這個缺乏暖氣的寒冷錄音室中，寬敞的錄音包廂裏，用平臺鋼琴的黑色罩布鋪在擦得很乾淨但反而顯得更冷的木板地上，桐哉就坐在那裏，背靠着裸露的黑色琴腳，咳了好幾聲，抬起左手催促。

用乾燥的，停止生命活動的表情說。

「我在生老師的氣。」

「幫我點火。」

「你們真的這麼忙，忙到沒時間嗎？」

「反正又跟藤谷吵架了吧？絕對是，你們老是吵架。」

說「壞了就賠償啊」。

還是那麼傷腦筋，太大意了。

「香菸。」

「笨蛋。妳不分春夏秋冬都要打鼓吧？」

「誰喉嚨壞了？」

「考試的事情也想盡量不麻煩別人，所以有在做啦。」

「妳平常都那樣練習嗎？」

上進心啦，成長啦，她應該能把這類東西當成人生的依靠吧。

「不好意思。」

「欸，不行啦。」

「反正藤谷丟着妳不管，讓妳來我們這打鼓，對妳很好吧？」

「妳是笨蛋嗎？」

「隨時都能來我身邊喔。」

「真崎，你說這什麼幼稚的歪理？」

「這種時候唱歌大概也不是辦法吧。」

「啊，原來如此，那還真是謝謝您煞費苦心。」

「是喔，太好了呢。」

「啊！對不起！」

「笨蛋，我這麼說是對你好耶。」

我鄭重致謝。非常感謝您。是喔，這個人變聰明瞭呢。

他忽然發出憎恨我，輕蔑我，跟站在舞臺中央時一樣的嘲弄笑聲。

自己說出這單字後，又歪着頭苦笑說：「也不算賄賂喔？」

「賄賂。」

「是，我沒問題。電暖器也給我用了，不好意思。」

「打得真差勁。」

「是這樣沒錯。」

「可是那樣對我沒好處，不要。」

「妳現在有給我添麻煩嗎？」

我說。真難看。

「是很好啊。」

她大概不知道自己是天才吧。

身邊就有一個比妳早一步，像不要命走在馬路上的笨蛋一樣大聲說「自己是天才」大肆宣傳的犧牲者，第一個活人獻祭似的去給卡車撞的人就近在咫尺，說來也真是一件幸運的事呢。相當幸運。

那樣既安全又輕鬆，還能笑着在這世上活下去。

「忙到沒空感冒啦，又不是我哥。」

「咳嗽的聲音聽起來更嚴重了啊。」

「我不要緊，但他不是感冒了嗎？」

呼、呼、呼地區隔呼吸，他笑了。

她乍看之下和我們一點關係都沒有，卻經常參與我們的工作。

瞪着他（關於這點，我也暗自感到佩服，儘管自己也搞不清楚是哪種佩服），西條朱音說。

再次用面對敵人般的視線瞪着桐哉，她這麼說。

「我雖然能唱。」

「可是，如果藤谷來討回去，真崎你自己會第一個綁上蝴蝶結當禮物送還給他。你們之間存在這樣的基本法則喔。」

「因爲是膽小的人，要真崎去面對本身的作曲能力是一件痛苦的事。所以，每次他被逼入窘境就需要靠西條小姐的聲音來激發靈感。他只是想依賴妳。」

我默默打開打火機蓋，爲他嘴上叼的香菸點火。問坐在鼓組裏的西條朱音煙有沒有飄到她那邊，她說沒關係。

「不然你唱啊，辦得到的話。」

「求婚的結果竟然挫敗到這地步。被講這種話拒絕，連我都不得不同情他了。」

的確，真崎要是不小心一點，事情就會變得有點糟，那隻手也確實受到有可能一輩子發揮不了正常機能的蠢傷，所以我毫無異議。可是，這只是我出於好奇心才問的，真崎既不是鋼琴師也不是吉他手，不需要用到的左手就算麻痺了，會造成什麼困擾嗎？反正都是不需要的手，真崎自己也這麼認爲吧。所以他纔會主動去做那件事啊。這點我想不通，所以問問看。

「兩件都想。」

又突然像個朋友似的斥責。

「笨也不會怎樣。」

他催促我。

失控的鼓點。

桐哉用懷疑她是不是瘋了的臉看西條朱音。我忍不住扮演個無害的旁觀者笑出來。他好像受到超乎預期的打擊，整個人都呆掉了。雖然同情，但實在太有趣了。

我們喜歡那在寒風徹骨的空氣裏奏響的堅硬音色。

「太可憐了吧。」

我走出調整室，走向那邊的房間，從VIRGINIA SLIMS Lights紙盒裏拿出新的香菸，沒交到他左手（用傷快痊癒的手拿煙會掉），直接塞進他嘴裏。他懶洋洋地叼着煙說「火」。

「錢吧。」

她專用的鼓組，爲我們的錄音室帶來原本缺乏的紅色，閃閃發光。這是罕見的景色。

「誰生氣？」

（我們號稱不用真人的音樂，其實在舞臺上頻繁演奏的場景中，加入了很多用她打的鼓製作的音樂素材。）

他這麼說。有道理。

「與其說吵架，應該說在生氣。」

「沒有。」

「哈哈。」

就算我當着她的面這麼說，這也是司空見慣的事。事到如今，真崎不會再做出敏感動物般的反應。

「你這個叛徒。」

錄音室裏唯一一臺小型紅外線電暖器就放在她身邊。不過，對提高室溫沒什麼幫助。真要我說的話，我甚至希望不要提高室溫。

右手指向她，意思是「隨妳高興怎麼打」。

廣板、慢板。

（緩慢的。）

慢速。

一邊做出隨妳高興怎麼打的指示，一邊轉移視線，找尋菸灰缸。我拿起忘在鋼琴上的菸灰缸，往腳邊的地上放。「水、咖啡。」他依然舉着左手催促我。

那不容小覷的強勁力道，以另一種節奏的低音鼓節拍劃破空間。敲響冰冷堅硬的鼓面，將我們的容身之處染上奇妙的顏色。把鼓聲錄下來當然也可以，但以現狀來說，那不是最優先的事。就像身處《艾雪的錯視畫》，我在廣板與慢板間遊移，聽得有些頭暈腦脹。

「緩板。」

緩慢但不安地向前傾身，聽着失控的節奏，他明顯愈來愈焦躁，眺望與我們所在的清潔寒冷房間無關的幻象，捕捉至今仍未被唱出來的倖存聲音，這件事怎麼做也划不來，只留下一股徒勞無功的感覺，自己的肉體成了累贅，想放棄一切世俗有形的事物似的躺在那塊黑布上。

「慢慢加快速度，急板。」

手依然指着上方，他這麼說。還要更快。

速度加倍。

更快。

「聽不到，太慢了。」

無盡的催促。

「……停。」

忽然舉起手，聲音嚴峻地打斷節奏。

「朱音。」

「是。」

「妳是什麼？」

「咦？」

「不是的！我喜歡有棲川先生。」

「恐怖也沒關係，隨你怎麼說。」

「要是樂團解散，妳無處可去了，我就收留妳吧。」

青田奈津不屈不撓地反駁。

把完成的音檔燒進一張全新的CD-R。就算不是自己的東西，仍從口袋裏拿出煙盒，借了一根香菸，叼在嘴上點火。

即使試着想像，想像力出衆的我仍無法順利聚焦。換句話說，我做的是完成度不高的工作。很遺憾，我或許不是天才。

「比起我的歌或任何什麼，說自己『最喜歡音樂本身』的女人太無聊了，笨蛋。」

以中指與拇指指腹靈巧地捻熄香菸，從我腳邊的地上猛地抬起頭，望向西條朱音發亮的紅色鼓組，桐哉用赤裸的肉聲唱起他喜歡的半音階降B開始的旋律。

（優美的旋律，不至於太感傷。）

我很驚訝。

「你是變態嗎？」

大腦還沒壞到那個地步喔。我心想，自己也長成普通的大人了呢。跟以前相比，變得遲鈍了。

不夠鮮明，像霧靄一樣。

「咦？沒這回事啦。」

「啊，抱歉。」

「不快點過去的話，現在他大概正像個討厭上學的敏感國中生，在第二學期的開學日躲在廁所裏吐吧。妳今天得扮演護士角色。」

「妳想前往何方？」

「欸，他在吐喔。」

「你在想什麼？」

「青田小姐……還是青井小姐？」

「這麼帥氣。」

扭扭捏捏地搓揉雙手，青田奈津欲言又止。啊，不能抽菸是吧。我把菸頭捻熄在咖啡空罐裏。

「真崎，前幾天那首新歌，已經錄好音軌了。」

「……因爲桐哉先生是會欺負自己的人。」

「跟老師比也很奇怪吧。」

「……『什麼』的意思很難懂耶。」

我說，這份工作很辛苦吧。

「沒有這回事啦。」

「啊，對喔。」

夕陽的紅色透過我腦中放映機的魚眼鏡頭拉成了奇怪的角度。看到什麼顏色就如實寫生下來，我向來用這種方式收集聲音。從收藏了無數聲音的標本箱中，準確地挑出橡膠開始燒融時的音色，再把那貼在電腦內部構築的數據地圖上。想要什麼音色就能做出目標中的聲音，毫不費力，我就是能夠完成必要的工作。當然，我也不會耗盡體力與能力，難看地倒在地上，匍匐人們腳邊。面對已經完成的工作，我甚至還多出大把空閒時間。反過來說，我也可以稱自己爲天才嗎？或許放棄拿自己當標準，只要做個深諳此道的人就好。

只是一個沒有深意的單純疑惑。因爲是年輕女孩子，因爲是直腸子又總是搶拍的人，所以她這麼問。於是，他好像很高興地笑着說：

「沒有。」

我傻眼地說。「對不起。」她低下頭再次道歉。

我很不喜歡開演前人們陸續聚集時的那種肌膚感觸，所以故意讓感官變得遲鈍，努力不去留意各種事。爲了不讓空氣中飄散的毒性侵害喉嚨。爲了保護聽到太多聲音的鼓膜。

「那個……」

即使如此，如果你喜歡這種難抽的東西，我和你的味覺大概是相同的吧。

不期待這樣的結局。

這份工作很辛苦吧。一個人得扮演好幾種角色，一下當母親，一下當老師，一下還得充當戀人，一次又一次哄騙他走向相隔十步之遙的麥克風。

我拿出一直放在自己口袋裏的香菸，連打火機一起還給對方。可是，站在機械裝置圍起的我的要塞前，他和我一樣……甚至比我還遲鈍。一副沒聽見我回應的表情，單手擱在陳列了鍵盤的鋼骨架上發呆。

「BPM60？那現在呢？」

「還不到無藥可救的程度。」

他說着便把黑布卷在身上，繼續倒地要求：

「那大概是錯覺喔。」

「很有成就感嗎？」

我這麼說。青田奈津不解地眨眼。

那樣好像比較容易死。他說。比起平均的節拍，說不定狙擊的成功率更高。或許喔。出其不意的攻擊比較容易成功。

「我在想，如果有第三隻手就能拿汽油了。」

「奇怪？」

＊＊＊

「這樣的話，把我一起帶去是不行的吧？」

「啊，明明自己纔是滿腦子音樂的人，說這種話太奸詐了吧！爲什麼大家都說一樣的話啊？」

（唱吧。）

「哇，好難抽。」

他又毫無防備地受傷了。

「是喔，大家都這樣說嗎？我和大哥都這樣說嗎？還有另一個人嗎？」

「那個……我的意思是，要說喜不喜歡，現在是喜歡沒錯，但一開始只覺得你是個非常失禮又壞心的人，不可能喜歡。」

我們又來到不知道哪裏的會場，我藏身舞臺上組裝好的樂器牢籠裏，趁着還沒開始進行音響確認，像第二學期開學典禮前躲起來趕暑假作業的學生一樣，做着多餘的工作。因爲錄音工作也延遲了。

「放着不管的話，明明會輕易喜歡上我啊。」

青田奈津一臉抱歉。不是妳的錯喔，難爲妳了。

「一直往遠處飛，沒有極限嗎？」

「那個……」

「我的香菸。」

一旁有人對我說，有棲川先生不好意思。

對我來說，這香菸太難抽了。

我現在比從前更喜歡你。應該要歸功於這個變遲鈍的過程吧。

「恐怖的女人。」

「欸，我想聽飛得更遠的聲音。」

「不會解散的。」

「是啊。啊，不過，這是一份有意義的工作。」

曲子不錯，但在我們的舞臺上會用什麼方式唱出來呢？

「是厚臉皮的錯覺喔，在我們的舞臺上達成了什麼，完成了什麼的，只有真崎一個人喔。我認爲只有他能滿意地說站在這裏是值得的。」

「那個……」

「可是，我要去的地方從來沒看過極限。朱音不也是嗎？」

之後又老實補上一句「偶爾也會有就是了」。

「青田小姐，跟着我們巡迴很辛苦吧？」

「……TEN BLANK？」

「意思是，我會突發性地在你腦中被殺嗎？」

無法跟你一樣。

「我叫青田奈津。」

「但我比大哥溫柔耶。」

十二分鐘後，一道黑色身影出現在我面前指責。

「西條朱音是什麼？」

「從前可是以每秒一次的頻率在腦中殺死你喔。」

「是的，非常。」

「因爲有後遺症，現在無法預測了。」

畢竟那對我來說是件好事。

「那是祕密。」

「說這種話太卑鄙了啦。」

「我想也是呢。一般都是禁菸嘛。」

就像在自言自語，他翻了個身，左手朝菸灰缸伸去。或許是目測失了準，中指摸向紅紅燃燒的火。會不會燒到呢？能不能澆上透明汽油點火呢？我雙手分別拿着裝在紙杯裏的滾燙黑咖啡和轉開蓋子的愛維養礦泉水瓶，思考着把哪個倒在他頭上才能看到我想看的景象。直覺敏銳的他抬頭望着我說：

「你討厭這種的嗎？新歌。」

薄荷涼煙對我的味覺來說不夠淡，抽得想吐。

「真想唱歌啊。」

「太奸詐了喔，青田小姐，又把我當成方便的傳話窗口。」

真崎的大腦，大概有什麼地方已經壞得不可能修復，視野也有一部分欠缺，永遠看不到了吧。器官就像壞掉的小指一樣麻痺。

試着把他肉聲唱出的旋律，丟進一如往常的噪音中央看看。

「請加油。」

「他是缺乏關愛，養成咬指甲習慣的小孩。」

「欸，是喔。」

「桐哉先生非常出色，但舞臺上不是隻有桐哉先生。」

「一開始明明是個沒有容身之處也不知道要去哪裏的輕鬆女人。」

「那個……這個舞臺禁菸。」

我提起工作的事。

「我試着編了曲，但老實說，那首歌的編曲不容易做。」

「是喔。」

「這或許是一首無法把Over Chrom既有方法論發揮到底的曲子。」

「啊……是因爲讓朱音打了鼓？」

「應該說，那旋律已經觸碰到我想像力的極限了。因爲是一首出乎意料的名曲。」

「現在是在稱讚我？還是貶低我？」

「你說呢？」

我這麼回答。他似乎很困地說「是喔」，催我給他香菸。我從紙盒裏抽出一根遞出去。他心不在焉地把那根菸放進嘴裏，接着又說「火」。我隔着鍵盤伸長手，拿打火機幫他點火，再告訴他：

「聽說這裏禁菸喔。」

他好像覺得很滑稽，呵呵一笑。

「白癡。」

笑得很開心，吐出灰色的氣息，看着我。

「你編不出曲子嗎？」

「不，DEMO已經完成了。」

我指向手邊的CD。他又重複了一次「是喔」，望向銀色的光碟。

「你先聽一次這個，之後我想跟你討論要不要使用跟原本不同的製作方法。」

「跟原本不同是怎樣？」

「像導入其他樂器，或是請外面的交響樂團加入之類的。」

或者，把整個編曲換掉。

歌迷也知道我們的作風，歡呼聲或許只是期待換來我們心血來潮或搞錯什麼的回應。

再見。

我從背影就能判斷你在什麼時候露出何種笑容。

欸，滿意了嗎？

「我知道啊。」

我站在原地，看着這悲慘的一幕。

3

靠着某對踏實的肩膀，他像包袱一樣被帶回舞臺後方。青田奈津輕聲回答是，桐哉先生。你表現得很好喔。今晚也很棒。

她在找我。她找到了我。

「因爲他是佐伯先生找到並培育出來的人，這件事交給佐伯先生來判斷。」

有棲川先生。某個人影對我揮手，催促我移動腳步。一邊說「這邊」一邊誘導我該往哪裏走。結束任務的擺飾該從舞臺上退場了。我走得像烏龜一樣慢。最近我愈來愈不會走路了。

可是沒有快要不行。佐伯說。

把他塞給我，把我塞給他。做出這種事的男人說的話，我聽了笑不出來。

我沒有傳達過任何一件事。

「你已經唱過了喔。今天的舞臺很出色，已經結束了。」

右手拿下叼在嘴裏的香菸。他把橙色的火直接放在閃着銀光的CD-R表面。光碟的記錄面瞬間因高溫而熔解，我們一起看着這一幕。

「好可怕……」

不會死的。他說。

即使如此——

「你不記得了嗎？」

因爲我太習慣，因爲我們太親近了，所以有點感謝他總是不讓我厭煩的各種新手法。

「全部都還沒開始吧？」

難看的樣子只要在舞臺外發生就夠了。

「喂，你們滿意了嗎？今天的表演結束了……」

桐哉陷入沉默。

不會欺負你，沒事的。

會場的地下室像個礦坑，天花板特別低，對我而言，空間狹小侷促。我在這彷彿電玩遊戲地下迷宮般的場所，握着舊式公用電話的塑膠話筒。

「一定是喝醉了吧？這不是常有的事嗎？」

他忽然倒在快哭出來的青田奈津胸口，彷彿她是頑強的，絕對不可能折斷的麥克風架。雙臂無力地抓住這個支撐，把全身的重量都交付給她。當然，光靠她是支撐不住的，兩人一起歪七扭八地跌坐在地。泫然欲泣的青田奈津拚命抱住他的背，視線在半空中游移，不知在找尋什麼。

是不是搞錯對象了？

只以爲他有點大意。

那些原本對準他照射的逆光，直接刺入我的右眼。

「我很喜歡Over Chrom喔。」

啊哈哈。佐伯大笑。他大概多少慌了手腳吧。就算是滿嘴謊言的人。

虧大了。我心想，虧大了。後來自己就明白，青田奈津說出比起桐哉更喜歡我的瞬間，我已經完全對這個人失去興趣。不只如此，她在我心中的評價甚至因此降低了。我這種偏頗的價值基準到底是怎樣？一點都不聰明。

「抱歉抱歉。」

「佐伯先生，有件事拜託你。」

「因爲，不只桐哉，有棲川你也是我找到並培育出來的人。」

「什麼？」

說來對幫忙我們的人確實太失禮，但我們已經沒有多餘的心力。我和桐哉都一樣，把全副心力花在面對機械裝置的機械和處理真崎桐哉這個生物上。這時，觀衆席上還聽得到聲音。

要是還能再見就好。

佐伯說，反正一定是喝醉了吧。

沒事的。

「我沒有擔心啊。」

打電話找到人在東京的佐伯，我什麼都還沒說，只是報上名字。原本想跟他說「看來你喜歡的人已經以奇怪的方式壞掉了」，但佐伯早就知道剛纔的事。應該是有人先知會他了吧。

燈光暗下後，對我們而言纔是日常的昏暗夜色包裹舞臺時，我聽見和平常不同的幾個慌亂腳步，從舞臺下衝上來，從我的鍵盤架前越過。他們上來，是爲了快速帶回倒在麥克風架下動也不動的那個人。穿着一樣的T恤，是立場和身份都無須懷疑的巡迴演唱會工作人員，我和桐哉卻一直沒有正確記住他們的名字。

語畢，又過了一會兒，臺下爆發貪婪的歡呼聲。

他說。

他笑着說，都已經這麼痛快了。

也是啦。

「奈津，我該在哪裏唱歌？」

我們向來不回應安可要求。獲得多少掌聲就多塗抹上多少顏色，這麼高明的事我們做不來。

笑。

「我說啊。」

他還對我說「別擔心」。咦？我覺得很奇怪。

結束了。他說。

「抱歉啊。」

我沒察覺他的異狀。

我小心翼翼地走路。

「有棲川聽了或許會笑。」

他這麼說。受傷的右手指甲抓住奈津的肩膀，發不出聲音的喉嚨這麼說。

「……這根本是無本生意吧。」

「奈津。」

那一定很美吧。我像自力發電的機器，在腦中想像比本人更像本人的笑容。不管怎麼說，我們花了很多時間相處。四年來，春夏秋冬，不分晝夜，共同反覆經歷這宛如泡沫的瞬間。

像某種不小心，那晚的他隨口這麼說。

「謝謝。」

會好好讓你唱歌。

奈津水汪汪的大眼想向我傳達什麼。她又想卑鄙地把責任轉嫁給我吧。一切都想透過我傳達給他是沒用的喔。我很想這麼說。因爲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用什麼方法才能傳達。

沒什麼大不了的，他在電話那頭這麼說。

「還沒唱吧？」

「再見嘍。」

可是實際上，他說的話已經不正常了。

青田奈津最後還是沒有哭，緊抿脣瓣，雙手再次將他的頭緊緊摟在懷中。

「那樣的話，不要唱就好了。」

桐哉呼喊青田的名字。還能發出聲音就表示他沒死成。腦中立刻冒出這個聲音：還沒死啊？

打從一開始，我就是方便使喚的工具人。我笑不出來。

「還沒結束。」

站在舞臺邊緣，手握麥克風架，桐哉對觀衆席說：

「什麼事？」

「是喔……」

爲了不絆到腳。

別哭。

「奈津。」

可是我們的鼓膜被噪音轟炸得疲勞，聽不到她的輕聲細語。

（我已經習慣你笑的方式。）

奈津說：「你怎麼了？」怎麼了？

淺笑着，絕望的悲傷中，他喃喃地說。

佐伯的聲音莫名低沉。

所以啊。

突然，她發出從未有過的尖銳聲音說：「桐哉先生，請振作一點。」

啊，什麼嘛。終於壞掉了嗎？

「嗯。」

掰掰。桐哉說。手掌離開麥克風架，接着便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不好好走路就會馬上死掉只是一般論吧。就算不用我說，聰明人也該知道。）

「我啊，是想說如果他快要不行了，就得通知你一聲。」

「如果你真的覺得這種事不算什麼，那就別來安慰我。」

（唱吧。）

「那孩子是自願當上教祖的喔。煽動觀衆，踐踏觀衆，巧妙地隨着上升氣流一路飛上成層圈了吧。偶爾也會一口氣飛到比當初目測更高的地方。站上那種類型的舞臺，有時就會碰到這種事。」

「那首歌，我不需要了。」

「別連妳都欺負人啊奈津。爲什麼今天大家都聯合起來使壞呢？」

佐伯再次道歉。

「我現在就過去。」

「從東京過來嗎？」

「橫濱而已，一下就到了。」

「喔喔。」

原來今天在橫濱。這麼近啊。我有點失望。真可惜，無法讓你來一趟遠行之旅。無法千辛萬苦搭不知道要去哪裏、在哪裏轉乘的電車或飛機。

是我自己擅自誤會，以爲我們來到一塊無法輕易追上的土地。

啊……真可惜。

回答佐伯「知道了」，掛上電話時，電話另一頭瞥見某人踩到自己長大衣的下襬，絆了一腳。最後沒有跌倒，在我附近停住了。

「啊！」

抬起頭看見我，對方說。

「晚安。」

緊盯着我，打了無意義的招呼。是藤谷直季。

「你好。」

我也打了空泛的招呼。公用電話發出令我倆都不愉快的響聲，吐出電話卡。瞬間，藤谷露出比什麼都無法忍受的表情。彼此都沒說什麼，但我知道此時我們分享了對這難聽聲音的殺意。意外的，我們或許有些地方很像。兩人都擁有某種毫不留情的，無法容忍某件事的偏激。

可是，我從以前就討厭這個人。因爲他老是給別人添麻煩。

「藤谷，你怎麼會在這裏？」

「我迷路了。」

「故意迷路，跑來祕境裏的迷宮嗎？」

「嗯，對不起。我只是想來打個招呼。」

「我現在也不算正常，但比以前幸福喔。」

「欸？騙人的吧？不可能，怎麼會找你？」

我這麼說。說完纔想到，我又沒有支配倫理的權力。我又不是世界的中心。

「兩者都很可憐。」

「如果你無論如何都想去便利商店，我可以啊。」

「因爲已經吐光了，想再裝點東西進去。」

明明說要回去了，他卻沒頭沒腦地開啓另一個話題。這人是不是有點笨？

「沒關係啦。」

我這麼回答。

「幸福是什麼？」

「我的手腳都是他的工具。真崎的名字也早就被佐伯先生拿走，隨便他高興怎麼賣就怎麼賣了。他當然有給我其他東西，但那不是能告訴你的事，沒錯吧？」

無法如神所願地活下去喔。

「耳環都裂開了，頭蓋骨卻沒撞壞，可見你倒下的方式挺高明的喔。」

服從他的命令，她們吵吵鬧鬧，合唱似的回應。看上去很開心。

只要你一唱歌，我那異於常人的耳朵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我從來沒說過自己不幹喔。」

「嗯。」

他邊走邊說，我點點頭。是啊。

「不好意思，那種壞了就不會好的動物，可不是我養的狗！」

「這是一種才能。」

「從他左手受傷之後開始的。」

「那我是什麼？」

還不夠喔。

「只是覺得我無法跟你一起去了。」

「其實我是來跟桐哉說話的，不過今晚還是先回去了，請幫我跟他打聲招呼。」

「這會場離東京很近呢。沒想到這麼近。」

「哇，這次是我輸了。」

「總比喜歡你好多了吧。」

因爲接到邀請，要是忘記來會被罵喔。被我弟罵。藤谷一臉認真地說。

是喔。

「我認爲藤谷現在說出這件事實在欠缺思考，甚至可說是一種犯罪，不可原諒。」

「嗯，可是現狀已經不合程序了啊。」

「真廣的幸福是什麼？」

無論你在宇宙的何處，我都不會費什麼力氣吧。

「我說真崎，你知道這裏是哪裏喔？」

「你就算死了我也沒關係，變成屍體我也沒關係，只要能讓我有那麼一瞬間看見驚人的景色就好。我和想當太空人的人在一起也無妨，實際上，對目前的真崎我也還沒心滿意足。」

奈津嗎？他用不太感興趣的口吻說。這個想法未免太平凡、太普通了。一點都不瘋狂，像個普通人會有的正常想法。

「是嗎？」

「因爲很有趣嘛。」

到了第一百秒，我說「再見」。再見。請幫我向朱音小姐問好。喔，對了，重要的事物請千萬小心，不要大意丟失了。

說到這裏，我們倆都陷入沉默。大概有足足九十秒，誰都沒有開口。我心想，欸，佐伯先生，怎麼辦？藤谷是打着被我毆打或殺死的主意而來的，他就是這麼講道義的人，就是這種性格，之前纔會被揍了那麼多次，被殺了那麼多次，連腳都弄壞了吧。果然是被拿來當活人獻祭的濫好人啊。

＊＊＊

藤谷回答。啊，是嗎？

「是！」

當然還有些狂熱的女孩沒有回去，守在會場外。大家都站在那裏，承受極端的冷風，早就凍僵了，面無表情。第一個注意到我們的女孩發出尖叫，他抓住那女孩，把臉湊上去，像戀人一樣問她這附近有哪些便利商店。被抓住的當事人腿都軟了，其他女孩爭相告訴桐哉便利商店的名稱和方向。

「你什麼時候不幹？」

我一進休息室，桐哉就這麼說。那時，我正試圖把手上折彎的電話卡扳回原狀。因爲從正中間折出了摺痕，就算攤平大概也沒辦法打電話了吧。寬敞的休息室，桐哉沒坐在椅子上，坐的是大張會議桌，還把穿皮靴的腳跟放在桌面，踩出了幾個腳印。我先問他，這裏的地上是有鱷魚嗎？躲到高處是爲了不被撕成碎片嗎？

我像個流氓一樣怒吼。

「好的，再見。」

「是啊。」

「藤谷擔任製作人嗎？」

「啊，我在睡覺啦。」

「聽起來很蠢耶。」

「那個啊，今年想做一張個人專輯，桐哉的。」

「每首歌的製作人都不一樣。如果收錄十首歌，那就是由十個人來讓桐哉唱歌，如果能讓我擔任十人之中的一人，我想試試看。我是這樣回答他的。」

對話就此中斷。我已經無話可說了。

把裝飾了絨毛的羽絨外套掛在肩上，他說「走吧」。我穿上大衣。我們一起走出房間，走在祕境迷宮般的白色地下通道中。正在進行拆除工作的會場裏已經沒有觀衆，經過身邊只有工作人員和陌生的相關人士。看到我們從他們中間走過，人們露出略帶深意的表情，說着「辛苦了」目送我們離開。面對辛勤工作的他們，我們實在說不出要去買油膩的垃圾食物。啊，對了，佐伯先生說他要過來。我告訴桐哉，他要笑不笑地說：「不會吧，來幹嘛？」

「嗯，這不是殺人預告，只是做個假設，只是單純的願望而已。」

「現在來也人去樓空了啊，真抱歉。」

「是這樣沒錯。」

「比成層圈更高的地方。因爲那是真空的絕對零度宇宙，活生生的人去到那邊會死掉吧？再說，地球之外早已沒有上下左右的概念啊。所謂的巔峯，充其量只是來自二次元地面上的我們低層次的夢想。」

「就是你啊。」

「刻意的嗎？」

我說。

因爲這裏沒有牀嘛。他這麼說。一副理所當然到極點的語氣。

「不，是桐哉找我商量的。」

「即使如此，我也完全沒聽說。這種事不是應該祕密進行嗎？現在就讓我聽到這件事是不合程序的喔。」

「我還沒聽說這件事，這是很早就開始進行的企劃嗎？」

從便門走出會場，外面黑得像墨汁，吹着強勁的北風。這裏應該離海很近吧。夜景的另一端，看得見發出魔法般美麗燈光的摩天輪。

「想喫炸雞了。」

「喜歡你也真辛苦呢，她們。」

「我倒下時可是經過一番費心安排。」

「嗯，也對。」

「你又不是上帝。」

「橫濱。」

「難怪藤谷會來看。」

「去便利商店嗎？」

欸。

他半開玩笑地說，我哈哈大笑。

先緩緩往下看了一眼，看着什麼都沒有的腳邊，然後用一種彷彿無法違抗地磁作用的動作，藤谷再次抬起頭對我說：

我隨口回應，毫無預兆地想哭。自己都嚇了一跳，停下腳步。夜晚的人行道上，兩條路邊護欄像光的通道一樣騰空。

「對不起」似乎是他的口頭禪。我指着休息室說「在那邊」。朝我指的方位一瞥，藤谷沒有動，依然站在原地。

（你一開始沒能抓住的東西，事後才擺出一副那屬於自己的表情，未免太奇怪了吧。）

「別跟來，我等等會回來。」

請小心，不要輕易被人接收嘍。

這裏沒有其他人。

「這是藤谷和佐伯共同籌備的計劃嗎？」

「我不知道世間一般人的幸福是什麼。」

「比起等他過來，我們早點回東京還比較快。」

說什麼交還。

「青田小姐呢？」

把我的話當耳邊風，他伸出手指玩弄左耳上的耳環寶石，嘖了一聲，用低沉的聲音嘀咕：「裂開了。」好像是寶石砸出了缺口。他轉開釦環取下。

「不過，差不多該把那人交還給我們這邊了吧？」

「你爲什麼現在才突然背叛，自己站到正常人那邊啊？」

像只脆弱的幼犬，藤谷點點頭。然而，那直直投來的視線依然無禮。他說：

「喫油炸的東西不是會吐嗎？」

「所以啊，真崎你本來就腦袋破洞啊。我和佐伯先生始終認爲你是個可憐人，不是嗎？」

「去哪？」

「桐哉和其他人也說過好幾次，但沒辦法啊。」

「沒關係啦。」

「真討厭，要是沒有你這種人就好了。」

「別來啊。」

我還無法對你說「不唱也沒關係」。

我沒辦法對你濫情，沒辦法像血親一樣保護你、愛你。

沒辦法溫柔對待你，真抱歉。

「讓你碰上這種殘酷到想哭的事，真抱歉。」

我這麼說，他呵呵一笑，嘴裏吐出白色的氣息。

「沒關係啦。」

又這麼說。

「就算你寫出太像藤谷的曲子也可以不用害怕了，就算用相似的音質唱歌也可以不用害怕了，不是複製品，承認彼此是流着相同血緣的人也沒關係，只要你往前走，大家肯定會找到你吧。你的願望大致上都實現了喔。」

「沒關係啦。」

又重複一次。他說，那種事情已經無所謂了。

「我有一對出色的耳朵。無論過去還是未來，它們都能正確地辨視你的聲音。但那不是我耳朵的問題喔。」

「爲什麼提起這個？你累了嗎？」

他問。我說不是。

當然，和你在一起誰都會疲累吧。

我也有點累了，內心深處的我這麼想。對，有那麼一點累了。像身體遭到一拳重擊，慢慢出現緩效性的損傷那樣。懷抱着幾個祕密、不可說的事和真相。比方說，比起剛纔對藤谷直季怒吼，我現在還更累。

「欸，爲什麼我們倆還沒死，也還沒有誰說膩了，卻已經把未來看得這麼清楚？」

我這麼說。

「世界末日大概就像這樣。」

「騙人。」

提出與我完全相反的意見，微笑着抬頭斜瞥了我一眼，他這麼說。街燈的光不夠亮，使他的臉看起來像奇妙的人工產物。

「這我不能說。不想說。我只是個俗人，不是天才嘛。」

看見什麼？我茫然地問。無色與白色的空隙間，一種夾雜着掃描線的模糊情緒。沒看見桐哉先生嗎？奇妙的問題。我總覺得到處都能看到那黑色的身影，但若問從什麼時候開始沒看見，又搞不清楚究竟過了多久。

發不出聲音，肚子餓了，困了或冷……我的耳朵幾乎聽不見這些詞彙。我在想，自己的耳朵是不是任意麻痺了？只會小心撿拾他在我面前發出的少數話語。

「很簡單呀。」

「大家一定都是這樣喔。沒有例外。」

佐伯說，雖然不能說我在祈求什麼，但我會一直祈求。

透明的淚水落在我們腳邊，他這麼說。用聽不清楚的，虛弱的聲音低喃。

「嗯，我也這樣想，雖然不該笑，但看到他事到如今才說要道歉什麼的，實在覺得太扯了，忍不住想笑。但是啊，欸，我不會說這樣太難看喔，因爲要是爲了這種事幻滅，豈不是太不划算了嗎？畢竟那孩子本來可不是這種會哭着耍賴的角色。」

比方說，音響確認前，他回頭看我的鍵盤這麼說。

最後我這麼問。畢竟他是個生意人，要說沒思考生意上的事就是騙人的。

永恆不滅的發光體。

「我不太懂，可是現在好像看到一個孩子在耍賴。」

站在我身邊，暴露在北風下，附毛絨的羽絨外套保護的身體看上去卻像有哪裏疼痛似的。他站在那裏不動，看着我們眼前那條黑暗道路的盡頭。不是膽小的兔子啊，走吧。我說。他搖搖頭。壓低聲音，身體動也不動，像在等待世界毀滅似的，流下了眼淚。你一個人去了相當恐怖的地方，去了相當遠的天邊，就算你掩飾得很好，仍本能地沒有忘記那股恐懼呢。我這麼想。

「還是你比較想要大紅色的聲音？或是彩度極高的虹色？」

手插在大衣口袋裏沉默。啊，我又停下來了。我這麼道歉，催促他「我們走吧」。

「我也不知道。」

「真正的結局是什麼啊？」

4

「想要的話，我什麼顏色都能演奏喔。」

「我也想讓他唱啊。所以，不希望他因此受傷，把解散這件事想得太負面。那樣的話，他會唱不出來喔。」

「是啊！你終於理解了。」

就連這種誤解，到現在都很有魅力。

「可是你應該也很清楚，那是已經決定的事。」

真有趣。他坦率地嘟噥，話題中斷。

「你太笨了喔，那才真是增量大放送耶，要好好品嚐啊，不然太可惜了！」

「……啊，白色纔是正確答案。」

這麼說來，我忽然意識到自己大他六歲。換句話說，順利的話我會比他早六年消失，於是變得嘮叨起來。

「這樣真的好嗎？」

「沒看見嗎？」

探頭過來看我使用的鍵盤位置，右手伸出一根指頭，試着在空洞的會場裏敲出一個殺人般的衝擊音。他笑了。

「等人聲疊加上去就能彌補了。」

「說解散就行了。」

在舞臺側邊遇到青田奈津時，她劈頭問道。

「你原本打算說服我嗎？」

「不會太白嗎？」

「我也是這樣理解的，自己應該算有受到特別待遇啦。」

就像堅信地動說的伽利略，說不定只有你是對的。我甚至能這麼想喔。

這樣的話，難道他相信「絕對不會迎來真正的結局」嗎？真傷腦筋啊。

靠近副都心的京王線笹冢車站對面的儂特利，喫不完的增量大放送炸薯條放在空氣裏變幹，我這麼回答佐伯。這裏不是我家附近，是桐哉現在住的地方。只是我經常爲了工作而來，又或是爲了跟工作無關的事，只因爲我是個方便使喚的工具人所以常來，不知不覺中對這車站前的景色已經很熟悉。我故意選了禁菸的位子，佐伯從剛纔就一直把Seven Stars煙盒拿在兩手之間把玩。我說，你那樣簡直是煙癮病患。佐伯說，這是奈勒斯的毛毯啦。

「嗯——……」佐伯爲難地低吟。

光是這樣，我就認爲過去的一切都有回報了。我很高興。

空曠無人的演唱會場景色，是個將人類氣息完全根絕的世界。我們的耳朵記得的不是日常感覺，只有清晰的音響在耳邊迴盪。人體會吸收並軟化聲音，但沒有觀衆的會場裏，只有那些沒被接住的加工音符四處蹦跳。

「嗯。」

我和佐伯一起笑了。

走吧。

「啊，那樣的話，說是我的錯也可以喔。說我無法再感受真崎的魅力，拿這當藉口也可以喔。」

「輕易發出過分的聲音呢。」

我再次強調。佐伯把手上的Seven Stars放在薯條旁邊。

佐伯苦笑着嘀咕「謝謝喔，我喫飽了」，又嘆了一口氣。

真崎。

「不會解散。」

「啊，我也要。」

「是喔。」

「因爲我對音樂也有一定程度的瞭解。對你來說，什麼事纔是健全的，其實不只藤谷，就連我和各種人都看得出來，所以纔會自然產生我們即將解散的謠言吧。你應該很清楚纔對。」

「我和佐伯先生連這種售後服務都要幫忙思考嗎？太麻煩了。這點事讓他自己處理不好嗎？」

「我是沒有啦。」

「是喔。」

「因爲我已經是大人了嘛，所謂的大人，就是感受力已經比年輕人衰退，比年輕人更厚臉皮、少根筋，對於痛苦的事情多少變得遲鈍的人種吧。」

「聲音嗎？」

「說謊也好，硬要找理由也好，我都無所謂喔。老實說，要是以你爲材料找十個人來製作個人專輯，我一個人應付不來，會逃走喔。可是，你會飛得更遠，所以不能老是抓着身邊的我不放。那樣太難看了。你明明已經有分開的覺悟，還依依不捨地絆住腳步。這樣無法長遠走下去喔。」

「嗯，有棲川的心情我很明白了。」

那什麼意思？佐伯傻眼地說。

「要是那孩子在我眼前哭，我大概也會壯烈地哭出來吧。」

那種事別問我，去問他啊。

我沒想太多，像彈即興爵士鋼琴那樣說起來。佐伯先生，我是這樣想的，活着的人因某種觸動而哭，這是理所當然的生理反應，但我得了無感症，已經不存在爲這種普通的事情悸動的純淨玻璃心了。可是，看到機械裝置的機器人落淚那一瞬間，感覺就像看到非常寶貴的奇蹟。比起平凡脆弱的生命，比起更堅固耐用的機械，處於兩者之間不上不下的複合體反而更特別，更近乎天才，我大概是這麼相信的吧。而他明明也不是我專屬的上帝，卻爲了符合我的期待那麼拚命。

「但我給真崎的可是更特殊的待遇喔。」

我忍不住示弱。佐伯又露出莫名溫柔，似乎很同情我的笑容。我終於明白，佐伯的工作就是像這樣守護我和他。那是我無法勝任的工作。

「要不對外宣稱『暫停活動』吧？」

「喔喔，我真幸福，已經是個大叔了。」

「我和他都沒有佐伯先生你這麼思想齷齪喔，還沒有。」

「可是啊，佐伯先生。」

「不是我決定的。」

「過得很開心喔。」

＊＊＊

我們在冷淡的對立狀態下，踏上開演前的舞臺地板。

「就算解散了，還是能在哪裏唱Over Chrom的歌，既然我和他都沒死，需要我的時候還是可以拿來用啊。」

我把自己能說的話說了，完全不打算耍帥。

「不對喔，反正那傢伙腦袋有病，他一定以爲只有自己是永恆不滅的啦。」

「不要不幹啊。」

「拜此所賜，我喜歡上那個人了。這段時間過得很開心。」

「老實說，佐伯先生早就跟藤谷一樣，知道我們會分開了吧？」

佐伯顯得有些落寞。

「嗯，是啊……如果出個人專輯那件事不瞞着你，沒有這麼不小心的話，就跟你道歉。桐哉是這麼說的啦。可是問題不在這裏，即使道歉或取消個人專輯的企劃也不能怎樣吧？」

「我還能繼續唱，所以直到真正的結局來臨前，不會分開。」

「可是你這種人理直氣壯地說自己是大人也有點……像詐欺。」

「我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把手邊的鍵盤當成鼓，握拳用力毆打一下，發出非比尋常的小鼓音色。

「是啊。那件事只是導火線。」

「哈哈哈。」

「已經弄得比以前更吵了喔。」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啊。所謂的結局，我和真崎能想到的都只有死。生物學上的死，音樂上的死，社會性之死，精神上的死……頂多只有這些選項，在那上面加上『真正的』都是不行的啊。」

「哇，瞧你沉迷的。」

「從以前就是這樣嗎？」

「空隙。」

「我推出個人專輯這邊就會不行嗎？爲什麼？」

比從前更缺乏對話。

「騙人。」

「你還敢說自己是大人咧。」

你沒事吧有棲川先生？她又出人意表地把矛頭指向我。爲什麼妳總是無法冷靜地把話題集中在一個人身上呢？我問她。這樣太輕佻了喔。

不過，先別管那個了，如果妳身上有止吐劑能分我一點嗎？暈車藥也行。只要能止吐什麼都好。不過，因爲過去的品行不端，市售正規藥物可能對我無效就是了。不管怎樣，看太多別人受傷的表情不好喔。這些都會累積起來，像身體遭到一拳重擊，慢慢出現緩效性的損傷。我們一直都是這樣承受忍耐着的。不是嗎？

青田奈津脫口說出「對不起」。她只是個運氣不好，被流彈掃到的戰地護士。

可是，她沒有逃走，依然站在我面前。

往透明玻璃杯裏倒水，交到我手中。

欸，開演前還有時間嗎？我像個已經什麼都搞不清楚的人，這樣問她。

「現在在等真崎桐哉。」

青田奈津說。

「可是，沒關係喔，大家都會等。」

是啊。我回答。

爲了不讓裝了冰水的玻璃杯從我手上掉落，青田奈津雙手從外側包住我的手，爲我壓住它。我的手顫抖，彷彿已經太老又衰弱到因爲這點小事而無法在舞臺上派上用場。關於這點，不知道她怎麼想。

這時，另一隻手伸過來，往我和她一起捧住的水杯裏隨手插入一枝花莖。淺紅色的大大花瓣，細長的花莖，頭有點重的花。

哦，這裏實在太冷清了，這樣不錯呢。這是什麼花啊？我問。

不知道。桐哉說。只要是花都好，只要漂亮就好。

「奈津，送妳。」

「那是我要喝的水耶。」

「對不起！」

縮着身體，奈津對我們兩人發出類似哀號的聲音。對不起，謝謝你。她像是快要哭出來似的這麼說。

「聽說現在是在等真崎桐哉喔。」

聽我這麼說，他就撇着嘴脣，像與自己無關似的嘀咕：

熔解的CD-R深處，汨汨流出假想數據的氣味。

（啊！）

「一起做到最後吧！」

果然還是血——

——這麼想就誤會大了。

真崎，你一定很驚訝吧？至今教給他們的旋律，竟然以這種形式回贈給自己。

我們以肉眼不可見的形式交歡。我們那隻限一瞬，再也無法重來的童年。

（像某位阿道夫一樣，陶醉於幸福感與全能感。）

＊＊＊

他一次都沒有轉向這邊。即使眼睛看不到，我還是知道。

舞臺布幕掀起，足足兩小時，化身爲屬於我們的獨裁者。

我只是看着被自己的手擊斃的，爲自己建立的鍵盤要塞。

（唱吧。）

就是這麼回事喔。絕對一點也不稀奇。

「我今天或許也站不穩喔。」

「可是，我不討厭奈勒斯呢。」

音樂就這樣，朝新的地平線綿延而去。

那個當諮商師的女生的弟弟？他這麼說。對啊，露西的弟弟。

「對。」

「什麼意思？」

然後，音樂沉默了。

（不是無害的清水，是我自己的鮮血。）

「你的音樂不是一直都這樣？」

對。

像某種不知名的，美麗的花。

明明是血。

嗯，是啊。

沒有技巧，未受過訓練，不是專業人士的人們唱出的歌，從舞臺之外，從觀衆席上，彷彿兀自從大地上長出的東西。

只是因爲這樣才無法放手吧。

成爲一整段連續的音樂。

神啊，我一點也不後悔。

少騙人了。他語帶嘲弄地看着我。

我的視野突然融化，看見大紅色的，攝氏數千度的熾熱。

來吧，我們已經朝十步之遙的舞臺走去，不是慌亂絆腳的時候了。沒辦法呀。我像個完全分不出前後左右，隨波逐流的軟弱僧侶，今晚也只能敲響宣告開演的鐘聲。放棄堅持，鳴響開幕的笛聲。希望這聲音和他相比不要遜色太多。儘可能的，希望還配得上他。

這說不定是常有的事。

「真無情啊。」

他露出有點羞赧的表情，讚許不停歌唱的那數道聲音，說他們是正確的。接着，在宛如引導他們所有人的軌道般朝他照射的強力探照燈下，舉起手，桐哉唱了。

又或者是我。

聽見了，衆人的聲音，混合在一起。

二進位的數字在那個身體裏燥動。

（永恆不滅的生命體。）

是合唱。

飛向更美、更美的地方。

大聲說着，彷彿宣告冒險即將展開。

（即使是隻限於現在這個瞬間的融合。）

（——是聲音。）

看見那將發光塑膠盤面燒焦的火種。

請爲我們這熱愛噪音的遊戲獻上掌聲吧。

這麼做的人，是我。

走吧。

什麼嘛。

短暫之間，僅僅幾小節之間，嘴脣離開麥克風的他，像在環伺這個陌生的世界一般左右轉頭。然後——

「史努比漫畫裏，不抓着心愛毛毯就會陷入混亂的人。」

和愛或類似愛的東西無關。

被灼熱的溫度燒融，逐漸交合的我們那騙不了人的鮮血氣味。

要是能早點察覺就好了。

（啊，飛走了。）

照亮舞臺的刺眼燈光及熱度飽和，超越五感能接受的限度，我產生了一點輕微暈眩。景物像幻燈片一樣，看起來斷斷續續。然後，回過神時，散發比被燈光加熱的空氣溫度更高的體溫，他夾雜水與汗的濡溼雙臂用力撞上我的肩膀，緊緊抱住了我。像什麼症狀發作似的笑得無可奈何，拖着我一起在舞臺上踉蹌不穩，不由分說地抓住我的右手，親吻我的指甲。

「很可愛吧。」

「啊……很可愛呢。」

我沒有動，連手指都沒有動一下，只是站在那裏。

「那就倒下去死吧？」

沒問題喔。

只限一瞬的，透明羈絆的延展。一個又一個的他們，就這樣串連了下去。

站在舞臺邊緣的他，不知道是就這樣死了，還是要過來殺我了。不管哪種結局，對我來說都沒太大差別。我儘可能期待不要那樣，不負責任地祈禱，把自己應付不了的事情交給上帝。可是，如果怎樣都沒辦法，我就選擇接受。神啊。

他的心臟裏，加入了鐵製零件。

金色的羽翼。

「我能唱嗎？」

後遺症的幻視。

將我們創作的旋律延展開來。

埋藏在記憶體深處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明明是自己音樂的氣味。

成癮患者。

即使混雜在衆人之中，那也是獨一無二的，我心愛的聲音。

我們再次笑着相擁，接着，放開像一對永遠的朋友般握住的手。之後，我爲眼前沒有損壞，等待着我的鍵盤注入電力與生命力，開始演奏最後的音樂。

朝無聲的天空飛去。

（啊，什麼嘛。）

會場裏還有一些輕微的迴音，在鼓膜造成耳鳴。

因爲我心中還殘留了一小撮燜燒不熄的殺人衝動，所以我們的音樂自動迴響。像事前準備好的那樣，火刑場的演奏繼續。

觀衆席的燈光轉亮，感受到打造出我們這個舞臺的其他人的心意。

黑色襯衫的鈕釦，一開始就用左手大力扯掉，露出胸膛。他一站上麥克風前的位置，人們就死命想攀住那個影子。可是若說哪一方更溫柔的話，觀衆們比起他是更溫柔的。在他的所有心願已經昭然若揭的現在，那些無論被傷害多少次仍狂喜不棄，伸出飢渴雙手的觀衆們，毫無疑問地比他更強大。他們能推着大喊再見、朝遠方離去的人，讓他飛得更高更遠。儘管，比起把十字架套在想飛上天空的人身上，這樣還是太溫和了。Bon Voyage，一路順風。

像被抹去，空間裏傳出的激烈殺戮音樂消失了。彷彿一種背叛，又像發生了大規模天災。在原以爲絕對不會中斷的瞬間，音樂倏地靜止。喚醒腦內毒品的快樂迴圈就這樣被切斷，停止了。

＊＊＊

抬起頭。

我眺望着他的背影。

「你在說什麼啊？」

比如奈津。

「當然希望你去死啊。趁還青澀地美麗綻放的時候……可是，已經夠了。對我來說，已經足夠了。」

是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