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破曉時放火 ——SAY GET READY, AND SAY FIRE——
《GLASS HEART》 · 若木未生 · 6090 字
〔side A / from deep night〕
「怎麼了,佐伯先生?」藤谷說。
季節雖已入春,東京的夜空還冷得像隨時可能下雪。
我和藤谷都在尷尬的時間點離開演出結束後的會場。
剛舉行過演唱會的會場大廳,正在進行一場讓相關人士參加的小型宴會,等這裏結束後,還要去另一個地方包場續攤,之後還有第三攤、第四攤……這種時候,向來會像這樣沒完沒了地喝下去。不過,我只負責帶大家乾杯,喝了一杯香檳就開溜了。
然後不知爲何,在出口和藤谷撞了個正着。
「你可以落跑嗎?執行總監大人。」
「沒關係啦,我纔想問你爲何也出來了。」
「因爲我今天負責煮飯啊。」
「少騙了!!」
「……抱歉,我的確說謊了,但你也不用這麼兇吧。」
「你這小鬼,都幾歲了還這麼笨。」
「可是啊,你剛纔真的用了兩個驚歎號耶。有必要用到兩個嗎?」
「誰教你說什麼負責煮飯。」
「咖哩飯應該還是能做出來。」
「真了不起呢,今年春天要上小學幾年級啦?」
「二十五歲了!怎麼辦!」
「這個『怎麼辦』是指什麼呢?」
「呃,一路看着我們家吉他手二十五歲的這一年,和現在的自己相比,忽然覺得非常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還不知道會怎樣啊。」
「我知道啊。」
「那麼,如果TEN BLANK有一天解散,那會是什麼時候?」
「你還太嫩了。」
那就是音樂,那就是人啊。
對啊。
「應該是那個吧,我變得會『把頭抬高』了。」
「你是說那個彈鍵盤的孩子吧?」
我也不知道。
「就算沒有父母,小孩還是會長大不是嗎?大家都會自己長大。」
「所以我不想隨便把他交給其他人。由我來當他的對手直接對決,事情會比較清楚,對彼此也都有幫助。再說,我非常喜歡那個人的演奏方式。」
「謝謝你。」
「是說,你這個做大哥的,至少該在宴會上多留一會兒吧。」
「我是大人了,不會做報復那種幼稚的事啦。」
「就算我死也不會解散!」
「等你死了,一切都會結束喔。」
深深嘆了一口氣,打直腿站起來,藤谷發了牢騷。
重拳手很高興地這麼說,我也笑着回「好凶狠喔」。
「對啊,不過心情起伏太劇烈,莫名覺得好累。」
「因爲我今晚是佐伯先生最好的說話對象喔。不過呢,這種話自己講有點難爲情嘛。」
絕望地雙手抱頭,藤谷蹲在夜晚的路邊。哎呀。
「對啦,對坂本來說,我只會造成他的困擾,所以只能說是我單方面的暗戀。」
「欸,我知道續第四攤的地點,所以現在可以先落跑喔。不然,要是陪那羣年輕人從頭喝到尾,可就喝太多了。」
「是嗎?」
「……我知道了,我是被報復了,對不起。」
「我們夫妻倆都是真崎桐哉的歌迷喔,你覺得怎樣?」
哇哈哈哈哈哈!我終於忍不住大笑。哈哈哈!是這麼回事喔。
「已經確定要續到第四攤了嗎?」
「……我剛纔本來打算講好聽的話,不講了!」
這孩子就算在傾斜的道路上絆了腳,跌倒的時候爲了不傷到雙手手指,還是會讓自己從頭頂先摔下去吧。
露出無奈的表情,從偏高的位置望進我的眼睛,藤谷開口:
摸誰的頭這種事幾乎不花力氣,無論對方是大人還是小鬼都沒差。
「沒有,my wife還在讀大學,正是想玩的時候。」
〔side B / till white dawn〕
「纔不要咧,我不適合那種場合啦。更何況他是敵人啊。」
中音域的聲音如此自言自語,又微微一笑。
「也不是什麼聽了該開心的話吧。」
「嗯,那個……我想說的是……」
用彷彿能夠透視的眼神,默默望向從未見過的雲上彼端,藤谷說「不知道」。
「欸~~什麼啊,既然是好聽話就講啊!稱讚我一下嘛!」
我摸摸天才音樂家的頭,像在摸讀小學的小鬼頭。
走在漸漸下坡的柏油路上,縮着肩膀,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裏,藤谷點頭。
「不會解散喔!」
「事到如今還在不甘心什麼啦。」
「會怎麼樣呢……」
「最好不要太輕易被我們打敗喔,我們會全力以赴的。」
「所謂崇拜,只會對離自己遙遠的事物產生啦。」
「你什麼意思?他可是我自豪的團員喔,稱讚一下吧。」
「如果在這場對決中,藤谷直季輸得一敗塗地會怎麼樣?」
「真可怕。」
「是很有潛力的人沒錯,但我不得不先同情他啊。要是沒有藤谷直季這個人先誕生,那孩子就能不費吹灰之力奪取天下了。就我看來,他實在是非常倒楣,令人同情啊。」
「好想活得像他一樣英姿煥發喔。」
藤谷再次恢復正經的語氣,他說:「桐哉的事謝謝你了,佐伯先生。」我回答,一切都是運氣。
「嗯,雖然有點亂來,但我希望能做到這種程度。」
「你就會!」
他比我想得更失望,真有趣。
「嗯,所以我會努力長命百歲。」
「哈哈哈,那你今晚不就一直在瀕死狀態?」
「不用仔細看也知道人無法靠自己活下去啊,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
藤谷賭氣地回應。
「『連藤谷』?」
「你這人青春時代老是低着頭走路嘛。」
「在我和桐哉心中,父親都是透明人般的存在。但總覺得,佐伯先生在某種程度上取代了父親的角色。」
「這是好事,這樣的話,你也不能再一直隱居了。」
這樣就好喔。
「啊,不過呢佐伯先生,我自己現在也正在培育那種好像欠缺了什麼的人喔。他似乎正代替着從前的我在報復我自己呢。」
「不,我還不想縮水啊。就是橫向發展了不少。」
身爲鋼琴師的本能。
「真厲害。」
「我也還會推出新樂團,厲害到能把你們打趴的那種樂團。」
「欸,佐伯先生結婚了吧?有小孩嗎?」
「嗯,大概會喝到天亮。」
「加油嘍。」
「哪有這種事?」
我當然也有付出感情,剩下的就仰賴好運了。接下來青少年的人生將變得如何,是我這大叔也不知道的事。
一開始就找了藉口,露出有點爲難的表情,喃喃低語道:「不管怎麼看都是些離自己很遠的人啊。」
「嗯,我本來就想跟佐伯先生聊聊。」
不是機器人嘛。
「雖然不知道,但不知道樂團的未來會如何,是一件令人開心的事呢。」
「唷?你長高啦?」
我這麼想,這話不需要說出口。
青少年就是青澀。聽我這麼說,藤谷笑了。
不是爲了掩飾害羞,藤谷是認真的。一邊說着,一邊穿上長大衣。我們兩人走出那扇透明硬質玻璃門,來到蒼鬱冰冷的夜空下。我沒開車,說想散步醒醒酒,問他要不要一起。
「說出來不是很好嗎?」
藤谷恨恨地說。哈哈哈。
「嗚哇,欸欸欸——?差這麼多歲?女大學生?你怎麼會對那個年齡層出手啊?這人腦袋有問題喔!」
「嗯,他很有才華。」
「我也喜歡桐哉啊,可是這種時候還是很火大!只要輸給那邊就會不爽到快死了!」
「謝謝。」
「與其說有才華……」
是喔。
我說「沒辦法啊」。
「的確啦,Over Chrom是我命名的,我也可以說是生下Over Chrom的人,但我可沒連藤谷都一起照顧吧。」
「欸欸——……!」
「對啊!我一次都沒感動或哭喔。一心想着明天就要全力擊垮桐哉那傢伙,想出了很厲害的名曲,所以才哭得出來啦!」
「是啊,等到我彎腰駝背,耳不聰目不明,聽不清楚這個惡劣業界的節奏時,打算搬去南方小島剖椰子度過餘生。不過在那之前,暫時還想在這充滿噪音的夢裏跳舞。」
「別把青春說成過去式啊……」
「別把我說得像犯罪者。我和太太喜歡一樣的東西,價值觀也一致,年紀不是問題。」
「不會吧?這把年紀不會再長高了啦,應該是你縮水了?」
「……那你何必說什麼要回去煮飯。既然是特地追着我出來,直說就好了嘛。」
每個你崇拜的對象,大概都有自己的藉口吧。
「太不甘心了,不想對敵人的歌迷說!」
「話是這麼說沒錯。即使捨棄父母這個要素,人生還是有辦法過,可是仔細回想,那都是託了其他更多人的福喔。」
凌晨四點多,我走出澀谷站前中央街上一間深夜營業的咖哩店。隨便選個方向悠哉地往前走。
在此之前,我的手機整晚不停收到催我去和大家會合喝酒的訊息,不然就是好心通知我接下來要轉移陣地到哪間店去了,或是傳來現場最新狀況的轉播報告。和我們一起工作的各種工作人員、音樂雜誌編輯、同行朋友及我的同事與部下們,接連打電話來說「佐伯先生怎麼跑掉了,太奸詐了吧」。我回「笨蛋,要是陪你們喝到底,我的肝會爛掉的」,大家就起鬨說「讓它爛掉、讓它爛掉」。不知怎地,每個人都像拉丁舞者一樣熱情開朗。
「什麼嘛,真不像Over Chrom,一點美學都沒有!」
我這麼抱怨。
「舉行一場莊嚴肅穆的葬禮吧,高高堆起黑色的人造薔薇花!請管風琴來演奏!」
好喔,現在我們佐伯說要用一萬朵黑色薔薇爲Over Chrom舉行葬禮喔!電話那頭,我年輕的助理這麼大喊,像速食店的店員在複誦菜單。
聽到後面有個不知道誰的低音怒吼「笨蛋!」
那個老頭在說什麼啊,來個人好好回他幾句啊。對方接着這麼說。
「喂,你跟教祖說,要他別偷懶,自己來說些帥氣的話如何!」
我很樂意爲您轉達!助理換上居酒屋店員的語氣這麼說。
我們佐伯大叔指名教祖大人,任性地要求你說些帥氣的話喔!
於是,到處都響起了「教祖大人!教祖大人!」的呼喊和掌聲。
我對着電話說:「白癡嗎,你們是白癡嗎!」
——教祖大人,來句殺死人的話吧?
——沒有那種東西!我喝醉了。
——好的,教祖大人指名沒喝醉的人接棒。
「我說啊,佐伯先生你喔……」
有棲川從助理手中接過電話,平靜地彷彿坐在遠處瞭望臺上的旁觀者,開始對我說教。
「怎麼這麼愛哭?又不是『新娘的父親』。」
「囉唆!笨蛋!」
還感覺不到朝陽的氣息。
少說也有兩三百人。
(更別說聲音、長相和內在都很好,很帥。)
丸井CITY前、PARCO1的轉角、東急本店附近和109旁邊都有一樣的箭頭。
我一邊哼歌,一邊沿着白色的粉筆線漫步。
亮着紅燈的斑馬線前聚集了一羣觀衆。
我忍不住伸出食指,沒禮貌地指着她的臉,開始哈哈大笑。
「真會給人添麻煩呢。」
就算Over Chrom沒了。
三歲就定了的性……長到一百歲也不可能改。
風中的氧氣含量增加,夜晚即將宣告結束之際。
「要重來一遍嗎?」
「謝謝你!」
「呃——該怎麼說呢,有時猜得到,有時猜不到啊。」
夾雜汽車廢氣的空氣爲之振動,柴刀般的聲音,從一開始就在無伴奏的情形下唱起美麗的樂句。
「啊!」
「哈哈哈,桐哉這人下一步要做什麼那麼好猜嗎?」
那是個看似大學生的孩子,街燈下看得出妝化得不錯,臉上閃着光澤。
一輛從斜角駛入十字路口的對向車,被這個無視號誌燈的行人嚇了一跳,爲難地減速慢行。
寒冷夜空下,她仍穿着迷你裙,腳上是一雙西部靴。
人行道邊緣的聽衆們一口氣湧上十字路口,朝他衝去。桐哉像個指揮他們合音的指揮家,舉起右手唱起歌來。
「又在那做蠢事了。」
號誌燈轉綠。
阿丸猛地對我低頭道謝。
(那是當然的啊,畢竟是個只喜歡唱歌的傢伙。)
雖然是用過去式,語氣很生疏,彷彿還不習慣這麼說。接着,阿丸匆匆望向腳邊。
阿丸害羞地回答。
「欸欸欸欸!那個小不點長這麼大了啊!」
直到從裂縫中逐漸發白的夜空彼端亮起玫瑰色的光芒,迎來早晨。
「欸,佐伯先生,你也在追蹤這些箭頭嗎?佐伯先生知道桐哉要去的地方嗎?啊,當然啦,如果是祕密也不用告訴我。」
我忍不住搖頭。愚蠢沒藥醫。
「別再叫我小丸子了,叫我阿丸就好。」
就這樣往前走。
那是隻有綠燈時行人才能站上去的地點,怎麼想都無法現場演唱啊。
不知不覺間,人數已經比我預期得還要多。
「CRAVER的演唱會,佐伯先生是去挖角桐哉的。」
「可是Over Chrom真的太棒了。」
阿丸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
「啊,佐伯先生?」
丸山愛子笑了,用高亢的聲音這麼說。對了對了,妳叫小丸子,我這麼一說,她就大聲尖叫。
忽然,圍觀者成了聽衆。
桐哉先在脣邊豎起食指,示意衆人安靜。
「我是,不過……」
我抵達現場時,縱向、橫向及斜對角的斑馬線號誌燈已經全都轉紅。
接着,深吸一口帶有日出氣息的氧氣。
我差點爆笑出聲,只好回以怒吼,掛斷電話。
不,不是一條線。
踩着西部靴,像一隻身手矯健的鬣羚,阿丸運用腿部肌肉奔馳於夜晚的道路上。我目送那道背影離去,用自己的步調一步一步慢慢走。
哇……有人倒抽了一口氣。
熾熱的,溫柔的歌。
來自四面八方的人們,沿着大十字路口圍了一圈。
「我也捏了一把冷汗啊。不過,沒想到連妳們都知道。」
就算在最後的解散演唱會之後。
其中一輛不起眼的灰色箱型車靠路肩停下。
可是阿丸說,今晚一定會有突擊演出。
「那已經是好久以前嘍!」
原來是大十字路口啊。
「佐伯先生、佐伯先生!我朋友她們找到新的記號了!」
(——I STILL HAVE9;T FOUND WHAT I9;M LOOKING FOR)
我一方面真的覺得很危險,另一方面也產生某種無奈的心情,哈哈笑出來。心想,如果真的被車撞,那也只能去救他了。迎面而來的風掀起他的大衣,桐哉卻微微抬起下巴笑了,彷彿這麼冷的風對他來說纔是最佳溫度。站在十字路口正中央。一輛黃色計程車險些撞上他,司機不耐煩地加速駛過。
桐哉忽地收起聲音,環顧四周,以惡作劇的口吻說:
這麼說來,那雙大大的眼珠確實跟以前沒兩樣。不過,現在的她已經長成一位美女,不好意思再用「小狸貓」稱呼她了。
一個戴皮帽的女孩從我身邊快步走過。
啊,真會給人添麻煩。
「我已經不太會去『接下班』了,但依然是他的歌迷喔!」
像不懷好意的定向越野競賽,跟着箭頭走只會在澀谷繞一大圈,最後又回到車站前。
整個晚上都像這樣。
深藍色的天空,只有東側稍微淺了些。大概就是這樣的時分。
「關於這件事啊,我也只有聽說會在澀谷某個地方。」
這樣吵吵鬧鬧了一陣子,我走在天亮前的街道。
「哈哈哈。」
阿丸的朋友告訴她,無數條白色粉筆畫的箭頭,全部指向澀谷站前大十字路口中央的一點。
幾個人的腳步聲從我後方傳來,越過我身旁。
不會結束的旅程之歌。
是箭頭。
「那個,你還記得嗎?我叫丸山愛子,以前在桐哉的演唱會上跟你借過包包。」
跑了三步後忽然停下,轉頭對我這麼喊。
我沒有和其他觀衆一樣向前衝。只是想着無論如何都要在日出時從這個臨時舞臺上帶着找麻煩的笨蛋逃跑纔行。所以,我無奈地嘀咕。然後,懷着幾乎是開朗的心情欣賞這場街頭派對。
天明前的街道上,衆人匆匆跑過。
「今天的桐哉也超超超超美的!他太棒了!我都哭了!啊,已經是昨天的事了。」
零星幾輛不知道是早起還是晚歸的轎車與計程車穿過十字路口。
「與其說知道,一開始其實是推測啦。推測他應該還想做點什麼。然後試着問了,就得到地點可能在澀谷的回答。」
「有這回事嗎?」
側面的車門滑開,只穿一件薄薄風衣的黑影,掀着衣襬跳到馬路上。
夜晚的馬路旁,即使是凌晨四點這個時間也還算燈火通明。年輕人們爲了去搭第一班電車,慢慢走過十字路口。
正好形成一個半圓的月,在我頭上如裂開的金幣般豪邁發光。旁邊有大大的恆星閃爍。淡淡的細碎雲朵,飄浮在比夜空更低的位置。
她說,他還沒拿出所有,完全不到一滴不剩的地步。他是會繼續唱歌的人。
「不,我沒做什麼啊。」
阿丸歪着頭喃喃低語。這時,她的手機響了。瞥了熒幕一眼,她立刻低聲歡呼:「耶,太好了!」
「咦~~很奇怪嗎?」
「妳現在還會跟桐哉見面嗎?」
「這樣啊,太好了。」
「因爲對大叔我來說,那就像不久前的事啊。」
「你是唱片公司的佐伯先生吧?」
我在澀谷西武百貨前,找到用白色粉筆畫在腳下的長長一條線。
「嗚哇。」
她也不認爲他已經滿足,不認爲他會就這樣不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