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新的早晨
《GLASS HEART》 · 若木未生 · 1.3萬 字
全新的早晨來臨
充滿希望的早晨
1
廣播體操開始前啊。
那首歌。
爲什麼「早晨」這個名詞前面會附着「全新」這個形容詞呢。
試着想像一下。
比方說,到了明天早晨。
睜開眼睛時,心想「啊,今天早晨已經變成舊的早晨了呢」。
一定會很悲傷吧。
是不是?
醒來的瞬間,想到「真可惜,今天來的是舊的早晨」,大概會很失望吧。
我不是要找那首歌的碴,完全沒這意思。因爲那首歌太偉大,被大家所喜愛。我反而有點嫉妒呢。
重點是我的主體總是會被那突出的釘子勾到。我就是一個性格惡劣又閒的人!
啊啊可是,這也不是重點。
我要講什麼來着?
結束工作,凌晨三點回到自己住的小套房時,我發現電話答錄機閃着紅燈。
打開錄下的語音留言,內容就是這句話。
正確來說應該是「我要講什麼來着?啊啊對了,高岡那個啊嗶————十二月十一日晚間十一點二十一分,一條留言」,結束。
真是多才多藝啊。
我心想。
除了這點,這則語音沒有任何意義。
原本就具備商品價值的冢越健吾,在新加入的音樂戰場上也獲得業界高度的評價。他理所當然地,一帆風順地身處陽光下,真令人羨慕。被早熟的獅子搗亂了地盤,平凡的野貓內心不爽。
抱歉。
是被高速生產、高速消費,又被高速廢棄的,給小孩子聽的商業音樂中的無名零件。
每天都需要過度忍耐。
處世之道。
因爲答錄機音準偏掉就想向家電廠商抗議的我又更麻煩。
目標確定生還。
當然啊。
正因爲喜歡,彈的時候才緊咬着不放。
吉他。
錄音室工作的後遺症。
「真沒挑戰性呢!最近的年輕人真無聊!」
「哈哈哈,站在一起就能看出皮膚的光澤有差了吧?」
「爲什麼是我?我纔沒有那種領導能力。」
雖然有點牽強。
如果我是凱斯,今天錄音的酬勞應該要以億起跳吧。
爲了每天忍耐而消耗的,一點都不環保的香菸。
無所謂啦。明天早晨是昨天早晨的循環利用也沒關係。環保嘛。對社會也算是有一點貢獻。
我連自己的真心都看不清楚。
又不是我的強項。
「少說那種充滿銅臭味的話了。」
笑着矇混過去。
(提早綻放的才華啊。)
會挑對象和場合。
(「天才」太多,多到都看膩了。)
這搞錯客訴方向的奧客體質,連我自己都覺得棘手。
「高岡你這個笨蛋,你是瞧不起凱斯•李察嗎?你在小看搖滾樂嗎?這跟是小鬼還是老爹一點關係都沒有!」
「三堂哥的貝斯和林哥的鼓從以前就合作無間不是嗎?我只是因爲吉他調性和健吾差不多才被錄取,想說只要順着三堂哥你們的節奏彈就好。」
(我只是看誰善良,就跑去依賴他。)
(說「姑且」是因爲我畢竟還是靠着販賣青春囂張的音樂維生。)
那個在答錄機留言的。
既然如此,歌手本人的自我主張應該會很強烈吧。
甚至缺乏談論的意願。
配合歌手巡迴演出而組成的臨時樂團。
在錄音室裏,只要有聲音,腦髓就能持續保持清醒,不覺得累……只在那個地方有效的毒品,簡直是美麗的誤會。
沒想到評價意外很高。
疲憊要經過一段時間纔會反噬。失眠。嘻皮笑臉抱怨的壞習慣。
這種工作或許無法持續下去。
比起那個,語音答錄機裏「嗶————」的電子音,本該是E的音階,現在感覺下降了。這個事實還比較麻煩。
「吉他的聲音啊,是最能代表中產階級的聲音喔。因爲吉他和那種從地獄往上爬的悲慘際遇一點都不搭不是嗎?你從來不用擔心喫不飽或沒地方住,也不愁沒女人吧?畢竟長得這麼帥啊。你彈不來真正的藍調吧?」
「十八歲啊,真年輕。」
此外,其中也有我的一點虛榮心。無論何時何地都不想輕蔑那些肚量狹小的傢伙,這是我個人堅守到底的自尊。
因爲他說得有道理,我也點點頭。
我很尊敬凱斯•李察。但追根究柢,我又怎能和他相提並論?
反正只是表層的情緒,用肚子餓的程度或錢包的內容物就能左右的心理狀態。那種東西完全不能信賴。
「所以纔會有這麼多流行樂的『搖滾歌手』伴奏工作找上我吧?」
對交感神經造成的危害。
我也不喜歡。
在排練室裏,初次見面的貝斯手對我這麼說。那明顯不是讚美之辭,但我仍低頭道謝,展現對長輩的敬意。這些長輩能在亂七八糟的音樂業界遊走至今還沒有撤退,是該對他們表示一點敬意。
無自覺地不斷累積疲憊,實際上我既不是不死之身也不是機械,只是普通人類。
藏起真實想法。
「雖然沒什麼錢。」
鼓膜中還隱約能聽見迴音,暫時睡不着。
沒有貶低歌手的意思。
真的。
「高岡老弟你很懂禮數呢。家教很好,是上流社會的人呢。」
聽得出來,即使是身經百戰的資深樂手也挺欣賞他的。
不像只是用拍電視劇的空檔玩玩。
感覺也不能放着不管吧。
「小我五歲耶。我纔不想站在他旁邊。」
扛着樂團招牌唱歌的,正是三堂口中所謂的「搖滾歌手」——冢越健吾。他原本是服裝模特兒,後來成爲當紅演員。他能作詞作曲,還能彈吉他自彈自唱。多才多藝。表面上是這樣標榜的(別人代筆創作了多少就先不說)。
「健吾這人啊,有點臭屁。才十八歲嘛,未成年就是年輕氣盛。」
我沒經歷過戰場也沒住過貧民窟,就像泡在溫水裏。那是當然的吧。
「是啊。」
嘿嘿嘿。三堂發出假笑。
那東西很麻煩。
連打來留言的時間——12月11日11點21分這幾個數字排開來都正好左右對稱。真是個多才多藝的人。
TPO。
大概很麻煩吧。
這只是常見的閒聊,不必起衝突,點頭就好。
(還活着啊。藤谷直季。)
「對啊。我可是隻有年輕和有禮貌這兩個賣點。」
「是不是?可是那樣就行了,你走大衆路線是正確的。這條路才能走得長久。在日本,幾乎所有聽音樂的人都待在冷氣房裏邊喫洋芋片邊看電視,我們的聽衆都是這樣的人嘛。能獲得這些人共鳴的音樂才賺得到錢。」
「年輕?高岡老弟怎麼能說這種話啊?」
(什麼啊?這個中二生纔會講出來的垃圾話。)
不,我喜歡吉他啊。
電吉他這種東西。
別看我這樣,我總是偷看他人臉色,卑鄙地活着。
大概掩飾了羨慕。
(什麼啊?這個缺乏急迫性的內容。)
怎麼辦?
「咦?就算是三堂哥也不會想在這個樂團裏挑戰藍調吧?」
「啊啊,這樣啊。」
「我覺得您說得非常有道理。」
人家又不是開樂器行的。
「三堂哥是這個樂團的總指揮嗎?」
(領錢辦事的吉他手心裏在想什麼,跟眼前的音樂一點關係也沒有吧。)
嘻皮笑臉。
「難說喔——要看健吾的意思吧?他這人還滿獨裁的,總想自己指揮樂團。」
「你不怎麼飢渴呢?」
三堂露齒而笑。
「嗯,不會喔。」
今天在錄音室一起工作的人這麼說。
姑且算是個大人吧。
等自己成爲中年老爹時,它恐怕已經被消磨殆盡,肯定會被充滿年輕活力的新型號取代。
哈哈哈。
2
在業界,「天才」這個詞彙聽起來就很可疑。
然而我竟然跟那個習慣被誇爲「神童」或「阿瑪迪斯」的業界寵兒,立下看不到未來的約定。
(如果能讓那個聲音唱歌就好了。)
衝動地。
失敗。
不太想扯上關係。雖然這麼想,但實際干涉後,我也只有兩成左右的後悔。
換句話說,就是藤谷直季。
錄音室附近的漢堡店內,他已經來了,坐在吸菸區。
不論是爽約或遲到都機率極高的這個人,在約定時間內抵達了。
店內暖氣開得很強,空氣乾燥。他卻連大衣都沒脫,縮着身體擠在玩具般狹窄的座位上,盯着還未寫上任何記號的五線譜發呆。
(真是悠哉的人。)
空白的五線譜。
你的頭銜是大學生,不是樂手。樂譜對你來說,跟超市傳單沒兩樣吧。
在我這個一直思考如何彈出銳利的吉他聲,還因此失眠的無可救藥成癮者面前,他彷彿在刻意炫耀無聲的和平。
「坐吸菸區可以嗎?」
我這麼問,藤谷就抬起頭,摘下眼鏡(視力不好的話還是直接戴着吧)。
「啊,是高岡,真教人火大!」
他這麼說。
前奏後面的第二拍就開始脫離常識了。
跟這傢伙寫的樂曲一樣。
「啊啊是喔。」
「我啊,基本上拿處女和嬰兒沒轍。藤谷你大概是兩者兼顧吧?」
生殺大權掌握在他手上。
連樂團是什麼都不知道的人,我得從零開始教他樂團的意義。
「你這叫被害妄想。」
我纔是那條被捕獲後放進水池飼養的魚。
我縮在狹窄的新幹線座位上,作爲其中一名巡迴演唱會的樂團成員,從外縣市表演會場後門進場,當天晚上站上舞臺。
不是拿才華當武器在戰鬥。
「我想聽高岡的近況。」
哪有資格對樂團高談闊論啊?
只要逃離就好。
「不,我必須先說清楚。『一起組樂團吧』,會對我說這種話的只有高岡喔。很多人想把我關在錄音間裏彈琴,但品味獨特到想跟我一起演奏的是一個也沒有。」
「就算你用那種不可思議的原因稱讚,我只會覺得困擾。」
「都是小時候疼愛過我的叔叔伯伯啦。看到長大成人的我,他們一定很失望。就像看到少年合唱團的男孩長大變聲的時候一樣。」
「……我說啊。」
「你有很多死忠粉絲呢。」
就表示要換回禁菸區也行。
「啊啊,說得也是。關於樂團這種音樂型態以及其中的人際關係,我的確經驗不足,也無法反駁。可是啊——」
「請問觀衆的男女比例大概如何呢?」
生活太一成不變,我幾乎快喪失記憶了。
「可以啊,雖然我不建議。」
他一臉認真,聽不出是不是在開玩笑。
可是我想把附蓋子的熱黑咖啡放在這狹窄的桌上,所以就這樣坐在藤谷面前。叼了一根Salem Light點火。
「是嗎?」
「你們認識?」
藤谷皺着眉頭思考,好像在思考以兆爲單位計算的天文數字。
我知道自己話說得太重了。
冢越健吾的巡演經紀人說他會遲到,因爲電視劇的拍攝工作延遲了。但健吾本人開演前一定會趕來,所以沒有問題,他到處跟工作人員這麼解釋。出資者擅自決定,不在也沒關係的主角。音響彩排時,高壯如摔角選手的吉他技師代替健吾上臺,對着空曠的會場彈響好幾把高級電吉他,調整聲音的狀況。明明是那麼好的樂器啊。
也不想想自己只是個資歷不深的受僱吉他手。
太不懂得明哲保身了吧。
「你還真神經質。」
用「可不可以」來講抽菸這件事。
「我可以要一根菸嗎?下次還你。」
要在不抵銷電木吉他存在感的情況下加入自己的演奏實在很困難。
說一聲抱歉。
我刻意問出最根本的問題。
「沒騙你啊。我出生以來第一次被說那種話。」
就像門不當戶不對的婚約,或看不到將來的關係。聰明的人會立刻抽身。
「只有我一個負擔太重了,再多找兩、三個犧牲品吧。」
「我認爲自己能讓高岡幸福喔。」
聽到我的問題,舞臺監督露出疑惑的表情,像是在說「你問這幹嘛?」。
順序。
我想問,但又放棄了。
那是自己力有未逮的事吧。
「是嗎?啊,彈貝斯的三堂先生有稱讚你的吉他喔。他說『那種鬱悶的感覺很棒』。」
「腦中有形象,但無法用言語說明。」
(是你拜託我幫忙彈吉他,我纔會像現在這樣——)
藤谷接過我遞上的打火機,頂開蓋子打出小小的火苗,這麼喃喃自語。
我這麼說明。
「你是對搖滾樂團這個概念深信不疑的人,所以纔會覺得誇張。我從以前就無法跟人合作音樂喔。正因爲想擺脫那個沒用的自己,我纔會對高岡你產生期待。」
「想奏出的樂音?怎樣的?」
「我想知道觀衆的聲音質地。」
「近況?沒什麼好說的。」
「說出生以來就太誇張了吧。」
「你討厭已知的世界?」
「不過,我最近深切體會到,業界的大人物幾乎沒人不認識藤谷你。」
這次。
「喜歡或討厭什麼的,我處於思考這問題的前一步。雖然我有自己想奏出的樂音。」
不如說換回去纔是對的。
「各種想法的人都有啊。」
沒記錯的話,一開始確實是我說出「來我的樂團唱歌吧」。只是當時,這個願望沒有實現。
「非常感謝。我大概很嚮往吧,那個未知的世界。感覺就像踏上沒有任何足跡的雪原。」
「你想組樂團嗎?」
問這種問題又能改變什麼?
騙人的吧。
不會喫掉嗎?
對某人寫好的劇本不置一詞,不站在聚光燈下,只是依照指示行動。
「你心裏沒有人選嗎?」
「如果沒有把那樂音演奏出來的人也組不成樂團啊。不同的人演奏出來的聲音都不一樣。」
「這個嘛,首先是高岡你。你能奏出我不知道的聲音,所以是絕對必要的人。」
藤谷沒把香菸點燃又放下打火機的蓋子,望向我的臉。
想都沒想過呢。
「一開口就要挑釁?」
「如果能事先得知湧上的會是怎樣的歡呼聲,我會比較好決定吉他的彈奏方式。」
因爲知道自己幾斤幾兩。
(不然無法生存下去。)
「不是的,我本來以爲自己心中關於高岡的魔法已經差不多失靈了,沒想到實際見面仍是那麼帥的一個人,所以有種輸了的感覺。太教人火大了。」
這傢伙是笨蛋嗎?
「對,就是這樣。人啊。最重要的是人。」
3
像穩居音樂業界的聰明大人們那樣改變方針吧。
「我光是自己的事情都忙不完了。」
何必現在才說這個?
「不見得所有人都那樣吧。」
「所以,如果讓這樣的我在觸手可及的範圍挑選樂團成員,我只會創造出一個獨裁音樂團體喔。那樣就沒意義了。必須跳出我的世界,去和誰相遇纔行。」
音量被調小了,不打算讓觀衆仔細聆聽。考慮到健吾粗糙的演奏方式,音量大會暴露缺點。
「可是,你散發出一種『音樂纔是正義』的氣場,正在全力斥責我耶?」
「啊啊,原來我還是那麼惡名昭彰嗎?真討厭。那你一定聽到很多關於我的壞話吧……雖然是自作自受,但我還真討厭那樣。」
因爲過去有過慘痛的經驗?
怕聽到無聊的答案會失望。
「犧牲品?沒這回事!我不會喫掉任何人啦。」
「以前一起工作過。啊,你可以抽菸喔,因爲我也會抽。」
毫無根據的斷定。
這真的是很重的負擔。
這話我沒說出口。
(所謂的幸福是什麼?)
「你說呢?」
(——想奏出的樂音?怎樣的?)
我甚至是個在自己的樂團受挫,變成流浪吉他手的人。
「騙人的吧?」
「能做出藤谷的音樂不是很好嗎?」
「沒人找你一起做音樂嗎?」
藤谷這麼說。
舞臺監督露出苦笑,這麼回答:「男女各半吧。如果聲音真的太不協調,音響技師那邊會應對調整,相信我們吧。」
「不好意思。」
想追求優質的音色,樂團成員都得找資深樂手。
可是這麼一來,健吾的演奏會顯得更粗糙。
所以團隊只請資深鼓手和貝斯手來穩定節奏,前排就放個跟健吾程度差不多的吉他手。
只要穩住氣勢就好。
這就是我被賦予的任務。
聲音的品質不是最優先考慮的事。
不要擅自跑到地圖外,乖乖發出聲音就好。
(身爲專業人士,按照指示做事是理所當然。)
襯托主角,收取報酬。
「喂,吉他太客氣就沒意思嘍。高岡,你可以大聲點。」
貝斯手三堂這麼說。
「都特地安排兩把吉他了,怎麼能不好好展現?吉他可是搖滾樂團裏的紅花。」
被識破了。
我無法敷衍了事。
「是啊。」
只能空泛地贊同。
是啊。可是很難呢。就算腦中明白。
實力還是不夠。
看熱鬧的人說的話。
不記得了。
硝酸。
「太可惜了。怎麼不早點出來?」
「你們要一起做音樂嗎?」
「高岡哥。」
(爲什麼選擇吉他?)
打探。
我一直順着眼前的道路前行。
倒不如說他在挑釁。
開始唱歌。
「吉他,請全力以赴!」
(吉他,全力以赴。)
(搖滾樂團,是嗎?)
無視耳返。
「辛苦是一定的啊。但我還真想聽聽你們會奏出怎樣的樂音。」
昭示開演的哨音響起。
鼓手林哥站在舞臺後方的菸灰缸前哈哈大笑。巡迴演唱會的第一天,在沒有彩排的情況下正式登臺,健吾可真了不起。堆積如山的菸蒂和大量煙霧,我自己也是污染空氣的元兇之一,吸進毒物,混進裏面。
誰知道?
從加加減減、收支平衡的正負扯平觀點來思考。
在僅僅六根弦的引導下。
「——來了!」
你打算如何閃躲?
我回答「知道了」。
「如果是三堂哥的邀約,他應該會幫你寫幾首歌吧?」
啊啊,原來就是這種地方像個囂張的小鬼啊。
我想讓他後悔。
我不是爲了成爲主角才彈吉他。
「感覺會很辛苦。」
離開演還有五分鐘。
寫完安魂彌撒就會死吧。
嘴脣湊上立式麥克風。
我踏上三夾板搭成的階梯,站在舞臺側邊待機時,吹好頭髮的冢越健吾正好衝過來。牛郎般銀色的西裝外套穿在他身上也不顯廉價。他有一雙國中生般潔癖的雙眼,所以才那麼正氣凜然。
無法回頭。
出來站上舞臺嗎?
破綻百出。
「不知道耶。」
你可以輕鬆抓住音樂。
「那孩子還是學生吧?」
在這容納兩千人的大會場中彈出的樂音。
(這麼有自信啊。)
不要以爲——
雙大鼓喧囂的鼓聲衝破天花板。
「來不及趕上彩排,給大家添麻煩了。真的非常抱歉!」
「健吾先生來到會場了。」
拿年輕當免死金牌,自以爲能支配一切。如果你打算像這樣活在舞臺中央,我就讓你見識見識吧。佔世界一大半的絕望是什麼樣子。
(那爲什麼當初——)
「嗯~大叔我累了。我跟着健吾就好。」
朋友?
他好像有這打算喔。
(反正那傢伙應該會爲了某種小事早死吧。)
遵循與凡人無關的法則。
一點火就會失控。
我問。
大概是這種感覺。
早早的。
佔世界八成的放棄是什麼樣子。
是通了電的鏈鋸。
是斧頭。
在雪原上留下足跡。踐踏。
難以言喻,無可退縮,乘上了透明的爆發物體。
三堂和林開始配合健吾的速度。
「我們是認識沒錯。」
「好像是。」
說出口也沒有意義。
抱着電木吉他的健吾似乎也聽不清耳返的聲音。腳跟抵上收音器,快速撥動和絃。
三堂在菸灰缸裏捻熄Marlboro,轉過來對我說。距離開演還有兩分鐘。閒聊。爲了掩飾緊張與興奮的閒聊。
「那當然是——」
這個年紀就該這樣。
「哈哈哈,這個叫歲月累積的智慧,跟龜甲一樣。」
三堂這麼說。
「有差那麼多嗎?」
我懂了。
耳返傳回的聲音略嫌不足,被迴盪整座會場的迴音和觀衆的聲音淹沒。我聽不清楚。
作爲一個人類,我並不完美。
冢越健吾瞥了我一眼,重新握緊吉他的琴頸。
一把利器從旁邊砍過來。
「藤谷直季和冢越健吾。這兩人之間有什麼差別?」
反正我只有這種程度。
不錯喔。
「只會慫恿別人,自己不背這個鍋。真過分呢。」
(如何?)
紅花?
「你跟藤谷直季是朋友?」
藤谷說「你可以抽」的時候,我應該立刻阻止他纔對。
想回答「跟你無關」的衝動。
(太天真了。)
這個地方。
遠處傳來某人的叫聲,像個急性子的船伕。
三堂露出難以言喻的笑容。一個咧嘴,尼古丁染黃的門牙就出來見人了。彷彿要提什麼法律禁止談論的事,他壓低聲音這麼說:
告訴他「一起加油吧」。
「嗯?你指什麼?」
自己當初爲什麼做了這樣的選擇?
不錯嘛。
認真地深深低頭,向樂團成員致歉。接着,他抬起頭來說出「請多多指教」。
「美麗的白天鵝。一隻折斷了翅膀,一隻還沒。差別就在這裏。」
(別受傷嘍,白天鵝。)
三堂小聲嘀咕。
在電視或照片上看慣了的冢越健吾,光是活生生地出現在舞臺上,整個會場的觀衆就熱血沸騰了。發出第一個音的瞬間,周遭爆發歡呼。
他朝我伸出右手。
(他可是阿瑪迪斯喔。)
「不知道?爲什麼?」
我不想跟你站在同個起跑點上,測試誰的膽子大,所以你還是快點踩煞車吧。早知道就該這樣跟他說。
「對了,高岡。」
觀衆高聲尖叫喊安可。底下的舞臺左側,冢越健吾將吸飽汗水的毛巾朝腳下一丟,咬牙切齒地抓住工作人員。
「我的耳返根本是垃圾!幫我調大音量!」
「請問是哪部分的音量不夠呢?歌聲的部分要再提高嗎?」
「不是!是吉他!電吉他!」
健吾大聲要求。
(吉他。)
正掉以輕心時,矛頭就指過來了。
工作人員向PA臺前的音響監督傳達健吾想「提高電吉他和耳返音量」的要求。
「可能是我的吉他太吵,干擾到你了。」
我說了多餘的話。
「可是得聽到纔行!」
健吾這麼反駁。
「你就是想讓人聽到不是嗎!」
也是啦。
是這樣沒錯。
「聽不聽得到都無所謂啊。」
「爲什麼?」
「因爲你纔是主角。」
「我不喜歡這種想法。」
健吾用坦率的、沒有心機的眼神看着我這麼說。
賽璐璐制的彈片磨耗到了極致。
抱歉啊。
我只是覺得新鮮。
「高岡,你在女人那方面如何?」
無話可說的失敗。
既然不管怎麼彈都不會受罰,幾乎呈野放狀態。爲什麼不得寸進尺?
「我說你啊,一開始就不該抽這個上上籤啊。這種類型的不能碰。」
大概覺得我這人沒救了,很同情吧。
「哈哈哈!」
「再怎麼喜歡健吾,電視上的人都不是能輕易摘下的星星。既然如此,倒不如在伸手可及的範圍內妥協。最近的年輕女生看得很開喔。」
健吾再次強調。
好想抽菸。稍微克制的自覺。
「勉強唱的話,喉嚨會壞掉。」
不能拿樂器來做點更有意義的事嗎?
4
「女人是必需品嗎?」
反了吧?不是你擅自改變了舞臺上的風向嗎?
三堂這麼問。新幹線正往東京車站西向急行,綠色車廂裏的乘客只有小貓兩三隻。我無視票面位置,隨便找個空位坐下。原本打算在角落補眠,他卻跑來搭話,真是麻煩。
不會是我吧?
我說了對不起。
結果只是沒有實踐能力的紙上談兵。
(如果從全面否定的方向來彈——)
「健吾,安可曲減成一首就好。你要保留一點體力。」
會怎樣?
在定義這個單字的階段,我就受挫了。
(一口氣裏充滿過多資訊的——)
三堂給出忠告,彷彿習慣深冬攀爬雪山的導遊。
毫不惋惜地丟棄。
我是不是有點S呢。
「真的。這樣我的歌聲更好發揮了。」
「態度真差。」
我在自己心裏四處尋找喜怒哀樂的任一種情緒,但找不到。
「我說你啊。難得本身資質不錯,應該很受歡迎。要多愛惜自己一點喔。」
顫音。
「現階段是剛分手。我還不怎麼想重新建立一段關係。」
吉他是拿來做什麼的?
好奇心?
煽動聽衆的,發泄鬱悶的噪音。
「因爲我看你在旅館也沒找女人啊。看這情形是有正宮了吧?」
「您只是想把不要的東西塞給我吧?」
(用高速、發怒的音符切碎。)
「當然啊。人類嘛,要好好相處。」
「你的吉他就像從背後吹來的一陣風,推着我前進。」
真沒夢想呢。聽我這麼說,三堂哈哈大笑。
(主唱的極限。)
是誰在問要不要唱安可曲?
「像你這樣的人就該早點結婚生個小鬼才幸福。」
「最常見的原因啦。『我跟吉他哪邊重要?』」
「好開心!」
「那些都是冢越健吾的歌迷吧?」
「三堂哥指的是什麼?」
健吾看着我的臉嚷嚷。應該就是我問的。
「是啊。但那些女孩子也不是笨蛋,能看清現實啦。」
「沒有喔。」
(年輕、健康的——)
是喔。原來如此。
他一定是個不服輸的人吧。
用事不關己的態度測量。
以爲那種對音樂不怎麼尊重,活在另一個世界的人一定比我健全多了。
「在追星狂粉之間,高岡可是很受歡迎呢。把你介紹給她們,大叔我的身價也會水漲船高。」
真是低級的興趣。
是嗎?
「不是什麼女人都能碰啦。這次是你的錯,分手是對的。」
直達無處可逃的祭壇。
他吸入氧氣,興奮地笑了。
「一定要一定要!」
毫不掩飾地與主唱對立,不肯放棄旁若無人的演奏方式。
就像無知的兒童出於好奇對青蛙的嘴巴吹氣,直到蛙肚脹破。就是這麼無聊。
實驗結果。
健吾這麼說。
「我們不是同一個樂團的夥伴嗎?」
「要不要我分一些當地老婆給你啊?」
爲了誰纔來彈電吉他?
下了舞臺,冢越健吾就像氣喘吁吁的馬拉松選手,從經紀人手中搶過隨身氧氣瓶。
「說得對。抱歉。」
更大聲的,在他的歌聲前。
因爲我想知道這樣會發生什麼事。
「氧氣!」
「高岡哥的吉他愈吵,我的歌聲愈好發揮喔。」
「說得也是。」
「原來是在說人種的事啊。」
三堂以過來人的語氣這麼指點。
喂。
(在你抵達前,人家早就做好舞臺的規劃了。絕對不是爲了你的音樂,充其量只是爲了迎合高層的想法。從你站的位置看不到,但這就是骯髒的陰謀。一切都只是爲了賺錢。)
「怎麼不交一個?」
瞄準目標。
料理。
自由地放飛自我。
「真的嗎?」
反覆。
冢越健吾擅長的,那模仿寇特•柯本唱腔的,接近真聲的歌唱方式。
動手破壞。
拖出來吧。
「現實?」
用科學教室裏的噴槍炙燒。
歌聲。
「哎呀,個性不合?」
「請放過我吧。」
幸福是什麼?
「果然嗎?」
「我沒關係啊!」
健吾的語氣像個醉漢。
這人是白癡嗎?
「怎麼可能沒關係?如果不是帶着這種程度的決心站上舞臺,你還是趁早放棄音樂吧。」
啊啊。
這句話是我說的。
我有自覺。
健吾睜大眼睛瞪着我。
視線說明他知道真正的惡人是誰。
先放火再滅火。手法拙劣的自導自演。
「那不插電如何?」
健吾這麼說。
「控制在不會傷喉嚨的音量。」
不發火,提出聰明的建議。
團隊領導人該有的應對方式。
「高岡哥可以彈木吉他嗎?我坐在椅子上專心唱歌就好。」
「我知道了。我可以即興伴奏,你如果有什麼要求也可以提出。」
「要求?沒有喔,只要能唱歌就好。」
是喔。
「麻煩三堂哥彈琴。」健吾做出指示。三堂則發出哀號:「誒誒?大叔我的指頭不知道還靈不靈活。」
太危險了。
比起凡人,冢越健吾可說是受上天眷顧幾百倍了。連他都說你這個亡靈陰魂不散。
「應該說,這樣下去根本無法結束!」
「喂……啊,是我,聽得出來嗎?我是周防啦。好久不見。」
「不,你說得有道理。但我滿意外的,以爲高岡哥不管什麼時候都會說『你就唱吧』。」
「吉他手的話,其他還有很多啊。」
不是打來講那個寫完安魂彌撒就死掉的男人。
當我在遙遠土地上彈着彷彿當晚就會消失的,泡沫般的吉他時——
這傢伙還能飛。
錄音時間大概已經是半夜,對方的語氣就像在講悄悄話。
輕易地死去。
「哇,真不坦率。」
「咦?爲什麼?」
我只是想被需要。
什麼跟什麼啊?
我不是指導海倫•凱勒的蘇利文老師,沒有那麼高尚的情操。
(萬一被抓住話柄就會重蹈覆轍。)
周防是我之前組樂團時的主唱。
如果一直像這樣疑神疑鬼——
(我不在也沒問題。)
大概是三堂吧。
他嚇了一跳。
(還沒折斷的翅膀。)
「我基本上是那種人,但還是會考慮一下TPO。」
「高岡哥會覺得無趣嗎?」
開什麼玩笑。
結束演唱會慶功宴,回到飯店房間時,幾乎已經快天亮了。但我的腦子還是很清醒,睡不着。
撿回一條命了。
說你的亡靈還在妨礙我。
(提到天才——)
爲冢越健吾而彈,我的吉他說不定會比較幸福。
不能掉以輕心。
(是誰灌輸他這個多餘的情報?)
連我自己都覺得太荒謬了。
嗶————十二月二十七日晚間十一點五分,一條留言。
健吾欲言又止,猶豫着如何表達。
「可惡,真想讓高岡哥說出喜歡我的歌。」
做好心理準備吧。
「現在站上舞臺的人是你,我是看着你彈吉他的啊。」
忘了什麼時候,我們碰巧在同個錄音室遇到,閒聊過一次。
是不行的吧。
真想用致命的毒物掩蓋過去。
「那個啊,有個不太好的消息要告訴你……」
在毫無準備的時刻,人總是會輕易地死去。
「如果你的喉嚨壞掉,再也不能唱歌。豈不是太無趣了嗎?」
「只要從事音樂工作就不會無關啊,那個人真的很礙事!不管走到哪裏,旁人動不動就提起那個名字。說『健吾也很有才華,可是像這樣被捧成天才的話,會步上藤谷直季的後塵喔』。簡直就是陰魂不散的亡靈。」
(快讓罹患絕症的病人握住吉他的琴頸,否則——)
「我又不會拿你跟別人比。」
我曾試圖遠離。
我不會說喔。
「再說,他跟這個舞臺無關吧。」
是不是該打電話給那傢伙講清楚?
不用在水池裏養犧牲者。
哈哈。
我的工作。
爲誰而彈的吉他,那種東西——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喔。
我說謊了。
爲什麼是重蹈覆轍?
自私。只想到自己的利益。對未來膽怯不安。
「我喜歡這個樂團,很想繼續做下去喔。」
5
(我不想在這裏聽到那個名字。)
「因爲,還沒——」
總是像這樣。
香菸的戒斷症狀出現了。
健吾喃喃低語,似乎對自己的示弱感到羞恥。
只是一個差不多忘掉的女人。
在當事人不知情也無法干涉的各個陰暗角落。
亡靈。
百鬼夜行。
自從他退出樂團,以單人歌手身份主流出道後,我們幾乎沒什麼聯絡。
(做好心理準備吧。)
「對不起。」
說我要是沒比你先死就傷腦筋了,所以不能戒菸。
「高岡你啊,以前不是跟『諾拉』的美和交往過嗎?我現在的製作人是原本『Middle Tone』的濱野哥。他現在的女友居然就是美和呢,兩人快結婚了。然後啊,我被安排在婚禮上唱歌。因爲認識你,我覺得有點尷尬,所以先來知會一聲——」
太好了。
我向健吾道歉。
沒記錯的話。
頻頻出現在老人家憶當年的話題裏。
腦中某個澈底冰冷的地方想着「什麼嘛,太好了」。
「哈哈,基本上啊。」
左手在顫抖。
因爲害怕不確定的明天,我想找個大樹庇廕,想隸屬於某個地方。僅此而已。
「爲什麼?」
(真可笑。)
「剛纔語氣那麼衝。」
只是僞善的自以爲是。
想不顧羞恥示弱的那種心理,我不會說我不懂。我還不至於缺乏這種察言觀色的能力。
留言裏的周防這麼說。
「這樣啊,那我得帥氣演唱纔行呢。」
這個問法好像在期待正確的答案。
那時說了什麼啊?
我拿起房裏的電話,打回自己家的答錄機聽語音留言。「有兩條留言」,機械聲如此傳達。
(被捧成天才。)
——提到藤谷直季。
我的容身之處。
啊。
留言的是個大剌剌的聲音。
健吾彷彿看穿了我的心思,笑着這麼說。
「因爲……你認爲藤谷直季比我更天才吧?」
「不是我喔。你的歌是你自己管理的財產。」
笑得像一切都是開玩笑。
(全新早晨的事,不要說給我聽,去找更有希望的樂手吧。)
說你搞錯了。
說你看錯人了、對不起。
「——喂?我看了冢越健吾今晚的演出……」
第二則留言開始播放,不是周防的聲音。
「高岡,你的吉他怎麼回事啊?很噁毒喔。」
咦?
今晚?
(這裏不是東京。)
是哪裏來着?
大坂。
那附近。
「我對你的吉他非常火大,感覺很像被臭罵了一頓。原本想說有點討厭,但果然還是喜歡的心情強烈到無法忽視。我也不想輸,所以只能用音樂取勝了!」
給我等一下。
你纔是怎麼回事啊。
說什麼用音樂取勝。
根本是殺人預告嘛。
「這麼一想,我就完成了一首新歌。可以唱嗎?」
倉促之間,我把電話掛了。
不假思索的。
「太好了呢。」
現在喝酒也來不及了。
「我不擅長應付第一次的人。」
但他本人非常認真。
明明活着卻被當成亡靈。該從這種事畢業了。
「那麼,請幫我把電話轉接給他。」
如同晴朗的早晨。
你以爲我沒發現嗎?看得一清二楚喔。
到底在幹嘛?
我討厭在別人面前哭。
走出自己在七樓的房間,連電梯都不等,直接走樓梯前往十二樓的一二三○號房。在這破曉前的凌晨四點,不該發出噪音的時段。
「只有我的努力與意志力。你如果用自己的雙腿走到我房間唱,事情不是能簡單解決嗎?」
「我不會哭喔。」
與全新的早晨同義。
香菸。
(我無所謂啊。你的幸福什麼的,又沒有算進我未來的收支。)
你不這麼認爲嗎?
藤谷也開始賭氣。
混蛋。
「您好,這裏是櫃檯。」
「沒有嗎?」
我這麼回應。兩拍後,藤谷用拳頭擋住下半張臉,強行忍住笑意。
「絕對會哭喔!我會唱到你哭爲止!」
纔不要。
臨時換了主題。
「你寫出了新歌。」
「對啊,寫出了名曲喔!就像布拉姆斯獻給克拉拉•舒曼那樣。」
「你最後到底在我的答錄機裏留了幾條留言?」
全新的,音樂。
房門從內側用力打開,還穿着大衣的藤谷走出來。一看到我,他慌張地說:
「啊啊對喔。抱歉!」
「你就在陽光下唱吧。」
「這麼自豪嗎?」
那是希望之類的。
找個犧牲品。
「啊,抱歉喔。一唱起來就無法中斷,像梅雨一樣綿綿不斷……大概把答錄機的可錄音時間都用光了,對不起。」
那個詞彙的意義,再度閃過腦海內側。
我已經是大人了。
「請稍等……啊,藤谷先生正在通話中。」
「因爲,我正打電話去高岡你東京的家裏啊。結果你本人居然出現了,不覺得太巧了嗎?」
握拳敲門。
我堅持不退讓。
「那我一輩子都不哭。」
「在陽光下——」
「咦?怎麼好像『任意門』。」
「不好意思。高岡總是會正確地斥責我呢。」
「對啊。是學喬納森•喬斯達的。」
「我不想透過從大坂打去東京的斷斷續續語音留言聽完整首歌。請不要這麼做。」
頂多是鋼弦劃破皮膚表面的程度。
找個代替我哭的人。
笨蛋。
「真的要唱到我哭?」
「是怎樣?」
忘了帶來。
真笨。
「對喔。」
「啊啊對了,高岡你家電話的那個『嗶』聲啊。我聽過幾次,好想打去請廠商修理喔。」
也不要在這隻能壓低聲音的凌晨時分。
就算試圖踐踏,到處都找不到完美無瑕的雪原。
看你高興成這樣。
「請問房客中有一位名叫藤谷直季的嗎?」
「你在講什麼?」
找找看吧。
一點都不溫柔。
我覺得自己的腦袋差到無可救藥,對自己說「你在幹嘛啊?」。我再次拿起話筒,打電話給飯店櫃檯。反正,一定是那個愛管閒事又抱着看熱鬧心態的三堂跟他說的吧。是三堂把他叫來大坂的吧?我本來想問櫃檯三堂的房號,打去抱怨「你到底做了什麼啊?」。
「咦?你是指什麼?指高岡你現在在這裏的事嗎?」
「這是抄襲JOJO的『我會揍到你哭爲止』吧?」
居然要保持清醒面對這種事。
(全新的。)
既然如此就不要在這令人喘不過氣的狹小單人房。
「可是啊,從下次開始就不是第一次了。至少讓我自豪一下嘛。」
「啊啊嗯,不過那跟我現在說的幾乎一樣吧?這可是我第一次爲特定的吉他手寫歌喔。」
我這麼說。
「爲什麼懶得踏出這一步呢?」
「是啊。日出後找個路邊唱吧。這樣你就願意聽我唱完整首歌了嗎?大概會感動到哭吧。」
畫了個大餅。
我開始累了。
「我說啊,這世界上沒有什麼碰巧的事喔。」
「現在爲您確認……是的,有一位。」
「那沒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