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稀疏之日

AGE

《GLASS HEART》 · 若木未生 · 2.2萬 字

1

那天,我也比老媽早起。

打開雨窗,再擅自拿出麪包,只烤了自己那份。咖啡只衝一人份不好喝,姑且還是衝了兩人份。

七點五十五分。

我抬頭查看牆上的時鐘,把最後一口麪包丟進嘴裏。

站在洗臉檯前抓順頭髮時,老媽終於走下樓梯。

「抱歉啊,我又睡過頭了……」

「沒關係啦,我自己隨便弄來喫了。」

從還穿着睡衣的老媽身邊穿過,我爬上樓梯,回自己房間拿出西裝制服外套和書包。我們學校的制服是深藍色外套配深粉色領帶。打這個領帶實在很麻煩,所以我只打了個死結,直接掛在脖子上,再套上西裝外套。八點五分了。

「午餐!」

我對老媽怒吼,她就在桌上放了五百圓硬幣。

「這給你買麪包喫,抱歉……」

「知道了啦,不要一直道歉。」

我把硬幣塞進口袋,抱起一點也不重的書包。教科書之類的東西全部放在學校,通學時帶的東西幾乎跟沒有一樣。

「我也得出門了。」

「今天到幾點?」

「三點以前在醫院,之後打工到七點。」

「今天是收銀吧?」

「嗯,所以晚餐會比較晚喔。」

「那種事就算了。」

「可是……」

和彥哥開始偷笑。

「不,不只發育,根本上來說,是對身體不好纔對啊。」

「你當我猴子?」

「反對歧視,守護人權,我們要求尊重人格。」

「要這麼說的話,酒、可樂和咖啡還不是一樣?別的不說,其他食品裏充滿人工添加物或致癌物,空氣、水和土壤也受到嚴重污染,環境都這樣了,我是不覺得多抽一根香菸有什麼差啦。」

老爸的藉口是手凍僵了。一臉困惑,喃喃嘟噥着:「真奇怪,怎麼會這樣?」每次都是早上。其他時間他會努力自己綁鞋帶。

「怎樣啦。」

老爸湊向棉被裏的我。

尚拉長語尾,語氣聽起來很窩囊。我忍不住嗆咳,把手上的MILD SEVEN往地面捻得歪七扭八。

尚一如往常忘了打領帶。順帶一提,他連放在胸前口袋的學生手冊和校徽都忘了。可是,也就只是這樣。我們既不是周遭人口中的「不良少年」,也沒什麼特殊之處。真正的壞學生比我們更壞。簡單來說,我們就是不好也不壞的普通人。

對喔。老爸這麼嘟噥。

尚扯着嗓門怒吼,我就故意大哭回答。一瞬之後,兩人相視大笑。我們很喜歡這麼打鬧。

這間都立高中,對我們這種普通學生很寬容。放任。說得更直接一點,就是視若無睹。

她這麼對我說。

說着這種話,尚在MILD SEVEN上點火。

「釦子打不開啦。」

「這是偏見!擅自斷言是最不好的喔。老師、老師會傷心的。」

尚用輕蔑的語氣這麼說。

「那邊那個女的!」

大門用力關上,我又順便踢了一腳才衝下石階。愛車(正確來說是心愛的腳踏車)正等着我。

我託着下巴。放學後的頂樓,每天都被我們獨佔。

「怎麼了?」

尚不屈不撓地點燃今天第二根菸。

尚抬起眼神。

「這個啊。」

「你還真敢講。」

只把外套脫下,依然穿着制服坐在沙發上。電視上,主播正經八百地播報新聞。

「妳把腳踏車停在那裏,其他人不就過不去了嗎?妳都沒想到這些嗎?」

和彥哥微笑着,只說了這句話。

尚轉過頭。

「……把褲子拉下去不就行了?」

老爸穿着睡衣,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

和彥哥比我們大一屆,現在是二年級。尚入學前就認識他了,我想,和彥哥或許是他在這世界上最尊敬的人。

「是不是血壓的問題?」

「………」

我內心暗自竊笑,想着這些事實,尚有點火大地瞪了我一眼。

「啊、這倒是。」

「香菸這種東西啊,想抽的人抽,討厭的人別抽不就好了。」

「那我怎麼辦?」

「你不是人嘛。討厭,你居然沒有一點自覺嗎?」

「釦子啊,太緊了,打不開。」

坐在離我們稍遠處的和彥哥聽了尚的說詞,微微眯起眼睛,說出不同的意見。

聽說他國中時是短跑選手,現在已經完全不跑了。他說阿基里斯腱受了傷。

「喂。」

「別了別了,智孝不行啦,不行。你連綠口香糖都不行,納豆也不行,芹菜也不行……」

「所以我都在沒人的地方抽啊。」

看一眼時鐘,早上五點。

「說起來,不懂還要裝懂的傢伙太爛了吧?」

「對喔,說得也是耶。」

漸漸的,他連領帶都不會打了。每天站在鏡子前與領帶奮戰的樣子太認真,反而有點奇怪。

老媽一邊說「又來了」一邊幫他綁,我對這件事也沒有太在意。

我一方面還很困,一方面有點喫驚,忍不住用了責備的語氣。

尚用手指撥弄香菸。

說着,他大步走向校舍的一樓入口。

突然笑了。

「可是抽菸會給旁邊的人造成困擾吧。」

「什麼嘛,高高在上的,你自己還不是。」

少說這些多餘的話了。

「老師那種人、老師那種人纔不會懂我的心情。」

「欸、智孝偶爾也去醫院……」

他沒頭沒腦地對我大吼:「別丟在那!你以爲這是誰在打掃的?」

我急忙撿起丟在走廊的口香糖包裝紙。

我跟尚是今年春天入學典禮那天認識的。

和彥哥是個非常安靜沉穩的人,懂很多我們不知道的事。放學後,他幾乎都在車站前的音樂工作室打工,沒打工或上晚班的日子纔會像這樣跟我們混在一起。

「喂!」老爸叫了老媽。

「沒抽過的人哪有權利說這種話?」

老爸指着褲頭的扣子。

「欸?」

「好、那我知道了,交給我吧,我就抽給你看,抽總行了吧。」

那天起,老爸把鈕釦、領帶和鞋帶全部交給老媽幫忙弄好纔出門上班。到了這個地步,老媽也不免感到奇怪,便去找認識的人商量。

我推開門,老媽急忙跟出玄關。

我狠狠瞪回去。

「這種菸草塞成一根的東西到底有哪裏好?」

「怎麼,你在鬧什麼彆扭?」

我聳聳肩,望向和彥哥。和彥哥只是露出懷念的眼神,仰望向晚的天空。

「就說你不行了,喂,那個是我的耶,太浪費了——」

「十六歲抽菸跟二十歲抽菸有哪裏不一樣?我去年身高就停在一百七十五,沒再繼續長高了,抽菸妨礙發育那套也不適用吧?」

他搖搖晃晃地走出房間。目送他離去,我不知怎地感到不對勁,無法說明清楚,思緒混亂到無法動彈。

六月底,有天早上老爸忽然叫醒我。

他就是這樣才交不到女朋友。

我在校門旁的腳踏車停車場遇到尚。

「哪裏的扣子?」

「我想去上廁所,可是這個打不開,努力了三十分鐘還是打不開。」

「你這叛逆的態度是什麼意思?」

我感覺一陣頭暈。

惱羞成怒的尚獨自嘀咕,我伸手搶走尚的MILD SEVEN,仔細打量。

「孩子的媽,來幫我一下。」

「……你、你抽這什麼東西,這是人類該放進嘴裏的東西嗎?」

尚這傢伙有些奇怪的原則。比方說朝會排隊時他就無所謂,但在車站等電車時如果不好好排隊,他會非常生氣。班會上有人在發表時,即使他自己根本沒在聽,其他人講話他也會生氣。他說,排隊的人只是想規規矩矩坐下,班會上也有人只想好好聽同學發表,妨礙這些人是最低級的事。雖然也有不少人討厭這樣的他,但尚想說的大概只是「別造成別人困擾」這種非常天經地義的事吧。被他指出錯誤就惱羞成怒的人……單純只是心胸狹隘?

「小鬼的歪理。」

「你不覺得所謂『對身體不好』這話很籠統嗎?」

上課鐘響了。

剛過六點半,我回到家。老媽當然還沒回來。一進客廳,我第一件事就是打開電視,然後關上雨窗,走進廚房,開冰箱找喫的。

「喂,智孝。」

老爸開始變得奇怪,是差不多五月底的事。

「說是手會抖,該不會高血壓吧。」

起初,他不會綁鞋帶了。早上要去公司前,踏出玄關正要穿鞋時——突然忘了鞋帶怎麼綁。

「少囉唆!」

今年春天之前都還不是這樣的。我原本參加排球隊,放學後結束練習,回到家晚餐通常已經準備好了。七點左右老爸回家,一家三口圍着餐桌喫晚餐。

「說這種話的老師才一天到晚抱持偏見吧。」

我覺得不是,但也想不出別的原因。

可是,就在我們這麼說的隔天早上,我去上學之後,家裏接到一通電話。是車站的人打來的。

對方說老爸手上抓着月票,在剪票口前徘徊了兩小時。進退維谷的他,無論如何都無法穿過剪票口。

車站人員覺得可疑就上前詢問,瞬間,老爸哭了出來。

「您先生好像有點奇怪。」

車站人員這麼說,老媽立刻帶老爸去醫院。

從那時起,我就沒見過老爸了。現在已經十月,他絲毫沒有可以出院回家的跡象,住院後情況愈來愈惡化。聽老媽說最近總算有所好轉,但除此之外,我對他的病情一無所知,也沒打算去探病。

因爲老爸太軟弱了。

在我面前就說「拒絕上學是嬌生慣養的人才會做的事」,自己卻躲進醫院不去上班。這根本只是在逃避。

所以我不去看老爸。

老媽應該不知道我是這麼想的吧。她可能也無暇顧及我在想什麼了。老爸住院後,她開始打工,一天的時間都花在工作和探病。

我則是放棄了排球隊。

暑假我想去打工,排球隊的練習太礙事了……這麼一想,就豁出去退出了排球隊。也正是從那時起,我跟尚及和彥哥真正開始往來。

「THE BEST 10!」

電視上的黑柳徹子這麼喊。丟掉泡麪容器的同時,我忽然發現不對勁。已經九點了。

老媽不是說今天七點就下班了嗎?

她工作的地方在離家走路十分鐘的超市,不可能這麼晚還沒到家。會是工作延遲了嗎?

不對,那間超市只開到晚上八點。

我再次環顧屋內,突然感到不安。

怎麼辦?

『啊、這樣啊。』

不經意地想。

我拿起遙控器,把聲音調大兩格。

「智孝。」

「啊、是——」

……不管怎麼說,那都是機器,不是活生生的人。

「欸?真假?」

喀嚓。

像個小鬼——簡直就像個小鬼。

『怎麼了嗎?』

電話那頭傳來尚大喊『啊、我的我的,等等,是我的電話』的聲音。後面一陣嘈雜。

「咦——我沒說過嗎?」

『這是打給我的吧?』

『聽起來不太妙耶。』

我覺得尚家的氣氛應該很融洽。

「我沒聽過!」

尚嘟噥着接過電話。

我跨上後座,老舊的摩托車發出低吼,向前順暢駛出。

『哎呀,我纔講到一半……』

尚低聲沉吟。

「本週的第十名是!」

「晚餐怎麼辦?」

外面變得超冷,這麼說來纔想起好像有寒流。路上沒有半個人,只聽見不知哪戶人家的狗在吠。

好冷,好冷。寒冷的空氣刺痛了肺。好冷,好暗,有點可怕。星星是白色的,月亮是白色的,街燈也是白色的。

「……算了,夠了!」

『是吧?』

『現在正好有空,真的,十五分左右就到。』

忍不住做出厭惡的表情回頭。

「本週的第九名是!」

「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想說應該沒問題。」

「我老媽沒回來。」

尚平常不太騎這輛摩托車。他說這輛車是從和彥哥手中接收的,要是把車摔壞就不好了。不過,爲了尚的名譽,我必須事先聲明,他可不是沒有駕照。

他丟出的安全帽,正好落在我懷中。

尚單手脫下銀色的安全帽,一看到我就邊嘆氣邊笑:

直直跑向轉角,頭也不回。

『什麼?』

「醜死了。」

不是啊,不是那個問題吧!

『哎呀,是西野?好久不見,最近沒來家裏玩呢,你都在幹嘛呀?令堂好嗎?』

「是真的啦。」

『原本應該幾點回家?』

聽見尚大叫的聲音。爲了閃躲我,摩托車硬是轉了一個彎,緊急煞車。

「七點半。」

「這樣是哪樣啊?」

我喃喃嘟噥,坐在電話前盤腿。

尚放開話筒,對着家裏喊了些什麼。

「是嗎?」

「找個地方去吧!」

「哪裏都好!」

放棄掙扎站起來,在毛衣上披了件牛仔外套,電視也沒關就走出家門。

『對對,那就這樣。』

「不喫了啦!」

「……也不用這麼兇吧……?」

我一股腦兒衝向馬路。

摩托車聲已經來到附近,車燈刺眼。

試着對電視發牢騷,自己都覺得負面。未免太負面了。電視上的人勁歌熱舞,牆上時鐘指針的滴答聲卻聽得一清二楚。我有點坐立難安。

遠處傳來似曾相識的噪音。

『啊、喂?我現在過去找你。』

「嗯,有點——」

在逆向吹來的風聲中,我不得不提高音量。

「啊、騎摩托車?」

「哇!笨蛋!」

我拿起電話,腦中倉促之間浮現尚家的號碼。

『尚還是老樣子,那麼任性,平時承蒙西野關照了呢。』

沒那麼嚴重——

「妳到底在幹嘛啦!」

「沒關係啦,我喜歡尚的老媽。」

『啊,喂,抱歉是我。』

「……嗯,也是。」

好冷。

「吼,真是的!」

「你是什麼時候考到的啊,駕照?」

「你幹嘛啊?」

天氣晴朗,星星比平時顯眼,我情不自禁地仰望星空。雖說,我認得的星星也只有獵戶座和北斗七星。

「……抱歉啊……貨品一直盤點不完,沒辦法啊。」

再等一下看看嗎?或許沒我想得那麼嚴重。

我縮着身體站在門前,朝馬路那頭張望。

「這身材不能想想辦法嗎?」

『喂您好,這裏是「絹屋」。』

「這樣啊。」

我在幹嘛?

感覺他看了一下時間。

「智孝?」

「智孝!」

聽見尚的弟弟們正在吵架。

只響了一聲,一位活力十足的阿姨便接起電話。是尚的老媽。我這纔想起,尚家是賣手打蕎麥麪的店。

「啊?」

「真是的。」

「回來了。」

「你媽呢?」

「唱得真難聽。」

「什麼叫沒辦法……」

只不過是老媽晚點回家。

『你這傢伙喔……』

電視明明很吵,卻有種說不出的寂寞。

『我知道了,你等我一下。』

她劈頭就嘰哩呱啦說了一大串,我有些驚慌失措。

被我怒斥的老媽,在微暗的街燈下看起來好嬌小。

「我出去一下!」

太冷了。

「十六歲生日的時候啊,請假去考的。」

「這麼晚纔回來,連通電話都沒有還敢說!」

「啊、喂——」

縮着肩膀不住顫抖。

我就像個小鬼一樣。

「嘖,真無趣。」

「什麼叫無趣啊,我可是一考就過喔。」

「然後就用這輛車做送餐的打工嗎?」

「啊——你這傢伙,別說出來……」

摩托車停下來等紅燈。

尚穿着皮外套,我把下巴擱在他肩膀上問:「去哪?」

「去和彥哥那吧,那間音樂工作室。」

「現在還開着嗎?」

「開着喔,開到十一點。」

尚低吼的同時,號誌燈也變色了。摩托車發出乾硬的聲音往前跑,朝大馬路前進。

許多車尾燈與車頭燈映入眼簾,我有點開心。

和彥哥打工的地方,是車站前小小的音樂工作室,要沿着紅磚砌成的階梯下到地下室。

櫃檯後方有大大小小四間錄音室。我們一進去,幾個留着毛躁長髮的小哥就用狐疑的眼神看向這邊。

「嗨。」

和彥哥好像一點也不意外,輕輕朝我們揮手。

「晚安。」

尚這麼說,毫不客氣地鑽進櫃檯。櫃檯裏只有和彥哥一個人,狹長櫃檯裏,姑且還有容得下三個人的空間。

「很冷吧?」

和彥哥看着我,笑了一下。

「嗯,變成冷凍鮪魚了。」

她綁着高馬尾,還繫上緞帶。藍色蝴蝶結搖擺着。

「她不懂……她養我只是出於義務吧!」

我盯着咖啡冒出的蒸氣。

「欸,真假?」

「耶,賺到!」

尚嘻皮笑臉,我喃喃嘟噥。

「那就變強啊。」

小川頭上的藍色緞帶搖晃。

尚拉出一把黑色吉他,擅自刷刷彈起來。和彥哥站起來說:「等一下喔。」

我往前走,有點尷尬。

「澤田同學要轉學,這麼一來,隊上就沒有舉球員了。」

尚依然把手肘靠在我肩上,也看着和彥哥。

「啊……不好意思。」

這麼一嘟噥,淚水突然流下。

「你又知道了?」

尚翻了個白眼。

尚摟住我的脖子。

「大家都不知道啊,不是妳的錯。」

「……你已經討厭排球了嗎?」

「是不是打個電話回家比較好呢?」

「你現在才一年級,西野同學國中也是排球隊的吧……我想應該沒問題。」

尚轉過頭。

我回頭看小川。

「西野同學。」

請不要擔心。

她笑了,跟以前一樣。

「咖啡廳。雖然現在還只有排星期天的班,社團活動和打工無法兼顧嘛。」

「抱歉,我什麼都不知道……」

小川默默跟來。

小川個子嬌小,和我差了一顆頭。

和彥哥低聲問。

我退出社團時,完全沒提起老爸的事。朋友幾乎都不知道。所以小川應該也不知情。

我開始走下樓梯,身後的小川踩着室內鞋跟上來。

尚一時之間說不出話。

深吸一口氣。

我從齒縫間擠出這句話。

我無法抬起頭。

「我好像很久沒跟球隊經理講話了呢?」

「爲什麼這麼說啊?」

我是智孝同學在學校裏認識的朋友——現在我們在一起……今天會讓他好好回家的,沒問題。

「請不要擔心。」

「我老爸住進精神科病房……老媽開始工作賺錢,我沒辦法自己還在那邊參加社團活動。再說,打排球又得花錢……」

「怎麼知道不是這樣?不管我多擔心,她連我爲什麼擔心都不懂!」

「打什麼工?」

「……我正要去圖書室……可以啊。」

「西野同學打得比較好啊。」

喂,您好,敝姓山崎。

2

和彥哥拍了一下我的肩膀,還挺痛的。

「能耽誤你一點時間嗎?」

小川小跑步下來,站在我面前。

「……這樣啊……」

「西野同學。」

「啊、嗯……什麼事?」

我用袖子擦臉,咬着嘴脣抬頭看和彥哥的背影。

「媽媽會擔心吧?」

「————」

和彥哥轉動粉紅色公用電話的轉盤。

尚只這麼回答。

「付費啊。」

和彥哥只說了這句,也給尚一杯咖啡。

「和彥哥,我可以玩一下這把吉他嗎?」

「不是還有八神學長?」

眼淚滴答掉落,在牛仔褲上染出水漬。喉嚨和腦袋熱熱的,彷彿看見街燈下老媽的身影。

原本完全沒打算哭。

「別大呼小叫。」

感覺得到男生們的視線。小川和我雖然不同班,但在我們這屆,她還滿有名的……她也是排球隊的經理。春天那陣子我們還常天南地北閒聊,夏天至今就都完全沒機會見面了。

小川裕美比我還緊張。

我把手插進口袋,繼續往下走。

「啊、我也好久沒看到西野同學的臉了。」

「沒這回事!」

「那個——」

我也想跟着笑,這才發現臉頰凍得超僵。

「這樣的話,不好意思,我有點話想跟你說。」

小川嚅囁起來。我站在樓梯間,聳了聳肩。

和彥哥跟尚都沒有問什麼。

「現在是沒問題,但明年他就不是正規球員了。」

「是關於排球隊的事……一邊走去圖書室一邊說就可以了。」

「……就算不去工作……她就算不去工作我們也有飯喫啊。有保險,房貸也還完了,老爸老家很有錢……學費的話,我可以自己打工賺啊。可是,老媽自從老爸出事就認定自己得去工作,她覺得我必須靠他們養……不管是照顧老爸還是我,她都認爲自己非做不可,也不去思考爲什麼……這不是出於義務是什麼!」

沉默了一會兒,她好像找不到該說的話。

「………」

「可是她一點都不懂!」

我愣愣坐在凳子上,感覺身體逐漸暖和起來。

「騙你的啦,運動會時不是同一隊嗎?」

「……抱歉,我啊,現在沒那心力打球了。」

「我請客。」

「……如果不能接受別人軟弱的部分,這樣的人是無法變強的喔。」

午休時間的走廊上,正要把《火鳥》拿去圖書室還時,我忽然被叫住。是個意想不到的對象……我有點慌。

「空窗了三個月……不行了。」

「西野同學,你能不能回隊上?」

「……怎樣啦。」

「真想變強……」

和彥哥走出櫃檯,往口袋裏摸零錢。

眼前被放了一個冒着蒸氣的紙杯。

「工藤和河野都還閒着吧,讓他們擔任舉球員不就好了?」

「不是那樣……因爲我開始打工了。」

「……西野同學打得這麼好……不繼續太可惜了。」

「——爲什麼?我已經退出了啊。」

「……不行啦。」

「給你。」

小川停下腳步。我開始朝無人的樓梯走下去。

並肩走着,小川抬頭看我。

我安慰小川,感覺真奇怪。

「抱歉啊,可是——」

小川直視着我。

「……你爸爸狀況很糟嗎?」

「不知道,我沒去看他。」

「欸、我會去打聽各種資訊,關於這個病……有什麼我能做的,請告訴我。」

「什麼……球隊經理不用做這種事吧。」

沒想到她會說這種話,我緊張地皺起眉頭。

「我知道,這太多管閒事了。」

「不是這個意思。」

……打聽資訊什麼的,這種事我自己完全沒在做。

我說不出話,對自己感到厭煩。

「謝謝你告訴我實際情況,勉強你歸隊真的很抱歉。」

「沒關係啦,這沒什麼。」

我打起精神這麼說。

「下次見喔。」

低下頭這麼說着,小川又沿着階梯跑上去了。

不管是道謝還是道歉,都該由我來說纔對。

明知如此,我卻說不出口。

我慢吞吞地走向圖書室,覺得自己很沒用。到了圖書室,歸還《火鳥》後,我試着打量了平常不會去看的書架。

喧囂間聽見歌聲,我揚起視線。

「尾崎豐。」

「國中時,她是和彥哥的迷妹。」

「對啊。他跟我們同屆,名叫拓巳……很好玩喔,那傢伙跟他老哥個性完全不同。」

原來這個女生喜歡和彥哥啊。

我把冰咖啡放在遊戲臺上。一場遊戲五十圓的遊戲咖啡廳裏沒什麼像樣的遊戲,我們這桌的是三年前出的棒球遊戲。遊戲裏的王教練和江川選手依然健在,教人看了想哭。不過,也就是這樣了。

「喜歡吧?那個人什麼都聽,最近好像在聽西洋音樂就是了,不過尾崎就是和彥哥會喜歡的類型。」

啊,原來如此。

「啊、嗯,我也想聽聽看。」

「……你這傢伙……」

「聽了之後說不定會覺得很贊喔。」

我聽見自己咬牙切齒的聲音。

「喔。」

拇指朝擴音喇叭指了指。裏面正流泄出一首抒情歌。

放學後的這個時間,店裏看得到不少穿制服外套的學生。深藍、灰色、黑色、咖啡色都有,熱鬧得很。店的最裏面還有一臺點唱機。

我們陷入沉默。我託着下巴,尚玩弄着吸管,專心傾聽那模糊難辨的歌聲。

「那還真可惜,我原本也想跟他聊聊的說。」

尚忽然這麼說。

我感到困惑,不知道該讀哪本書纔對。穿越書本之間的我,看見尚在書架的另一端。

我拿尾崎借你,過來一趟吧。尚這麼說。我氣沖沖地騎在距離尚的腳踏車兩公尺左右的地方。

「……和彥哥呢?」

「他很好啊。」

她離開之後,尚才揚起視線,有點不高興地目送那個背影。

是一個染着玉米般黃色長髮,身穿水手服的女生,正垂着肩膀站在我們旁邊。臉上的妝不適合她,我心想,是我不喜歡的類型。

但那究竟是排球隊的事、小川的事還是和彥哥那看起來很弱的弟弟的事……一旦準備開口,想說的話就從腦中飛走,無法化成任何言語,只在我心裏團團打轉。

尚瞪了我一眼。

擴音器傳出的聲音破碎,聽不清楚歌詞。真要說的話,我平常多半聽偶像歌曲,至於尚聽的尾崎、濱省或美里之類的歌※……其實也不是討厭,但就沒聽過。

「————」

〈——老師,你是軟弱大人的代言人嗎?〉

尚冷淡地說。

「什麼嘛。」

女生叫住尚。

「這名字我聽過……歌就不知道了。」

尚沒說完,咬住吸管。

「高岡。」

「包在我身上,尾崎的CD我有全套。」

女人雙手插在長裙口袋裏,咧嘴一笑。高興的模樣意外天真無邪……要是不化妝更好。

尾崎的歌唱完了。

「是喔。」

「……這樣啊,看來他過得不錯……」

注:「濱省」是濱田省吾,「美里」是渡邊美里的簡稱

〈始終叛逆始終掙扎〉

〈想早日獲得自由〉

我也在不知不覺中揚起嘴角,拿吸管攪動杯中的冰塊。

我有點急切地表達意願,光是這樣,尚就一個人嘻嘻笑起來。

尚猛地起身。

對她而言,只要能聽到關於和彥哥的事就夠了。

從馬路旁騎進小路,來到店鋪後門。

〈——乖巧懂事老實認真根本是個屁〉

「起初還很正常,和彥哥不能跑之後就變成那樣……」

「這是我的自由吧……你又在這跟誰混……」

我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

尚跟和彥哥是怎麼認識的,我原本就完全不清楚。

她的背影彷彿這麼說。這樣的話,要是我把和彥哥做的事一件一件說給她聽,她不知道又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打工啊。」

「……和彥哥喜歡尾崎嗎?」

「尾崎的歌聽了會哭喔。」

「你這傢伙!」

「原來如此,是和彥哥喜歡的類型啊。」

「所以那女生還有和彥哥跟你,都是同一所國中的?」

他站在靠近雜誌區的窗邊,和誰正聊得起勁。對方是一年級的男生,我見過但不認識。

「欸,是喔?」

就算是精神科,疾病也分得很細。

尚忽然視線遊移。

「是啊。」

「啊。」

「哦哦,聽起來還真可靠。」

露出裝傻的笑容,像從事特種行業的女人。眼神也在掩飾什麼。

她瞄了我一眼。

尚的家很大。一樓是店面,店門口有個能停十五輛車的停車場。二樓雖然是住家,店鋪後方還有另外一棟兩層樓的別館。尚和兩個弟弟都有屬於自己的,空間寬敞的房間。

「她爲什麼……」

「當然。」

很想對尚說點什麼。

上面放着《精神病的事》、《上班族的精神壓力》、《心病》……等書籍。

「有去學校嗎?」

語氣像在挑釁。我決定不插嘴。

那傢伙有雙看似內向的眼睛和能激起女生保護欲的柔弱長相。

「!」

「欸、他今天在幹嘛?」

「下次我借你尾崎吧。」

又笑了。尚明明就沒給她好臉色,她卻絲毫不受打擊。水手服的領結是紅色的。

「……那女的,跟我們一樣大。」

尚咧嘴一笑,繼續喝他的鮮奶油蘇打。

沐浴在日光下,尚笑得很開心。

「我不想一直講這件事。」

「是尾崎。」

尚一邊用吸管吸鮮奶油蘇打,一邊揮着右手。

右手用力敲上游戲臺。

「妳怎麼還頂着那顆頭?」

那就這樣,高岡謝嘍。說着,揚起裙襬轉身時,又恢復那莫名開心的表情。

「在哪裏?」

「欸?」

忽然感覺人影閃過,我轉頭看。

我喜歡尚笑的方式。像狗一樣親人,但又有點羞赧,表情豐富多變,每個當下都不太一樣。

「哦,那是和彥哥的弟弟。」

我心頭一揪,抬頭看她。

「迷妹?」

她搖了搖肩膀。

「過分……」

「……我這種人,不能見他呀。」

我從書架上抽出《心病》和《瞭解憂鬱症》,帶到借書櫃檯。內心有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妳想見和彥哥就去找他啊。」

「我沒有義務告訴妳吧。」

可是,我最喜歡的是他們家的客廳。店面的二樓有一張給全家人用的大餐桌和廚房,與此相連的客廳裏,電視和地爐式的暖桌特別醒目,還聽得到底下廚房的各種聲響……我非常喜歡這個「家人的空間」。

「坐啊。」

進入尚的房間,尚這麼說,然後又走出去,穿過連接主屋的走廊,摸了兩瓶店裏的可樂回來。

「你要氣到什麼時候啦?」

語尾上揚,尚像在唱歌似的這麼說。

「我沒生氣啊。」

「這不就在生氣?」

「纔沒有。」

「我很清楚喔,因爲我太奸詐了。」

從打開可樂瓶蓋的我身邊走過,尚來到放了音響的架子前,把CD塞進去。

尚很奸詐?

尚或許很奸詐吧。或許就因爲他太奸詐了,我才這麼生氣。

就在我恍惚想着這種事的時候,「Let9;s Go!」的號令下,尾崎開始咆哮。

尚坐在榻榻米上,拿起一瓶可樂。

「那個女的叫小惠。」

「嗯。」

「我們住得很近,國小國中都同校,國一、國二甚至同班。我會認識和彥哥,也是因爲她。」

尚別開視線,輕聲嘿嘿笑。

「我一點也不帥,非常不中用,但和彥哥打從一開始就是厲害的人,那女的也用她自己的方式認真過活,總覺得只有我……」

我默默脫下制服外套捲起來。

「啊,那我晚點再來沒關係。」

爲什麼要說自己這種人不能見他呢?

「那傢伙被老師叫去搬地圖,他今天是值日生。應該等下就回來了吧。」

「詳情那傢伙什麼都沒說就是了。然後,我認爲你總有一天會回來。」

在排球隊裏擔任舉球員的八神學長笑咪咪地走向我。我低頭鞠躬。

「八神是個好傢伙吧?」

八神學長看起來沒有想太多,光是這樣我就鬆了一口氣。

我們背靠金屬網欄,直接坐在水泥地上。操場上衆人喧鬧的聲音傳上來。學生會幹部拿着麥克風說話,什麼「請排成兩列」、「請各班班長點名」之類的。大家都在十分鐘內扒光便當,走到操場上。

怎麼辦,舌頭打結了。

「爲了保護母親和弟弟,和彥哥每天晚上都跟他老爸吵架,有時還互毆……那陣子,他家的狀況好像非常糟糕。然後,因爲和彥哥在社團裏算是跑得很快的選手,社團顧問和班導都很擔心他,結果——」

「比方說,即使覺得老師不講理,那傢伙也很清楚,把頭髮漂成淺色無法構成對老師的反抗。另一方面,他也很明白用襪子顏色來評價一個人這種事有多愚蠢。智孝也是一樣。」

我忍不住說:「是喔。」

尚用手刀敲了敲自己右腳的腳踝。

「覺得如何?」

我聽了他說的,心想,最可憐的是小惠。

「昨天啊,我見到一個叫小惠的女生,和尚在一起的時候。」

「這樣啊。」

「你看嘛,那傢伙和我的姓氏,點名的時候以五十音排的話正好一前一後……所以我們經常聊天。」

「連警車都到場了……」

尚仰頭猛喝可樂,喘了口氣。

不能說這是和彥哥的責任。和彥哥不是那種隨便的人。這樣的話——這樣的話……總覺得,尚果然很奸詐。

「那個啊。」

學長的笑容刺痛我的心。

「還是我幫你帶個話?」

和彥哥要是能聽懂我在說什麼,只能說是奇蹟了。我心想,至少要搞清楚自己在說什麼。

一時之間,我有點混亂。意思是聽懂了,沒錯,八神的「YAGAMI」和山崎的「YAMAZAKI」按順序是排在一起。就像尚和我一樣,高岡的「TAKAOKA」和西野的「NISHINO」正好一前一後,所以無論位子或分組都在一起,我們也是因此才變熟的——可是,話不是這麼說的吧?

仔細想想,這根本是理所當然的事……可是大概連尚都沒發現這一點。因爲對我們而言,和彥哥是目標,是特別的存在。

「我聽到這個時有個想法——總覺得……像是活在完全不一樣的世界……與其說想像,我能想像的也只是類似電視劇裏演出的場景……我自己的命還不錯,也挺尊敬我老爸的,這樣的我絕對無法瞭解和彥哥那樣的人吧……儘管我很想去了解,那時我真的非常想去了解和彥哥,真的很想知道他的心情——可是,像我這樣的人不管說什麼,都只是假裝成能夠理解而已……」

3

「這樣嗎,我再跟他說。」

尚擠出似笑非笑的笑容。

我嘴裏都是巧克力麪包卷的味道。

我默默撕破巧克力麪包卷的塑膠包裝袋,咬下一口。

位子上有東西,可見他應該在學校。

「嗯。」

「事到如今對智孝說這種話也有點奇怪——」

曾經追逐這樣的和彥哥的「迷妹」小惠穿起過長的裙子,頭髮漂成淺色,把和彥哥拋在腦後。

「少了你很沒意思啊。」

尚看着這樣的小惠。透過小惠看着和彥哥。報考高中時,他毫不猶豫決定跟和彥哥念同一所學校。

「你找誰?山崎嗎?」

「啊、對。」

「然後,尚說自己很奸詐。說要借我尾崎豐,還說自己很沒用——然後,我也不知怎地忽然發現尚好像很奸詐,就生氣地回家了。」

第二堂課下課時間,我去了二年級的教室。一如往常,去其他學年的樓層時總是忐忑不安。站在二年四班後門往裏面看,沒看到和彥哥。

「嗨。」

「那傢伙從以前就很擔心你。」

八神學長補了一槍。

我想,他可能會生我的氣。

和彥哥在鋁箔包咖啡上插入吸管。

「……咦?」

「……我不是聰明,沒漂發只是不想而已。」

「是個盲點?」

「啊、我嚇了一跳……感覺幾乎像被偷襲。」

底下傳來「那麼現在開始舉行午間集會」的聲音。

「你好。」

和彥哥傷勢非常嚴重,連醫生都說他還能拖着腳走路真的很幸運。如此一來,當然再也無法跑步了。父母爲是否離婚爭執不下,還扯上錢和警察——有段時間他沒去上學,加入了暴走族。

「……尚這個人啊,很聰明不是嗎?那傢伙頭腦很好吧。他不是總理直氣壯地說絕對不能給人添麻煩嗎?」

這個人真的教了我很多。進排球隊本來就是想當舉球員的我,非常喜歡這位同時擔任副隊長的學長。可是,退出社團時,我連一句話都沒先找他商量。

我笑笑點頭,沒想到——

「可是啊,有次我正好坐小惠隔壁,那天早上她朋友衝進教室說:『和彥學長腳筋斷了!』小惠那傢伙幾乎陷入狂亂……真的是大哭大鬧,誰也拿她沒辦法。我只好帶她去保健室……那是我第一次開始想,這個『和彥學長』究竟是何方神聖……然後——」

「和彥哥他老爸……該怎麼說好呢……會發酒瘋。」

尚國中時當過學生會副會長,這我聽他說過。他還說,雖然不是自己想要的,但也因爲這樣操行分數加了分,報考都立高中時比別人有利。

父親拿刀亂揮。

和彥哥介入制止。

「聽說那天晚上,他老爸拿刀出來,在他老媽面前揮來揮去——」

我把頭縮回去,打算再找時間過來。這時,聽見一道聲響,往聲音的方向一看,正好和排球隊的學長對上視線……糟糕,他發現我了。

和彥哥一如往常露出「早就知道了」的表情,把我找來頂樓。他還笑着說,在頂樓也聽得到校長致詞。

「欸欸?」

「是喔。」

和彥哥默不吭聲。我盯着巧克力麪包卷。

「你也不是什麼都沒想就退出排球隊,這點我自認可以理解了。」

「尾崎,你聽了嗎?」

「一開始啊,小惠和其他女生吵吵鬧鬧地說田徑隊有個學長很帥,這就是我對和彥哥僅有的認識。當時的我除了當班長,還有學生會的事,自己也很忙。」

做到這個地步就算是牽制吧?

學長突然這麼說。

我一邊聽尾崎的歌,一邊聽尚說話。

我只是隨口一說,他應該也隱約察覺了吧。

「……啊、那個學長……我……」

爲什麼她不追着和彥哥到最後一刻呢?

我喃喃嘟噥,和彥哥於是看着我笑了。

「嗯,盲點,沒想到你們相熟。」

可是,尚說和彥哥是「把事物看得太清楚」的人……最後還是選擇回到學校,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努力讀書,考上高中。

「我問你喔,你是不是以爲和彥哥的腳是練習時受傷的?」

一邊說一邊討厭自己。

和彥哥仰望天空,靠在網欄上。我縮着脖子,抬頭看他。帶點咖啡色的頭髮掛在網子上,被太陽曬得有些透光,帥氣得很。

尚皺起眉頭,表情像是不願意提這件事。即使如此,他還是說了。

和彥哥的側臉開口說。

「我啊,從山崎那裏聽了不少你的事喔。」

我手上提着麪包袋,跟着他走上來。

「社團、呃……或許我哪天真的會回來吧。」

那把菜刀刺入和彥哥的腳踝。

「咦……那我午休時間再來。」

儘管覺得不妙,我還是笑着打招呼。

「不是。」

老實說,我幾乎是用逃的逃回教室——該說是不小心嗎,我過去從來沒想過和彥哥也會有這樣的朋友。簡單來說,就是我完全忘了世界上也有人能以平輩的口吻跟和彥哥說話。

「我也受了八神不少照顧。」

「真難得,你自己一個人啊。」

「……不知道。應該喜歡吧。可是,我不確定能不能說自己喜歡。」

午休時間,學校碰巧在舉行兩週一次的午間集會。

「不是嗎?」

八神學長都跟和彥哥說了什麼呢?

糟糕。

「不用想得那麼複雜……比方說尾崎的《畢業》……你有聽過《畢業》嗎?」

「嗯。」

「歌詞不是唱着把校舍的玻璃一一打破嗎?國中的時候,尚大概也曾想打破學校的玻璃吧……可是那傢伙,在這種時候就會忍不住思考起來呢。他會想,就算打破了玻璃,那個瘋子老師的想法也不會改變。或者,這玻璃的錢是來自父母賺錢繳的稅,打破了又能怎樣,之類的。最麻煩的是,這麼想的同時,那傢伙當然也知道,玻璃被打破,賣玻璃的就能賺錢了。就算恨透全世界,陷入最終離家出走的境地,那傢伙一定也不會去偷別人的摩托車,更別說半夜飆車妨礙別人安眠。這種事他絕對做不出來。然後那傢伙又會開始思考,一定有什麼不用離家出走的方法。」

和彥哥撐起身體,手肘架在膝蓋上,重新坐好。

「……我也自以爲懂……可是我會揍老媽和弟弟,憎恨着許多人,撕破制服,甚至真心想殺死我爸。」

我舔舐乾燥的嘴脣,慢慢把巧克力麪包卷塞了滿嘴咀嚼。心裏對尚過意不去。不知爲何,對在樓下聽校長致詞的尚感到過意不去。

抱歉,只有我在這。

「因爲那傢伙看着這樣的我。」

和彥哥講得事不關己。

「和什麼道理無關,眼前有着明明無論如何都忍不住打破玻璃的傢伙,自己卻不是那樣。那傢伙知道我家和你家的狀況……而他非常喜歡像智孝你這樣的人,卻會去想『自己不是這樣』。尚以此爲恥。那傢伙認爲得天獨厚的自己很可恥。」

和彥哥看着我的眼睛。我也抬眼看和彥哥。

所以說尚很奸詐。

我用盒裝牛奶把午餐灌進肚子,捏扁塑膠袋。

「那種事太奢侈了。」

我喃喃說道。和彥哥沒有回應,喝起咖啡。

說什麼不懂我,說只能裝成懂的樣子,這樣的話我也不懂尚啊,和彥哥也是。

「……那傢伙,頭腦明明很好卻是個笨蛋。」

說完,好像忽然覺得好笑,和彥哥笑得眯起一邊眼睛。

校園擴音器裏傳來:「因此,腳踏車事故頻傳,終究還是各位不夠小心的問題——」

「智孝,站起來。」

我不吭聲。

「……哦。」

我抬眼望向店長,三兩口吃完剩下的三明治,拿手邊的冰開水衝進胃裏。

因爲是全國連鎖咖啡廳,咖啡價格不貴,工讀生也有完善的工作手冊。我原本應徵的是洗碗工,因爲人手不足就被叫去做內場,從點餐到收銀都做,時薪六百五十圓。店裏打工的大多是年輕人。

「哦……」

「西野。」

比我矮的老媽依然用閒聊的語氣這麼說。

「然後啊,查了當天晚班的工讀生,沒有人隱瞞什麼。那天只有西野你先走。」

這樣啊。早知道該用力拍桌怒問爲何懷疑我。

「……因爲我有想做的事。」

「那個——」

咦?

我一如往常,準時九點上工,五點下班……本該是這樣的。

「我不會再讓智孝來這裏。」

每個星期天打工的店,在離家搭公車十五分鐘左右的地方,是一間大學生和大叔阿姨們常去的咖啡廳。簡單來說,在這裏幾乎不會碰到學校同學或老師。店位在從車站前巷弄進去後的轉角處,高中生多半去更顯眼的速食店或家庭餐廳,不會來這裏。

「……哦,要問這個嗎?」

店八點打烊,即使等對完帳也不算太晚。可是,老實說,我想回家看錄影帶,數學作業也還沒寫完……

看看時間,六點半了。我雙手插在夾克口袋,和老媽慢慢走在車站前的商店街裏。

「……這樣只會讓人更懷疑你喔。」

「請問,是店裏人手不足嗎?」

老媽微微向前探身,我有點意外。

不要一直講「然後啊」。

這麼說。

我花了一點時間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也是這句話,讓我真正火大起來。

「然後啊。」

「這樣的話,我們也無法無條件相信令郎。」

「可是還有早班的同事不是嗎?」

「……結果,今天短少了七千圓。」

我在條件反射下起身,腿撞上玻璃茶几。老媽也跟着站起來。

「嗯,現在正在計算……那就請你把口袋裏的東西拿出來。」

大聲到連廚房裏的人都一起轉頭看了。

「不,不是那樣的。」

「請好好調查清楚啊。」

我咬着火腿三明治,忘了咀嚼。

還聽到女生低聲說:「哎呀,發生什麼事了?」

一旦要講,卻什麼都講不出來。真奇怪,這種場景在漫畫裏明明很常見。

店長壓低聲音。聲音低得幾乎可以用重低音來形容。語尾也不太自然。

「那是因爲——」

「上星期天,對帳之後發現金額短缺,少了一張萬圓鈔。」

「我父親的事,應該和我無關吧。」

「不、話可不能這麼說,這種情形啊……」

「……那是因爲,說來或許失禮,府上的、那個、智孝的父親,現在正在住院……簡單來說,就是不正常。」

「然後啊,我才聽說……西野你父親……在住院是嗎?」

「傷腦筋啊,這種事怎麼不好好寫在履歷表上呢……」

「這樣下去就要請他負起責任了。」

「明明今天的薪水還沒拿。」

「您的意思是說智孝偷了錢,請問有什麼證據嗎?」

「上星期查過晚班同仁,搜身也沒搜出什麼東西。所以——」

店長很不高興,明顯很不高興。

「那、那個——」

「是沒錯……」

「請問——」

可是老爸又沒怎樣!

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麼?

所以我試着反問,不是劈頭拒絕。如果真的人手不足,要我留下來也沒關係。

「我們回去吧。」

舌頭重獲自由後,心想得說點什麼纔行。

「聽起來您像一上來就認定是智孝做的?」

「你爲什麼會來唸高中啊?」

也因爲這樣,我出門打工時心情很好。明明老媽也沒拜託,我甚至幫她做了火腿蛋,看來當時自己興致真的很高昂。

——請各位同學行車時不可疏忽,務必遵守正確騎乘方式……

跟老媽或老爸無關吧。

「是。」

保持着好心情,也沒犯什麼大錯結束一天的打工,自己做了個跟店裏賣的一樣的三明治來喫時,店長走過來,低頭看着我。這個四十多歲瘦瘦的大叔,平常不太主動跟工讀生說話。

露骨地體驗到什麼叫「全身發涼」。

「這樣啊。」

混帳東西,該不高興的人是我吧。我察覺自己腹底不斷湧現怒氣,連自己都感到驚訝的程度。

店長雙手扠腰,如此宣告。哎呀,不愧是店長,有他的威嚴呢。嗯嗯。

到了這個地步,我開始坐立不安。又沒拜託老媽這麼做,好丟臉。

「我討厭這樣!」

「承蒙照顧了。」

「和彥哥。」

「你啊,你爸爸住的是精神病院吧,那種地方。」

「請不要這樣,我討厭這樣!我沒理由被這樣說吧?」

「是什麼?和彥哥想做什麼?」

老媽被帶到辦公室時,這是我第一個浮現的念頭。

我知道,這種時候不該賭氣。因爲我沒有做任何虧心事,早點證明自己的清白纔是聰明的做法。可是——

我只能這麼回。

店長急忙半蹲起身。老媽對他點了點頭。

還以爲她一定會驚慌失措。

我們談話的地方是廚房角落。

我滿懷期待地問。這是至今從未聽他說過的事。

這男人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要是可以的話,今天你留下來等對完帳再走。」

你怎麼突然落跑?尚跑來問,我嘿嘿笑着回答「去跟和彥哥約會了」,他朝我腦袋就是一拳,還說「太不可原諒了喔」。如此一來,內心那些煩躁的情緒就都不知道跑去哪了。說來單純,但我覺得這樣就好。

店長驚訝地抬頭看我們。

開什麼玩笑。

我斜眼瞥向老媽。又不是在閒聊。

「沒辦法,現在還在對帳,你給我待在這邊。」

「啊?」

「上禮拜就那一次而已,但今天好像又少錢了,然後啊……」

他在說什麼啊?

「——我想當國中社會老師。」

她好像是搭計程車來的,很快就到了。今天不用工作,大概在家洗衣服和打掃。說不定已經開始準備晚餐了。

店長露出厭煩的表情,像是重新打起精神般擺出應付的姿勢。

店長這麼說。狹窄的辦公室裏,我被要求坐在沙發上,那傢伙隔着玻璃茶几坐在我對面。老媽一邊說「是」,一邊坐在我旁邊。好擠。

接着,他瀟灑地撂下狠話。

「於是,我們想搜身,西野卻拒絕配合。」

和彥哥露出絕妙的帥氣眼神。

這種時候接到了電話,不知道在電話裏被說了什麼。

「我會聯絡你家長。」

「就當是繳學費。」

老媽說了這種話。

走在穿着灰色大衣的我身邊,老媽動作真的很慢,但配合她的速度並不令我感到痛苦。

「去喫拉麪吧。」

她突然看着我這麼說。

「媽媽啊,出來的時候慌慌張張的,把洗好的米打翻了。」

「根本看不出妳有哪裏慌張啊?」

「剛纔很慌張嘛。」

「咦!那瓦斯呢?門窗呢?有關好嗎?」

說這種話簡直像個家庭主婦,我自己也知道。

「……忘了耶。」

「什麼叫忘了!」

「沒事啦,再怎麼說。」

她淺淺地笑了。

我有點不爽,看着前面。

「那就算了。」

真不甘心——

好像輸給了什麼。輸給了,什麼。這令我不甘心。現實總不會按照內心所想的進行。

「……那種事,要多少有多少喔。」

老媽用開朗的語氣說。

深夜兩點七分的電話裏。

「……回去參加社團好了。」

太輕易了。

「那個……應該可以再回社團了。雖然妳可能會覺得事到如今這人又在說什麼。」

可是,即使那樣,或許也沒關係。沒必要現在拚命解釋什麼。老媽想養我,而我——我也希望在老爸出事後做點自己能做的事。

從牛仔褲口袋拉出錢包,發現前方二十步左右有個電話亭。

『咦,爲何?』

「那傻瓜的媽媽又是什麼?這麼說的妳又算什麼?」

「是啊,傻瓜。」

「說得也是,我真傻。」

可悲的是,我是個才十六歲的小鬼頭。

對了,把打工至今存的錢花在社團活動上不就好了嗎?就這麼簡單。

『太過分了!那太過分了吧!辭掉那種打工是正確決定!』

「該說容易得意忘形嗎?我真是個隨便的傢伙。」

我差點想靠在話筒上。

『嗯,聲音很像吧,從以前就常被大家這麼說。你認錯人了嗎?』

「………」

守靈和葬禮,尚都沒有來。

深夜,八神學長打電話來。

「傻媽媽吧。」

「剛纔那是妳妹?」

「是真的。」

「做自己想做的事纔是最好的喔。」

我知道,隱約知道他大概會這樣。他沒來學校,我也沒打電話給他。

『喂——』

「怎麼了?」

「智孝,你別去打什麼工啦。」

「什麼事?」

「……還要找新的嗎?」

女孩接起電話,年輕的聲音說:『這裏是小川家。』

講電話的感覺有點奇怪。

我舔舔嘴脣。

後來老媽選了九州拉麪,一邊喫叉燒拉麪一邊跟我說老爸爲了我們非常努力,賺錢蓋房子、還貸款,甚至買了車,因爲太努力了,現在或許是神明給他的休假時間吧。我只是默默聽她說。

「嗯,謝謝。」

關於這方面的事,我想的和老媽想的肯定不同。

說着,我跑上前,鑽進電話亭。錢包放紙鈔的夾層裏,有一張已經皺巴巴的社團通訊錄。我抽出這張紙快速瀏覽,把電話卡插進電話機,按下數字鍵。

撥號的聲音。

「請問——」

不小心對八神學長說的那些話,還在我心中留下罪惡感。不如把那番話從隨口亂說改成預言吧。這麼一想又覺得莫名其妙就是了。

『嗯,知道了。』

『啊、在,請稍等。』

「……先這樣嘍。」

「那個啊,我……」

老媽這麼說。說來也是天經地義,非常理所當然。

我用認真到不行的語氣這麼說,小川用聽起來快哭的聲音笑着說:『討厭啦。』

看見緊抿雙脣的和彥哥的弟弟。看到站在他身邊,看似筋疲力盡,即使如此仍抬着頭,絕對不把頭低下去的母親。看見在似乎人很好的丈夫陪同下,帶着還在讀小學的孩子來,雙眼發紅的那個肇事女性。

『西野同學。』

這時,我重回排球隊已經三星期。雖然不再跟尚一起待在頂樓打發時間,在教室裏還是會打打鬧鬧。晚上尚也會騎車載我去和彥哥打工的音樂工作室玩。

我心想,太輕易了。人類這種東西,非常輕易,可以說是太輕易就會死掉了。

山崎死了。

「————」

可是,那不是謊言。我親眼看見了。

「馬上就好。」

聲音跟她本人一模一樣,很快地這麼說完就放下話筒喊:『姐,妳的電話。』原來她有妹妹啊。

「對,經驗老道。」

說着,我望向老媽的肩膀,覺得自己好像被說了很好笑的笑話,忽然很想笑。

「那妳就是經驗老道嘍?」

「總之,我只是要跟妳說這個,明天會去一下體育館。」

兩人忍不住嘻嘻笑起來,我們簡直就像在演家庭劇,難以置信。

「……太強了,妳今天怎麼回事?」

我停下腳步,環顧四周。

我只想把一切都拋開,鑽進棉被裏忘記所有事,大睡一場。什麼都算了,無所謂了。世界是如此稀薄。像個謊言——

「真的。」

和彥哥當場死亡。

八神學長哭着說。

他有開車尾燈,也騎在道路左側最靠邊的地方。可是,那個主婦駕駛的小汽車保險桿,還是大力地將和彥哥撞飛。

就在我睡着的時候,在我完全不知道的地方。

「媽媽也被說了很多有的沒的,已經習慣了。」

「放心啦!」

和彥哥是在結束打工回家的路上,騎着腳踏車時,被後方車輛撞了。

我抬頭看商店街的拱頂。

「……怠惰了一陣子沒訓練,我知道自己體力可能會跟不上。」

背上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雙手在脖子後面交叉。

連一句話都沒留下。

『……太好了呢。』

「我不知道。」

4

「我們這樣,算不幸嗎?」

遠處傳來『誰?』的聲音。『說是排球隊的西野』、『欸?真假?』

原來也會有這種事啊。

無視衆人眼光,八神學長哭得稀哩嘩啦。

去了學校,恍惚地聽着老師告訴大家和彥哥車禍的事。去參加守靈時,那裏有好多我不認識的「和彥哥的朋友」。國中同學或打工地方的人之類的。

5

『喂?』

『嗯。』

我把這之前的事告訴她,小川的反應非常直接。

半年前已經好遠。或許那時也曾經有過這種事。

「我是排球隊的西野,請問裕美同學在嗎?」

「找電話。」

也不用說得這麼直接吧。

『嗯。』

接着,我放下話筒,抽出嗶嗶叫的電話卡,和通訊錄一起放回錢包。走出電話亭,問老媽想喫什麼,札幌拉麪和九州拉麪哪個好。

「所以我會跟大家道歉。但是,我就算吊車尾也沒關係。」

我眼前這些人是多麼悲哀。

『……嗯。』

「傻瓜。」

『咦,幹嘛這麼說?』

長一張可愛的臉,說的話倒是很嗆。感覺像是小川代替我生了氣,我反而覺得……心裏輕鬆多了。

深刻感受到這點,使我一滴眼淚都哭不出來。

葬禮那天,我請假沒去學校。

一大早就下起霧雨。老媽拉開窗簾說着:「天空也在哭喪呢。」我第一次聽到「哭喪」這個詞。

「才十七歲,他的家長一定很難受吧。」

老媽那天說的話,我只記得這些。

上香該怎麼上,葬禮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也不是很清楚……那間小小的寺廟非常冷,我在分不清東南西北的狀態下籤了名,一旁的老媽遞上奠儀……我根本不想做這種事,這明明不是我想做的事。

我從老媽身邊離開,逃進搭在寺院內的帳篷角落。

結果。

隔着寺廟的石牆,看見和我一樣選擇逃避的水手服——

彼此四目相接,她燙卷的頭髮被雨淋溼。

「笨蛋!」

我衝出寺外,打從心底發出怒斥。小惠露出非常恐懼的眼神,冷得全身打顫。

「妳在這種地方幹嘛!」

我的聲音也拔高顫抖。

「我、我不知道……」

「進去,快點進去!」

「不行啦,我沒穿喪服,這、這樣……」

「王八蛋,都已經是最後了不是嗎!」

我大聲怒吼,硬是抓住小惠的手腕。

「何必在意穿什麼衣服!」

智孝啊,你知道爸爸的寶物是什麼嗎?你不知道吧?那我就特別告訴你吧,不能偷走喔。聽好了,爸爸告訴你,我的寶物啊,就是智孝喔。

「怎樣啊,講出來看看啊!」

我逕直走過去,走到距離尚三公尺的地方就停住了。

「太好了呢!」

終於像倒在和彥哥母親身上似的抱住她,「哇」地放聲大哭。

這些話。

實際上不該說是找。霧雨之中,我直直奔向學校。

這樣啊……

「喂。」

口中喃喃嘟噥:

我聽不到小惠說什麼,只是拉着她進寺廟。身穿喪服的衆人之中,打着紅色領結的水手服特別引人側目。管不了這麼多了。身上滴下的水弄溼地板也不以爲意,我拉着她到最前面。

我生氣大吼,感覺一陣頭暈目眩。

還是個小鬼的我咯咯笑着說:

身上還穿着黑色西裝,我去找尚。

父親的表情有些沮喪。

小惠這才終於——

「總之先耍廢一星期。」

我把體重集中在手肘,推開門。

各種人來跟我搭話或從我身邊經過,也有人別過頭不看我。

「你說那種話!」

陰鬱的天空。

尚只打過一次電話來。這不守規矩的傢伙只躺了一天,後來幾天都在新宿和澀谷遊蕩。

「什麼?」

可是還是很厲害啊。你不是二年級就當上正規球員了嗎?我剛進社團的時候就覺得你打得很好。

眼前的尚,像是對水泥地窮追猛打似的蹲在那。

「沒辦法啊……」

老爸摸着我的頭說:

「絕對。之後我就會回戰場。」

車禍發生前,和彥哥打電話回家,和弟弟說了話。

咦?寶物也能是人嗎?欸、那智孝的寶物是超合金!

只能講出這種程度的歪理。

氣得腦充血的我已經記不太清楚當下的事了。只記得尚的白襯衫破了,我的鞋子則在扭打中順勢脫落。

踩在淋溼後變成深灰色的水泥地上,朝操場方向望去。長方形的頂樓最邊邊,欄網形成角落的地方。

「————」

尚依然把棒球外套蓋在頭上,低頭往下看。

尚好像在低聲咆哮什麼,我也不甘示弱地吼回去。

這樣真的很好嗎?

尚穿着制服,黑色棒球外套矇頭蓋臉,抱着膝蓋縮起身體。

尚有他自己的方法。

一早就在這了嗎?像只被雨淋溼的老鼠。這樣會感冒的——

聽我這麼說,尚微微一動,只是抬起視線看過來。

從膝蓋的高度抬起視線看我。

斷斷續續做着夢。

「和彥哥死了喔。」

我刻意提高音量。

我和尚都發燒臥牀,跟學校請了一星期的假。

雜音。沙沙沙沙。

尚對燒到神智不清的我說。

我對着話筒,把「絕」這個字發得特別用力。

「……你這傢伙!」

我還夢到背對一片新綠的小川。

「很好,我確實聽到了。」

我是真的重感冒,整整五天下不了牀,受到冰枕和電毯不少照顧。光是站起來就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老媽不得不說「總之你什麼都別做,能躺着就躺着」,自己也請假幫我去醫生那裏拿藥。

「混帳!」

低頭看着下面。

雨水下進眼裏。

跟你說喔,機器人會這樣「鏘」的一聲變得很帥氣喔。超合金有很多,可是媽媽說太貴了,都不買給我。

「你不是一直想變成這樣嗎?這下、這下你又懂什麼了嗎!這樣真的很好嗎?」

「你根本還口齒不清嘛。」

這樣下去和彥哥未免太可憐了。

這時,和彥哥的母親察覺了她,悄悄走近說——小惠。

「別逃避了!妳想逃避到什麼時候!去見他吧,不然不是太可憐了嗎!」

和彥哥。

一口氣衝上四樓時,雙腿已經快舉不起來。我放慢速度,即使如此仍儘可能邁開步伐,繼續往上爬。

教室裏正在上第四堂的不知道什麼課,我一個人衝上階梯。迴盪的腳步聲。磨損的止滑墊。

「你啊——」

他還笑着說,今晚腳不知怎地莫名痛,明天大概會下雨。

甩開棒球外套,尚發出怒吼撲到我身上,我背部着地倒在水泥地上,抬起左手肘猛烈還擊。

嘴脣都破了。

我則抓緊機會不停地睡。一天睡十五小時也不當一回事。體溫一直在三十八和三十九度之間上上下下,遲遲不退燒。

尚站起來,揪起我的衣領,揍了我兩、三拳。

咦?那是因爲學長很強啦。

「可、可是……不要啦,不要啦。」

我推開尚,騎在他身上,又伸手打了他一次。尚用腳踢了我的肚子,我們兩人都躺在地上打滾。

「笨蛋!」

啊、是小惠。不知何處傳來一個女生這麼說的聲音。

我望向自己的右手手腕。從小指到手腕,紅紅的擦傷了一大片。

扭成一團的我們連自己怎麼動的手都不知道,我看着尚近在眼前的臉。

哪說得出口?這些話我哪說得出口啊!

欸、西野同學,聽說你國中時得了地區大賽第二名?真的嗎?好厲害,我好感動喔!

「總之一星期。」

一團東西蹲在那裏。

站在棺木前,我身旁的小惠頻頻喘氣。

——夢見從前。

通往頂樓的門半掩。厚重的金屬門。

她像是費盡了力氣才能呼吸,之後就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樣子看着我。

這樣啊,智孝喜歡超合金啊。

我從欄網中間把尚拖出來,狠狠揍他。

警察居然拿這句話判斷車禍發生的原因是腳不好的和彥哥騎車搖晃導致——開什麼玩笑。

尚氣喘吁吁地說。

這個笨蛋。

「……人類……增加得太多了……人口爆炸,只好減少一些……」

「你啊,一直希望自己變得不幸吧?從未失去過重要的人事物的你,很討厭自己這樣吧?你一直很想變得跟和彥哥一樣,好體會和彥哥的感受吧?」

很長一段時間,我凝視小惠的側臉。

和彥哥,你想教我們的一定不是這個吧。

「絕對喔。」

說他今天比平常晚下班,不過現在已經要回去了。

「混帳東西。」

要弟弟先把門鎖打開,還有跟媽媽說聲抱歉。

吸飽水的裙子不斷滴水。

後來我才聽說。

我倒在水泥地上,用手肘撐起身體。尚蹲在我前面。

我對每個人點頭致意,有時裝作沒聽見,有時依依不捨地目送誰離去。

我也夢見了咖啡色的頭髮被曬得有點透光,眯細眼睛看太陽的和彥哥。夢中,我又急又期待地問:

是什麼?和彥哥想做什麼?

我想當國中社會老師。

欸,老師?

意外嗎?

不……嗯,我懂。這樣很好喔。這樣超酷的啦!是吧?

做個比學生還囂張的老師。

被訓導主任看不順眼?很有和彥哥的風格。我真想看看那樣的他。

——智孝呢?

我?

猛然驚醒時,已經是第六天的早上。

第八天,我們頂着跟平常一樣的表情去上學。碰巧在腳踏車停車場遇見對方,忍不住苦笑。

尚戒菸了。

說是爲了買吉他,捨不得花香菸錢。爲什麼是吉他,我也不知道,可以肯定的是他很認真。

放學後馬上回家幫忙店裏的生意,還不忘跟父母領打工錢。上課時一邊聽隨身聽,一邊讀樂譜或和絃的書也是常有的事。就這樣可喜可賀地買下了吉他,又在不知不覺中組了樂團。

「這纔剛起步而已。」

叼着黑色彈片的尚咧嘴一笑。

「是喔?」

我表現出佩服的樣子。

開始養成預習數學的習慣後,老師稱讚我「有心就做得到」。我打算上大學,要是考得上的話。雖然還沒有「當老師」或像老爸那樣「當上班族」的具體目標——以我的狀況來說,應該等上大學後再慢慢找尋目標吧。

「好煩喔,底下有考生來了耶。」

「是來繳交報名表的吧。」

「一般人不會說這種話吧?」

我則一如往常,在排球隊裏努力苦練強勢發球。八神學長老是嘆氣說:「你的發球時好時壞,要是能想辦法控制得穩一點就好。」這樣的八神學長,很快就要升上三年級了。

「凹嗚。」

尚從教室窗口往下看。

上課鈴響,教室裏一陣騷動。化學老師走進來,我們回到位子上。尚聽起史汀的新歌。

「只是想說說看。」

「哎呀,我們也快要當人家學長了……」

手肘靠在窗邊扶手上,尚這麼說。

這麼說起來,最近他也不太常突然在路邊飆罵路人了。因爲沒有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在一起,不敢說完全沒有就是。

除了化學筆記本,我還偷偷把自己要寫的基礎解析問題集放在桌上,託着下巴出神地思考——待會兒下課後,要不要跟尚說老爸可以暫時出院的事?

「事到如今還說什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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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GLASS HEART 1 玻璃之心

  1. 01插圖
  2. 02登場人物介紹
  3. 03玻璃之心 Ⅰ —— a piece of introduction
  4. 04玻璃之心 Ⅱ —— the BAND has no name
  5. 05玻璃之心 Ⅲ —— break the GLASS HEART(上)
  6. 06玻璃之心 Ⅲ —— break the GLASS HEART(下)
  7. 07薔薇與炸藥 第一章 made up for the HARD RHYTHM
  8. 08薔薇與炸藥 第二章 ROSES and DYNAMITE
  9. 09薔薇與炸藥 第三章 熱風(ZONE-ZERO)
  10. 10全新的早晨
  11. 11後記

第二卷GLASS HEART 2 暴風之丘

  1. 01插圖
  2. 02登場人物介紹
  3. 03暴風之丘 Ⅰ —— his only guitarist ——
  4. 04暴風之丘 Ⅱ —— missing diamond ——
  5. 05月光 —— LIFE, standin9;on the piano ——
  6. 06暴風之丘 Ⅲ —— the paradise lost(上) ——
  7. 07暴風之丘 Ⅲ —— the paradise lost(下) ——
  8. 08暴風之丘 Ⅳ —— getting her naked KNIFE ——
  9. 09暴風之丘 Ⅴ —— NO DAMAGE ——
  10. 10Engaged Children 全新的早晨 Ⅱ
  11. 11後記

第三卷GLASS HEART 3 稀疏之日

  1. 01插圖
  2. 02登場人物介紹
  3. 03稀疏之日 Ⅰ —— SPARKING PLUG IS HERE ——
  4. 04稀疏之日 Ⅱ —— CURE ——
  5. 05稀疏之日 Ⅲ —— GOLD KEY ——
  6. 06稀疏之日 Ⅳ —— SELECTIVE SUN ——
  7. 07AGE正在閱讀
  8. 08樂園之涯
  9. 09八度音 樂園之涯 Ⅱ
  10. 10M好的日子 樂園之涯 Ⅲ
  11. 11New Song
  12. 12幸運星 lucky star
  13. 13覺醒 wake up and go on
  14. 14夜晚飛翔的鳥
  15. 15後記

第四卷GLASS HEART 4 灼熱之城

  1. 01插圖
  2. 02登場人物介紹
  3. 03冒險者們——ff—— the road, it9;s not over
  4. 04冒險者們——pp—— silent music, silent sea
  5. 05TEN BLANK成員專訪
  6. 06TEN BLANK首張專輯全曲解說
  7. 07頻閃燈 strobe lights
  8. 08灼熱之城 Ⅰ ——4/4(quarters)——
  9. 09再見金絲雀 ——WORLD9;S END——
  10. 10LOVE WAY Ⅰ ——A LIVING FLOWER——
  11. 11伊甸之下 ——UNDER THE BEAUTIFUL HEAVEN——
  12. 12LOVE WAY Ⅱ ——GOLDEN DAYS——
  13. 13在破曉時放火 ——SAY GET READY, AND SAY FIRE——
  14. 14Over Chrom 年表
  15. 15花 visions of luminescence
  16. 16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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