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風之丘 Ⅲ —— the paradise lost(下) ——
《GLASS HEART》 · 若木未生 · 1.8萬 字
5
配合我的聲音打。
因爲真崎桐哉這麼說了。
彷彿血管破裂,又像用釘子刺穿肌膚,那句話令我對曲子產生這樣的想像。腦中好像能看見了。
看得見。
這是很重要的事。
(無人能比的帥氣樂曲。)
就算不知道那是怎樣的曲子,就算沒實際聽見,只要知道那是桐哉的歌。我只要配合那個打鼓就好。
四周的東西狹窄而侷促,身處伸手不見五指的暗處,被什麼沉重的東西困住。一個人,一次又一次,只靠着自己的聲音披荊斬棘。就是這樣的感覺。
(和藤谷先生的歌聲不一樣。)
那個人……老師他的音樂是更亂七八糟的,絕對不會朝同一個方向前進。
桐哉則必定筆直向前。
從唱出口的地方開始,到歌聲穿刺而去的另一端爲止。全部。
(我璀璨的心臟只朝你一人墜落。)
墜落在何方?
(「你」又是指誰?)
桐哉總是在歌聲的最後——
(吶喊着什麼。)
燃燒鑽石的火焰就是最後的信號。
打出,信號。
對誰?
「然後我心想,藤谷真厲害啊。」
即使是稱霸天下的Over Chrom,他們也不是怪物。
「已經煮到不能喝了嗎?」
「要不要試試看?」
其實不想。
不由分說的,事情就這樣進展下去。有棲川先生走向錄音室後方,爲原本就放在那裏的電子鼓接上電源線。我懷着不知所措的心情握起鼓棒,站在原地看他操作。
(賭命也要唱。)
「非常抱歉,我沒聽過妳的現場演奏……光聽CD實在想像不到妳能打出這麼生猛的鼓……聽到真崎稱讚妳,我只認爲那是出於人與人之間的交情,擅自以爲背後還有其他原因。所以我很訝異,原來他是真的對妳打的鼓評價那麼高。」
(雖然我沒打過這種鼓……)
愣住的我看起來還比較訝異吧。
「啊……啊、呃……或許是吧。」
「因爲他不是那種走紅就會變得驕傲自負的人。」
……但我對「沒做過的事」好像也已經挺習慣了。這麼說可能有點誇張,我做過的事本來就比沒做過的少,所以也沒辦法。
這麼一想,我走向放在主控室牆邊的保溫壺。往裏面一看,咖啡已經煮得比剛纔還要濃稠,看起來很不得了……還是算了。
有棲川先生喝着紅茶,依然說得像和自己無關。
要我以同樣的節奏連續打鼓,讓他們取其中一段下來當採樣,用在樂曲中。這就是我現在在這裏做的事。
「看來是沒人跟妳說過呢。啊、那我可以說嗎?我愛上妳打的鼓了。」
沒有打錯的餘地。
「非……非常非常奇怪嗎……」
「那個……」
好可憐……或許吧。
「——欸?啊……」
「那個……妳可以去隨便喝個咖啡等一下嗎?」
所謂電子鼓,顧名思義就是插電的鼓組。只要敲打薄薄的平面鼓,內建的裝置就會發出對應的音色。這樣的鼓,或許比較適合所有聲音都用機械輸出的Over Chrom。
「啊,很、很奇怪嗎……對、對不起!」
「或許他不希望用這種方式走紅吧,我也不確定就是了。」
因爲是會大賣的樂團所以不好好賣不行。老師這麼說。
「真崎他啊——」
他可是連哭泣的小孩看到都會馬上安靜的Over Chrom成員呢!我已經驚嚇了好幾次,但好像不應該表現得這麼驚訝。
這個身材高挑的人就那樣弱不禁風地站在錄音室正中央,說話的語氣像在閒聊。
厚重的隔音門敞開着,有棲川先生從主控室裏踩着那雙大鞋子慢慢走進錄音室。他淡淡地,面無表情地開口,像在說什麼很普通的話。我想了一下,是不是自己的鼓打得不太好。
可是,現在當紅的Over Chrom有棲川先生卻那麼說……
——真的是這樣。
也只是人類。
拉開自己那罐紅茶的拉環,有棲川先生忽然這麼說。他將一張主控室裏到處都有的滑輪椅拉過來,示意我坐下。
「是……是這樣嗎?」
「那個……抱歉打擾一下。一下就好,可以嗎?」
「走紅之後好像很辛苦。」
說什麼很訝異,這個人的表情一點也不訝異。
剛纔那樣已經夠了,真的。
「那個,其實是非常非常奇怪,沒人這樣跟妳說過嗎?」
「那個人還年輕,又是完美主義者。在這種狀況下,該怎麼說好呢……有點爆炸了……不用太在意。」
不、我也知道自己鼓打得很爛,可是被一臉認真地當面這麼說,還真找不出藉口辯解。
(Over Chrom的——)
「那個……妳打過電子鼓嗎?不是這種現場直接打的鼓。其實,我想把妳的鼓聲抽出來反覆循環,但總覺得用那種方式聽好像比較好。」
(有沒有才華又是誰決定的呢?)
非常、奇怪……
「再過一會兒應該會有業者來換新的咖啡吧,間隔太久了。」
「啊……好、好的。」
(世界上有抱持各種理念的人呢。)
這個人絕對不會用「我們走紅」之類的說法。
「啊、是。」
「啊,好厲害,真的就是您說的這樣呢!」
嗚哇。
無論是周遭的人大肆喧譁,還是突然多了很多歌迷。
「啊啊啊啊啊!謝謝您!」
一直在等他後面可能還會說什麼推翻前面這番話。
我第一次聽到有人這麼形容。
「咦……」
「可是,走紅是有才華的人的義務,所以他非得走紅不可。」
老實說,我真不想等他回來。
「沒有自覺是很可怕的喔。」
「不會不會。」
可是也有像鯰見小姐那樣,說已經無法再繼續追隨Over Chrom的人。
和藤谷先生的歌聲一起錄。
是不服輸吧。吉他手高岡尚這麼說。
不想被人隨意對待自己重要的樂音。坂本同學這麼說。
是故意的嗎?
「啊……對。」
「————」
「很討厭對吧?那樣不好啊,就文化層面而言。」
大家各有說法,各不相同。
啊、咦?
「我想,那是他創造的獨特樂音,原來他能用這種方式錄音啊。原來那首歌裏有人能打出這麼生猛的鼓啊……我猜那張單曲的錄音方式幾乎是一氣呵成的吧?」
有棲川先生輕描淡寫的語氣,聽起來像在說明某種昆蟲或是魚類原有的特性,我聽得非常驚訝。
就算一樣都是鼓。
老師曾說「是情歌呢」。真的嗎?真的真的是這樣嗎?
「呃……」
文化層面……這樣啊……
(啊,不然來幫有棲川先生倒咖啡好了。)
「我還是想先取得真崎同意……他應該快回來了,妳能再等一下嗎?」
「……好的。」
義務。
「是的,因爲那個人的理想很崇高。」
因爲我沒看時間,當有棲川先生打開門對我這麼說時,我不知道自己已經打了多久的鼓。腦中只有120拍的節奏速度和桐哉的聲音,只有這兩件事。所以,聽到他這麼說時,我瞬間還想了一下自己現在在幹嘛——不是的吧西條!(啊、剛纔好像幻視了坂本說着「真難以置信」的臉……)
他輕易地說出難以點破的事實……
「那就這麼做吧。」
其實,有棲川先生也認爲自己有才華,很有自信吧。
「不覺得很討厭嗎?」
「因爲,妳不覺得沒才能的人走紅的世界很討厭嗎?」
(桐哉先生好可憐。)
「咦,電子鼓嗎……我沒打過……」
「真可怕……」
(嗚嗚!)
他搖搖頭,又說了一次「真可怕」。
「啊……好。」
「妳打的鼓真的非常奇怪呢。」
有棲川先生走到我後面,探頭一看。
璀璨的心臟、寶石、燃燒、墜落。
事到如今他也不會忽然改變性格或變得臭屁。他不是這樣的人……因爲他原本就已經把歌迷當僕人在使喚了。
「啊,好的。」
有棲川先生聳了聳肩,大步走出錄音室。還以爲他要做什麼,原來是去自動販賣機幫我買了罐裝咖啡!嗚嗚!
「不確定嗎?」
「因爲我完全沒把他的狀況放在心上。我的工作只是做出好的音樂。一旦知道太多內心世界的狀況,假設哪天真崎做出了無聊的音樂,我或許會對他產生同情。所以,我希望在這方面儘可能保持客觀,這畢竟對彼此來說都是工作。」
他劃分得很清楚。
非常清楚。
「Over Chrom走紅之後,有棲川先生不辛苦嗎?」
「我嗎?」
試着這麼問之後,有棲川先生喃喃地說「這個嘛……」戴着黑框眼鏡的臉微微看向天花板。
「嗯……可是這也是工作嘛……」
咦?
腦中瞬間閃過各種想法,或許都寫在我臉上了。於是,有棲川先生用手指抓着眼鏡的鏡腳,以理所當然的語氣說:
「如果是討厭的工作,我也不會去做。」
「你這傢伙真沒用……」
打開第二錄音室厚重的門走進來的真崎桐哉,和剛纔那個剛睡醒的人已經判若兩人。他看起來像往頭上澆了一盆水,又像剛淋雨回來。
「請別那樣溼答答地碰器材喔。」
不知道他有沒有聽見有棲川先生的提醒。
「你這傢伙真沒用……不會硬上嗎?這裏是密室耶?你有那麼多時間欸。」
「我沒有這種需求。」
「說什麼啊?你靠一根手指就能到處讓女人懷孕吧?」
「我又不是你。」
這、這個男人爲什麼張嘴就是這些話……
「不要演變成互相搶人喔。」
桐哉放開我的頭髮,右手捧着自己的下巴,好像在思考什麼。
「……大概是因爲對方很兇吧。」
「很激烈啊,像男孩子一樣。」
他又突然抓住我的頭髮,回過神時我已無路可逃。桐哉就近在眼前,狠狠瞪着我。
從有棲川先生的回答方式看來,他也很習慣了,真不愧是有棲川先生。感覺沒把桐哉說的話聽進去。
「藤谷一定很辛苦吧。」
「對不起。」
(既然沒有什麼想說的藉口,那就算了。)
「討厭啦,嚇死我了,怎麼不知不覺中跟原本講的都不一樣了!」
「——咦?」
「真崎先生,那個……剛纔對不起。」
明明只是唱來讓我打鼓用的歌,沒有要收錄進專輯,只是「暫定版」。可是,只要有哪裏唱得不滿意,他就會握拳用力敲打腳下的地板,然後重唱一次。
這我知道。
有棲川先生指着桐哉那麼說,後者立刻做出火爆的回應。呃……不甘心?
(是不是不行啊……)
經紀人甲斐小姐坐在我旁邊,那擦了指甲油的手捂着胸口。
抱胸站在一旁的有棲川先生留意着他的反應,不說一句多餘的話,只是等待。
依然是一副不知道在想什麼的恐怖模樣,桐哉丟下一句:
該怎麼說好呢,是連這種小疏失都不放過的人。
我在斷定什麼啊?
(只是爲了音樂。)
那種事……
「我很緊張的。」
「再怎麼中意也不能讓妳一直在Over Chrom後面打鼓,可惡……」
「西條朱音。」
已經是半夜了,大半夜。
「我就唱一首讓妳打吧。」
忽然被點名讓我嚇一跳。
用刺痛人的視線看過來。
「他好像有點不甘心呢。」
拿下耳機。
可是,照理說這個人應該是會直接把「礙事」、「不能用」之類讓人聽了一蹶不振的話說出口的類型啊(雖然聽了真的會一蹶不振。)
「事前沒說要妳打那麼久的鼓啊,得去跟對方的經紀公司抱怨一下了。」
什麼意思?
用自己的襯衫擦拭一頭溼發。
大概已經是超能力了。被當面那樣講,我只能這麼想啊。非常認真地思考。那迎面而來的惡意好討厭。
要是自己沒有全力以赴,打得不夠盡力,我也會留下遺憾。
真是的……
默默聽着的桐哉先是甩了甩半乾的頭,再拉過一個連上長長耳機線的耳機,一屁股坐在控制檯前。把音量開大後,他用耳機確認了好一會兒錄好的聲音。
甲斐小姐點點頭,用不太認真的語氣回答「果然還是不太一樣吧?」,接着又說:
有棲川先生走向桐哉,用公事公辦的語氣開始詳細說明。
我從椅子上起身。雖然還一直處於害怕的情緒中,但有些話非講不可。
「咦……」
「是嗎?」
聲音什麼的,全部——從很近的地方刺上來。
「妳要小心,不要讓藤谷和真崎爲了搶妳起衝突喔。」
唯獨有棲川先生一個人像聽明白了什麼。咦?什麼啊?
是這個意思嗎……
從位於青山的錄音室搭上夜間加成的計程車,甲斐小姐正送我回新宿御苑的家。
「莽撞女。」
「真崎,我已經錄好她的鼓聲了,但還想嘗試一個做法。」
咦?
「妳給我聽好了。」
(卑鄙。)
「啊、是!」
「要想什麼藉口跟藤谷說呢,真麻煩。」
「…………不好意思。」
他會不會不滿意?
就不能說得更直截了當嗎?不能直接指出到底是哪裏不好或不行嗎?
「不好意思。」
(妳打的鼓太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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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的音樂不會在那裏結束。」
「比想像中更難用。」
「話說回來,西條小姐真的很強耶,在這種情形下也不慌不亂。」
背後是計程車窗外漆黑的街頭景色與行道樹陰影,甲斐小姐一手託着下巴這麼說。
「是……是喔。」
「妳打的鼓還真討人厭。」
好恐怖。
因爲他真的超兇超恐怖的。
「完全沒那回事。」
(可是,我打得很痛快啊。)
低沉的聲音。
「哎呀,原來是這麼回事,這樣啊。」
真難開口……
真的是把這種話當日常問候的傢伙。
「妳已經從『野心女』降格嘍。」
「……是。」
「我的音樂無法老是配合妳的鼓——用我喜歡的方法去做我自己的音樂,那纔是Over Chrom吧。」
和那種反應又不一樣。
我想的只有如何做出更好的東西。
其實沒那個必要,我也不打算找藉口掩飾。
「…………」
「那個……」
「西條小姐,妳對着真崎打鼓時,簡直像在吵架呢。」
「你給我閉嘴。」
「是喔?」
「啊……有嗎?」
我的鼓該怎麼運用最好,有棲川先生提出了想法,桐哉也認真地唱了歌。如此而已。
(故意的!她對是故意的!)
最後那句話幾乎是桐哉的自言自語。就算查看前後文,我也完全聽不懂他到底想說什麼。
桐哉順勢起身。
我低下頭再次道歉。被罵得無法回嘴,畢竟現在是人家比較厲害。
「……這我就不知道了。」
唔、哇。
……唔唔唔唔唔……
這我懂。
「那當然是女人們的幻想吧。那些傢伙想的事情可厲害了,『最想被擁抱的男人』第三名的真崎桐哉耶,賤價大拍賣……」
(這個人在說什麼啊!)
把手放下時,人已經走進錄音室。
該怎麼……怎麼說呢?
爲什麼?有時候——
有時候明明是個好人,有時候又把事情攪得一團亂。
害西條我產生被害妄想。
我不懂。
「我家離這邊很近!停這邊就好!」
我朝計程車司機怒吼(明明我家近不近和司機先生一點關係都沒有,不應該這樣的),拿起自己的東西。
「謝謝,晚安。」
快速向甲斐小姐道別後,我直接推開車門下車。
下了車,手還抓在門上。
還能說點什麼。
(我也是TEN BLANK的一分子。)
(我想跟藤谷先生他們一起演奏。)
我纔不會那麼輕易就被別人牽着走。
兩邊都去這種事情,我從來沒想過。
妳太小看我了。
「辛苦了。」
甲斐小姐以一如往常的普通表情回應。
「那就明天見嘍。」
「……再見。」
車門自動關上,紅色車尾燈回到馬路。
像是不讓它逃走。
「……這樣就是不知道電梯怎麼搭,結果被關在裏面的遇難者啊,不是嗎?」
因爲這——
四下一片寂靜,燈都關了,一樓只留下一盞常夜燈。電梯從較遠樓層發出金屬摩擦的聲音動起來,緩緩下降。等待電梯下降時,一路跑來的疲倦自然消散,汗水開始從頭頂流下來,這纔開始覺得「自己到底在幹嘛」。
(還能說出「歡迎回來」啊?)
「咦?歡迎回來。」
衝上黑暗無人的人行道,在溫暖的空氣中快步前進。發熱的腦袋裏頭一團亂,我用近乎奔跑的速度快走才逐漸恢復冷靜。
夜晚的黑暗車道,計程車的車尾燈,空氣的味道,喘不過氣的心情,咬緊牙根感覺到的疼痛,這一類的。
電梯車廂裏,打開的門內,那個表情有點驚訝的人是藤谷先生!
來自腳下的節奏,化爲貝斯旋律遊走於膝蓋附近。
被罵了。
「不可以這樣喔」。在這個世界上會對我說出這句話的人有幾個呢?這是非常奢侈的事,除了老師,大概只有高岡尚和坂本一至同學。截至目前。
——嗚啊啊啊啊啊啊怎麼會這樣!
雙腿一軟,我真的差點撲倒在地(哇啊,真的假的,超像笨蛋),藤谷先生也立刻像反射動作一般從電梯裏蹲下來問我怎麼了。啊,幸好我今天穿的不是裙子。幸好穿了長褲。可是,直接癱坐在地上還是不太好。
「朱音,過來一下。」
我能做的只有音樂。
從現在走的這條路折返,我這次用跑的,忍無可忍地狂奔。
(但我能直接發出聲音。)
路上有藍色的標誌。我望向箭頭的前方,那裏寫着「品川」。
還有大家。
「嗯,是啊。」
不用音樂取勝是不行的。
咦?
因爲一直盯着汗溼的腳下,抬頭的時機遲了點。
喀啷。
對話聽起來缺了點說明,但沒有關係,彼此都聽得懂。
從哪裏到哪裏是老師的責任,真要追究起來實在太多了,我也搞不清楚。從最初的,最基本的,最根源的地方開始說好了,爲什麼藤谷先生這個人會在那裏呢?就從這裏開始。
「可是朱音,妳又爲什麼會在這裏呢?」
「爲什麼會搭電梯呢……應該是想下樓吧……大概啦。可是以狀況來說,我必須待在第二錄音室……啊、我知道了,我一定是不小心跑進電梯,然後就被關在裏面,一直到朱音按下按鈕,我纔跟着電梯一起下到一樓了。一定是這樣。」
奔跑時的球鞋,整片鞋底發出宛如低音鼓的聲音。
比方說甲斐小姐。
態度這麼叛逆。
非常狹隘又無聊的想法。
「遇難是沒有啦,絕對沒有。」
啊。
而我非常喜歡這個。
(我要變成那種很討厭的傢伙了。)
老師依然一臉認真接着問道。
全都混在一起。
太過分了。
(這裏是千駄谷。)
我說謊了,你能爲我擔心已經很好了,老師。
內心某處忽然像是有個很大的螺絲轉動,發出電車連結器切換時的聲音。
鯰見小姐對不起。
早已熄燈的東京鐵塔附近,抵達錄音室所在的那棟建築時,時間即將來到深夜三點。爲了我們的……爲了錄製我們TEN BLANK的專輯而借用的錄音室,就在那棟早已看慣的細長方形大樓中。
到底在說什麼啦!把氣出在老師身上。
用我的音樂。
「什麼『爲什麼』?」
到底在幹嘛……
(可是,這都要怪老師!)
我想不出好的回答方式。
(不用音樂取勝是不行的。)
或許……這也是。
但那應該沒用。
「嗯,抱歉喔。」
「……我可不是不知道電梯怎麼搭就被關在裏面的遇難者喔。」
(抓住旋律。)
在我回答之前,他的語氣聽起來就已經掌握了證據,完全瞞不住他。
「這時間沒有電車了吧?妳怎麼來的?」
藤谷先生看着自己左手的手錶,然後從跟坐在地上的我視線齊高的地方看着我這麼說。
一看到我就這麼說。
光線灑落時的沙沙聲。
誰在跟你說這個啦?
「嗯,但就算不在半夜裏的這個時間跑回來,明天或後天還是可以回來啊,大家都會歡迎妳回來的。不用這麼趕也沒關係啦。」
雖然我無法像老師那樣歌唱。
「今天已經完成一件工作了,這麼折騰自己的身體會沒辦法打出好的鼓聲喔。要是搞到關節痛什麼的,豈不是太傷腦筋了嗎?」
「老師你哪有資格說這種話?」
「不可以一個人在這個時間跑來啊。」
音樂。
只要把看到的東西直接轉換成音樂就好。
「可是——」
……西條朱音啊,妳在說什麼?
(之前老師說過。)
雲縫間露出白色的月亮,也成了琴絃繃緊時的凜然重音。
(不是甲斐小姐。)
太難看了,覺得好像快死掉。
(還得走一站的距離。)
我沒有能力應付其他事。
我應該要道歉。事實上,這應該是西條爲自己沒有好好思考就衝動做出這種行爲道歉的狀況。
「妳怎麼啦朱音?」
藤谷先生的表情認真,語氣堅定。呃……或許是這樣沒錯……
就算只是擔心我的音樂也好。
「…………」
「對不起。」
繼續做這種事的話。
「我走來的。」
面前的電梯門打開了,裏面的日光燈照得我眼前發白。
「嗯,由我來提自我管理的事情確實沒有說服力呢。」
「不可以這樣喔。」
雖然我也可以說謊。
「西條我很着急。」
建築物的正面緊閉。我繞到後面,從昏暗的便門進入一樓。即使如此,這時間一樓也早已沒有管理員。
彷彿歌唱一般的發出聲音。
「……不要回家了。」
眼淚流淌時的鈴鈴聲。
(誰啊?)
死命不讓自己哭出來,只是快步往前走,什麼都搞不清楚了。走在夜晚的道路上,隱約生出一個念頭。
「你、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真是的。
「……可是,我還是想好好地回到這裏。」
但爲什麼這個人在這種莫名其妙的狀況下——
老師依然蹲在一旁,正要回答我的問題時,電梯門自動關了起來。他硬是用手肘推開,以蹲姿走到電梯外面。啊啊啊啊!
老師終於從蹲姿站起,我也雙手撐着地板用難看的動作站起來。正當我心想老師要去哪裏時——
老師從搬來放在便門旁邊的器材中拿出一個簡單裝在紙袋裏的東西,把那東西當場放在地上。
白色的鋼琴。
小小的,兒童用玩具鋼琴,只能發出兩個半八度左右的音。
「這個啊,是我無論如何都想用『謝勒德的鋼琴』發出的聲音,所以才請人送過來。很可愛吧。」
「這種鋼琴叫『謝勒德的鋼琴』嗎?」
「咦?妳不知道謝勒德是誰嗎?」
「那個,我再怎樣還是知道的啦……」
謝勒德就是花生漫畫(史努比和查理布朗的那個)裏一年到頭都彈着一架小鋼琴的小男孩,這我當然知道。
「哇,好厲害。按C鍵卻發出E降音。」
藤谷先生敲着Do的鍵盤,狀似開心地喃喃低語。
鍵盤發出銀鈴般的高音。
鈴鈴、鈴鈴。
聲音又輕又薄,轉瞬即逝。在黑暗的大廳中,白色的玩具鋼琴發出電燈般的光。
「妳聽。」
老師捲起雙手袖子,真的像謝勒德那樣坐在小小的鋼琴前面,悄悄對我說。我出神地望着他輕放在鍵盤上的雙手手指輕快流動。
(《月之沙漠》。)
爲黑白世界帶來黃金。
圓滿的光照射在什麼都沒有的地方。
靜謐寒夜裏的沙漠,絢爛豪華的裝飾品,寂寞搖曳,直到遠方。
「既然這樣就跟我來。至少能講點正經話。」
「他唱了嗎?」
背後,從很近的地方傳來某種笨重的,敲打玻璃的聲音,嚇得我心臟差點停止跳動。有人正從便門外面敲打門上的透明玻璃。
(聚集過去。)
啊。
真的最差勁了。
無名指從細細的鍵盤上彈開。
西條會上當的。
怎麼辦?
「因爲很晚了所以不可以。」
「……只是暫定版的歌。」
……請不要在這種地方像那樣彈琴,老師。
「是啊。」
「抱歉啊。我也不想繼續這樣給大家造成困擾,可是現在狀況還不太好。」
意思不一樣。
桐哉停下腳步,手還推着我的背。我再次好好抬頭看,真的是桐哉本人。不是我搞錯什麼。
門被打開,不打一聲招呼就跨着大步走進來的那個人,不可能出現在這個地方。這種時間。
跟桐哉問了一樣的事……
「今天剛寫出來的。」
(爲什麼是妳在哭啊西條?)
「不太好。身體的部分,感覺沒有精神。」
藤谷先生的聲音聽起來很遙遠,還夾雜着耳鳴。
以老師爲中心的重力,除了會令各種厲害的音樂聚集過去之外,也會引來同樣可怕的各種東西。
太甜了。
不可能辦到這種事。
手指放在玩具鋼琴塗了亮光漆的表面,藤谷先生平靜地回應。
會死掉的。
「再給我一點時間。這雖然是我的任性,但我真的只是想看到美好的東西。可是,再不想想辦法,說不定高岡真的會離開……」
(認真的。)
——鏘!
我也熟悉的,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旋律,突然奇怪地扭曲並改變角度,變成沒人知道的,只屬於藤谷先生的——奇妙的,詭異的,不可思議的,讓人想問「這到底是什麼」的形狀。
「……………………」
「妳不是有鯰見的事要說嗎?」
「很帥吧?」
「老師。」
心情就像勉強拿起自己絕對拿不動的包袱往前跑。
「在做什麼糟糕的事?」
我的想法什麼的。
「離開……」
老師的音樂。
真的會離開。我不知道尚有沒有真的說過這種話。
「是嗎?要讓桐哉唱歌可能比登天還難喔。像我就從來沒成功讓他唱過。」
「朱音說得沒有錯。」
左手彈着反覆的和絃,老師順道一提般問了這句話。
(不可以。)
「桐哉還好嗎?」
抓不住的,從我手中溜走的旋律,扭轉着回到老師的指尖,變成《踩到貓兒》的變形版,停留在最後的兩小節。
我幹嘛哭啊?這明明是甲斐小姐的事!
好討厭啊,它在發光。
不要。
(既然在哭,不如跟我來吧。)
「別爲難朱音了。」
沒錯。是很重要沒錯。可是——
那一瞬間。
是這樣——
已經束手無策了。腦中只有謝勒德的鋼琴那種事的人最差勁了。
「不可以喔。」
「等等……!」
卻哭了。
「朱音,妳遇到什麼不開心的事了嗎?桐哉對妳做了什麼嗎?還是甲斐?」
「妳不是在哭嗎?」
「嗯,以前啦,喜歡她的歌。」
我還以爲自己腦袋壞了。
「老師那樣不對……那樣不對吧?和甲斐小姐想要的不……這樣太奸詐了……太奸詐了……!」
在這種深夜裏。
現在這樣,和甲斐小姐想要的不一樣。和他說的不一樣。
(歌。)
(咦!)
「我不會對小孩子出手啦。」
我的心情什麼的。好像都跟這些無關,只是被夾在中間。
(這個人到底知道什麼?又瞭解到哪種地步?)
咦咦?
「是喔。」
「你們在忙?」
只是被放在中間。
「可是歌有好好地……努力。」
咦?
這點讓我覺得很可怕。
(刺激了淚腺。)
(遙遠的另一頭。)
藤谷先生頂着自豪又奸詐的表情。明明很清楚答案,卻還是咧嘴一笑。
桐哉對藤谷先生投以低沉的,帶點沙啞的嗓音和冷淡的語氣。
「老師,你喜歡甲斐小姐嗎?」
我站得直直的,雙腿岔開,像金剛力士那樣站着。眼淚滴滴答答落在腳下的地板,眼睛裏彷彿有個壞掉的水龍頭。
爲什麼!真崎桐哉會出現在TEN BLANK的錄音室!他來幹嘛?
「妳跟我過來一下。」
什麼都還沒說,手臂就被用力抓住,拉到門外。
這架音準失常的,只有兩個半八度的,小小的謝勒德鋼琴。
桐哉傻眼地笑了出來,再次低頭看我。四目交接。
就像強力的磁鐵一樣。
「你……有資格說別人嗎?」
藤谷先生彷彿一點也不喫驚,只是用正常的聲音簡短說道。
從頭頂伸來一隻手,擅自抓住我,用力把我往外拉。你……我爲什麼要……
「————」
可是,老師是真心認爲他或許會這麼說。
藤谷先生直接坐在鋼琴前的地上,彎起單邊膝蓋,抱住自己的右腳縮起身體,側坐着對我這麼說:
(超喜歡。)
「嗯。因爲不能老是讓朱音或高岡忍耐啊。沒有這個道理。對樂團沒有好處,這點很確定。」
站在這裏,我的腦袋開始暈眩了。
「很帥。」
「我曾經喜歡過她唱歌的那種感覺。」
好驚人的「作曲」。
我拚命叫喊,但拉着我往停車場走的桐哉,無論是手的力道或走路的速度都沒有改變,只是稍微回頭丟下一句:
我明明不是站在甲斐小姐那一邊。
像是從耳朵那邊把頭切開一半似的疼痛傷口。很嚴重但看不到的傷口。紅色的幻覺在眼中暈開。
被說了這種話。這種不是出於桐哉口中就絕對不適合的驚人臺詞。因爲這樣就跟着他走的我真的是——
愚蠢得無可救藥的女人。
(怎麼辦?)
(老師。)
可是我——
想從藤谷先生面前逃離也是真的。
我想逃走。
7
從那輛黑色的,像黑豹一般有着流線型車身的雙門車左側,他把我丟進副駕駛座(真的是用丟的,連坐上座位都來不及,只是卡進腳下的空間裏)。動彈不得之際,車門已經被關上。在我的右邊,桐哉一副犯了什麼重大法規似的快速發動引擎,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把車開出停車場。我從身體卡在置物箱底下的難看姿勢爬回座位,但桐哉根本不理會我,從小巷開上馬路的轉角時也絲毫沒有減速。方向盤一轉,我立刻感覺身體嚴重傾斜,急忙抓住手邊能抓的東西。
抓着車門把手,看得見眼前的車道,不知道桐哉要把車開去哪裏。擋風玻璃前方筆直延伸的寬敞車道上偶有其他車輛。桐哉以令人難以置信的角度超車,飛快地將對方甩在身後。
我能感覺到車體下方輪胎奔馳時的滑順感,車身也不太搖晃。只要好好坐在座位上,甚至能產生車子平穩前進的錯覺。引擎應該很高級吧。或許這輛車原本就是設計來開快車的……可是——
(以這種速度行駛,相撞的話絕對會死掉。)
……我自行找尋安全帶繫上。但仍覺得恐怖。
擋風玻璃內側,彷彿科幻電影中會出現的那種數位儀表板發出綠色的光。車道兩側駛過的車燈和那綠色的光照亮駕駛座上始終沉默的桐哉。
我記得這個人喜歡看科幻電影。
我們好像聊過這個話題吧。
(要去哪裏呢?)
我和這個人。
到底算什麼?
要用什麼樣的話語才能說明Over Chrom的真崎桐哉這個人?現在人在這裏的西條朱音也不清楚。
我們又不是朋友。
我爲什麼從老師身邊逃開了?
「討厭,好重!」
「……眼淚就流出來了。」
語氣聽起來很痛苦。
他沒有勉強我。手臂沒有用力,也沒有使出故意整人時的那種手段。只是像個生病的人一樣,倦怠無力地將身體靠上來。
增加了許多不安的感覺。
(雖然也做了幾件好事。)
(那誰都不會哭泣了。)
(桐哉他——)
(好像)寫在臉上了。大概可以看出我心底正大聲罵他笨蛋吧。
「有什麼辦法……」
不知道這個人到底在想什麼。
真摯地,專注地聽着我的答案……
腦中某個角落隱約想着,不該是這樣的。
「我是因爲!受過她的照顧……!想回報鯰見小姐,還有——」
一如往常地瞧不起各種事物,冰冷的視線只凝視自己奔馳的黑暗道路前方某一個點。
桐哉瞬間橫越對向車道,把車停在路肩。從右側超車的卡車發出震天價響的喇叭聲,呼嘯而過。
「首先,妳這傢伙……」
我抓住的是桐哉的左手。
「……請繫上安全帶。」
「我聽人家說是出了不好的傳聞,讓她在歌迷之間待不下去了。」
方向盤猛地往右一打,車身激烈迴轉。不要啊……!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到底喜不喜歡。」
「總覺得會被砍死……雖然不知道爲什麼,聽着聽着,眼淚就……」
「我不會死喔。」
「妳居然調查到了這種地步嗎!」
說什麼沒辦法。
咦,爲什麼?
雙手擅自環上我的背。那與其說在抱我,更像是整個身體靠上來,簡直把人當成椅子扶手或抱枕之類的東西。
逃開了。
好幾個我看不到的敵人。
不知道是我還是桐哉的手在發抖。
「沒辦法啊,那傢伙……一直以來,她都只活在Over Chrom周圍,只在這個圈子裏有朋友……那種無聊的電話,居然還打到妳那裏去了……」
「妳被男人抱住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喔?」
(他的手好冰。)
「我的……」
桐哉一定也覺得我既囉唆又沒用,還是個什麼都不懂的ㄚ頭。
爲什麼?
說什麼蠢話!我想這麼怒吼,順勢抓住的左手卻很可怕。話語卡在喉嚨,沒能喊出口。
生病了嗎?
咦?
桐哉突兀地切換話題。
睜開緊閉的雙眼,桐哉從眼前非常近、近得可怕的距離盯着我說:
明明還亮着紅燈,桐哉卻不當一回事地按響喇叭,直接衝過十字路口。彷彿這麼做是天經地義,一臉就算死了也無所謂的表情。
和那個隨時都在威脅我,露出尖銳眼神的他有點不一樣。
(在發抖。)
搖晃的程度像一拳毆打過來。這次真的不行了,感覺連心臟底下都結凍了。
桐哉一邊嘆氣,一邊笑了。
那也是一種非常非常疲憊的感覺。
(說什麼不在錄音室的鋼琴底下就睡不着。)
「你不舒服嗎?」
不知道花了多久時間,我終於能開口了。
「…………」
「誰是笨蛋啊!你才糟糕吧,哪有人喫了安眠藥還開車啊!」
這就是她世界的全部。
(呀!)
我爲什麼非得和這種……只有唱歌很厲害,所作所爲卻都這麼可怕、危險又差勁的傢伙獨處?
安眠藥……
什麼啊?
「藥物?」
「無聊的……女人……借我靠一下不會怎樣吧。」
低沉的聲音,說到一半忽然變小聲,變得好奇怪。
這男的到底是怎樣!
(這種事……)
「不好意思。」
(早知道就跟老師說了。)
在老師問「桐哉還好嗎?」的時候,就應該把這事告訴他。事到如今我才這麼想。
「不是啦,藥效……發揮了……現在……」
整個人看上去非常不愉快的桐哉撂下狠話。我帶着歉意這麼回應:
「因爲我早就這麼決定了。」
他說得極爲理所當然。
總覺得太……
這……這種事要是能自己決定……
「妳心裏在想什麼都瞞不住我喔。」
我覺得不公平。
我發現,連繫起我們的,成爲我們共通點的,只有音樂。
(他對我做了很多討厭的事。)
(某處有着敵人。)
說什麼習慣了。
好奇怪的狀況。
「我又沒拜託你!什麼都不需要!」
「……只打過一次電話。」
「笨蛋,不是那種糟糕的藥物啦,是安眠藥……要是不睡覺就無法工作了吧……」
是啊。那個人是隻爲Over Chrom的真崎桐哉而活的人。
只有音樂。
「我習慣了。」
(不可怕了。)
「鯰見是不是來跟妳說了什麼?」
「怎麼能習慣這種事!」
啊……是那個……!
真的真的非常喜歡,只喜歡桐哉,喜歡到非比尋常的地步。然後——
像是有哪裏在痛。
即使急煞車停在路肩,引擎依然發出轟轟聲,車頭燈也還亮着。
(怎麼……)
「妳喜歡我的歌吧?」
想給出最認真最誠實的答案就無法維持禮貌的語氣了。
「做這種事會死掉的,請不要這樣。」
「…………」
但這人個性太恐怖,又老是說些完全合不來的話。
離開了Over Chrom,她不只失去朋友,甚至什麼都沒有了……等一下喔?
啊、不對。
就在我以爲他笑了的時候——
不出所料,桐哉猛地抬起頭,一副很生氣的樣子。距離這麼近,他應該很難講那些挑釁的話吧?我邊想邊補上一句:
「真崎先生也是。」
「是喔?」
臉上寫着「我怎麼不知道那種事」。
「在我真的很不知所措時,你曾關照過我。所以,我有點擔心你。」
「我做那些事又不是爲了妳,鯰見做那些事也只是因爲我叫她去做。只是因爲妳是藤谷的鼓手,我纔對妳下手。妳在說什麼傻話啊。」
只是因爲妳是藤谷的鼓手。
他說得毫不掩飾,也不是謊言。
在說真心話的場合這麼說。
(如果真要這樣說,我也一樣。)
如果他只是Over Chrom的主唱,我應該會逃走。打從一開始就不會接近他。
(要不是因爲他是藤谷先生在意的人,要不是因爲他和藤谷先生有關係。)
我們兩人的出發點都不單純。
可是我不在乎那種事。
「鯰見小姐怎麼了嗎?」
「妳這女人還真是不聽勸……」
桐哉不耐煩地嘟噥,舉起看似沉重的右手,開啓方向燈。寬廣的四線車道上,沒有什麼車從後面開過去,四下安靜,只有從冷氣口咻咻流出的空氣和方向燈閃爍的節奏。
(喀答、喀答、喀答。)
正確地,反覆地閃爍。
像節拍器。
我一個人怎麼可能辦得到?不可能。
我這麼問。但他沒有回答。
「她的父母生氣地上門問罪,說Over Chrom差點害死他們的女兒,說她的人生因爲Over Chrom完全亂了套……說要告經紀公司,還說要報警什麼的……」
怎麼辦?
「彈琴的人可是我耶!親生兒子在她面前彈琴,她卻對我說『直季彈到這邊時會這樣運指喔』。」
我——
「真崎先生。」
「拿音樂素材拼拼湊湊也不是做不出東西……但節奏感纔是妳的武器吧?沒有道理可言的,憑當下感覺打出的節奏。那樣的節奏無法用在Over Chrom的音樂上。要是用了,我的音樂就變了。」
咦?
早上四點多。
他幾乎是跑在懸崖邊。
光是音樂就用盡所有力氣了。
Over Chrom已經紅了,多出許多認識並喜歡上桐哉的新歌迷。
……他在說誰?
爲什麼要這麼說?
只因爲喜歡真崎桐哉,只憑着這個信念瘦下來。
(喀答、喀答、喀答。)
「——我想唱歌啊。」
打電話回家嗎……就算這樣,百子也無法處理眼前這狀況吧。我不知道。
「是。」
(和我想的一樣。)
「我只是想唱歌,只是想唱歌而已啊!」
與其說他睡着了,剛纔那種斷電的方式似乎更接近昏迷。
目的是讓鯰見小姐放棄。
「嗯。」
或許是爲了不讓她繼續待在歌迷之中,無法繼續待在Over Chrom身邊。
即使如此,桐哉仍沒有做出任何回應。
歌也好,曲也罷,他們兩人的音樂方向完全不同。做得出區分是理所當然的事。我這麼想。
只是如此而已。
「……個人什麼的,怎麼可能……」
「她都不喫飯,只喫些零食或不正常的食物,喫了又全部吐光。月經好像也停了吧……父母氣急敗壞,以爲她懷孕了……跑來質問我一些有的沒的……最後,外面謠傳起她拿掉我小孩的傳聞。怎麼可能啊,我哪有時間讓她懷孕,混帳……」
(所以他才能一直是那個Over Chrom的桐哉。)

佔領我的右肩,手臂沉重下垂,面朝下沉默不語。我不知道他是真的安眠藥效發揮睡着了還是身體不舒服,忍不住擔心起來。
「鯰見不是用了無聊的方式減肥嗎?」
自言自語似的說「可惡」。
我瞬間閃過一個念頭,說不定那種謠言根本就是經紀公司散播的。
又跳到另一個話題了。
「啊……你無法直接和她碰面嗎?」
(喀答、喀答、喀答。)
(那是怎樣?)
她說過不想讓桐哉知道。
啊。
四點二十一分。
——我還覺得鯰見小姐好帥氣,好偉大!
「哪天再一起做音樂吧……當妳……個人出道的時候……隨時等妳來找我合作。」
左手敲打方向盤,用力得幾乎要敲壞。
我同意地點頭。
真崎桐哉說,一起做音樂吧。
瘦了幾十公斤吧?
他過着亂七八糟的生活。
和藤谷先生那種不合理的時間安排又不一樣,桐哉的生活方式更糟。
沒有什麼多餘的雜音。隨心所欲地。
怎麼這樣?腦中的確閃過這樣的聲音。
「鯰見小姐知道那件事嗎?」
「對着我說出那種話。」
「……爲什麼、對我……說這種話呢?」
這是非常非常特別的事。
不顧一切鑽出安全帶,打開副駕駛座的門。下了車,空氣溫暖但有風,還不算熱。
(一起。)
有這樣的預感。
這樣下去不行。
「……你還好嗎?」
「妳不是喜歡我的歌嗎?」
至此,桐哉像是斷電一樣地沉默了。變得非常安靜。
響個不停。
持續發出聲響。
無法再跟之前一樣了。
「……我的鋼琴……明明是那個女人要我彈的鋼琴……她卻在我身邊說『直季左手的小指力道比較弱呢』。」
沒有再多說什麼。
(經紀公司一定會排斥她。)
方向燈的聲音。
試着叫了他,依然安安靜靜。
沒錯。
「厭食症。」
可是如果我沒記錯,鯰見小姐說她是爲了做個不讓Over Chrom丟臉的歌迷。
「咦?」
「妳的鼓……」
即使如此,桐哉不願破壞自己的音樂,沒有選擇用蹩腳的方式配合我的鼓,甚至毫不顧慮我的心情就說出「不用了」,這反而令我感到安心。明明自己打的鼓被說不需要了,我卻產生這樣的心情,真奇怪。
區分。
太陽穴抵在車窗上,頭好像很痛。桐哉用手掌蓋住上半張臉,低着頭這麼說。
(好痛。)
「……啊。」
8
他口中的這個詞彙,聽起來和一般的用法似乎有點不同。
自由地。
首先,我看着駕駛座前不斷閃爍的方向燈斜上方的數位時鐘,陷入思考。
(那是理所當然的啊。)
「可以爲我打鼓吧……不是爲藤谷……妳能……區分我、和那傢伙吧……不是用大腦……而是靠音樂……」
汽車引擎沒有熄滅,車頭燈和冷氣都持續開着,放着不管很快就會沒電了。
用唱了太多歌而嘶啞的聲音這麼說。
問了之後,環繞在背上的左手感覺有點顫抖。
還認爲她是歌迷的……是真正的「教徒」,是大家應該學習的榜樣。
桐哉用力壓上來,手指抓得我的肩膀好痛。他把身體從我身上移開,往右邊車門倒,頭靠在窗邊,又罵了一次「可惡」。
自私任性的,冷淡無情的,除了音樂以外什麼都不想看。
(怎麼會是厭食症?)
「還是決定……不用了……抱歉啊。」
他的語氣像要撇清一切。我花了一點時間才掌握到意思。
(怎麼辦?)
待在一個絕不妥協的地方。
但另一方面,我也隱約察覺他會這麼說。
(世田谷區。)
綁在電線杆上的廣告下方標示着住址。太好了,姑且還在東京都內某處。
有公用電話。
在路旁一間拉下鐵門的香菸攤屋檐下,我發現一具罩着骯髒罩子的公用電話。
(打給誰?)
心情已經沒有剛纔那麼慌亂,或者該說是因爲已經面臨極限,腦中無法再增加更多東西,我發現自己還滿冷靜的。在這種地方,爲什麼還能保持平常心?真奇怪。
(我是打給誰來着?)
咦……
總覺得,很奇怪。
果然變得很奇怪。
『喂?』
不知不覺中,電話線的那端有人接起電話。聽筒的音量太小,聽得不是很清楚。
『喂?』
「……啊、那個……」
我結結巴巴,話都說不好。
「那個……我現在……」
『西條?妳怎麼這時間還醒着?』
瞬間,聽到那個人驚訝的聲音。啊……
(是坂本學長。)
我也很驚訝。
這個形容聽起來挺有意思的。
「音源在我手上,總有一天我會想辦法騙過他,拿來用。」
凌晨,天色開始發白的這時間,有棲川先生不以爲意地說着嚴肅的話。我瞬間差點哭出來。
「我認爲妳打的鼓很不錯喔……和Over Chrom的招牌樂音加在一起,應該能引起很不錯的化學變化,會有這種效果。可是……真崎他對機械裝置的運用有自己的堅持。」
(特地來一趟。)
就算這麼要求自己,我依然像個靈魂出竅還沒回來的人,湧現不出加油的能量。
慢吞吞地摸索着鑰匙,視野角落忽然有種不太對勁的感覺。
『如果我不行,要不要去換高岡哥來聽?』
和精神抖擻出來慢跑的人擦身而過,終於走到我們家公寓一樓的自動鎖大門前時,雙腿已經非常疲憊。一直沒空察覺,現在才突然一口氣感到疲累。
看路上沒其他車,有棲川先生打開駕駛座這側的車門,指着桐哉這麼補上一句。接着他問「不嫌棄的話,我送妳回家?還是出錢讓妳搭計程車回去?」
風吹過來,我轉身看向桐哉那輛方向燈仍不斷閃爍的車。
正確來說,是在車上的時候一起,但沒有一直在一起。不是想在一起纔在一起的。
(笨蛋。)
「爲、爲什麼要走?」
「啊啊,我早就在想哪天會出這種事……喫藥果然不行啊,太違反自然了。」
「那個……抱歉坂本同學,對不起!謝謝你。」
坂本當然不會給我好臉色。
「不好意思呢,給西條小姐添麻煩了……我來開車,連人帶車送回錄音室。剩下的就看他自己怎麼想辦法了。不好意思耶,真的是。」
『無論怎樣的曲子,想一次發出各種聲音是不可能的……得先決定好節奏,再把各種樂器一一疊上去……』
「啊……嗯……」
對機械裝置的運用有自己的堅持。
『把妳那邊的地址告訴我。附近還有什麼醒目的標示?』
各種麻煩。
雖然有點怪,但我懂。
『真崎桐哉?你們現在在一起?』
(振作啊西條。)
氣氛還是有種說不出的生硬,緊繃的空氣沒有放鬆。
這是理所當然的。
自己都不知道剛纔撥了什麼號碼。
「妳聽真崎說了嗎?」
在這裏。
我到底要說什麼來着?腦袋一片混亂。
語氣滿不在乎,眼鏡底下面無表情,坂本低聲這麼說。
『車子不能發動嗎?出車禍了?』
雖然不確定他說的是哪件事,但既然是有棲川先生提起的,應該就是那件事吧。
「不過,事實上我保留了妳打鼓時的錄音,沒有刪除。等哪天他同意了,我還是打算拿來用。」
「不是、車禍……身體、不舒服……」
不行了。
坂本很快地得出這個結論,我才發現「對喔,應該這麼做纔對」。
即使是我也能懂。
對方甚至是真崎桐哉。
坂本換了個說話方式,低沉的語氣聽起來更急切了。
(不會吧。)
『我跟妳說——』
不知怎地,坂本的聲音突然變得冷靜。可是,這也可能是我的大腦擅自做出這種判斷。
「對不起。」
「有棲川先生打電話來說妳已經回家了。所以,我只是擔心妳有沒有好好回來這裏。」
堆成一座小山的各種麻煩。
「……沒什麼。」
以公事公辦的口吻問完必須知道的資訊後,坂本說「西條妳就在附近等」,很快地掛掉電話。
「咦?……啊、是。」
他說得太若無其事了,我分不出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桐哉沒這麼好騙,他應該還是在開玩笑吧。嚇死我了。
『那麼西條妳現在想怎樣?妳遇到什麼麻煩了?』
要是我不好好說話,坂本學長一定也會很困擾。
有其他可以說的話吧西條!
我什麼都不會。
今天得好好地去錄音室,必須去彩排。
他在等。
要是不先知道這個,就發不出其他聲音。
我說了超級奇怪的話,應該先問「爲什麼來了?」,但坂本同學一臉淡然地打算離開。
「不過說真的,這傢伙很不甘心喔。」
「是。」
「咦……」
就算有討厭的人或不想見到的人,我也得好好地過去,打出屬於我的鼓聲。
「是啊,還有配唱的工作沒做完。」
『妳想拜託的是跟真崎先生有關的什麼事?』
等我回來?
(我打了那種亂七八糟的電話。)
「……因爲Over Chrom的……桐哉的事,沒辦法拜託他。」
『是嗎?』
節奏。最底下的基礎聲音。
從大門旁的牆角起身,原本已經要走了的他停下來,朝我轉身。
(他還幫我聯絡。)
(原來坂本同學在遇到麻煩時會用這種方式思考啊。)
「不……不要這樣。」
「……嗯。」
「真崎……在車上……」
(電話是打到神宮前了。)
「沒有在一起。」
搭着計程車過來的有棲川先生說得輕描淡寫。他好像一點也不驚訝,過來檢視駕駛座上的桐哉。
三十分鐘後。
不用我打的鼓的事。
我發出含糊的「啊、嗯」並點點頭。彼此之間有些尷尬,對話也很奇怪。
請計程車司機在新宿御苑車站前放我下車,慢慢踱步往前走。天色已經發白,四周漸漸明亮。我一邊看着停在便利商店旁卸貨的卡車一邊回家。
不行了。
無法好好說明。
「…………」
好厲害,一下就把事情處理好了。我還遲遲無法把手上的話筒掛回去,只是傻傻地站在原地。
「看來沒什麼問題,我想說可以走了。」
咦……?
(鑰匙……)
我連發生了什麼事都沒好好說明,還把麻煩丟給他。
『我打電話去Over Chrom的錄音室看看,我知道電話號碼。可是,如果誰都聯絡不上也沒辦法,只能出動高岡哥或其他人了喔。』
「來接……車子,停在那裏……」
(腦袋凍結。)
『這樣的話應該通知Over Chrom那邊的人吧?』
(振作啊。)
「什麼『什麼麻煩』?」
「……錄音室還有工作沒做完嗎?」
「我現在……那個……在世田谷區一個叫上馬的地方打電話……」
(他在生氣。)
「……聽說了。那個……我明白了。」
(我也是。)
「妳跟我道歉我也不會比較開心,不用了。」
就算他跟我說這樣的話,我也——
不知道現在還能做什麼。
腦中思緒一片混亂。
「妳這個樣子,今天能去錄音室嗎?」
「嗯……我會去。」
「今天有上次說的樂團彩排,下午兩點。」
只簡短地說了聯絡事項,我知道坂本這次真的要走了。對着他的背影小聲回答「知道了」,其實很想再好好地道歉、解釋。等我精神狀態正常一點的時候。
(啊!)
可是,腦中閃過一件事。
「坂本同學!坂本同學抱歉,那個……我打電話的事別告訴老——」
別告訴藤谷先生。
我不想讓他知道。
「妳該適可而止了吧,別再依賴別人了!」
耳邊傳來怒吼。他是真的生氣了。
真正的,認真的。
坂本對我怒吼。
(依賴別人。)
啊……是在說我。
是我。
(差勁到了極點。)
坂本不再理我,轉身走向外面的大馬路。我只能懷着麻痺的茫然心情望着他離開。很想蹲下來大哭,卻不知道該怎麼哭,連哭泣的方式都忘記了。
找不到任何藉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