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風之丘 Ⅰ —— his only guitarist ——
《GLASS HEART》 · 若木未生 · 2萬 字

1
那就像一場狂亂的暴風雨。
把所有人都捲進去,搞得一塌糊塗的暴風雨。
神啊,我有喜歡的人。非常喜歡的人。
神啊,我有非常重要的東西。非常重要,重要到想哭的東西。
爲什麼世界上不能只有這些東西呢?我不知道。
爲什麼連這些都無法守護呢?我不知道。
(可是我不能輸。)
我知道「輸」代表了什麼。
我非常清楚自己是多麼無法容忍這件事。
(break the GLASS HEART)
擊碎脆弱的玻璃之心。打從一開始,我們就非常清楚等在前方的會是什麼。
如果已經有所覺悟就非去不可。無論多害怕。
揮舞的手杖前端。
……from the ZONE ZERO.
2
鏘!小鼓最後發出了一個很遜的聲音。
「不行。」
頓了一下——
隔着玻璃牆,藤谷先生的聲音透過錄音室對講系統的喇叭傳過來。
「……好像有點不對。」
(好像有點。)
我一直都一籌莫展。
「朱音,妳可以回來這邊了喔。」
自己也知道不會那麼順利。
「順利的話,說不定能打進排行榜前二十名喔。」
花了太多時間。
用力劃過紙面的紅線。
頂多是實際看到做好的CD樣品時,心裏這麼想:「啊啊,這會送到某人手上呢。」
我還能繼續,請等一下。
(哪有這麼簡單?)
(蓋上一層銳利透明的薄膜,不要直接打在上面。)
「好。」
我把兩根鼓棒丟在腿上,傻傻坐在坂本同學幫忙架好的完美鼓組前。簡直一籌莫展。
究竟懷着怎樣的心情做出這個決定呢?我無從得知。
盡是一些難以理解的指示。
突然,出乎意料的那個瞬間,這句話被丟了過來。察覺事態不妙時已經太遲了。先前一直故意不去看玻璃那頭的我,忍不住抬頭望去。藤谷先生正站在混音臺前跟身旁的甲斐小姐簡短交談。
總之,CD發行與否對我的周遭沒有太大影響。我既沒有突然變有錢,也不是不用去上學。
到底該怎麼做老師纔會滿意呢?我不知道。
空虛的大廳角落,沒人在看的電視機還開着。現在是晚上八點,正在播放黃金時段的受歡迎電視劇。熟悉的演員們念出臺詞。我愛你,我愛你啊。
與其說不滿,坂本的語氣更像在抱怨「拿他沒辦法」。他邊說邊伸手去抓厚重大門上的轉盤。這五天來,爲了配合藤谷先生的要求,坂本同學說自己一天平均只睡三到四小時。這話聽來真是太沉重了。
坂本說得完全正確。他又喃喃補上一句:
我握緊鼓棒站了起來。
「他們應該會紅吧。」
漫長的沉默。
會紅。
……這樣啊。是喔。
不是右邊,不是左邊,也不是正中間。總覺得這句話落在宇宙的某個角落。
……那是怎樣?別太天真了西條。
就這樣,關鍵的「TEN BLANK」首張單曲順利在五月底發行(聽說一般CD在發行前通常得花兩個月時間完成音源,這方面的事也在某人的強行要求下取得公司首肯)。單曲發行兩星期後,(聽經紀人甲斐小姐說)評價「還算不錯」。
彷彿連這句道歉的話也先被切割了。
(同時要帶點體溫。微微呼吸,別留下殘影。)
「……那個,如果我待在這裏,坂本同學你應該不好發揮吧?」
超級大笨蛋。
(……可是我又不知道該怎麼做。)
我搖搖晃晃地走出錄音室,回到控制室。藤谷先生連回頭的空檔都沒有。他一臉嚴肅,還罕見地戴了眼鏡(我不知道這個人是視力不好還是純粹看心情戴的),用紅筆斜斜槓掉樂譜上的某個部分。
感覺就像被什麼妖術給迷住了。
(低音主唱。)
「朱音,抱歉。這首歌還是讓坂本來打吧。」
起身後,我感到一陣頭暈目眩。
我愣愣地發問。
「…………」
我根本還沒決定要不要先離開。
我自己也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
老實說,我只有這種想法。
這時,背後忽然傳來某個我應該很熟悉的歌聲。
「老師。」
「抱歉,我搞錯適合妳的曲子了。」
高岡尚也在。這句話感覺有什麼邪念,但又正合我意。可惡。可惡可惡……
坂本小聲低喃。
大概是用內線電話叫他過來的吧。所以坂本應該已經知道我的鼓聲不能用。
桐哉那本該肆無忌憚地刺入人心的聲音,變成了完全不同的東西。
坂本面無表情,乾脆地推翻我的藉口。可惡……
所以,點頭後我也不道歉,逕自走出控制室。
現在控制室裏的人們正在討論什麼,做了什麼決定,在這邊的我都無從得知。
只能站在原地說着「因爲——」。
黃金時段的熱門電視劇主題曲。
「但妳可以去隔壁啊。高岡哥也在。」
(咦?)
這是在安慰我嗎?這麼想的同時,我也清楚坂本同學是這個世界上對藤谷先生最嚴格的人,所以纔會說這種話。
(這是一首帶有金屬質感的樂曲。)
「先等一下。」
一如某人的盤算,起用那位櫻井有貴乃爲代言人的「Delphia」廣告果然引起很大的迴響,也爲商品貢獻了不小的銷售量。聽說廠商下次還想走同樣路線拍攝第二彈廣告,並向藤谷先生提出了委託。
誰都無法反對。
開始錄音後,藤谷先生的這些話一直在我腦中打轉——簡單來說,他要求我像這樣打鼓。
「我跟西條的打法本來就完全不同。如果有一點相似,我或許也不想讓西條聽吧。」
還是。
曾說過這種話的那個人。
我也這麼想。
「……什麼嘛,拿到這次主題曲的傳聞竟然是真的啊。」
那就是我被切割的聲音。
「我知道他希望一切都按照自己的計劃進行,但那種想法太奢侈了啦!」
畫質和音質都不好的小型電視。
不全是技術問題,但沒有足夠的技術就無法達成這些要求。
我根本不知道有什麼傳聞。
(沒那回事!笨蛋!)
「沒差啊。」
如果能這麼說就好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裏偏離他的要求。
推開厚重大門的瞬間,我感到非常悲哀,但已經來不及了。
坂本語氣複雜地喃喃低語。
「啊……好。」
「西條,妳要回去啦?」
(內在的隱藏風味,泥濘般的觸感。)
一口氣爆紅。
但藤谷先生已經決定了。
(跟商業劇綁在一起的tie up。)
「因爲——」
光是這首曲子,光是鼓的部分就錄了這麼久。不能把時間全部花在這上面。
好難。
「好吧,那我去二號錄音室。」
用力把鼓棒插進大廳椅子上的揹包時,我剛好撞見從另一個錄音室回來的坂本。他於是這麼問。
沒那回事。非常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
節奏、速度或音準……完全不是這個次元的問題。
「有那種傳聞喔?」
「是藤谷哥不好,西條不用放在心上。」
可是突然從這麼小的畫面裏聽見……那個真崎桐哉的聲音像這樣被隱藏在熒幕上那些不斷更換的當紅演員背後,真的很奇怪。演唱會上聽起來是那麼吵的《Oversight Cyberni-dead Chromatic Bladeforce》,簡稱Over Chrom的音樂,經過梳理整頓後傳遞過來。
透過喇叭,從玻璃那頭的控制室傳來藤谷先生的聲音。那公事公辦的乾脆語氣讓人很不舒服。
(做不好真抱歉。)
(剛出道就拿下排行榜冠軍什麼的,原來沒有這種事啊。)
我也不好意思認真地提出這種問題,所以沒告訴任何人。
雖然沒說,但各種事情都開始運作也是真的。可是大部分都只是發出轟隆轟隆的聲音從我頭上經過。放上輸送帶後才發現速度沒有想像中快,只是已經無法改變方向了。大概是這種心情。
(而且無暇顧及那麼多了。)
現在真的沒空思考市場對單曲的反應如何,眼下有更大的問題。老實說,我光是要應付這個問題就忙不過來了。
「那麼,雖然繞了點遠路,還是讓我們回到正題吧。可以嗎?」
單曲作業全部結束時,藤谷老師這麼說。換句話說……
等着我們的是專輯——整整十首歌,無處可逃的錄音工作。
「噯,我該不會被騙了吧?」
第二錄音室的混音臺旁,我尊敬的吉他手高岡尚太先生不知爲何正抱着頭來回翻動樂譜。
「我絕對被騙了吧?」
「總之,老師沒有交待其他事了。」
助理製作人(製作TEN BLANK CD的唱片公司員工,在錄音室幫忙處理各種事情的人)青木先生站在尚身邊,跟他一起抱頭苦惱。這位青木喬史先生跟尚年紀相仿,感覺人很好。雖然是第一次跟藤谷先生共事,但他已經完全被尚傳染「老師」這個稱呼……真要說的話,不管被誰叫老師都自然地回答「什麼事?」的藤谷先生或許更不可思議。
「啊啊,是喔……」
尚好像非常頭痛。他拿下叼在嘴裏的香菸,用指尖從中折成兩半,然後輕聲嘀咕:
「我看他只是單純忘記彈吉他的到底是誰……」
啊啊啊,我大概聽出發生什麼事了……
現場氣氛教人坐立難安,我只能戰戰兢兢地坐在後面沙發上,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怎麼辦?還是我再跟老師確認一次?」
「可是那人已經用跟樂譜不同的方式錄好貝斯部分了吧?這樣還要確認什麼?」
(那個大騙子!)
想冷靜地消化、接受眼前現實的人不只有我,尚應該也一樣。
(原來如此~真崎桐哉很帥喔。)
「……咦?他上了《Music States》嗎?」
「上了啊!這星期剛打入排行榜就拿下第五名耶!第五名!而且排名一定還會繼續往上升,歌迷愈來愈多了啊。」
絕不可能取消。那近乎暴力的技巧太殘酷,只要聽過一次就無法逃離。
「所以說!Over Chrom昨天有上《Music States》啊。朱音沒看?」
……心跳差點停止。
一直覺得她好像只是在講另一個同名同姓的人,感覺真奇怪。
特地叫她「別亂說啦」好像很奇怪,其實也無所謂。
「瑛子的戀愛對象果然是零士嗎?」
真想揶揄他一聲。
尚用門牙咬着代替香菸的彈片,把樂譜往桌上一放。
「不動產公司的公寓廣告不是常發生這種事嗎?」
在音樂節目中也舉足輕重。
(吉他搭不上去。)
嗚哇。
藤谷先生肯定不想看到一個乖乖讓位給貝斯獨奏的吉他手。
沒記錯的話,最後一次見面時,我們約好要去唱卡拉OK,之後就沒消息了。
瑛子做出祈禱手勢認真地宣誓。嗚哇……這樣啊……
和一蹶不振的我相比,他的等級高出太多了。
我聽過坂本輸入的DEMO。
「若與設計圖不符,請以現況爲準。」
「他原本錄好的是吉他獨奏的部分喔。」
我愣愣地想了三秒。
就算妳說他很帥……
(他可是那個真崎桐哉耶。)
「這麼說來,冬天去看Z-OUT時不是也有聽到Over Chrom嗎?瑛子也在啊。」
(這不是吉他獨奏。)
尚這麼回答,話語中透出深深的無奈。他不是在斥責對方,反而更像在說服自己。
這麼說來,我最近都沒看電視。
這傢伙也太帥了吧。
我終於明白尚爲何露出那種精彩的表情。
「抱歉,我那時對桐哉大人沒什麼感覺……從現在開始我會洗心革面好好當歌迷的。」
「那我們進錄音室吧,麻煩了……」
脫離常識的,瘋狂的,危險的音樂。
尚突然轉向我,一臉正經地說着牛頭不對馬嘴的話。什麼?
戀戀戀戀愛……
「那剛纔的音軌怎麼辦?」
「哎呀,妳在說什麼啊朱音,沒頭沒腦的。零士很棒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可是,我最近覺得有點good的是桐哉喔……啊啊母親大人,請不要把我的少女心撕成兩半……」
注:日本人猜拳時會說チョキグーパー,「グー」是石頭
那、那個~高岡先生,這句話聽起來不像開玩笑喔……
「完全是兩回事。」
我的同班同學小森瑛子(一直承蒙她照顧了)在第三堂下課時跑來對我這麼說。我們選修的課大致相同,其實從第二堂就一起上課了。她一直等到第三堂下課纔過來大概是因爲前面兩堂課我都在全力地打瞌睡。
在他的認知裏,做得到是理所當然的事。
一開始就該配合貝斯的音軌彈吉他。尚可能是對的。
我們這些負責演出的團員根本沒空溝通。現場同時發生這麼多事情,能全部掌握的人未免太偉大了吧。
「朱音朱音,跟妳說喔!我覺得這次的Over Chrom超good耶!」
青木先生在我旁邊坐下,壓低聲音這麼說明。
這什麼東西?
真假?我無論如何都對此存疑……
「真的差那麼多嗎?」
(比如他上臺表演前吻了我。)
我有很多話想說,但感覺說出來會很不妙……
錄音室裏,停止嘆氣的尚恍惚地對着虛空自言自語。
獨奏的地方被貝斯彈走了,它不只充當背景的低音。現在呈現出來的音樂和樂譜都跟DEMO帶完全不同,不在原訂計劃裏。
尚抓住立在桌邊的吉他琴頸,低聲說道。錄音工程師助理回答「好的」,開始準備錄音室。
所以尚一開始才故意不聽那個人的聲音彈奏。
不知道他最近在做什麼。
嗚欸!
「真傷腦筋……」
「……謝謝尼,瑛子。我稍微清影了……」
「沒辦法,我只好配合他了。」
「算了,不能全怪那男人。其實我一開始就該配合藤谷錄好的音軌彈……」
尚的聲音透過喇叭從玻璃另一頭傳來。那是帶着金屬質感和回聲的,堅硬的聲音。
3
從樂曲中途響起一個已經錄好的,有血有肉的聲音。
「洗掉吧,重錄。」
「這次我們的友情真的要結束了。」
青木先生這個人即使面對我這種普通女高中生,講話也絕對不會敷衍,總是講解得很仔細,讓人很安心。
我又驚訝了一次。
但我也知道,變更前的音樂對尚來說同樣很重要。
「——真崎桐哉?」
還記得很清楚。
「還好嗎?朱音妳變成大舌頭嘍。戀愛中的少女不能這樣無精打采啦,拿出魄力來!」
桐哉……誰啊?
我忍不住用眼神詢問青木先生:「真假?」他爲難地點頭。換句話說,尚已經按照樂譜(也就是在錄音室裏按照坂本事先做好的DEMO帶)錄好吉他的部分。錄完後,他聽了貝斯的音軌卻發現有什麼不對勁。
那可是收視率超高的節目。
我拚命想用這個道理說服自己。
然而,那人故意把尚拉回來,強迫他聽進去。
「樂譜上只有指定和絃,所以我們都疏忽了。真的委屈高岡先生了。」
用再認真不過的表情說完這句話,高岡尚就抱着吉他走進錄音室。呃……
那個人到底在想什麼啊?頭腦要怎麼轉才能想出這種變調的旋律?幾乎偏離坂本用合成器編出的伴奏,還差一點就變得不像音樂。它遊走在這麼一個邊緣地帶。
不行!這件事絕對不能說!
「簡單來說,我們沒建立好溝通管道。真的對高岡先生很過意不去。」
(過分。)
親切的錄音工程師植村先生轉頭問道。
(如果和藤谷先生的貝斯大吵一架還贏不了,彈吉他就沒有任何意義。)
「那我從前面一點的地方開始喔。」植村先生這麼回答。
(代表他原本已經錄好了。)
充滿高岡尚風格的吉他獨奏,無法疊加在這東西上面。
從我的角度只能看到尚站在那裏的背影。
重錄。
「石頭?」
聽了這個,就算是尚也說不出「原本那樣比較好」吧。
「讓我再聽一次下面的聲音。」
(真、真了不起啊高岡尚。)
「嗚喵,我現在才知道。」
「我不是在猜拳啦。」※。
「他真的很帥喔!」
尚一邊喃喃自語,一邊用右手手指緊緊抵住太陽穴,似乎在思考什麼。他應該正在把腦中一度建立的音樂形象破壞,試圖用蠻力開闢出另一條新的路線。
完全不一樣。完完全全不一樣!
「是喔?」
怎麼會這樣啊?
不,能紅起來當然值得慶祝,問「怎麼會這樣?」未免太沒禮貌了。
他們原本就有一批狂熱歌迷,會爆紅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但我還是在想:「怎麼會這樣?」
「朱音,妳該不會討厭Over Chrom吧?」
「欸?沒有沒有我很喜歡啊。」
我急忙搖頭。
(這是怎樣?)
我搞不太懂自己的心情。
我是在抗拒什麼呢?
「……啊啊,抱歉喔。仔細想想,朱音已經是專業樂手了,在妳面前肆意稱讚競爭對手的瑛子真是笨蛋……」
「咦?沒有啦沒有啦,完全沒關係啊!我很喜歡Over Chrom的音樂,這個跟那個是兩回事。」
瑛子做出意料之外的發言,害我不禁拚命辯解。這時,坐在斜前方閒聊的筧同學和田代同學忽然轉過來。平常不怎麼和我說話(從一年級開始,比起女生,我本來就比較常跟樂團的男生說話),看似端莊文靜的筧同學像洋娃娃似的優雅一笑。
「啊啊,連西條同學也會聽那種迷妹喜歡的東西啊?」
迷、迷妹喜歡的?她是說Over Chrom嗎?
「連西條同學也」的語氣也很令人在意,但我更驚訝的是她會那麼說。
我那麼迷戀吉他手高岡尚,應該算是迷妹吧?
「嗯……那個,我覺得Over Chrom的音樂水準很高。」
我有點語無倫次。
總是這樣。
沒有一件事好好完成。實在太丟臉了,我好不甘心。
坂本還是板着一張臉,轉過來對我這麼說。
但也不能老實承認,我只好唔唔亂叫。
「那我說得更明白一點。西條很想做好,實際上也做得很好。可是那一點都不像西條。」
我已經不知道有多久沒跟藤谷老師好好說上幾句了。
約莫二十秒後,坂本突然這麼說。啊?
上次真崎桐哉陪我練習打鼓的事被這個人發現,他或許因此感到介意吧。
「……西條,妳是不是在懷疑我現在說的話?」
明明應該先問他爲何出現在這裏,我卻脫口說出奇怪的話。
可惡!泛紅的眼睛不可能馬上恢復正常。
Over Chrom現在變成這樣了,不知道她過得如何。
……嗚哇……
對Z-OUT歌迷來說,原本擔任客座樂手,現在組了自己的樂團並出人頭地的高岡尚,同樣是她們看不順眼的對象。
反之,就算有人告訴我「沒問題,要相信自己」,我也無法接受。因爲那是我自己打出的聲音。
(我真的知道得太少了。)
會把「討厭」說出口就表示說的人比被說的人更不從容。
空洞的空氣。
不好意思,我是在懷疑沒錯。
「西條沒有什麼都做不好喔。」
不過,看到不久前還一起喫飯的人在他聽不到的地方被沒有任何關係或道義的高中生批評厭惡,我還是覺得有點奇怪。
這個地段到底價值多少?
「朱音,妳的心胸真是太寬大了。」
應該很欣慰吧……身爲歌迷,感到高興也是理所當然。
坂本一臉嚴肅地嘀咕,說到一半又停下。他走回自己的鍵盤架(上面平常都放着樂蘭公司的大臺鍵盤多功能合成器,現在是空的)前,拿起幾張樂譜。
「那個,抱歉,坂本同學很困擾吧……」
「我是不會困擾啦!應該說,那又不是西條的錯。我本來就是這種個性,總是對此感到非常困擾。但那完全是自作自受。」
感覺應該先說一下自己來這裏的原因,所以我如此解釋。
當然,如果想知道這些事也可以直接問他。
因爲不確定她喜不喜歡Over Chrom,甚至不確定她是不是討厭我。
他別過頭,低聲說道。
(好想跟鯰見小姐聊聊喔。)
關於藤谷老師這個人。
說完才發現這根本無法解釋我爲什麼哭。
真要說的話,比起憤怒,我更覺得傻眼。
上個月初,藤谷先生毫無預警地對我說:「已經在這個家裏爲朱音準備了一個打鼓的地方。」真的非常突然,我明明沒跟老師說過自己正煩惱在家無法使用鼓組練習。
「這樣理由就很清楚了,總比莫名其妙被討厭來得好。」
「纔不是又咧!別說什麼又啦!」
「是喔~聽西條同學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不管說什麼都像在狡辯。
4
別爲了這點小事受挫啊。快停止那種想法,笨蛋。
曾幾何時,老師好像說過類似的話。現在我終於知道那人當時有多難受了。
坂本跟尚還算有在夾縫中找時間休息,但全權負責製作工作的藤谷先生手上同時有很多事情,聽說差不多等於住在錄音室了。事實上,沒有人知道那人到底什麼時候睡覺,什麼時候喫東西,又是如何維持生命?(說來可怕,如果連高岡尚都說「不知道」,那就真的沒人知道了。)
無法開心地打鼓,真抱歉。
爲我準備的鼓組已經在靠牆的地方架好了。
明明是多虧了他才能來學校,我卻都在打瞌睡。說到底就是半調子吧,我這麼想。
行程這麼緊湊,藤谷先生還爲我考慮到上學的事。關於這點,我真的非常感激。
最喜歡音樂了。打鼓很痛快。我也清楚必須大量練習才能進步。可是我現在果然什麼都不想打,真抱歉。
如果把這種難以說明的奇怪感覺跟鯰見小姐分享,感覺她一定能理解。畢竟她可是一本正經說過「真崎桐哉這人很過分」,卻對這樣的桐哉感到自豪的人。
神宮前,離原宿車站不遠的地方,那個看起來房租非常貴的高級住宅區裏,不知爲何蓋了一整排外觀同樣非常氣派的透天厝。藤谷直季先生的家就在其中。
不是說不會安慰人嗎?
就在我把源氏物語當背景音樂打瞌睡時,其他成員一直都待在錄音室。
我也開始困擾了,姑且先拿出手帕,轉身猛擦臉。
喔喔……
啊啊,得打鼓纔行。
可是我有點害怕,那好像不是能隨便觸碰的問題。我也不確定能問到哪種地步。
「是喔……原來是Z的歌迷……」
(好寂寞。)
「唔唔唔。」
趁第四堂上課鐘打響前,我急忙把各種東西丟進揹包。向瑛子道謝後,我快步奔過安靜的校舍走廊。頂着上午明亮的陽光,從操場上正在上體育課的一年級生旁邊跑過,我不顧一切地奔向車站。
(好寂寞啊。)
「西條,妳該不會又在哭吧?」
「主唱也很有個性。」
「朱音好帥氣喔。我剛纔被氣得做不出任何反擊。」
忽然聽我這麼說,瑛子驚訝地睜大眼睛表示:「欸?什麼?」
「啊,是嗎?加油喔。」
「不過真抱歉,我們超討厭那個男的。」
非打不可。
這種時候,只有我一個人被隔離在學校,像個局外人似的……好寂寞。
因爲——
生氣的瑛子也很帥氣喔。我這麼想。
「抱歉。」
真要說的話,連這棟房子屬於誰都是個謎。如果是租的,裏面未免改造得太像錄音室。如果是藤谷先生持有的,他的財產到底有多少啊?
背後忽然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是坂本。嗚啊啊啊啊!
「因爲我每次都剛好……算了。」
後來筧同學和田代同學一起去上廁所了,這個話題到此結束。
(我自己最清楚啊。)
最重要的鼓還打成那樣。
坂本的鍵盤架、老師的電子琴和高岡尚的老式真空管擴大機,各種東西都沉默着。只是沉默着。
(可是,在那之前我得先完成錄音。)
我的心胸一點都不寬大啊。
穿着學校制服,在這種大白天拿備用鑰匙開門。這讓我很緊張。
「啊啊啊……那個啊,我是來練習打鼓的……因爲打不好。」
真的非常寂寞。
我不知道實際上是怎樣。
筧同學俏皮地歪了歪頭,像個擺飾一樣的田代同學也笑着點頭。筧同學頂着那樣的笑容繼續說下去:
我走過安靜的走廊,進入堆滿樂器的客廳。平常不覺得屋子寬敞,但沒有人的時候看起來還真空曠。
「想起非做不可的事。我要早退嘍。」
我只是面無表情地回應。
錄製專輯的事確定後就一直是這樣。感覺藤谷先生不由分說地將我們甩開,自己一個人待在很遠的地方。
「她們是Z-OUT的歌迷,認爲Over Chrom踩着Z往上爬,所以很討厭Over Chrom!用那種態度當Z的歌迷反而顯得心胸狹隘吧。Z-OUT也有Z-OUT出色的地方,這樣不是很好嗎?還有,她們一定是嫉妒朱音妳啦,一看就知道。朱音不用放在心上喔,她們只會出一張嘴。朱音是靠實力待在演藝圈的,她們真的太沒禮貌了。」
「是喔,那還真可惜呢。」
(好寂寞。)
(什麼都不知道。)
「我還是回去好了。」
但如果連這些事情都要一一介意,我早就撐不下去了。如此而已。
「我沒辦法安慰或關心他人。我很不擅長這種事,反正也講不出什麼好話,寧可從一開始就保持沉默。」
笨蛋西條!不準哭!
是、是喔……
憤怒的瑛子雙手握拳如此嘀咕。
我不知道藤谷先生從前以個人身份從事音樂活動時賺了多少。現在除了樂團,他可能還有經手其他工作,但詳情我也不知道。總之,他當然不是沒錢的人,但究竟多有錢,收入來源有哪些,我完全無法想像。
「…………」
什麼意思啊?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
連「什麼意思?」都問不出口。
「所以練習大概也沒用。」
「…………」
就算你這麼說——
「可、可是不練習就打得更差了啊。」
「不練習或許很傷腦筋,但練習了也不會改變什麼喔。」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
完全聽不懂。
厚重眼鏡底下的坂本微微皺眉,瞄了一眼手上的樂譜,好像不知道該說什麼。我們就這樣沉默了三十秒左右。
「不然喝個茶?」
接着,坂本丟出這句話。喂!給我等一下!不要在緊張的話題後面接這個啦……
「那我去燒水。」
總覺得被說了嚴厲的話,所以我想重置一下情緒。如果沮喪的西條小姐又開始哭,坂本同學一定會很困擾吧。
我走進比想像中乾淨(這麼說來,高岡尚大人曾感嘆過:「不知爲何,我愈忙愈會跑去收拾。」)的廚房,拿出水壺燒水。正在找坂本同學專用的YMO馬克杯時——
客廳那頭傳來電子琴的聲音。
是坂本的琴聲。
說不上理由,但我一聽就知道。
「既然如此就再泡一杯吧。」
「西條最近打的鼓就是這種感覺。」
「你說壞掉……具體是怎樣?」
「我也不想一個人面對那種場面啊。」
頭腦冷靜下來的同時,我把大吉嶺茶包放入茶壺,帶着兩個馬克杯回到客廳。對了,這人現在不是應該在錄音室嗎?
「這、這樣的話……喝完這個就去吧。」
故意……彈得……不開心?
坂本用力皺起眉頭,這麼嘟噥。啊啊,什麼嘛。這個人也不是完全不在意啊。
「我昨天有睡飽,不需要補眠。可是——」
坂本停止彈琴,丟出這句話。我急忙關掉瓦斯爐,實在顧不得泡茶了。
「做了。妳聽完有什麼感覺?」
我鼓起勇氣做出這個結論。
(可是說「壞掉」也太……)
坂本一邊嘟噥一邊走向廚房。你這人到底想怎樣啊!
是誰在彈啊?
「爲什麼要把責任丟給西條……」
可惡。
「西條還是想去錄音室嗎?雖然我覺得妳今天大概錄不了鼓。」
因爲怕被熱茶燙到,坂本把手指縮進袖口接過YMO馬克杯。他露出五味雜陳的表情。
「嗯,我彈得一點都不開心。」
「沒辦法啊。這是常有的事。不管怎樣,藤谷哥都會壞掉一次,高岡哥也一定會抓狂一次。」
坂本乾脆地回答。他摘下眼鏡,用袖子擦拭鏡片。當然不會開心啊……彈出那種聲音。
「我……我哪有什麼技巧。」
我非常清楚。可是——
我小聲嘀咕。
「……坂本不去嗎?」
「我、我打出來的聲音讓人那麼不舒服喔?」
一定很可怕,事情一定變成我不想看到的樣子了。
拜託停止這種不像玩笑的發言……
……輸得一敗塗地,真不甘心。
人的個性和人格真的能反映在他的音樂裏。坂本同學能彈出如此神祕奧妙的聲音,果然代表他擁有那麼錯綜複雜的內在吧。
怎麼辦?
「我故意嘗試彈得不開心。」
跟剛纔說得完全不一樣吧。學長,你這不是親切地安慰我了嗎?
我的腦袋一如往常的遲鈍。上次也被坂本同學說了膚淺不是嗎?
「今天早上,藤谷哥終於壞掉了。」
「可是音樂這種東西,旁人怎麼指點都沒用啦。接下來還是得看西條妳的選擇。」
他沒說自己到底做了什麼,只是拋出這個問題。呃……
「嗚、嗚嗚……嗯。」
可是,聽着並不會感到煩躁或不適。這是隻有坂本一至才能辦到的奇怪之處。
「沒辦法啊。」
咦咦咦咦咦!爲什麼這個人能講得這麼輕鬆啊!
杯子差點從手中滑落,坂本趕緊伸出另一隻手接住。他把杯子放在接近膝蓋高度的茶几上……不,先別管杯子了吧。
「衝突是怎樣?」
水壺開始冒煙時,我忽然察覺了「那個」。
無從反駁。
坂本看着電子琴連珠炮似的這麼說。他稍作停頓,然後繼續說下去:
「我說啊,如果已經到這麼嚴重的程度,當事人應該早就察覺了。我剛纔那樣彈是爲了讓妳明白而刻意強調。西條的鼓聲怎麼可能全部都很怪?有些地方還是很出色,所以才感覺不對勁啊。」
可是?
真是靈活的人啊。我才這麼想,坂本又像順帶一提似的低喃:
「抱歉,在西條的技巧面前,我一直感到自卑,非常自卑。」
「西條那個——」
(被打敗了……)
「不是啊。」
我放空似的站在原地。坂本也不催促,自己喝起熱紅茶,等我做出結論。
「知道了。」
「我好像懂了……應該懂了。」
「坂本同學,你剛剛做了什麼對吧?」
失去了自由。
「欸欸欸?」
捆住。
「那是我完全無法插手的狀況。所以我還是做自己的事好了。」
「水燒開了喔。」
非常蜿蜒崎嶇。
聲音突然轉弱,彷彿一個站都站不穩的病人,又像忽然嚴重失焦的畫面。
「這……倒是沒錯……」
(把手腳——)
(嗯?)
「——什麼!」
這個說明太淺顯易懂了吧!
「因爲這樣,他和高岡哥起了嚴重衝突,現在兩人一步都不肯退出錄音室。高岡哥從昨天半夜開始大概彈了超過十小時的吉他。」
感覺就像芒刺在背,聽了很不舒服。
我無法想像到底是什麼狀況。
總覺得,已經——
「……什麼……」
坂本再次強調。
這不是坂本的聲音。
坂本一臉無趣地點頭。
「……順帶一提,我一直很希望能像西條那樣細膩地彈琴。」
這說法令人在意。
嗚啊……
「……聲音變得很討厭。」
一聽我道謝,坂本同學立刻露出嚴肅的表情。
「我想暫時觀望一下。如果專輯發行前說要解散,我會很傷腦筋。」
不需要花幾十分鐘跟我解釋,光靠坂本的鍵盤就能全部傳達。
還以爲得救了,他又施加壓力……算了,這纔是坂本同學嘛……
這就是才華吧。
「西條要去的話,我就一起去。」
比我更有特色的人說這什麼話!簡直就是拿繩子捆住手腳。
(感覺怪怪的。)
「話說,坂本同學難道是回來補眠的嗎?」
不,節奏和音準都沒錯!很正確。但是,可是——
恕我收回前言。
「各種意義上的壞掉啊。身體和頭腦兩邊都壞了。」
不管了,總之先泡茶吧……
別、別這樣啦!
我只能說得這麼直白。
當然沒辦法。反正誰也幫不上忙。
「兩邊?」
「……怎麼辦?」
(很不舒服。)
在坂本的指點下,我澈底知道自己哪裏做錯了。
5
「哇,來了啊。」
抵達第二錄音室前的休息區入口時,助理製作人青木用一種難以言喻的客套語氣這麼說。看來錄音室裏肯定很不妙。
「不要來比較好。」
經紀公司的美女經紀人甲斐彌夜子小姐這麼說。這句聽起來比青木先生說的更嚴重,彷彿直接刺在心上。
我們是不是應該道歉啊?
甲斐小姐總是穿着原色正裝,打扮得很帥氣。她現在穿着昨天那套西裝,口紅也已經掉光,坐在休息區的椅子上,精神不及平常的一半。
這大概是我見過最疲憊的甲斐小姐了。好像有點可憐。想到連這麼強悍的人也會變成這樣就覺得好可怕。那個萬惡的根源。
「我們又不是無關人士。」
背後的坂本用有點生硬的語氣回答。
我隱約能察覺,坂本原本就不太喜歡甲斐小姐。
「啊啊對呢。因爲坂本和西條小姐都是樂團的成員,當然有關。是有關沒錯,但沒必要連帶負起藤谷的責任吧。不需要過度干涉你們專業以外的東西。就算跟在旁邊也做不了什麼,只會消耗自己的能量。這樣太浪費了吧?」
「外人憑什麼說這些?」
「我——說——啊——我也是坂本你的經紀人,你應該清楚這點吧?可以的話,我當然希望儘可能把自己管理的藝人放在安全的地方啊。真是的。」
安全的地方。
有這種地方嗎?
「怎麼可能剛好有這種安全的地方?」
坂本毫不遲疑地做出結論,我腦中也想着差不多的事。
「別人就算了,跟藤谷哥一起是不會有那種東西的。妳應該清楚吧?」
「就是因爲你們那麼縱容藤谷——」
甲斐小姐沒說到最後,因爲坂本已經伸手去碰錄音室厚重隔音門上的轉盤。
青木先生斬釘截鐵地做出結論,拿出第三瓶寶礦力並大步跑上階梯。被丟下的我抬頭目送那個背影。因爲無處可去,我最後只能追上去,回到原本的錄音室。
我只是來看藤谷先生在做什麼,來看高岡尚在做什麼。
「就是你讓它變得難以置信的啊!」
藤谷先生深深地嘆了口氣——慢慢放開對講按鈕。
「你說『差太多』,到底差了多少?」
甲斐小姐應該是在自言自語。
甲斐小姐靠牆坐在休息區的椅子上。她雙臂抱胸,用很嚴厲的語氣這麼說。我應該要馬上道歉,反應卻非常遲鈍,幾秒後才慢吞吞地開口:
就算來這裏,我也做不了什麼。她說得對。
「差太多了……別彈了。」
青木先生從休息區椅子上跳起來,朝門內窺看。
(好誇張的聲音。)
「那個人現在絕對是這種狀態。」
「我說啊……充滿愛意地用自己的方式彈奏很簡單,那種事我也一直在做。是曲子太好了啊,你是天才……是天才啊。」
「……好,我知道了。」這麼說完,青木先生衝出休息區。
我以爲他要大吼了。
「高岡你就彈出自己理想的聲音啊,讓我聽那個啊。爲什麼非得知道我想的地方在哪裏呢?你就算恨我也沒關係……只要彈奏時愛着這首曲子就好。別用那種矯揉造作的聲音,彈出你自己的聲音吧。」
什麼人不說,偏偏對高岡尚說那種話。被這番話嚇到之前——
「那個啊,老師要不要休息三十分鐘喫點東西?十五分鐘也沒關係。」
或是馬上走出錄音室。
老師用手肘撐着音訊控制檯,左手按着自己上半張臉。右手用力敲下對講系統的「回覆」按鈕,這麼回答:
「……是。」
「都是因爲你們這樣縱容,藤谷纔會搞得快死掉。太愚蠢了吧?」
「……我不知道自己心裏想的地方和你想的地方是不是同一個啊。」
「高岡沒聽到我剛纔的話嗎?全部都不滿。」
「青木先生,那個——」
我拉開門縫,悄悄走進錄音室,轉動轉盤鎖上厚重的隔音門。
「啊、好的!」
「我不需要那種聲音。」
耳朵被那低沉的咆哮塞滿。
與其說是音量,不如說是音壓。
所以這聲音聽起來纔會是灰色的。像一團壟罩上空,無邊無際的厚重烏雲。
我先認出了那看起來快死掉,呼吸不順暢,話也說不好,非常不舒服地喘氣併發出澈底啞掉聲音的人。這件事讓我更驚嚇。
沒關緊的門縫間傳出尚的吉他聲。
「——不是,你現在發出的聲音根本聽不出是看着哪裏彈……夠了。」
衝到一樓後,我看到青木先生正從自動販賣機的取貨口拿出第二瓶寶礦力。
「不行,現在休息就要打掉重來了。」
青木先生停止從退幣口取出硬幣,抬頭望向半空,像是在考慮要不要說。
(誰來救救他?)
老師打斷吉他的聲音。
因爲不知道,尚纔會那樣。他在生自己的氣。
「我說啊,你什麼時候變成這種會找藉口的人了?我從剛纔就一直在等樂器發出聲音啊。」
(不知道該前往何處。)
這是誰的聲音啊?
「你的聲音不適合這首歌所以不能用。」如果最初就被勸退說不定還比較輕鬆。不負責任,但輕鬆多了。
我這才發現自己站在休息區前,愣愣地看着那扇沒關好的厚重隔音門。
這種時候,這一瞬間,我知道藤谷先生一定咬着嘴脣。
情急之下,我丟下這句話。
等……等等。
沒有人要救他。
(太愚蠢了吧?)
「那個……老師是不是都沒喫?」
「……對不起。」
藤谷先生一直沒有回頭。
「我覺得再勉強也得喫點東西,不然就糟了。幸好老師還會要水來喝,如果連水都不喝就真的完了。妳有聽過脫水症狀嗎?」
「對我來說,這首曲子就是你啊!」
「我去幫青木先生。」
「啊啊對呀,前面那些居然都是高岡的吉他聲……?抱歉,我真是難以置信。」
來聽聽到底發生了什麼。像個看熱鬧的……觀衆?
旁邊突然傳來一個不客氣的聲音。
暴風雨。
「是是是是這種事我當然知道。我彈的吉他就是被你嫌無聊的音樂。」
「那個……應該是肉體和精神都過勞了吧。他好像完全喫不進東西。不管喫什麼,食物一進胃裏就會吐出來,從昨晚開始幾乎只能喝流質食物。我們還討論過要不要叫救護車,但被老師阻止了。」
「我說你啊,連這種事都不知道嗎?真的嗎!」
(一點也不可怕。)
「我在哪裏,你又在哪裏啊?」
「別讓我聽見。」
沙啞的聲音。
尚的回應透過錄音室對講系統的喇叭傳過來。
尚這麼說。
我用坂本那句話提醒自己。
「高岡啊……你已經彈了幾年的吉他,問我這種事不覺得丟臉嗎?」
他會不會打算拋下一切?
我就不一樣了。我跟她不同,動機一點也不單純。根本沒有考慮過那個人是否健康,是否平安。
是甲斐小姐。
「那你就老實說嘛!到底對哪裏不滿,想要我怎麼做啊!」
真的。
「不對不對不對!我的意思是裏面沒有我,不需要有我。我就是希望被破壞才把這首歌交給你啊。我一直想殺掉自己!拜託你了,不要問我該怎麼辦……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
「……啊。」
那番話不只針對我,而是對包括我在內的更多人說的。
「……在覺得丟臉之前,我不想再跟你這人耗下去了。」
「就叫你不要說這種話了。我怎樣都無所謂,你只要想着這首曲子就好。」
「沒喫耶。與其說沒喫——」
尚的吉他弦發出聲音,好像撞到了什麼。
坂本什麼也沒說,默默鑽進厚重的門內。啊、啊啊……怎麼辦?
說完這句話,老師粗魯地放開對講按鈕。
輕輕擦過就會造成腦震盪的強烈暴風雨。
(沒辦法。)
然後轉身逃走了。
難過得咬緊脣瓣。
「那你說說看要怎麼彈啊!任何要求我都接受。你想要我怎麼做?我完全照辦啊。」
「差不多是我和高岡之間的距離。」
他應該這麼想吧。
「…………」
來人啊。
「既然這樣就拜託你別再讓我聽那些無趣的聲音了。前面錄好的所有音軌都不能用,拜託了。」
在那之前——
即使是像高岡尚這種技巧、資歷和傲氣都充分具備的人也一樣。
覺得自己很沒用。
因爲我是膽小又容易遭受打擊的年輕女生。
「誰可以幫我拿水來?自來水也行。不然看看有沒有運動飲料,味道不要太重的。」
甲斐小姐說得沒錯。
「西條小姐,妳要進去就進去,不然就關緊那扇門。」
最擔心藤谷先生這個人的,說不定是甲斐小姐。
他是認真的。
「啊、有。」
藤谷先生彷彿快要爆發一樣怒吼,用左手敲打桌面。接着,他像燃料用盡的機械似的突然趴在桌上,不說話了。
玻璃牆面內側,尚也陷入沉默,沒有立刻回應。
坂本、青木先生跟錄音工程師們都沒有出聲,只是默默看着。
在緊閉的錄音室內。
(我一直想殺掉自己。)
老師一定沒有說謊。不奇怪,他是說真的。他只會說出真心認爲重要的話。他在說音樂的事。
(可是——)
有一股引力。
不管怎麼逃都會追上來,不由分說的強大力量。老師的樂曲裏一定有這股力量。所有老師創造的聲音裏都有。
能擅自破壞那個的,只有老師自己。
「等一下……」
尚把抱着的吉他放回架上,如此喃喃低語。
「等一下……讓我整理整理。」
隔開錄音室的雙層門被打開。伴隨靴子的摩擦聲,尚走回控制室。茶色的長髮垂下來遮住臉,他用右手撥開。
直接來到趴在桌上的藤谷先生旁邊。
坐在空的椅子上。
藤谷先生趴着那裏,一動也不動。
「我大概知道你想講什麼,但希望你也能聽聽我想說的話。」
「什麼?」
「不管你怎麼說,這首歌就是藤谷你的曲子啊。我是懷着『喜愛藤谷的曲子』的心情去彈啊……你多討厭自己都跟我無關,我多喜歡這首曲子也跟你無關啊。所以就算你那樣說,我也無法忽視你或丟下這個想法,不可能把它當成普通的曲子啊。這就是我真正的心情。老實說,這也是我無法退讓的地方。你懂嗎?」
「……沒事,彈吧。」
「非常感謝。」
他在玻璃牆的另一側這麼說。
「對了!等一下,等一下喔,好像有什麼跑到這邊了。好奇怪啊,我的右腦附近原本應該有一條尾巴啊……是跑到前額葉了嗎?」
「……那就去做吧,讓我聽聽看。」
老師單手撐着桌面,默默地站起來。他按下對講按鈕。
「如果你無論如何都想看,我會做喔。」
藤谷先生那兇狠的,像要擊垮身邊所有人的音樂從喇叭裏流泄而出,直到最後一刻。
「啊啊,幹嘛?」
藤谷老師什麼時候說了這句話,我沒聽仔細。回過神時,這句話已經傳入耳中。
早知道就不要看——明明知道尚不喜歡被誰窺看,我還是忍不住看過去。
咦?
「對了。尚太,那個啊……」
「身體還好嗎?」
他們說的話非常難懂。
受傷的是誰呢?
真的嗎!真的這樣就沒事了嗎!
「正因爲最辛苦的是我,這個權利才應該歸我吧?」
我也不知道尚是如何解讀。
我什麼都不懂。
「……等一下。」
如果想要恢復體力,這條路線好像完全不對吧。雖然想這麼說,但這個人一定會立刻進入莫名其妙模式……
坐在錄音室裏的椅子上。雙手蒙上被過長的茶色頭髮蓋住的臉,一動也不動。受傷的是尚。傷到體無完膚,比實際哭出來還嚴重。
只有藤谷先生做得出來的音樂。
站在尚身後的甲斐小姐略顯慌張地開口。
老師用力跌坐到沙發,嘴裏說着莫名其妙的話。坂本一臉厭煩地小聲確認。
「這樣的話,高岡你不曾有過因爲愛所以纔要破壞的經驗嗎?不是小心翼翼的珍惜……正因爲愛,所以能真心毀掉。難道沒有這種事嗎?」
被拖走的老師無力地小聲辯解。不,那好像算不上辯解……
用嚴肅語氣打斷錄音工程師植村先生的人,是尚。
錄音室裏傳來尚的聲音,召回我飄走的意識。工程師們也準備好了。
尚簡短地回應。
無預警地被這麼一說,我不假思索——其實是相當驚嚇地回答「好!」,轉動厚重隔音門上的轉盤。
「……我說尚太啊,在那之前我可以再去吐一次嗎?」
(自己也受了傷。)
尚不做任何解釋,從背後伸手抓住桌前的藤谷老師。他用只能說是蠻力的力氣,硬是將老師拖出錄音室。那、那、那個……
「我先說清楚,那可不是什麼迫切的需要。人要是不睡也不喫就會變成那樣,如此而已。就是這麼顯而易見的原因,你爲什麼連這種事也不懂?」
像我這種人是無法輕易理解的。
(要是這麼簡單就能被旁人破壞,他也不會被稱爲天才吧?)
那是高岡尚這個人二十幾年來累積的東西,像是一種最後的手段。
我不知道老師究竟想說什麼。
那是真心的,面對面的,將利刃插入珍貴物品裏的可怕力量。
只有一點點。
只有藤谷先生寫得出來的歌。
「嗯,沒問題。剛纔跟高岡一起喫了拉麪和胃藥。」
充滿我所不知道的悲傷與愛情。或許只有當一個人下定決心,把心裏所有東西都化爲音樂,這樣的聲音纔會誕生。
我終於忍不住轉向那邊。
是真崎桐哉。
我跟坂本同學的錄音行程也取消了,所以我們直接回神宮前的家,坐立不安地等待尚和老師。坂本一邊把沒輸完的樂譜輸入合成器,一邊教我使用音序器的祕訣,我也在一旁打下手。可是——
尚他——
兩人在各自的底線上用力衝撞對方,傷害對方。
「啊啊,呃,腦子裏應該有這個知識……但實踐層面有些問題。」
那不是不服輸或想對抗的心情,也不是自尊或逞強之類淺薄的碰撞。
沒頭沒腦的,藤谷先生忽然喊了尚。
兩人都不再大聲吼叫。他們原本就不會情緒化地貶低或怒罵對方,但不互相怒吼並不等於溫柔。
不再是昏暗的烏雲。
尚一直都努力不被老師的音樂抓住,死命不讓自己染上藤谷先生的顏色。他比世上的任何人更努力地賭上吉他手的自尊彈奏。
恍惚間,我想起某人一直說着這種話,還反對藤谷先生組樂團。
樂器真厲害啊,連那種東西都能清楚傳達。我非常喜歡高岡尚這個吉他手彈出的聲音。我也非常喜歡從那個地方看見的高岡尚這個人,卻連這點事情都不知道。
尚離開座位,似乎不打算用言語回應。門輕輕關上,他又回到錄音室了。
「有啊。」
尚沒有回應,我只聽見雙層門被用力推開的聲音。他已快步走進控制室了。
藤谷先生穿過走廊進入客廳,途中撞倒了各種東西。他非常惶恐地跟我們道歉,但可能有半個大腦還在另一個世界神遊。身邊的坂本擺着臭臉,大概是因爲過去有太多類似的深刻體驗了。
「西條,幫我開那扇門。」
「如果我說想看,高岡你願意做給我看嗎?」
(要怎麼彈出那種聲音呢?)
(非常非常寶貴的東西。)
我不知道有那種東西。至少現在還不知道。
尚不再回頭,只丟下這句話。
劈開光芒的黑暗。清晰且不容質疑的黑色。
我當時是這麼回應。
「……OK,就用這段音軌。」
「吐那種只有胃液的東西到底哪裏好玩?」
人生或人格,是這些面向的事。
(破壞藤谷的才能。)
(正因爲愛,所以能真心毀掉。難道沒有這種事嗎?)
彷彿用黑色蓋掉藤谷先生音樂裏的某些部分,尚的吉他聲只在光芒消失的地方出現。可是——
(因爲尚他——)
「我從剛剛那段開始。」

尚的聲音在錄音室內迴盪。
「高岡,把他交給我吧。彈了那麼久的吉他,你應該很辛苦吧?」
(難道不是因爲有愛才能破壞嗎?)
「啊啊太好了,你們兩人都在。那個抱歉啊,坂本和朱音都特地去錄音室了,卻被我害得今天無法錄音。真的很抱歉。」
「你想看的就是那個嗎,藤谷?」
溢出的音色改變了。
——即使如此,他還是有非常珍惜的地方。我認爲藤谷先生的音樂裏存在尚不想破壞,而想要守護的部分。
結果藤谷先生好像沒有被監禁(那個~高岡先生,一般人都會說「靜養」或「住院」吧……),乖乖選擇喫飯。總之,尚的吉他順利錄完後,今天的其他錄音工作都先暫停。兩小時後,逐漸恢復精神的藤谷先生回到神宮前的家。
(強風。)
藤谷先生不改凝重的表情,輕聲說道。
6
沉默。
(難道沒有因爲愛才做得到的事嗎?)
老師喃喃低語,手指離開對講按鈕,之後就沒再發言。
無論何時。
「等等。」
「喫飯、睡覺、打點滴、監禁,你打算先選哪個?我都沒意見。」
我心中還不存在那種東西。
「不,那個……沒人說好玩啊……我只是有這個迫切的需要。」
大人的話題。
「抱歉讓大家久等了。我們開始吧。」
「這東西是怎麼了?」
看見高岡尚跟着進入客廳,坂本冷冷地詢問。
「想也知道吧?」
尚只是沉重地回了這句話,然後直接走進廚房。
「好奇怪喔,真奇怪。我問你喔高岡!我剛纔唱了什麼來着?」
「『剛纔』是指什麼時候?」
「大概七分鐘前。」
「七分鐘前不就是那個嗎?《Country road》。」
「啊,我知道了!就是把那個和絃……扭來扭去變成一個莫比烏斯環吧?」
「我說老師……你自己腦子裏在想什麼不需要問我吧?」
尚的臉上寫着:「誰會知道那種事?」無視這樣的尚,老師深深陷進沙發裏,小聲地哼起《Country road》的旋律。
(剛纔……)
這個人到底是在哪裏唱啊?還把高岡尚拖下水。雖然不太可能,但他們該不會跑去卡拉OK包廂了吧?
……咦?
(Country road)
什麼來着?
我記得很清楚。記憶中有這個。
這個旋律和老師的歌聲。
(take me home)
(To the place I belong)
無精打采的聲音。
「對、對的我是。不好意思我剛纔不在家。」
喀嚓!我聽見電話斷線的聲音。通話結束了。
「可以呀,我會唱的。不管多久都唱,就這麼辦。」
『晚安,我是國東……妳是朱音小姐吧?』
這握着話筒的手上的血管,好像會永遠持續跳動。
「……妳說真崎先生嗎?」
無法追隨是什麼意思?
「那個……鯰見小姐!」
鯰見小姐輕聲詢問。
『我已經不行了,無法繼續追隨Over Chrom了。桐哉先生好可憐,可是那些女生也和我一樣喜歡桐哉先生,所以我只能退讓了。我是個阻礙……過分。很過分吧。』
我用拙劣的日語一口氣講完,完全沒有自信能否傳達自己的意思。
是鯰見小姐沒錯吧?
我希望像上次錄單曲時那樣,跟老師的主唱音軌一起錄製。
是桐哉。明白的瞬間,我腦中忽然閃過一個主意。
「那個,西條我打的鼓啊,不行的地方想重打……可是一個人打鼓會讓我搞不清楚自己在做什麼。感覺很寂寞,好像無法貼近樂曲。所以,我打鼓的時候可以一邊聽藤谷先生唱歌嗎?」
藤谷老師現在正趴在地上哀號,我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
「怎麼了嗎?」
(是鯰見小姐!)
「喂,這裏是西條家!」
那之後,我跟坂本一起去澀谷車站附近喫晚餐(老師進入作曲模式,坂本說留下可能會被強塞麻煩的工作。他受不了,所以要逃離現場。不管怎麼說,你回去還是要面對的啦……請節哀)。丟下恨恨地說「西條有地方可以避難真好」的坂本同學,我回到新宿御苑的家。正在截稿前繭居狀態的百子在客廳桌上留了一張紙條,上面寫着「國東小姐打電話給妳」。
(過分。很過分吧。)
「……啊啊,對耶。朱音的鼓確實是這樣……」
「咦咦!我怎麼沒想到要這麼做!等一下,我太奇怪了吧!明明不久前還知道要這麼做啊!朱音抱歉,真的很抱歉。」
國東是……
「什麼事?」
啊……
『不會,沒關係。』
「那那那那個,不好意思!」
「沒有耶。鯰見小姐也在的那次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之後就沒聯絡了。」
不是藤谷先生。
就在我決定撥打她先前給我的BB Call號碼時——
她是真心這麼說。
「那個……鯰見小姐,妳好像很沒精神。發生什麼事了?」
藤谷先生好像嚇了一跳,轉頭看過來。啊啊笨蛋西條……爲什麼要打斷老師作曲啊……
『這樣啊。』
最近完全沒見到他。
好像隨時都會哭出來的聲音。
電話裏的聲音聽起來很遙遠。鯰見小姐說得很小聲,我只能努力將耳朵貼近話筒。發生什麼不好的事了,這樣的預感好像快成真了。
……這說的是誰呢?
「老老、老師……」
「真不敢相信……我是笨蛋~我是笨蛋~我怎麼會這麼笨~」
一定有哪裏不對勁。
整個人陷進沙發的藤谷老師一臉意外地抬頭看過來,慢慢地回答。接着,隔了幾秒,他露出錯愕的表情,忽然滾到地上。欸欸欸?
但我很想像上次那樣,光聽桐哉的歌聲就能順利抓住節奏。
接到她的電話雖然開心,先湧上心頭的卻是擔心。發生什麼事了?鯰見小姐會特地聯絡我一定是發生了什麼。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現在有點奇怪。爲什麼跑來跟西條小姐說這個呢?抱歉,我要掛電話了。』
陷入混亂的我也急忙道歉。丟臉的是我啊。如果一開始就能打出完美的鼓,我就不用這麼做。
家裏電話響起,我飛奔過去接起來。
不對。
『西條小姐也請多留意。有人在散播謠言,說妳跟桐哉先生走得很近。不好意思,我要掛斷了。對不起。』
「嗯,所以就這麼做吧。」
咦、咦?
咦?
我滿頭霧水,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我好像被鯰見小姐那種想哭的感覺傳染了。
「那、那個……老師!我有件事想麻煩老師——應該說想跟老師商量。」
好可怕。
『喂……』
藤谷先生換了個語氣,一個轉身變成仰臥,二話不說地答應了。
與其思考「怎麼樣才能打好」,我必須先被歌聲吞沒。合而爲一的聲音帶着熱度,我必須先被那個感動。
總覺得鯰見小姐快哭出來了。我也很着急。
『沒事,我很好。打這麼奇怪的電話過來真不好意思。那個,請問西條小姐最近有見到桐哉先生嗎?』
「咦?那個……沒關係啊,不用道歉。發生什麼事了?」
可是這件事非常重要。對我來說非常重要。
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