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風之丘 Ⅳ —— getting her naked KNIFE ——
《GLASS HEART》 · 若木未生 · 1.8萬 字
1
因爲賭上了,所以心意不會改變。
就算別人覺得不幸,我也不這麼想。
即使跌倒疼痛,只要往頭頂望去,鬥志便油然而生。
應該吧。
(因爲還有音樂。)
敲響的聲音還留着。
還在前方。
所以西條我不會哭。決定不哭了。
會適可而止。
不會再依賴別人。
(會照他說的去做。)
在玄關綁好Converse的鞋帶,我低着頭這麼想。再次斥責自己「振作點」,或許又是因爲重力,水汽在睫毛上凝成了水珠。但我假裝沒發現。
儘可能假裝沒發現。
被坂本同學痛罵一頓,什麼都做不好,但還是要去練習。雖然心情依然那麼脆弱,心臟表面像泡水太久發皺,但芯仍好好地安放在別的地方。那也算是我還擁有的其他東西。
(真的是非常任性自私的生物。)
奇怪的人。
自己都這麼認爲。
無論是坂本同學還是老師,我該用什麼表情面對他們呢?我不知道。或許太厚臉皮了。或許很奇怪。
可是不做音樂就會死。
我已經變成這樣的人了。
這麼冷冷回答的,是正在用自動販賣機買寶礦力STEVIA的坂本。大廳裏沒有其他人了,我非常不想加入這兩人之中,但又不可能逃走。
「真是夠了,趕快讓那個人閉嘴啦。」
半個人還心不在焉,老師的語氣像是還沒注入能量。所以這話聽起來好像沒什麼,其實相當過分。
因爲這樣而鬆一口氣也太奸詐了。
瞪着自動販賣機取物口,坂本自言自語。
「抱歉,原本說下午兩點彩排的。」
「請便。」
手上沒抱吉他盒,看起來卻比平常還不輕便。
「我真不懂,無論如何都不明白,爲什麼?這原本不該是個疑問嗎?追求形式上的美?可是那未免太缺乏自覺了吧?不是嗎?」
要不然我真的會有種不知何去何從的感覺。
只能這麼說了。
「是嗎?那就好。」
「——安。」
「啊啊、我說朱音啊,爲什麼我們的世界上要有麥克風這東西呢?爲什麼主唱一定要被麥克風束縛着唱歌呢?那個真的很不自由吧?就外觀上來說,非常的。」
「這樣啊,那麼……藤谷同學,我有個很好的答案,你要聽嗎?」
「那個,可以讓我拿來當藉口嗎?」
只在心裏想就是了。
(什麼叫「那就好」?)
「買錯了。」
現在說這個是在出氣。
「爲什麼我是最後一個到的啊……」
「有啊,跟你的器材一起。」
「我不會說你這是無謂的疑問,但那是現在該思考的問題嗎?」
「可是,你要怪麥克風嗎?只是麥克風的問題嗎?」
灰色地毯上,藤谷先生抱着右腳重新坐正。接着從這個姿勢站起來。起身後,他已經不是那個心不在焉的人了。
看上去很不自由。
「好。」
「早啊。」
那個叼着香菸的人在我身後小聲嘀咕。啊、啊、啊、啊!
(這大概是有原因的。)
「非常感謝。」
老師繼續嘀咕,手掌幾乎矇住了整張臉。然後,他用有點不同的語氣重新說道:
「……現在是在講什麼?」
他還在生氣。
「好討厭麥克風啊唔唔唔唔——……」
「啊?」
藤谷先生把自己卡進長椅底下並躺在地上,正在抱怨某種非常基本的事。真……真討厭啊,這個人……
只是一個普通的西條朱音,一個活生生的人。
(不帥也沒關係。)
沒說謊,我穿上自己現在最想穿的、最喜歡的男裝L尺寸T恤,套上膝蓋破掉的牛仔褲,只把鼓棒插進揹包,穿上Converse的籃球鞋,頭髮也沒綁,直接披在肩上,就這樣外出。
(話雖如此,也不用擺出這種態度吧!)
「………請便。」
「啊啊當然你說的沒錯可是就是會在意外觀嘛。坂本不也一樣嗎?看到好喫的料理裝在糟糕的盤子裏端出來的話一定會很失望吧!怎麼辦!料理明明很好喫卻很失望,那不是太糟糕了嗎?嗚哇啊啊啊怎麼辦!」
「啊啊啊,請說給我聽。是什麼?」
事情不順利。
「爲何不?」
眼底深處令人恐懼。
他們兩個在說什麼呢?
左手撥開紅褐色的,蓋在眼睛前面的瀏海,尚默默地點燃香菸。彷彿完全不在意老師那種語氣。
散發一股說不出的冷漠。類似這樣的。
「延後三十分鐘可以嗎?」
(可是尚看起來也很累。)
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只有他們才知道的事情在運作着。就像我和坂本同學一樣,他們之間有着沒說出口也知道的一些事。
一口煙吸到一半,尚嘆口氣,這才總算低頭好好望向腳下的老師。
地上鋪着地毯,大家平常都赤腳在上面走來走去,而且還有點髒兮兮的。藤谷老師現在卻仰躺在上面。
「這樣啊,以爲你不彈了呢。」
「麥克風啊。」
這人本來就會隨地亂坐,只是今天與其說他是坐,更像整個人滾落在地上。爲什麼我懷着必死決心推門進來,看見的卻是這種東西呢?
坂本丟下這句話,自己打開後面的門,走進鋪了漂亮木地板的寬敞排練室。尚低聲嘟噥:「啊、是這樣嗎?」
老師低聲地,輕輕地說:
可是他心不在焉,一臉正站在命運轉角處思考的表情。我什麼話也說不出口。
他確實帥得令人頭暈目眩,但這和那是兩回事。說得更明白一點,這個人在這裏真是太好了。
坂本似乎覺得這話題無聊透頂,一臉沒好氣到了極點的表情,好像想把藤谷老師踩扁。他一邊這麼說,一邊用自己襯衫袖子猛擦重新投幣來的烏龍茶罐口。
……怎麼搞的啊西條,妳還是很弱嘛。
大家都擺出一副成熟大人的樣子。
「……啊,是那個啊。」
往口袋裏摸索另一枚百圓硬幣。
「真奇怪啊啊啊……」
沒穿套裝也沒擦指甲油。
身體還塞在地板與長椅之間的藤谷先生問。
「我不喜歡喝這個。」
「那個啊……」
「早、早安!」
這和那是兩回事。
「那個,高岡同學啊,這是問卷調查。爲什麼我們的世界需要一支麥克風呢?爲什麼一定——這裏的重點是『一支』和『一定』,爲什麼大家非得對着同樣的東西唱歌呢?這不是很奇怪嗎?」
「請便。」
現在的西條朱音連化妝都做不到。
不只是西條我。
「先好好騙過我吧。這樣的話我會唱的,你希望我怎麼唱我就怎麼唱。這樣可以嗎?」
左手拿下沒有點火的Salem Light,右手拍拍我的頭,吉他手高岡尚從我身旁經過,走向大廳。這個人真的好帥啊,條件反射似的冒出這個念頭的同時,我現在心裏也產生了與平常更不一樣的感覺。
藤谷先生躺在排練室入口的大廳地板。
「……你有必要特地提出這種像歌劇歌手一樣的疑問嗎?」
「不、我也不是想告發什麼啊,也不是想打贏官司啊,只要能好好騙過我就原諒它。」
「你不能直接唱的原因對吧?很簡單啊,因爲我的吉他聲在旁邊太吵了,不是嗎?」
坂本抽出右手,自動販賣機取物口蓋子發出的聲響,正好蓋掉我道早安時說的第一個字。
其實我或許知道。
有尚在真是太好了。
依然躺在地上。
「還有一件事。我想從這裏起來,可以借用一下你的手嗎?」
裝作沒事的樣子。
慌亂地打了招呼。
很想跟他說,這樣會弄髒的。
是什麼原因我或許也知道。
「你幹嘛現在纔對這種事那麼焦慮啊?」
該說他是在生氣嗎?與其說坂本在生氣,不如說他認爲自己錯看我了。是我自作自受。
「高岡,你沒帶樂器?」
尚腳邊的藤谷先生伸出一隻手,尚也理所當然似的伸出沒拿煙的那隻手拉住他。
真討厭啊,吼~
不好意思喔,我就是在依賴人。
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錶,然後看着我,老師忽然這麼說。
一臉嚴重睡眠不足的樣子,從走路方式就看得出即使睡醒仍然疲憊,身體沉重。這樣的尚,看也不看一眼倒在地上的藤谷先生,兀自坐在狹長的長椅上,不耐煩地撿起不知道誰放在那沒帶走的打火機。
總不能說不行吧。
尚把香菸捻熄在長椅旁的菸灰缸裏,回了跟剛纔一樣的話:
「請便。」
「抱歉嘍。」
老師伸直手,拿起坂本丟在桌上的寶礦力STEVIA罐裝冷飲,走向站在一旁的我。不知爲何,經過我身邊時,他說了聲「拿去」就把罐子塞到我手中。
欸?可是——
「朱音可以收下這個喔。」
「……那個——」
可是——
「我在停車場,有什麼事就來叫我。那先這樣。」
最後這句「那先這樣」不是對我說的。他轉過頭對尚這麼說。
打開旁邊的門,老師已經爬上通往大廳的階梯。
我還愣在原地。
站得像個傻子,握着冰涼滴水的罐裝寶礦力STEVIA。
(停車場。)
現在還不到兩點。
彩排前,樂器車(經紀公司的工讀生幫忙運過來的)本該到了,但還沒到。
經紀人甲斐小姐也還沒到。
……甲斐小姐還沒到。
「西條,過來一下。」
「妳這人還真現實耶。」
事到如今才覺得抱歉。
不用說話也沒關係的感覺。
骯髒的心情。
「……你破口大罵一頓了喔?」
「真的是很激烈的戰爭。」
「啊?」
我不認爲自己過分。真是冷酷的女人。心胸非常狹隘。我們不需要甲斐小姐。我討厭那個人。這點我和尚意見相同。因爲她是敵人。
他說是戰爭。
我只是個給人添麻煩的傢伙。
不是真正的友好。
不意外。
到昨天爲止都全部搞錯了。
實際上沒發出什麼聲音,也聽不太到。但是,我與尚慢慢說着這樣的話。
我也真心這麼想,如同尚說的,我們來認真友好一下吧。就這樣走向長椅,坐在他身邊。
「哇————不好意思我示弱了……啊啊,真丟臉,明明是大人了還這樣……剛纔那個妳就當我在說夢話,別在意。」
(——GLASS HEART)
停止打拍子。
(不可以喔西條。)
(不用說話也沒關係。)
(妳以爲自己在跟誰說話啊西條朱音?)
西條朱音,妳是小屁孩嗎?
手上的打火機試着點了一次火,尚這麼說。我內心雖然「咦?」了一聲,但不驚訝。
自己也受不了,但我仍卯起來這麼說。
「好……好的。」
「我就是知道了嘛!我就是知道,絕對沒錯!」
儘量不佔據面積,雙腿儘可能併攏,以有點侷促的姿勢坐在那裏。心情倒是一點也不侷促,還算滿好的。這裏是平靜無波的安全地帶,唯獨待在這裏面的這段時間可以休息,感覺像是獲得了這樣的承諾。
「我被Over Chrom打槍了。」
我們。
我一瞬間想說他是不是聽聞了什麼,感覺自己臉色發白。不過,今天我的腦袋也比平常奇怪,奇怪很多。
什麼?
如果不是處於現在這種心情,我也不會有這個體認。坂本說的沒錯,我太依賴別人了,所以果然還是需要的吧。
最喜歡他了。
可是尚認真地看向這邊,我只好點頭。
面對尚,我總是興奮激動到無法用對等的態度和他說話。
(break your)
他會哭嗎?
「…………」
「嗯。破口大罵了。想說要把那男人罵到哭。」
隔着留長的褐發,那乾燥顏色的另一端,我看見高岡尚輕輕地,小小地點了頭。
「嗯。」
嗯。
什麼啊。
尚把捻熄的香菸丟進菸灰缸,喊了我一聲。
要是真的被尚這麼對待,那個人也不會哭喔。
沒有聲音的地方響起了旋律。
之前他也這麼說過。
這可以說是開心嗎?
「很了不起嗎?」
現在不是跟他用朋友語氣說話的時候吧。
敵人是存在的。
「果然,這裏纔是我的主場。」
「……啊啊,這樣嗎?」
(break)
「不會吧。」
在他彈着那架有着亮晶晶高音的玩具鋼琴時,他也很清楚。
尚拍拍自己左邊空着的長椅表面,要我過去那邊。
對各種事情。
「想說要擊垮他。」
我打的鼓。
「是我的冠軍歌曲。」
「好的。」
我成爲了某個人的敵人。這不是漂亮話,我也不是被害者,是我自己決定加入這場戰爭的。
「所以無法拋棄啊。儘管是一場戰爭。」
(這個人好帥。)
(變成這樣了呢。)
嗯什麼嗯啊。所以——
尚低聲這麼說。
就算比平常混入更多悲傷元素,還是算在開心的範圍內嗎?
尚像在說什麼悄悄話。
「我知道了。」
「我們來友好一下。」
「是。」
那不是同一個樂團的成員說話的方式。
啊!
「很了不起啊。及格嘍。」
「得把甲斐切割掉纔行。」
(不能把責任推給別人。)
我的內在是這樣的人。
只要這樣就會從某處擅自降臨嗎?
「過來這邊一下。」
香菸的氣味也一樣。
(又黑又濁。)
我也漸漸明白了。不是出於偶然、莫名產生或因爲天地變異而襲來的颱風。
啊啊?
鼻腔深處沉甸甸地痛起來。鼻酸的感覺。
「這首歌啊——」
(那個不行。)
所謂勇氣。
拿出一根新的香菸,尚微微一笑。總覺得,我不曾從如此近的距離看他那樣笑。
尚彈的吉他。
因爲她和我們不友好。
真的存在呢。
老師明白他那麼做的真正意義。
——不是暴風雨。
「…………」
「開玩笑的啦,妳很了不起。」
「很棒很棒,做得很好。」
因爲我突然開口,尚停下動作。
我之前都弄錯了。
「其實啊,那男人也不是可惜甲斐那種人。要切割隨時都可以切割喔。就算沒有被我破口大罵一頓,他也知道結果是怎樣。」
尚伸長腿,將大大的腳放在地毯上,鞋尖打着某種拍子。
「我知道你在打哪首歌的拍子了。」
「…………」
大人會這樣講話嗎?
「可是,我覺得老師不會被擊垮。」
「嗯。」
尚的側臉狠狠盯着某種我看不到的東西,這麼說道。
「我也覺得如果能那樣就好了。」
「對。」
「鬧成這樣抱歉啊。」
「抱歉啊。」
彼此寒暄似的低頭,雖然有點好笑但這樣果然很好。
能把話講開來真好。
「還有,妳啊——」
什麼?
尚突然歪過頭來看我,伸出食指。敲了一下我手中那罐寶礦力STEVIA的罐口邊緣。
「喝完這個,西條要去道謝喔。坂本也很可憐。」
啊……啊啊啊。
原來是這個意思。
(大家都好體貼。)
可是老師你那樣說誰會懂啦?
不管多溫柔。
都不夠。
(對不起。)
眼鏡對着的不是我,是尚。
「彈啊。」
想知道這種恐怖的人心裏在想什麼是不行的。我無法也不可能會知道。
嚴厲的語氣,說到最後毫不留情。
「沒上鎖?」
「坂本討厭那樣,所以會好好演奏現場喔,不會放帶子喔。」
「要是高岡不能彈現場就需要在後面放帶子。我們只是在說這件事。」
「……對不起。」
總覺得坂本在瞪我,臉上寫着「妳到底在幹嘛」——不好意思啦反正你一定覺得我很爽吧,確實是這樣沒錯!
「有關啊。或許藤谷你不介意,但有人就是到處樹敵喔,敵人要多少有多少。這次下手的目標既然是高岡,那應該是Z的歌迷吧?你憑自己的任性挖走高岡,因此結下了樑子吧。我們樂團就是這樣踩着人家走過來的,會被報復也是理所當然的啊?」
不是這樣的吧。
果然還是不行。
誰做的?
(那是怎樣?)
除了主要使用的那把吉他,尚還有另外幾把,即使遇到這樣的事也不至於束手無策。
雖然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說來也很過分。
尚把那個主人不明的打火機用力丟上桌子,穿過我身邊。他沒去接電話,直接大步走出大廳。和剛纔藤谷先生出去時一樣,逕自踏上通往外面停車場的階梯。
隨便接近他是不行的。
坂本只挑重點說。
如此回答。
「是我沒有安排好,抱歉。」
搞得好像都是藤谷先生的錯。
「停車場那邊打了內線電話過來。」
腦子轉個不停。
像是要起衝突了,老師馬上切換。
爲什麼表現得那麼不甘心?
「老師。」
2
「妳什麼意思?」
以一副不想認輸,嘴硬的,強硬的態度。甲斐小姐對尚道歉時,我也在一旁聽着。
但也可能是因爲老師幫尚說了他非說不可的話。
「所以不會用啊。」
「還有幾把備用吉他,只要我能彈就行了吧?」
刻意挑現在這個時候。
「說是管理失誤。說想跟你道歉,所以叫你接電話。」
六本木的十字路口。
今天天氣異常晴朗。淺水藍色天空底下,燠熱的日光直射地面。從地下鐵車站出來時的氣溫高得令人厭煩。
一旁的大馬路上,汽車呼嘯而過。整體而言,空氣呈現一片灰白。到了晚上,這一帶的夜景一定很漂亮,但白天的上午只會讓人喘不過氣。
這時,比我們所在的大廳更內側的隔音門忽然打開,坂本從裏面踏出一步。
足以將對方打垮的反擊。
不夠的是我。
「經紀人。」
一臉不悅的坂本插入老師和尚的對話,朝藤谷先生這麼問。
(在想什麼?)
然而比起那個,自己的吉他纔剛被人破壞,他卻能馬上認真地說自己還可以彈奏。這纔是最難做到的。
尚纔是那個在關鍵時刻會選擇原諒的人。
「需要道歉的對象不是我喔。」
感覺就像兩輛即將相撞的車發出煞車的聲音。
「那是高岡的樂器喔,妳跟我道歉也不是辦法吧。」
不能亂碰。
誰的?
坂本痛苦地,嫌惡地回答。
惹這個人生氣會有多可怕,我現在很清楚了。
「不、由你代表的話,倒也不是不行。」
「你要彈現場?」
想怎樣?
既然如此,那就不要道歉啊。
故意的嗎?
尚站了起來,把還沒點火的香菸放回去。即使如此,他就在我旁邊,我沒辦法一起站起來。
「是嗎?謝啦。」
你要是能明白就好了。
可是——甲斐小姐這麼說。
以嚴厲語氣這麼說的人是藤谷先生。
不想曬黑,天氣又這麼熱,我戴着從百子那裏搶來的帽子,朝約定的場所前進。
「不對喔。到處樹敵的人是我,但這跟甲斐妳找的藉口是兩回事喔。就算兩件事扯平也不能抵銷妳的疏忽。不能用那種奸詐的說詞推卸責任喔。」
咦?
(換作是我的話。)
像是下意識的。
說了聲「那個」,他又陷入沉默。
「——那個。」
妳明明只要自己心裏那麼想就好,爲什麼要故意做出那種不甘心的表情?
耳邊傳來尚再次確認的聲音。
「這樣你能接受嗎?我不會原諒,但高岡你OK的話我就不多說了喔。」
在那個陰暗的停車場一角。
「跟那無關吧。」
「是嗎?好喔,那就算了。我們去練習吧。可是高岡,你有跟廠商籤試用合約,不能使用其他廠牌的樂器吧?尤其是上電視的時候。這方面很嚴格吧,怎麼辦?」
爛透了。
怎麼辦?
「你的吉他被人折斷了,琴頸。」
「什麼意思?」
迅速做出回應的人不是尚。
「怎麼了?」
「沒關係,我還有這把備用吉他,沒問題。當然最好是在正式上場前修好這把,真不行的話也可以借你的Telecaster來用。合約的事我會想辦法。」
怎麼會做出那麼糟糕的事呢?
受到打擊的心情,無法原諒的心情,覺得自己不中用的心情,這些情緒或許無法馬上排解。
「說是樂器車沒上鎖。」
「畢竟你是團長吧?」
「現在我們討論的事情和那無關喔。」
所以尚真的很了不起喔,老師。
「不彈現場的話是要怎樣?」
「找我的嗎?」
「可是啊,我們樂團成員自己在Over Chrom和Z-OUT的歌迷之間到處樹敵,是不是也有問題?」
(對不起啊,可是——)
「是嗎?」
(講到哪裏去了?)
「誰?」
大家都有看到喔。
「不會吧?」
「你去接一下。」
坂本的語氣非常差,彷彿在表達「這種無聊事簡直浪費我時間」。
「……我最痛恨那樣了,絕對不要。」
「這樣太難看了喔。」
「什麼?」
藤谷先生這次望向我。
儘管還是很恐怖。
「那個,不只有坂本同學討厭。」
放卡拉OK的帶子,用預先錄好的聲音,假裝演奏得很完美,只有歌聲是現場演唱,最糟的狀況是連主唱都是對嘴。這種樂團很多。
電視節目的收錄耗時又費工。我聽說這種不是真正現場演奏的做法反而更受電視臺的人歡迎。
(可是那樣的話,剛纔老師從尚那裏要來的藉口就不成立了。)
他身旁不能沒有尚那吵鬧的吉他。
絕對不行。真悲傷。
「不是四個人一起演奏的話,老師也不要吧?」
「嗯。」
藤谷先生點頭。
雖然還是有點恐怖,但這句話不是騙人的。
「是啊。」
(好熱。)
太陽刺痛皮膚。
我一個人大步走在六本木的人行道上。約定碰面的地方在方舟之丘那邊,電視臺旁的一間飯店大廳。
壓低帽子看起來就像刻意變裝的人,彷彿藏起一點平常的自己。
這麼說來,上次甲斐小姐說過我「有大將之風」。
(說我很冷靜。)
啊。
太令人羨慕了。
「…………」
咦?
站在那裏的人壓低聲音,小心翼翼,臉上貼着薄薄的笑容。
桐哉像要掏空全身似的唱歌。要受那樣的他吸引,本身也得夠強大。
她們擋住我的去路,我對那個哭出來的女生這麼說。她不知所措地動了一下肩膀和腳,讓出一點空隙。
「是這樣嗎……那妳就別靠近桐哉的錄音室啊。有人看到妳坐在桐哉先生的車上!別做出這種事好嗎!我們打從一開始就無法接觸他,妳卻利用自己的立場接近他,心機太重了吧!」
(在她們眼中,我是沒有資格的人。)
「我有我自己的鼓。」
尖銳的、歇斯底里的聲音從我後腦附近傳來。這句話雖然很遜,但從這麼近的地方聽就知道,這人已經失去冷靜,事情不太妙。
一種全新的心情從腹底油然而生。
臉上拚命擠出笑容,但我知道她們別有目的。藏不住的。
我的頭髮。
「請去看電視。」
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了……
「西條、朱音、小姐?」
甲斐小姐也是同樣的看法。
她穿着黑色的無袖洋裝,帶着顯眼的大耳環。
塗着厚厚的口紅。
「喔喔!不好意思,硬是拉住西條小姐,真抱歉!」
可是我也不能一直停在這裏,就從那個空隙離開。這時,耳邊傳來某種聲響,百子的帽子飛出路邊護欄,掉在馬路上。笨蛋!
眼線是深藍紫色。
不管是跟桐哉。
「拜託妳了!絕對拜託了!我是妳的樂迷!那個,還有,我朋友在那邊,可以耽誤妳一點時間嗎?」
用他人的視線,站在與自己幾乎完全無關的冷淡立場。
咦、幹嘛?
「假的。」
(最初的最初。)
我已經無法使用客氣的語氣。
跟我年紀相仿的女生。
「沒錯吧?那個!可以跟妳握手嗎?」
看在別人眼中,我是沒有資格與他們平起平坐的人。
「妳是不會哭着道歉喔!」
(啊!)
「我只是打我自己的鼓,沒有做什麼不該做的事。」
「做什麼……」
黑色衣服是桐哉喜歡的。他不喜歡孩子氣的女生所以要化妝。
(啊、她在說謊。)
計程車輾過變成一塊布的帽子,留下輪胎的痕跡。帽子朝遠處的地面彈跳。
「身爲桐哉的歌迷,這麼做會讓他蒙羞吧!」
糟了。
說我上電視也不會怯場。
也沒有耍心機。
咦?
「我今天也會好好打鼓。」
但不能輸。
「…………」
這個不行。
(她並沒有對坂本同學說出同樣的話。即使上臺時神態自若,甲斐小姐也沒有稱讚他了不起。)
冷靜得判若兩人,對着那個女生這麼說。
是我的聲音。
「妳是西條小姐嗎?」
「路人都在看喔,妳們幾個!」
「聽說西條小姐和真崎桐哉先生在交往,這是真的嗎?」
我總是那樣,沒有多餘的心力,必須拚命專注於眼前非做不可的事。沒時間爲了那些事情一再停下。只是如此而已。
對方看着我陷入沉默,臉上寫着「妳在說什麼啊」。
後面有人握拳扯住我的頭髮,用力得幾乎把頭髮扯掉!
被她這麼一哭,我也緊張了。產生奇怪的錯覺,好像自己也像這樣哭着。
她低頭道歉,乾脆的程度反而令我錯愕。難道是我誤會了嗎?如果是的話就太過意不去了。我改變想法,認爲自己態度太差。沒想到——
在坂本還沒加入之前,她就已經看過了。看過最初的TEN BLANK。
(真心的。)
(因爲是音樂。)
這人在問什麼啊?
被包圍了。
「只要耽誤妳一點點時間就好,不行嗎?」
我沒有。張開嘴巴卻覺得口好乾,無法好好說話。
「真不可愛……」
除了第一個叫住我的人,大概還有三個人。不知何時站在我後面聽我們說話。
「妳是『TEN BLANK』的鼓手吧?」
(甲斐小姐應該也知道吧?)
說真的,今天我也發現自己確實不會得意忘形。
因爲我是柔弱的女生,纔會被人用那種眼光看待!
「…………」
連名字都不知道,第一次見面的人,用含淚的眼睛瞪着我,怒吼着要我「別那樣」。對她而言,Over Chrom就是那麼重要。
後面傳來另一個聲音。
哭了起來。
人行道並不寬敞,有個不起眼的上班族男子走過。從那一臉厭煩的表情看來,他只覺得我們是幾個小孩聚在一起鬧着玩。
搜尋腦中記憶,我見過這個人嗎?
說我很強悍。
我邊走邊想事情。直到對方突然出聲搭話,我都沒發現有人。
「我沒時間了,請讓我過去。」
那雙藏在厚厚睫毛膏底下,露出尖銳視線的眼睛,竟然在怒吼這番話的後半段湧出淚水。
畢竟她跟着樂團一路走到這裏。
非贏不可。雖然非常魯莽。
「我跟人有約……」
(她們一直在旁邊聽。)
「…………我是。」
光用嘴巴說也沒用。
「我沒有利用自己的立場。」
不太對勁。
(怎麼辦?)
沒辦法,我只好發出怒吼。
「完全是假的。」
劈頭就這麼問。
究竟有沒有資格,最後還是得看這個。
這是Over Chrom的歌迷。
面對這種問題,我該如何回答?
所以事情纔會變成這樣。
發現時已經是一對四。
「請問……」
「欸?」
聽見塑膠喀啦喀啦的聲音。頭皮還是很痛,回頭一看,我發現那是把美工刀的刀片推出來的聲音。這些人到底在想什麼?
還是跟藤谷先生或高岡尚。
爲什麼就不能像鯰見小姐那樣想呢?
「纔不想聽妳說教咧!」
「就算是桐哉也阻止不了我們啦,跟他無關!」
居然說無關。
那妳們到底是爲了什麼喜歡他?
妳們喜歡的是誰?
(只要喜歡就什麼都能做嗎?)
不是這樣的吧。
「美紀,算了啦,這樣不太好。」
在哭的那個女生伸出手試圖阻止同伴。後面的人用力一拉,我被拉得跪在人行道上。右邊膝蓋猛地撞擊地面,出乎意料地痛。
「會被發現喔,真的。」
「就是要讓桐哉知道都是他不好!妳別想擅自逃跑!」
「可是……」
我受夠了啊啊啊!
我開始變得火大,左腳不顧一切地踢向眼前銀色裙子底下的膝蓋。趁對方一個踉蹌,我從地上順勢起身跑開。
(好痛!)
咦?
怎麼會這樣?比剛纔撞到地上的膝蓋更痛。
腳踝。
「西條?」
他毫不留情地抓着。
「不會吧?」
這一切卻像騙人的。
和對百子的帽子道歉一樣。

「是這樣嗎?可是你看……七、八、九……那都已經是十一年前的事了唷。」
「騙人的吧?」
混在行駛過的車聲中,那個聲音彷彿在顫抖。
「……那、那個——」
耳邊傳來坂本的驚呼,我又跌回地板。右腳無法順利踩地,站不穩。
偶爾會在NHK晚上播放的音樂節目裏看到。她好像是在演藝圈地位很高的大姐大。
「不會吧。」坂本說着便蹲在我面前。我無法回答。
坂本站在斜後方的位置支撐着我。能清楚看見鏡片底下那雙難掩銳氣的眼睛。
「嗯,現在還有樂團的事,如果有時間就去。」
「喔,我現在和井鷺先生各做各的了。」
約定集合的地點一樣,坂本同學會剛好經過也不奇怪。
我是怎麼了?
「…………對不起。」
今天,我等一下——
第三次。坂本看着我問,聲音微弱得近乎嘶啞。像是持續生氣到最後還殘留一點怒意的感覺。
被直射日光曬得發燙的肌膚表面急速冷卻,我都搞不清楚現在的溫度了。
(是坂本。)
「……時間。」
那樣會讓我的腦袋更混亂。
「討厭啦,好高興啊。你長大了呢!」
(這下怎麼辦?)
「別說了。」
電視臺走廊,一名中年女子高聲發出尖叫,她頂着一頭染過的野人捲髮。
手臂好沉重。
可是——
視線固定在我的右腳,我伸手按住的右腳腳踝。坂本喃喃說道。
右腳得用來踩低音鼓的踏板。
因爲雙手的手腕到手肘中間都被坂本牢牢抓着。不會痛,但有一種類似重力的感覺。
「西條道歉幹嘛?」
我說不清楚。
「可是——」
反手關上背後的門,回到休息室後,他又變回那個帶着難以形容的嚴肅表情,「屬於這邊的」藤谷先生。
「妳在做什麼!」
啊!
「抱歉抱歉,阿姨們就是愛聊八卦,啊哈哈哈。是喔,你自己出來做了啊,那下次也來幫我彈琴啊。」
在今天的藤谷先生身邊,光是類似這樣的對話,我就已經聽了三次。
這些話一旦說出口,眼淚一定會當場流出來。但我現在不想大哭。
只能想辦法了。
「……怎麼辦?」
要去打鼓。
一陣猛烈的搖晃和振動,原來是隔壁車道駛過一輛大卡車。坂本朝前方抬了抬下巴說「那麼」的聲音就這麼被蓋過。
不是問「怎麼辦」的時候。也不是停止思考的時候。
必須用來踩踏板。
現在纔想起這件事。
他的說話方式變成我們不認識的人,面面具到地跟大家打招呼。
好痛。
還沒求救就被抓住雙手,我纔不至於當場跌倒。差點就這樣跌坐在地,他從後面頂住我的左腿,雙手支撐身體,我才勉強站着沒有跌倒。
「……怎麼辦?」
「非常、感謝。」
變成自動的,習慣性的聲音,擅自從嘴裏發出。連自己都覺得「別說了啊笨蛋」。
「什麼?」
是對還聚集在人行道上那些黑衣女生說的。從鏡框底下。
「說什麼『還在啊』?」
無法決定該說什麼,我吐出破碎的詞彙。
坂本移開視線並皺起眉頭,語氣像是在說「我也沒做什麼了不起的事」。緊張的恐怖氣氛總算告一段落了。
右腳。
你救了我。
「——咦咦?」
「欸欸欸欸——這不是藤谷直季嗎——不會吧,你還在啊——?」
「沒有穿啦。寧子小姐的記憶是不是被竄改了啊?」
明知如此,我還這麼問。
又說了一次。
「纔沒有咧。」
我也這麼想。
(好沉重。)
低沉的聲音。
「要遲到了。」
坂本放開抓住我的雙手往前走。那個瞬間,我纔想起自己忘了一件事。
「啊、是喔?那我當時應該是國中生?」
拿美工刀的女生臉上的表情像是在說「開什麼玩笑,怎麼來了個礙事的」。她嘴角一撇,快步朝相反方向跑掉了。其他女生也各自踩着踉蹌的腳步隨她逃走。
「妳在做什麼?」
3
(寶礦力STEVIA的事,我還沒道謝。)
「你看吧!」
「啊!」
這次怒斥的對象不是我。
「真該殺了她們。」
我困擾地陷入沉默,坂本則什麼都沒說,只是站在那裏。護欄的左側,汽車很普通地開過去,右側則傳來好幾個人走過去的腳步聲。那些現在好像都隔着一層牆壁,和我沒有關係。
「可是你第一次來錄我的唱片時還穿着學校制服耶?」
「…………」
「咦?誰的樂團?」
一時站不住。
一之瀨寧子是一位爵士歌手。
「小鷺還好嗎?最近不太常聽到他的事呢。該不會生病了吧?他怎樣啦?」
「抱歉,遲到了。」
雖然集合地點就在不遠處,我們還是得趕快過去。
「……沒什麼。」
「早知道就該殺了那些傢伙。」
那些人纏住我。
還抓着。
(不會吧。)
「是喔?嗚哇,小大真可憐!呀!他一定大受打擊!」
是這樣沒錯。
「妳在做什麼?」
「我的。」
怎麼辦?
「真受歡迎啊。」
尚叼着沒點火的香菸,如此自言自語。
「…………」
藤谷先生他——
閉緊嘴巴,故意不做回應。他受傷了,裝作沒聽見。而我被迫看着眼前的這一幕。
明明是第一次上電視的新人樂團,TEN BLANK卻能單獨使用一間休息室。這或許也是靠老師的人脈。
自己的名號也好什麼都好,只要能利用的都會拿來用,藤谷先生曾這麼說過。
就算不拿來用,老師以前的成績也不會消失。
已經有很多人認識他了。
不會忘記。
「來開會討論吧。」
我坐在靠牆的長椅,藤谷先生拉過一張椅子,坐在我的斜對面。
「攝影機彩排跳過,音響彩排交給坂本。現在還有時間,來決定對策吧。」
「經紀人缺席的狀況下?」
「嗯,對,因爲是我們自己開的會,不需要經紀人。我個人決定的,有反對意見嗎?」
「沒有喔。」
尚從休息室正中央的桌子上拿起空的菸灰缸,並這麼回答。順勢半個屁股直接坐上桌板。
撩起頭髮,別開視線,爲香菸點火。
「有件事想商量。」
「是。」
「…………我說這話不是想逃避責任,但你也一樣啊。」
「音樂是這種東西嗎?」
(白色。)
不會說謊。
「如何?」
啊。
咦?可是——
沒有那種事。
如果要說我比較相信誰的看法,我當然是比較願意相信老師這次應該也會使出那種讓人忍不住喊「怎麼可能有這種事?」的逆轉絕招。
看似隨便站在那裏,尚卻突然用嚴肅的語氣這麼說。
「你以爲這世界上有幾個人能用音樂贏過藤谷直季?」
(不是什麼永遠在一起。)
「就算將來的某一天你割捨了我。」
我還沒回答,尚也沒說話。安靜的空氣中,浪費掉的這段時間最後,藤谷先生開口了。
(希望有誰幫自己過濾掉殘酷現實的人,不是隻有我。)
我嚇了一跳。
白色是——
「在其他樂團,如果交換樂器會顯得不自然。但在我們這裏,坂本和朱音負責的部分本來就有互換性質。這是我們的特色。在電視上展現這個特色引發話題,我也覺得不是壞事。我已經問過坂本,他說如果有必要自己都能應對,也能配合朱音。不管哪個位置他都可以。」
「……不是那樣的。」
每個人都是血肉之軀,獨自面對現實時,大家都很喫力。不是隻有我這樣。
(坂本同學的鼓打得更好。)
只是有點奇怪,稍微腫起來罷了。
說得像是一個輕易的承諾。
不過是短短的四分鐘,踩個踏板絕對不成問題。
「面對那些想傷害朱音……想傷害朱音的『聲音』的人。如果不趁這時候讓那些人知道我們是一個樂團,豈不是很討厭嗎?我無法接受那種事。雖然說這只是我個人爲了自己的音樂萌生的想法。」
很痛,但又沒有骨折。
我忽然這麼想。
「…………」
「總覺得很不甘心啊。」
不能去依賴高岡尚或是希望有誰來幫我。
「那我可真了不起呢。」
「就是因爲贏不了才耍這種從旁邊伸出腿絆倒人的小手段吧?不這麼做就沒其他辦法的傢伙,在這世界上多的是喔。比你以爲的多好幾倍。」
「…………」
尚終於插嘴說了這句話。
藤谷先生沒有轉身,只是用力甩了一下腦袋。就像非常疲倦的人在說什麼或做什麼時,儘可能想省略過程的那種態度。
「…………」
「——欸、可是——」
「朱音的集合時間和地點也是甲斐泄漏給Over Chrom歌迷的?甲斐能做到喔。她以前喜歡過桐哉,現在也和他保持聯絡,跟Over Chrom的歌迷也有聯繫。」
這次,維持同樣姿勢抬起視線的人是老師。
我的嘴巴失去作用,想動也動不了。
(那樣大家也能安心一點。應該吧?)
「…………」
現在不是纔剛站上起跑線嗎!不是纔剛開始嗎!
這句話是對我說的。
「這種事情無法確定吧……沒有誰看到,也沒有確切的……證據……」
「咦……」
一輩子什麼的。
「我也不會變成垃圾。」
「至少他們都不會變成『井鷺』喔。你應該也很清楚。我不是不能理解那個男人的心情,但我不會跟井鷺走上一樣的路。就算藤谷不需要我了——我還是會繼續彈吉他。」
(不妙。)
(甲斐小姐也覺得那樣很可怕吧。)
「……還以爲是高岡找我來的。」
像是沒想到會聽到這番話,藤谷先生一臉意外,這次終於好好轉向尚。
我有清楚聽見老師的話。
我能打。
話還沒說完就不行了。
平常總是有老師或尚幫我擋着,再不然還有坂本。這些人在我面前幫忙過濾,親切地保護了我。
「是啊。就算你居高臨下,說着該用更光明正大的方式做音樂,也沒幾個人願意投入這種實力差距太大、根本毫無勝算的競爭。是你太高傲了喔。人都是愛惜自己的,比起音樂,自己的自尊纔是最重要的東西。藤谷你就是覺得那種事情太寂寞,只好盡選一些即使輸了、即使被擊垮也只會老老實實拿音樂跟你對抗的人放在身邊。我就是因爲這樣才被你找來的,不是嗎?」
我只會說這個!除了「可是」,其他的話都吐不出來。
或許在這種地方不一樣。
分不出他是在對哪個方向說。身體對着坐在椅子上的我,視線看的卻是休息室地板前方。
要好好地——
就像腳下的地面突然消失,把我整個人拋上半空再掉下來。這種可怕的感覺雖然可怕,但並不討厭,因爲我也很想嘗試飛上天空啊。就是這種感覺。
就算是再受歡迎的電視節目,真的只要上一次電視就會產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嗎?我實在難以想像。
「真的那樣就夠了喔。『Music States』是平均收視率有百分之二十的節目,加上今天這集打出『SUB MACHINE』和『SECTION』這兩組重量級歌手當賣點,收視率應該會比平常更高。以觀衆傾向來說,會看今天這集的觀衆大多是我們樂團的目標族羣,把這羣人吸來當我們的歌迷也是目標之一。還有啊,今天的電視臺是最願意接受我無理要求,也是我最信任的CBS臺。如果不好好把握今天的錄影機會就太可惜了。總而言之,就算是退而求其次的策略,只要表面工夫做得好,光是上今天這一次節目就能澈底改變TEN BLANK在外的評價,我保證接下來會紅得超乎想像。」
或許他說的是事實,可是我還不想思考那種事。
「想怎麼做?」老師現在問的不是別人,是妳啊西條朱音。
「不甘心」是這個意思啊?
「嗯,我知道,應該。」
他在等。
(我能打。)
(妳該適可而止了吧。)
真希望能有個過濾器或防護罩之類的東西。那樣能給我安全感,就算碰到也不會痛。可是,這裏既沒有牆壁也沒有簾子。我無法躲在誰的影子底下或背後,只能站在最前面。就是這種感覺。
「我說的是『對策』啊。也就是現在,在這裏,有什麼是我們能做的。高岡你想說的是另一件事吧?你想說的是朱音的集合時間和地點爲什麼會被誰知道,還故意泄漏給Over Chrom歌迷的事吧?那一定是誰害的,一定是誰的錯,可是沒有確切證據,你想說的是這個吧?我的復仇心或憤怒的心情如何,現在無論怎麼做或採取什麼對策都無法改變喔。我從高岡的吉他被人破壞的階段就已經生氣了,憤怒的心情從那之後就沒有再改變過……可是用音樂以外的方式傷害音樂是不行的,非常丟臉。」
現在纏繞在我腳踝上的繃帶顏色。回過神時,我一直低頭盯着那個。
「嗯。」
持續燃燒的香菸成了一根香菸形狀的白色灰燼。尚一口也沒吸,只是把那夾在手指間動也不動。
(我和甲斐小姐或許不一樣。)
我只想假裝沒看見,先把這件事擱着。
說不出隻字片語。
尚坐得遠遠的,因爲最好不要在唱歌的人身邊抽菸。可是這麼一來,我只能獨自承受藤谷先生的視線,無處可逃。
…………咦?
但他們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兩人都是毫不手軟的人。
他總是跳過許多步驟,不按常理出牌。要說可怕也的確可怕。
所以我不能再依賴下去。
「嗯。」
尚什麼都沒說。
不是什麼永恆,不是什麼絕對沒有結束的一天。
回答卻是完全的空洞。
「如果朱音和坂本也都是經過篩選的,我還真了不起呢。」
「可是呢……總覺得很不甘心。因爲那不是我們自己做出的選擇,只因爲受到別人惡意陷害,只能說着沒辦法啊,只能默默忍下、不去做任何挑戰。如果那樣算了,我們就輸了啊。」
(爲什麼現在就要開始想這麼難受的事啊?)
「喂、你覺得是甲斐乾的嗎?你吉他的事。」
不是這樣的。
會反駁他「事情沒有那麼簡單」的甲斐小姐現在也不在這裏。
「那個啊……說真的,只要在後面放帶子,我們『照着表演』就回本了喔。大家在CD裏的演奏已經值得自豪。讓觀衆聽那個,搭配上現場收錄的外貌,讓不認識TEN BLANK的人認識我們,上這次節目就已經有足夠的價值了喔。我一點也不覺得這樣很丟臉。因爲那也不是騙人的啊,是我們真實錄下的聲音對吧?大可抬頭挺胸地拿出來用。既然這樣,就畫面效果來說,讓朱音打鼓絕對更令人印象深刻。」
幾乎是自言自語,藤谷先生低下頭,一邊思考一邊嘀咕。
完全派不上用場。
可是——
看似冷靜、面無表情,又難以理解的一句話。
藤谷先生再次低頭看着下方,駝着背,維持左手托腮的姿勢沒頭沒腦地提問。尚微微挑眉看着藤谷先生,好像想說什麼。
「可以交換位置嗎?坂本和朱音試着交換演奏的樂器,有沒有辦法?」
「…………」
不知道第幾次要自己「振作點」了。
「靠交換位置就能滿足嗎?你的復仇心呢?」
「老師——」
我不行了。
除了實話,我說不出其他的話。
「——所以我不希望老師講這種話。老師不能想這種事啊!」
光是這樣。
我們就輸了。
藤谷先生必須更自由。他不能說出這種話。
「跟你又沒有關係……老師只要唱歌就好了嘛,這樣就贏了嘛,你只要做跟平常一樣的事就好吧?我想聽的是那種……」
我一邊怒吼一邊胡亂敲打長椅。右手內側好痛。
聽了那樣的話,我不知爲何感到悲從中來。
很生氣。
(不想聽那種話啊。)
誰都不想。
不想讓藤谷先生說那些話,絕對不需要那種話。
感覺好像遭到背叛。
只覺得好過分。
「……是嗎?」
老師喃喃低語。這時,休息室的門從外面叩叩敲響。
然後被人很不爽地用力打開。
「藤谷哥在嗎?」
「…………」
「咦?」
沒錯。
「《ZONE-ZERO》的,音檔都在裏面。連備份的也不見了。這邊沒有,錄音室沒有,神宮前的家裏也找不到。」
認真的。
「我的磁碟片不見了。」
血液流動時的節奏。
我的樂器。
尚夾雜着嘆氣這麼說,微微低下頭,直接從Salem Light煙盒裏取出最後一根香菸,打算叼進嘴裏。這時——
「給我等一下!我是做得不對,但一般會這樣揍別人的後腦勺嗎?」
藤谷先生喃喃低語。比起在對誰講話,他更像一個人對着遠處說明。
已經不是換我去彈就可以解決的問題。
尚握起拳頭朝老師頭上揍了一拳,後者連人帶椅倒向地面。欸欸欸欸?
打從心底認爲這種手法太拙劣了。
藤谷先生坐在那裏。他咬着嘴脣,臉上帶着難以置信、無法原諒的表情,卻什麼都沒說。
(想惹事我奉陪。)
然而,我身旁的時間是靜止的。
「我來做出腳踏鈸的聲音吧。如果拿掉腳踏鈸踏板,西條就可以用左腳踩低音鼓的踏板吧?」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在說那種話,大白癡!」
「怎麼辦?」
4
就在眼前。
「協助我!」
他似乎很錯愕。
「……什麼的?」
「可是——」
是要贏什麼?連我自己都覺得奇怪,各種東西都混在一起了。
唯一堅信的是自己能贏。
「說了。一開始就說了。她說公司的人正在找。」
不管誰來找碴都打算還擊。我也是。
……我的想法跟坂本一樣。
連、連高岡尚也說出這種話。
「我會還你的,什麼都願意做。所以——好痛!」
「啊啊……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不好意思。」
什麼意思?
快速打着強力的拍子。我不確定這是不是痛覺的警示。
(誰手上有?)
(如果坂本同學的音檔消失了……)
「因爲我不想認輸。我想打鼓。除了打鼓,我別無所求!我不知道用上其他方法的結果如何,但我的鼓絕對能贏!」
「放過我吧。」
(我也真是心胸狹隘。)
「在啊,什麼事?」
「我——」
有人說了聲「咦?」,是半個身體已經坐起來的藤谷先生。
爲什麼磁碟片會消失?坂本不可能把這種東西到處亂放,而且連神宮前藤谷先生家裏那份也不見了。這就表示——它被某人拿去某個地方了。
湊近去瞪視他的眼底。
「壞掉的機械有時候打一打就好了,你不知道嗎?」
(爲什麼?)
「————」
「嗚哇——……等一下、等一下……啊啊啊,這一打我的腦細胞一定死掉一堆了啦……嗚哇,我會不會再也無法復活……怎麼辦?」
咦、咦咦?
「……這麼一來,坂本做好的聲音就出不來了。」
在低聲嘟噥的藤谷先生後面,坂本簡短的一句話忽然加了進來。
藤谷先生依然低着頭這麼說。
藤谷先生抱頭躺在地上打滾,還說出泄氣話。
「想惹事我奉陪!不管誰來找碴,我本來就打算還擊。沒在怕的啦。我會讓你好好地唱歌,所以乖乖等着吧。不會被擊垮的!知道了嗎?」
這種和音樂無關的事。
左手依然被老師的手指緊緊抓着。
爲什麼非得思考這種事?
用一種很普通的、很隨便的語氣冷淡地嘟噥:
老師這麼回答,好像沒有別的話好說。
坂本這麼嘟噥,面無表情地用腳踢門。他一臉厭煩,彷彿不想再多說什麼,視線投向左邊的牆壁。
尚離開桌邊,一邊揮揮右手示意「關門」,一邊這麼詢問坂本。
一點也不帥。
會變成不是TEN BLANK的聲音。
低頭坐着的藤谷先生忽然抓住尚的左手,用力把他拉過去。力道大得幾乎讓我產生髮出聲音的錯覺。尚的左手被無預警地抓住,手中的煙盒和香菸一起掉到地上。
這麼一來——
沒在怕的。
我的腳好像被黏土纏上,增加了重量。神經也變得遲鈍。腿彷彿不是自己的,比繃帶或貼布更內側的關節處發出聲音。
……什麼「放過我吧」啊,老師?
「又有討厭的事了。」
出乎意料的,尚默不吭聲地看向老師。
然後,又補上這句。
「你這話是在對誰說?在說誰?都碰上這種事了,你還有資格說這種話嗎?怎麼樣?不懂嗎?想知道嗎?」
「——嗯,知道了。」
沒有證據就如此認定,把一個人視爲壞人。這其實也不是什麼高明的做法。
躺在地上的老師、站在旁邊的尚,還有站在門前的坂本。我環視在場的每一個人這麼說:
坂本的語氣不變,低聲回答。
提問的是坂本,回答的是藤谷先生本人。
咦?連備份的都不見了。
「我要打,我要打鼓。」
這人未免太拙劣了吧?竟然用那種我們所有人立刻能猜到的手法。
面對一臉認真的藤谷先生,坂本一時找不到開口的時機。不過,他最後還是說了。
尚兇狠地嘖了一聲。他彎下腰用大大的右手抓起——連人帶椅跌坐在地的——藤谷先生的衣領,把他拉向自己。
(藤谷先生家裏的備用鑰匙。)
不會認輸。
「嗯,是這樣沒錯。」
「那個……偶爾也會有直接打壞的時候喔。」
「啊啊,這樣喔……」
既然這是不願退讓的地方。
「因爲——」
「這是我的臺詞吧?」
「等錄影結束大概就會找到吧?」
「……這件事,你跟經紀人說了嗎?」
感覺就像是壓得超出框架,下手不知輕重的人。超級恐怖。認真恐怖。散發出殺氣。
會變成完全不同的聲音。
(怎麼辦?)
「拜託了,請協助我!我一個人辦不到!真的很抱歉,但請把你借給我,再一下下就好。」
最自由的,最厲害的。
「爲什麼?」
尚把燒成白灰的香菸撣進菸灰缸,從桌邊起身。
「腳踏鈸的聲音。」
應該是在對尚說。
「反正,不管怎樣我現在都得重新輸入合成器,多加幾個腳踏鈸或銅拔的聲音也沒差。」
現……現在開始?重新輸入嗎?
「真的嗎?」
盤腿坐在地上的藤谷先生一臉意外,愣愣地反問。
「廢話,你在說什麼啊?離正式上場還有五個小時耶。不過是一首歌,音色我大致上都還記得,不做纔是笨蛋吧?做得到啦。」
好強。
我被坂本說服了,彷彿這件事是如此理所當然。
明明是正式錄影當天的極限邊緣(話說回來,坂本早就被藤谷先生逼到極限邊緣好幾次了)。
坂本一直板着一張臉,沒什麼表情。他眼鏡下的眉頭或許輕輕皺起。
看着藤谷先生。
「所以你快來幫忙。」
「…………」
藤谷先生抬頭看坂本,好像在找某些想講但講不出來的話。
接着,他看向左右兩邊的尚和我。
最後緩緩嘆氣,表示「真拿你沒辦法」。
「嗯,好喔。」
毫無辦法。
傻眼地苦笑。
「真莫名其妙,大家怎麼都學不乖?」
這還用問嗎?雖然心裏這麼想,可是感覺很難用言語好好說明。
「把這個叫做『自作自受』喔。」
「一般大衆呢……」
(藤谷先生的——)
(因爲音樂在那裏。)
那裏還有尚未奏出的音樂。
尚再次握拳,狠狠敲了一下藤谷先生的腦袋。
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