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疏之日 Ⅳ —— SELECTIVE SUN ——
《GLASS HEART》 · 若木未生 · 8006 字
1
左腳。
鞋底和腳踏鈸像磁鐵的正負極一樣相吸。
彷彿只有這個地方可以放置。
(——place I belong)
來自左側的——
低音。
那種刺痛麻痺的感覺,不知道是來自空氣振動,還是帶電的緣故。
「不行,還不行。」
藤谷先生這麼說。
「沒對上。」
像被黏膠黏在左手上的白鬍桃木鼓棒。
「這種聲音到處都聽得到,早就聽膩了,不需要。我完全不需要那種聲音。必須是更異常更具有爆發力的聲音,不然就太可惜了,失去我們一起做音樂的意義。」
把這麼過分的話說得彷彿天經地義。
簡直就像滿不在乎地問:「明明可以飛上天空,爲什麼不努力一點飛上去呢?太偷懶了吧?」
但是我也想飛上天空。
同一個洞穴裏的生物。
(take me home)
(to the place I belong)
一次又一次。
桐哉唱的那首《Country road》的歌詞,回到腦海深處。
他也一臉嚴肅地這麼說。
腦子不太能思考其他事。
(大家只能回到同一個地方。)
「超怪的,具有一種討人厭的強制力。」
「幫我買了拿給他,那傢伙現在應該在吐。」
「哦,這樣啊這樣啊,那我就懂了。這樣的話,朱音,鼓的部分妳可以自行『編曲』喔,然後那一段坂本就不要操作音序器,用手直接彈鍵盤配合她。」
「不行,禁止叫我老大。」
「老師」這稱呼果然也傳染給伊澤先生了嗎?我不經意地這麼想。
「我的節奏不正常?真的嗎?」
突然搞清楚了。
「……我思考一下,先做別的事吧。」
「所以纔會覺得少了什麼,只要加上現場演奏的鋼琴當背景樂就行了。」
真的是這樣。
「啊、好的。欸,你是說老師嗎?」
可是沒有放棄。
他一臉平靜地說。
「可是我眼前這位不是一天到晚找人吵架的吉他手嗎?」
「我牙齦都出血了。」
尚對染一頭金髮的伊澤招手。
「我問你喔。」
可是,我還是回答「知道了」。不想道歉,道歉就輸了。
不可或缺的人。
「可是,要用奇克•柯瑞亞風格的方式編曲,不是倫敦愛樂管弦樂團。」
「什麼意思?」
你相信的光 燃燒你的殘酷 你到達的頂點的紅色
「是嗎?」
後面傳來喃喃的自言自語。
「燒退了嗎?」
聽我這麼說,尚噗哧一笑。
歌詞的意思。
「很好啊,就來吵嘛。」
「故意把切分音錯開反而比較好吧?」
「本來就已經是不按常理來的樂譜了,過分要求節奏組追求協調反而沒意思。與其費心把鼓點打在正確時機上,不如努力打出不同調的節奏還比較有建設性。你的節奏感根本就跟粉紅雜訊一樣不正常,鼓手再怎麼提高準確度也絕對無法同步。再說,西條也有西條自己的異常節奏。」
「這裏也有個老大。」
「真想來點絃樂啊……好想找倫敦愛樂管弦樂團來喔,可是VVD的舞臺太小,放不下這麼多樂器,絕對不可能,頂多四重奏吧!」
他這麼說。
咦咦?
我也說得很認真,結果後面傳來坂本同學嗆咳的聲音,藤谷先生差點腿軟。
蹲在我的鼓組旁,尚這麼說。雙手抱着吉他,好帥氣。我問:「啥?」
「啊啊,意思是我是異形,朱音是活生生的人嗎?」
都只能回到那裏。
前往自己的歸屬之地。
我就是喜歡這個人的這種地方。
他問。
幾個太陽各自攀升
我這麼回答,他又用「爲何啊」的表情看我。
「不會吧,你知道我已經疊幾層聲音進去了嗎?」
「啊!」
尚用左手重新握住琴頸,微微嘆了一口氣。
「欸,爲何?」
藤谷先生又看了我一次。
「有喔……啊、不過這裏的好像是Aquarius。」
站在我斜後方鍵盤架內側的坂本同學這麼說。我沒回頭,只用左邊肩膀聽。他這話不是對我說,是對藤谷先生說的。因爲藤谷先生看着我後面,所以我這麼想。
——take me to the music.
「我忘了。」
「要是由我來決定,那就變成我的曲子了啊。」
maybe there9;s freedom
我喜歡的大家。
高掛天上支配着我們
「你腦袋是不是有問題啊?這首曲子適合現場演奏的小提琴嗎?要是真的找那種東西來,我什麼都彈不出來喔。」
「可是,坂本的節奏感也是一種武器啊。不衝撞上來的話,只有你的聲音會被打敗喔。」
黑色的Precision Bass貝斯,拿在他手中像是沒有重量。
「可是這裏絕對少了點什麼聲音啊!」
「這個點子非常好!」
尚對樂器助理伊澤先生(在經紀公司打工的人,他自己也有組團,是吉他手)大聲這麼說。老師看了尚一眼說:「休息兩分鐘。」比了「V」字的右手打橫一揮,人就走出排練室了。尚回答:「五分鐘。」也不知道老師有沒有聽到。
「這本來就是你的曲子啊!」
「對。」
(討人厭的強制力。)
「咬壞一顆臼齒。」
他小聲笑着這麼說。
「才能和本能吵架了啊,對我們這種努力型的凡人來說真的很辛苦耶。得拼了老命才能跟上,不過妳完全不需要同情我就是了。」
「自動販賣機有賣寶礦力嗎?」
接着。
「好啊,那趁現在再排練一次《Zone Zero》吧,可以嗎?」
那是一種窮追不捨的,緊盯獵物的眼神。
「啊、好的。」
無法從中選擇一個
背後傳來像是自言自語的聲音。
他窸窸窣窣地追加說明。
這間包下一整天的排練室空間寬敞,彼此站的距離有點遠。
——帶我走。
他說得輕描淡寫,眼神卻不是這麼回事。尚瞪着遠方某處。
幾個太陽
誰都沒有。
是這樣唱的。
「是鋼琴啦。」
又在那裏說過分的話了。
聽見坂本同學的自言自語,我立刻做出反應。往後一看,樂蘭鍵盤另一端的他對我露出有點冷淡的「幹嘛」表情。
叼着白色彈片,尚來回看了看我和老師。光看而已,什麼都沒說。
彩排空檔(老師要求坂本同學「乾脆把特雷門琴也加進去吧」,爲了做準備而多出的空檔)。
「來大吵一架吧。」
「因爲你們都太過分了嘛。」
「伊澤,請幫我換一把吉他。」
明明只有四人份的音樂,過度的演奏卻令耳朵麻痺。
藤谷先生這麼說。不是開玩笑也不是別的什麼。
「可是加進來的話,不就吵成一團了嗎?」
「你得想出比我更厲害的點子纔行啊,做一下坂本的工作嘛。」
「有加碳酸的不行喔。」
「我以後都要叫老師你『老大』。」
「籠統地說『少了點什麼』誰懂啊!決定得具體一點啦!」
誰都沒有錯
向那複數的正義 複數的肯定 複數的理由
我們總是駐足 跪地
西方天明時 即使東方的早晨結束
we were innately given SELECTIVE SUN
maybe there9;s nothing but freedom
living insane and with a grave sin and tears
然而
「抱歉,讓大家久等了。」
準時五分鐘內跑回來,往立式麥克風前一站,拿起黑色貝斯,左手先抓一次麥克風握柄,藤谷先生轉過頭,對我們說:
理所當然地。
「我要開始唱嘍。」
誰也無法反對。
we were innately given SELECTIVE SUN
燦爛天空下 我現在仍在歌唱
爲什麼?
那是因爲你的聲音
do not shoot down our linkage
never crush down our music and love
想聽你的聲音
這個人唱歌的時候都在想什麼呢?
「怎樣,媽媽也喜歡小尚啊!」
(music)
「看着吧,大家都會變成我的奴隸。」
Over Chrom的休息室在三樓,不是這裏。
接着又說:
第一次看到藤谷先生重寫過的歌詞結尾時——
「我不是說過嗎啊啊啊啊不要趁我不在時擅自跟他講那些有——的——沒——的!」
「可以行使權力的人行使了權力,誰也無法抱怨啊。『人氣樂團』Over Chrom和『音樂風格強烈』的TEN BLANK,兩個樂團其實有交情,現在還要一起公演,不但能刺激排行榜成績,引發話題,視覺效果也絕佳,三者相輔相成肯定有趣,那還用說嗎?有人感興趣也有人眼紅,業界看到這麼豪華的陣容當然興奮極了吧。藤谷這個人啊,真是對世界做出太多貢獻了。」
「順利取得先發權,你們後上臺。」
「這次公演的贊助廠商是『MODE』,妳知道爲什麼嗎?」
「……呃,我聽不太懂。」
她在掛電話前這麼說。
「可是,歌是真的。」
這麼重要的事,居然上臺前才決定……
推了推眼鏡,坂本這麼說。
「用那種語氣講話也不行!」
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傷腦筋啊。」
頓了一下,他又接着說:
男生的話,大部分穿古着。
在此等待六點的開場。
也知道我的燃料來自什麼原料。
「或許單純只是西條的耗能效率高吧。」
(and love)
他在我面前比了「布」的手勢(也就是說老師出了「石頭」然後輸了……)這麼說。總覺得,好像有點想看他們猜拳那一幕。
各式各樣的人。
(大吵一架。)
聽說VVD這個新的演唱會場地只能容納三百個觀衆。以「限時特賣價格」(老師說的)一千圓販售的門票「一秒就賣光」(這也是老師說的),客訴排山倒海而來。
「這樣就好了啊。」
「——會有安可嗎?」
「高岡尚小朋友。」
全新建築的二樓,休息室前走廊盡頭的窗邊,看得見底下聚集的觀衆。
跟同一種產品tie up的話,使用同一首樂曲取樣競演的理由也能說得通。
「剛纔去跟藤谷猜拳。」
曾幾何時,他也懂得運用這種毫無破綻的策略。
他明顯不當一回事,突然拉起百葉窗,擅自推開窗戶,連肩膀都探出窗外,對着下面的人怒吼:「今晚不讓妳們回去了。」女孩們發出淒厲的尖叫聲。他一手豎起中指笑出來,好像覺得很好玩。做這種事絕對會被罵吧,我這麼想,但又覺得,他可是真崎桐哉。
我盯着坂本同學這麼說。
「可是,是尚太先生特地打電話來說,朱音小姐好像還沒退燒,回家之後請讓她早點睡覺的啊。」
「哦……」
說是公演,因爲沒時間準備,兩團只能各演奏三首歌。雖然會公開錄音,但也沒有直接把公演內容做成單曲發售的義務。
其中也有人穿的不是黑衣。
他在走廊上走了一會兒。
黑色的太陽眼鏡。
看似快要壞掉。
我站在玄關對她大吼。
2
問得太遲了點,但還是問了。印象中老師說過,Over Chrom是不唱安可曲的。
他說得像是毫無困難。
低聲嘟噥,立刻轉過身,用普通的速度,從我家門前走向電梯,走路方式像是拿地面削薄鞋底。看着他的背與肩膀,骨頭的構造有點像是不可思議的未知生物。
聽他把我說得好像不是鐵板就是戰車,這日文用錯了吧。
自己正在燃燒能量。
「百子,妳跟誰講電話?」
彷彿未來肯定會如他所願。
「不會輸給任何東西。」
我這麼說。
我說出心裏的話。
鼓起勇氣。
「以原始的方式燃燒木柴時發生的熱能,就像這種感覺。一種健全的放射熱能,不是病態的負荷過量發熱。妳血壓原本就看似很高。」
「規矩真差。」
桐哉輕聲地嘀咕。
我認爲那就是答案。
低沉的聲音從背後某處傳來,同時後腦被人用手推了一下,好痛。從這種下手不留情的態度,我馬上知道對方是誰。幹嘛啦?
他說的是賣罐裝咖啡的企業名稱。
一邊唱着歌。
「我討厭被暴力相向。」
「不要那樣稱呼他!」
我知道。
「……那種事我早就知道了。」
我從百葉窗空隙間往下窺看,突然感到一陣激動。
「不過我知道,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嗯,我很強喔。」
「……啊。」
「啥?」
桐哉從太陽眼鏡底下看了我一下,回答:
「要喊安可喔。」
「欸?」
對着底下這麼說。女孩們尖叫得更淒厲,他卻像蓋上蓋子似的猛地關上窗戶。還在那裏笑。
「藤谷啊。那個笨蛋,直接把自己的樂團帶進Over Chrom的tie up裏。」
「啊——我女兒平安回到家了,我要把她趕上牀睡覺嘍。那就這樣,演唱會加油喔~!」
兩間公司怎麼討論的,有哪些麻煩的手續必須處理安排,又是誰施展了什麼魔法讓這一切進展順利,背後有什麼訣竅,這些我都不清楚,只看到報紙上以大字刊登了「公開錄音公演明日舉行」的廣告,然後立刻引起一陣騷動。
好多打扮時髦的女生。
「生意還是要好好做的,這就是大人的世界。」
「你跑來我們這層樓幹嘛?」
目的只有一個,就是用共通的旋律來進行一場競演。可是——
「如果還活着的話。」
「看在小孩子眼裏,這種事很無聊吧?」
「原本我們的樂曲就已經決定要用在MODE的電視廣告上。爲了宣傳他們的新商品『赤罐』和『黑罐』,預定要做兩個版本,然後,你們就像飛蛾撲火一樣自己送上門了。」
關於這點,我深有同感。
即使在南極的盡頭也不是孤身一人。
(可是,不用擔心,不要緊。)
「所以,節奏太犯規了,要配合妳實在很累。」
「我贏了。」
回到家,百子(我媽)這麼說。她在跟人講電話。
「意思就是妳身強體壯。」
把我送到玄關的坂本同學一臉嚴肅地補充。
「是喔。」
他會做到。
(never crush down our music)
一個人站在那裏。
「嗯哼?」
桐哉的眼睛被太陽眼鏡遮住,我依然看不清楚。
可是,感覺他像是在說「我更像真的吧」。這個人絕對不服輸。那種事我當然無法好好給出答案,只好默不吭聲。
「啊,得唱歌纔行。」
仰望天花板,桐哉自言自語。說了跟藤谷先生一樣的話。
水藍色塑膠布還沒從牆上拆下來。
熱騰騰剛搭好的舞臺。
聽得見。
聲音。
響遍整層樓。等待的聲音。
「可以啊,沒差。」
有棲川先生把單邊耳機和耳麥一起拿下來,站在忙碌的人們上上下下的舞臺邊,散發一股只有他自己一個人置身事外的氛圍,這麼回答桐哉。
「我的任務只是配合真崎堅持想做的事,沒有非要用『機械裝置』不可啊。」
從各種人發出的聲音縫隙裏,聽見他這麼說。
什麼都沒變,這樣也不錯。
大家。
各有各的。
(複數的正義。)
就算有什麼合不來的,也沒關係。
在這裏等待發出的聲音。
是鯰見小姐。
桐哉吶喊了什麼,鼓膜沒能聽清楚。隔了一會兒,那句「Oversight Cyberni-dead Chromatic Bladeforce」才傳入腦中。即使如此,那到底是怎樣的聲音,腦中也沒留下殘影。
(雪白的聲音。)
「如何?」
(這人真過分。)
「……給……」
彷彿固體。
露出殘酷的笑容。
撕裂的,白色的。
大家都一臉意外。
「……啊啊啊啊!」
「……氧……」
工作人員也是。
舞臺兩側堆放的擴音器裏,發出緊急警報般尖銳的高音。瞬間,有什麼動了起來。像是肉眼看不見的,結成一塊透明物體的情緒,又像心臟通了電。是這樣的東西動了起來。由人類的力量推動。
「誰教我猜拳輸了呢。」
被警衛抓着肩膀,強行帶到遠離舞臺的地方,中間她一直在哭。
Over Chrom的聲音。
只要唱歌就好。
從那些朝他伸去的手中。
聽到桐哉低沉的聲音,許多觀衆已經意識到那把吉他代表什麼,紛紛騷動起來。
總是以射線般的光束——
「還不夠啊!」
彷彿從那。
一個男人問:「真難得,要繼續嗎?」應該是經紀公司高層。
「不插電,只限今晚。」
「不是使用機械裝置的Over Chrom。」
匯聚成一團。
不斷搖晃。
(是鯰見小姐。)
被教會了。
機械裝置合成的厚重牆壁的——
不斷反覆,至死方休。
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直線的。
「你們喜歡我的歌嗎?」
(沒有一個人是錯的。)
警衛發出怒吼。
NO DAMAGE.
(原來這就是她想要的待遇。)
如水槽裏的水一般晃動。
用不屑的語氣這麼說。
從我眼前飛奔而過的樂器助理,拿着小型氧氣瓶和大條毛巾,一看到桐哉回到舞臺後方,便趕緊上前把東西交給他。
像個惡作劇的孩子,桐哉這麼回答。
(沒有造成任何傷害。)
發揮痛覺。
「我還行喔。」
黑色的空間裏。
「享用吧!」
是拉上來了。
尖叫聲。
以雪白的力量劈斬。
鑽出來似的,來到舞臺最前方。身體向外探出,就算好多隻手伸出來粗暴地抓住身上的黑色皮衣,他也不管。
「來一首特別的歌。」
過度的耳鳴。
只有一個人的,活生生的聲音。
內側。
嘶啞的聲音問會場中的人。
背後傳來持續的歡呼聲。
發出金屬、火藥與電流組成的聲音。
「想聽我投入更多對吧?別客氣啊!」
破壞整個世界。
「咦?」
選了其中一隻。
可是在比觀衆更高的地方,舞臺中央唱着歌的桐哉,已經像是和這件事一點關係都沒有。露出愉悅的笑容,這人真的很過分。唱歌的樣子,彷彿只有在唱歌的時候他才活着。像只不講道理的動物。
「退後!」
看着他站起來,頭上頂着毛巾,走向舞臺的途中,我忽然覺得奇怪。

一羣女孩高聲尖叫「桐哉」的最後,幾乎要被那聲音吞沒,還以爲他要從舞臺上掉下去的那一瞬間。我心想。
從有棲川先生敲打鍵盤的手指。
「謝啦。」
3
他笑了。
張開雙臂,把自己形容得像是盤中的佳餚。
「新歌。」
舞臺邊不知道誰手上拿的對講機裏,傳來有棲川先生透過耳麥說了什麼的聲音。
「畢竟是企劃嘛。」
連現在不在這裏的人也是。
搖滾區最前排,那個被桐哉放開的女生蹲下來,捂着臉哭泣。其他人撞上她,人羣如波浪般搖擺,我看不清楚。可是——
藤谷先生好像有點傷腦筋,聳了聳肩。這麼說着,單手抓起Martin的木吉他,交給桐哉。又叮嚀了一句:「別弄壞喔。」
爆發。
——舞臺全黑。
搖搖晃晃地往地上一坐,兩邊分別是Over Chrom經紀公司的人和舞臺工作人員,桐哉一邊把氧氣瓶放在嘴邊,一邊用手指做出「OK」的手勢。
桐哉冷淡地靠近麥克風這麼說,喫了一驚的觀衆開始鼓掌。
「誰教我猜拳贏了呢。」
(白。)
不對。
只要這樣就夠了。
抓住那個女生的手臂,把她拉到舞臺上,直接吻上她的脣。其他女生哭叫起來。之後,他笑着像拋棄什麼似的放開手。
被射穿。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只能形成如此尖叫的力量。
發自真心的怒吼。嘲弄般的斥責。那一大團東西又開始發出尖叫搖晃。與其說是耳朵聽見,不如說是皮膚觸電似的感受着。
用這樣的聲音。
又像是獻給神明的祭品。
整個人都放空了。
《ELECTRIC ROSES》唱到一半,桐哉他。
尖叫聲。
歡聲雷動。
因爲他們知道,這麼難得一見的東西,其他地方看不到。
「只限今晚喔。不然我們那些昂貴的器材會哭泣的。」
桐哉用諷刺的語氣說着,往背後指了指。有棲川先生靠在鍵盤架上,一臉「跟我無關」的樣子。
「反正我這人只任性地唱我想唱的歌,不擅長配合別人,從幼稚園的時候就討厭『合奏』,小學聯絡簿上『合羣』的地方也總是被老師打叉。」
笑聲與歡呼聲。
「所以,希望大家都能感謝『Oversight Cyberni-dead Chromatic Bladeforce』這個能讓我唱出好歌的環境。還有,不管團名多長都要記住,別搞錯了。」
又是笑聲與掌聲。
「可是,這樣的我從小就有個一起以四手連彈方式練琴的哥哥……」
女生們做出「欸~~」的反應。
「只是彈個鋼琴,別因爲這樣就以爲我是小少爺喔。」
觀衆席傳出「會以爲啊」、「好可愛」的聲音。
「我當然從小就可愛啊。」
歡呼與掌聲。
說完,自己笑了一下,接着——
走向已經放在麥克風架前的椅子,桐哉坐下來,手指放在吉他指板上。
「My大哥,我的宿敵。」
「在~」
像學校點名一樣,舞臺旁的藤谷先生一邊舉起抓着麥克風的右手這麼回答,一邊悠悠走上舞臺。臺下再度爆出歡呼和「欸?他們是兄弟喔?」的聲音。
「不好意思啊,我們的姓氏不一樣。」
「是吉他選擇了我吧?」
「那麼,來唱我們各自取樣作曲的那首可愛原曲吧。這首歌叫《Happy Birthday》。」
就像沒有混入任何雜質的水。
美麗的音色。
兩人說着抱怨與玩笑話。普通的對話。
「不過,是啊,我們也不是那種熱血結拜的幹兄弟。」
「真討厭啊。」
「我剛纔猜拳輸了,不然本來應該是我帶着吉他上臺坐在這裏纔對,結果被他搶走了。真不甘心。這把吉他很讚的說。」
藤谷先生先正經地向觀衆道歉。
老師這麼說。桐哉「鏘」地撥了一次C和絃。音色好美。
「你再說莫名其妙的話,我會生氣喔。」
「這人絕對不在我伴奏時唱歌。」
於是。
走到舞臺中央,停在桐哉的椅子邊,臉上露出真的很厭惡的表情看着桐哉,老師嘟噥:
「我很守節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