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灼熱之城

灼熱之城 Ⅰ ——4/4(quarters)——

《GLASS HEART》 · 若木未生 · 3.3萬 字

1

(水滴般的音色。)

清晨藍色的霧。

冰冰地落在舌尖。

碎片。

拿備用鑰匙打開藤谷先生家的門,走進去。還在走廊,聲音就從客廳流瀉而出。

(坂本同學的——)

我選擇了他的聲音。

「啊,我我我!我喜歡這個聲音。」

取代寒暄,我高舉雙手這麼說。

「是嗎?」

無名指——

斜放在鍵盤最邊邊。坂本同學冷淡而簡短地回應。

只戴右側耳機,視線落在電腦熒幕、手邊的鍵盤和樂譜上。

百分之八十的腦袋都用在那邊了。一旁的我說了什麼,他大概沒聽進去。

「學長,你昨天有睡一下嗎?」

即使這麼問……

也得不到回應。

不回也沒關係,我習慣了。

(他從什麼時候開始工作啊?)

身上穿着昨天早上那件圓領衫……後腦勺翹起一小撮頭髮。或許有假寐個一小時吧……

「啊……是這個意思啊。」

「老師,請用這杯來複活。」

真是的。

進客廳前會先經過老師的房間,門開着,但不知道他有沒有在裏面。

「哇啊啊啊啊嚇我一跳!」

「因爲是木管樂器所以是可燃垃圾。」

「買什麼?」

「是在講這類話題嗎?」

「原來還有傳人。」

「是喔……」

「腳麻了……咦?我的右腳是哪一隻?」

「啊,沒關係喔朱音,我還活着,這點不用懷疑。」

從冰箱裏拿出澈底冰過的礦泉水,倒在杯子裏再放入「即溶青汁」粉末,泡得比平時更濃。

「咦?痛在哪裏?」

「我說學長,我們的對話好像逐漸崩壞喔。」

「不是那樣,是認真地跑步。六點起牀,在家附近跑一圈,大概三十分鐘。」

眼球表面覺得疼痛。

「啥?咒語?」

所以——不是這樣的。不是還活着就沒事。

盤腿坐在廚房地上,老師有半邊又睡着了。

(彎腰駝背的。)

「呃,我有疑問。雜質是什麼?」

隔着厚厚的眼鏡鏡片,視線依然盯着電腦熒幕,坂本同學快速地這麼說。

「…………坂本同學,你咖啡要喝有咖啡因的還是沒有的?」

「跑步是什麼意思,心情上的嗎?還是線上的?」

「就是在講這個話題!」

「嗯……我想想喔,呃~~最近我早上會去跑步,上學前。」

看得見從白色圓領衫裏露出的後頸。

「泡好了。」

腦中瞬間閃過這個念頭。

「洗碗機啊,不是說要買嗎?」

(坂本同學偶爾會拜託我這種事。)

啥?混在一起?

這樣看着就好像電壓計的刻度在跑,總覺得有什麼在這人的身體裏移動。

(這個和那個都是,兩個一樣怪……)

「垃圾。啊……垃圾的話應該是單簧管。」

明明是傍晚,呆呆舉起一隻手的藤谷先生卻說早安。他剛纔絕對不是從自己房間出來的。

接受了這個解釋的我也不太對勁。自己都覺得。

「咦咦咦!怎麼會是這麼排斥的反應?我一點異常都沒有啊,很正常。只是想說身爲鼓手應該要加強體力,而且跑步時很舒服喔。」

「知道了可能會大受打擊,還是不要透露詳情比較好。」

(啊,我沒看過的樂譜增加了。)

二樓一點聲響都沒有,但這個家到處都做了隔音設施,所以我也不知道有沒有其他人。

我剛放學。

如果不順便幫忙整理一下,這間房間實在太亂了。滿地都是樂譜之類的紙張,還有不知道誰的外套和毛毯、拿出來就沒收的馬克杯和沒放回盒子的CD。放眼望去全是這些東西。

「是放了什麼東西進去洗纔會壞掉啊,學長?」

「空氣是怎樣的感覺?」

「有沒有需要什麼?」

「不管尚在不在,那個人都會做出不像話的事吧?」

「…………」

「教我的是源司先生。」

眼睛差點被那些散落在地的紙張吸引,姑且忍住了。好像不該去偷看寫到一半的樂譜。

「喔喔,這是高岡教妳的吧?」

「咦?因爲發不出Do、Re、Mi的聲音嗎?」

「已經有傳人了嗎?祖師爺可是高岡喔,我很清楚兇手是誰。」

「有買過啊,壞掉了。」

我決定去幫坂本同學重新衝一杯咖啡。

就算不脫外套,還是會打赤腳。

「那個……我說老師,看就知道你沒死。」

「這是大前提沒錯,但高岡哥不在的時候,不像話的程度是平常的六倍。」

「嗯。」

「請不要在這裏打坐。老師這樣不行,不躺着睡無法消除疲勞喔。」

「咖啡要哪種?」

背後突然傳來某人低沉的自言自語,我嚇得差點把手上的燒水壺丟過去。好險沒丟。

「不會吧,妳是指現實?什麼意思,難以置信。我無法想像,把這種苦行當作例行公事,腦袋是不是有問題?還是體內系統有哪裏出錯了?」

「廚房的咖啡昨晚被藤谷哥混在一起,變得像『暗黑火鍋』嘍。」

不願打擾,但有點擔心他今天的飲食狀況。

「原來是真人啊,早安。」

哇,糟糕!這個人也壞掉了!

「欸,老師,你該不會睡在那邊的盥洗室吧?從什麼時候開始睡的?」

呃……

會這樣寫總譜的不是坂本同學,而是老師。所以藤谷老師昨天應該有提早從錄音室回來吧。

啊~~沒關係啦。

等等,是誰把咖啡加進砂糖罐子裏啦!有什麼要特地加進去的理由嗎!真是的!廚房的主宰(尚)一不在,這裏馬上就不行了……

「高岡哥不在,那個人就會做出不像話的事。」

「你是說沒有雜質?」

「很好喫喔。」

「那是更類似腦內多巴胺路線的快感吧?我沒有跑到那麼喫力,只是晨跑時空氣清新,感覺很舒服。」

「就只是這樣。」

「居然說兇手。」

沒有回應。

「就是沒什麼廢氣污染啊,或者應該有些負離子效果吧。」

「咒語也好,讀報也好,妳說點什麼,別不吭聲。」

「西條妳現在就從那邊隨便說點什麼,雖然我不確定自己能否好好回應。」

被坂本同學這麼說了。

這麼問的同時,他瞥向自己的手錶,然後看着我嘟噥:「啊,所以已經下午了。」老師身上還穿着昨天那件大衣外套。

不是打算出門,應該是昨晚(或今天早上)回來時就沒脫。

「什麼?」

「請給我銀斧頭。」

拿下耳機放在手肘旁,坂本同學拿原子筆在手邊的紙上寫了什麼,接着又轉向電腦,變成百分之百的大腦都用在那上面的人了。

什麼叫隨便說點什麼。

「……原來是雞肉咖哩啊……」

放學後直接來到神宮前的藤谷先生家(說是藤谷先生家,坂本同學跟高岡尚都以「方便」爲由住在二樓。一樓則通稱「藤谷工作室」)就看到坂本同學在客廳的桌前工作。

「所謂的跑者高潮嗎?」

我還是回家好了。

「聽我說朱音,剛纔我做了個好痛的夢。」

「欸,之前不是說要買洗碗機嗎?」

帶點怨恨的表情,聞了聞青汁表面的味道,藤谷先生這麼說。

藤谷先生家是獨棟透天,進玄關後穿過一道走廊,裏面是相連的寬敞客廳和廚房。

「現在幾點?」

「咦,我還在做夢嗎……」

「欸?妳剛說什麼?」

一開始就給了意義不明的反問……

有咖啡因的那瓶雀巢金牌,和沒有咖啡因紅色標籤那瓶的蓋子弄反了。

「有啊,很帥吧。」

「你覺得很帥喔……」

「比英國國旗還帥喔,氣死人了。」

皺着眉頭的藤谷先生一口氣把青汁喝到剩四分之一,忽然驚訝地說:

「嗚哇,這什麼必殺技?」

「啊?我作法有誤,調的味道不一樣嗎?」

「不是。」

喝光剩下的青汁,杯子往地上一放,老師站起來走出客廳。是攪拌的次數不對嗎?泡失敗了嗎?我不知道……

「坂本那邊狀況如何?」

「完成兩首了,你要聽嗎?」

「騙人,你有什麼毛病啊?太奇怪了,真討厭。」

回答的語氣幾乎像在抱怨。藤谷先生又說:「可以給我耳機嗎?」坂本同學則露出「我又沒有給你添什麼麻煩」的表情,把耳機拿給他。

老師蹲在桌下聽坂本同學輸入的音樂時,後者跑來廚房。他拿掉眼鏡,在我旁邊嘆氣。我說「有咖啡喔」,他就問「是英文字母的嗎?」嗯……用左腦思考是不行的。

「我想我泡的是日語的。」

「那應該可以喝。」

「新歌完成了嗎?」

「寫好了,但不確定是不是一首好歌。不是寫好就沒事,更何況以我的情況來說,寫好之後第一個聽的人又是那傢伙。」

拿自己專用的馬克杯默默啜飲咖啡,坂本同學又輕輕「啊」了一聲。咦?

「我泡的很難喝嗎?」

「不是,這咖啡有西條的味道,我嚇了一跳。」

尚問坂本同學,後者舉起右手打了個「沒什麼事」的手勢。

我沒有問他在忙什麼(他原本就是常接下各方委託的吉他手,這次大概也是那方面的工作吧)。

真奇怪。

「很難決定。」

「啊,好痛!」

抱歉啊。尚再次向坂本同學道歉。

「是職場之花的意思嗎?只要每次來都穿制服就好了嗎?」

「相同的失誤爲什麼會犯第二次啦!」

「這是首好歌,會賣喔。」

好嚴厲。

「檔案要是消失就傷腦筋了。」

(死掉。沒了。)

「不是那個意思,這首歌本來就不是具備商業價值的類型,那種類型的歌不是由藤谷哥來做的話,大家都會很爲難。」

「流血了嗎?有致命傷嗎?」

「之所以難以做出抉擇,是因爲妳還是學生,職場上發生的種種事讓妳自覺不如人,忍不住一直思考自己要如何克服那些障礙。我建議妳先不要顧慮樂團,坦然說出自己想做的事,事實上,這樣對所有相關人士來說都有好處。畢竟如果將來後悔了,誰也無法爲妳負起人生等級的責任。」

啊,不是這樣的,妳得幫尚泡茶啊。正當我這麼想,尚已經自己拿起水壺。

決心。

「舉例來說,即使明天藤谷出了什麼事死掉,TEN BLANK沒了,妳也能繼續打一輩子的鼓嗎?」

這幾個人不爲所動耶。

「辛苦了。」

打下去。

瓦斯爐上的——

不需要任何多餘的東西——並非沒有這樣的心情。

「啊,好痛!」

可是——

坂本同學走過來對尚說。眼鏡底下的眼神有點恐怖。真不喜歡這樣。

「哦,原來如此。換句話說,妳想上大學吧?」

(可是,已經得正式決定了。)

一邊展示制服一邊這麼問,馬上被笑了。呃……

「這裏面的水不夠泡我和西條的喔。」

十一月,高三第二學期。都到這時期了,我也知道現在不能再說自己不確定要不要升學那種話。有工作必須完成,也想做音樂。是該決定什麼對我最重要的時候了。

不是開玩笑,老師一臉認真地抬頭看向坂本同學。

「絕對是從妳那邊發射的,有磁力。」

「你想穿嗎?」

「咦?」

嗚哇……

坂本同學用比剛纔更像在罵笨蛋的語氣斥責。

「抱歉,我只是舉例。」

「對啊,我也不認爲數字跟作品好壞可以劃上等號喔。我只是覺得好東西就該理直氣壯地拿出來賣。可是坂本連這都不願意吧?」

尚這麼說。

「畢竟負責當廚房之花的人是高岡先生。」

不打算對我放水。

雙手從脖子上取下耳機,藤谷先生痛得臉都擠在一起。像個從熟睡中被敲醒的人,表情還很錯愕。盤腿坐在東西散落一地的地板上,看着自己拿耳機的手。

戴上眼鏡,拿起自己的馬克杯,迅速拉開距離跑回客廳。真是的~~怎樣啦~~居然逃跑……哪有人表現得這麼露骨啦?

「喔……」

「好的。」

看到砂糖罐裏分層的砂糖和咖啡,尚這麼說。比我還豁達呢。不愧是他。

(頭髮變長了。)

一邊咳,一邊用左眼瞪我,意思是「不要這樣直直盯着我看」。

「女高中生,要不要考大學的事決定了嗎?」

是嗎?

「釐清自己的想法很難。」

(——啊。)

很危險。

伴隨着猛地撞上什麼,好像很痛的聲音,老師大叫一聲。桌上的電腦搖晃,坂本同學趕緊伸手扶住,對着桌底說:「看清楚四周的東西!不然機器和人都會受傷!」

「咦?是、是這樣嗎?」

他話說得很白,但也源自肺腑。是真心話。

「靜電?」

「不該拿來當單曲吧,絕對不可能!」

「你們在講誰?別說了吧,那種品味低俗的事。」

一邊往水壺裏加水,尚這麼問。啊——……

「不是曲子好壞的問題吧?」

「你到底在幹嘛!腦袋是不是爛掉幾成了?你是白癡嗎?」

「有。」

左耳一直聽見蒸氣的聲音。

「不,無須懷抱現實世界粉領族那種使命感。這種甜頭一旦成爲日常,男人就會得意忘形。」

「不、不好意思。」

是喔。前五秒左右只是普通地聽着,之後腦袋右側才突然理解這個人好像在撒嬌。嗚哇。往旁邊一看,坂本同學瞬間咳到無法喝咖啡。咦……

風聲。

必須上學的我,正好和尚在錄音室的時間錯開,所以好久沒看到他了。只聽了他彈的吉他。才一星期左右,人不可能改變太多,我卻覺得他周身的氣質好像不一樣了。

爲什麼這個人老是故意講那種話呢?

因爲,老師就是那種人。

(算了,反正一定是干擾電波。)

「可是,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麼電波啊。」

「什麼意思,你想說的是音樂性質不同嗎?坂本你現在說的話才更丟臉吧。與其說這種話,不如直接承認自己的曲子沒我的作品有魅力。說那種話,你不會不甘心嗎?」

我到現在還會爲剛纔那樣的事驚呼。要是老師受傷就傷腦筋了啊。

桌底下傳來比第一次撞上去時更大的聲音,藤谷先生抱頭喊痛。

「喲,女高中生。」

「欸,爲什麼?你不希望歌賣得好嗎?」

「坂本,這首歌……第二首,拿來做下次的單曲吧。」

還有熱水嗎?尚指着燒水壺問。

「妳剛纔是不是發射了什麼電波?」

差不多一星期沒見。

但還是很火大。

客廳門打開,尚回來了。坂本同學說「歡迎回家」。藤谷先生戴着耳機,變成躲在桌子底下的人(像在做地震避難訓練那樣),不知道有沒有察覺尚回來了。

因爲火大,我開始清洗流理臺裏堆積的馬克杯。待洗的只有杯子類和湯匙,沒有盤子也沒有筷子,這個家到底怎麼回事啊。真想來幫他們做飯。我連幫自己和百子(百子就是我媽)做飯都嫌麻煩,但這兩種想法似乎不衝突。

尚用一隻手摸摸我的頭,向我道歉。要是平常,尚的手總會令我非常開心,現在卻一點感覺都沒有。我想自己應該是嚇到了。

(啊,一定是我的決心還不夠。)

「託你的福。」

「耳機正好當了緩衝。」

也該決定「次要以下」的東西該怎麼辦。

探頭進廚房的尚第一句話就是這個。不知該如何回應。我是高中生沒錯,也確實穿着制服。

尚這麼回答。

「這種事讓人很高興。」

「對啊,我會像在荒野裏開花的仙人掌那樣堅忍不拔,自己也隱約有這種預感啦……」

「不要老是說那種螺絲鬆掉的話,你打算拋棄自己負責的部分嗎?」

尚和坂本同學同時往客廳那邊踏出幾步,破口大罵。撞歪的耳機壓在後腦,藤谷先生從桌底下擠出來,眼神朝上一看,先對尚打了招呼:「啊,你好嗎?」

「要是不想去,哪有什麼難的?只要把那個選項丟掉就好。換個說法,只要下定決心當一輩子的職業樂手就好。」

瞄準痛處。

「哪方面?」

感覺心臟跳了一下,我才驚覺自己總計不知道沉默了幾秒,眨了眨眼,尚正伸手關掉爐火。

欸?

「啊,是喔……」

「只要妳在,氣氛就好融洽喔。」

他說得理所當然。

「……那我就跟你一樣在商言商好了,考慮到TB的資歷,出這首歌當單曲還太早。纔出到第四張單曲,不能現在就把事情看得太簡單,要謹慎度過這個關卡。我不想在這個階段犯下無聊的失誤,也不希望你這樣。」

坂本同學放棄跟老師鬥嘴,心平氣和地回答。

「我纔不想因爲我的歌讓樂團成績往下掉。」

「坂本,你應該很清楚,同樣的條件也可以套用在我身上喔。」

「可是你至今都打了勝仗,說這種話不覺得太卑鄙了嗎?」

「嗯,你確實比較不利,可是維持現狀也無所謂嗎?絕對不可能吧?如果覺得無所謂,你就不會寫出這種曲子了,寫不出來啊!」

說「這種曲子」的同時,藤谷先生把耳機用力往地上摔。

看起來好痛。

(耳機和手都是。)

我還沒聽過那首歌,所以不會知道老師的手有多痛。

(……寫不出來。)

我暗自想着,這是非常特別的事喔。

能讓老師這麼想的音樂,坂本同學的音樂。

「不然你們分個高下啊。」

用不偏袒任何一方的口吻,尚對老師這麼說。

「你若不站上同個擂臺,就算坂本不戰而勝,他也不想這樣吧。既然決定了,你也得負起責任。」

「喔喔,只要我寫出足以抗衡的名曲,和坂本的傑作放在一起評比就行了吧?我懂了。這方法任誰來看都簡單易懂耶。」

「正因爲是樂團的重要關頭,能獲得一首好歌也是值得慶幸的事。」

「你頭腦真好。」

老師喃喃嘟噥,從那語氣聽來,腦子裏已經在思考其他事了。

(理所當然到可怕的地步。)

咦……我真的沒問題嗎?

「那我們明天在錄音室討論吧,我也會先想一下。」

他大概想抱着這種心情彈吧。

吉他。

可是,我也不想把自己看得太弱太扁,不想因此停下腳步。

啊,所謂的擺樣演出就是拿着樂器但沒有實際演奏,只是做個樣子。

「那就好。」

源司哥,你手邊有那個嗎?右耳傳來吉他手高岡尚的聲音。

現在十一月。

「左耳,沒事了?」

「不會打開喔。」

「待在這裏」逐漸成了理所當然。

那麼,我該怎麼打鼓呢?

知名經紀人源司先生以低沉的酷酷聲音說「喔,那個嗎?」,視線依然落在手中的文件,另一隻手從口袋裏摸出一個綁頭髮用的彩色橡皮圈交給尚。我每次都在想,源司先生身上什麼都有,他那個口袋是四次元口袋嗎?

突然拋來問題。

源司先生這麼說。老師蹲到源司先生旁邊,像在開祕密會議似的說:「是這樣沒錯……」源司先生也跟着蹲下去,頭靠過去問:「怎麼了嗎?」兩人就像在講悄悄話的國中生。老師身上那件大衣還是沒脫下來,衣襬拖地。

百發百中。

「我一小時後會進錄音室,大概那時候。」

這間寬敞氣派的排練室地板擦得很亮。可是,樂器和擴音器一字排開後,空間就減少了,變得像在跑障礙賽。

(我剛不是說了沒問題嗎?)

2

「白樺派?無產階級?什麼都好啦,不如說拜託你別愛我了。以上。」

所謂的「第一次」好像差不多都經歷過一遍了。

我請坂本同學過來幫鼓組調音,他正神經質地說自己很不喜歡幫筒鼓調音,還說什麼「嚴格來講音準沒錯,但這個場地的回聲跟雜訊的頻率很像,聽得我很不舒服」。我一邊等他調整一邊想,耳朵太好的人還真辛苦。

尚刷了一下弦就停住了。

啊?

雖然有種事到如今的感覺,但請容我介紹一下TB。

左邊斜前方傳來渾厚粗重的聲音。

作爲門外漢。

「住口,你這是散播謠言!太亂來了!採用那種行動原理的我是騙不了人的!」

尚望着吉他的指板,也不轉頭看一下藤谷先生就這麼回答。

笨蛋笨蛋笨蛋!源司先生突然這樣朝老師耳邊怒吼。老師抱頭說「好痛」。

(輾過去之類的。)

「在那種放伴唱帶的狀態下,你會不想唱歌吧。」

巡演一結束,老師就說新歌寫好了,就這樣直接去錄音。

遇見辛苦的事當然還是會哭,但我已經不知道「不屬於這裏的自己」是什麼樣子了。

不管去哪,不管看到什麼都變得不再害怕。

被打到一定很痛。

我還完全不知道自己有什麼存在的必要,日子就旋風似的過到了現在。

「沒有。」

「有必要刻意拿熒光粉紅嗎?」

「啊,高岡,你今天的行程大概是怎樣?」

「啊——我的愛太難懂了嗎?太前衛了嗎?該怎麼說呢?你是哪一派?」

厭煩地把長髮束在腦後,叼着白色的彈片,尚橫越彩排室走回自己的位置。從我這邊看出去的左側。腳下被黑色監聽擴音器擋住,地上還有許多電線和效果器。

「你能不能用更直接的方式來愛我?」

「……我不擅長即興演奏,而且要是聽了我打的鼓,某人的開關會打開。」

(一瞬之後的未來誰都不知道。)

這麼一想便看向身旁的坂本同學,他一副「跟我無關」的樣子。真是的……

其實老師之前說過,伴唱帶裏的是我們事前錄好的聲音,用了也不丟臉。

一下想這個,一下想別的事情。等待彩排室裏的空氣漸漸改變,增添人的溫度。

一般電視音樂節目,如果樂團想當場演奏,因爲收音的事前準備會非常麻煩,多數節目都不太願意讓樂團現場演奏。

聽說下個月就要發行這張單曲。

可是TB不做這種事。

六月發行主流出道單曲,八月發行第一張專輯。

「朱音有什麼事要找我嗎?」

「我是可以啦,你就很難說了。」

「嗯。」

(要是習慣了,依賴了,大意了,好像就會搞不清楚何謂「絕對不能消失的重要事物」,所以我很害怕。)

「知道了啦。那我會去跟社長熱情宣導,說藤谷終於有幹勁了,那傢伙哭着對我說:『人家想拚命上電視,想更受歡迎……』」

對面的尚回答。什麼開關啊……

「學長,你就這樣直接打個什麼嘛。」

「啊啊啊啊欸欸欸問卷調查一下,高岡覺得如何,我們要『擺樣演出』嗎?要試試看嗎?」

我西條朱音,高二那年冬天被挖掘(正確來說是怎樣呢?更像是偶然被發現。可是老師在訪談時都會使用「挖掘」這個詞)。原本一直彈鍵盤的我,成爲這個樂團的鼓手。

自然而然地。

「進入混音階段前,有些聲音需要你追加彈奏。」

(想取得平衡的話,就要打得比平常更吵。)

同樣在九月推出第二張單曲(由與Over Chrom合作企劃中現場錄音的歌和另一首也收錄在專輯裏的歌組成的雙A面單曲)。

「西條,妳的耳朵……」

(天經地義到絕對不會移動的堅固地面,沒有那種東西。)

不假思索地回答。

「瞭解。」

「源司,耳朵借我一下,因爲我等等要對你做出此生唯一一次的請求。」

這不叫覺悟吧。總覺得不一樣。

坂本同學皺着眉嘟噥。開關?

「欸?啊,好。」

「你就這麼想上電視嗎?可以去跟少數願意讓樂團現場演奏的節目協調看看啊,TB也很適合這種任性的打歌方式不是嗎?」

跟剛纔的對話毫不相干,老師突然插嘴。我眼前的坂本同學以非常誇張的節奏做出「差點腿軟站不住」的動作,按住自己一邊耳朵兀自嘀咕:「居然在理論上絕對不可能的這個時間點……」真希望有人能幫我詳細轉播他腦中的畫面,但我問不出口。

明明一年前,找遍日本各處都沒有這樣的西條朱音。

「現在嗎?」

九月到十月舉行了樂團第一次的巡迴演唱會。全國共五個場地。

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老師快速說完便站起來,踩着啪嗒啪嗒的步伐離開客廳。

老師回答「是喔」,思緒又不知道飄哪去了。

「不可能嗎?我以前曾擺過假裝彈管風琴的樣子賺錢喔。」

正確且不扭曲。

放下鼓棒,從鼓組旁的椅子起身,坂本同學這麼說。

自己的容身之處。

(好像鈍器。)

爲什麼用「那」連接?「先想一下」又是想什麼?咦?

總覺得……最近這些人好難懂(不是最近,應該說從一開始就這樣?)

「今天打算彈着吉他度過。」

西條以外的樂團成員都是專業人士和天才。

「啊,對喔,我是負責唱歌的人。糟糕。對耶,雖然放伴唱帶也不是不可能,但那樣我太孤單了。對嘴更是不可能。就上電視這件事來說,這種地方真是非常不幸。」

「不是有各種開關嗎?我判讀不出整體形象。」

「喔?耳朵?拿一個去啊。」

(我們打歌的方式就是任性。)

我們現在人在彩排用的排練室(簡稱彩排室)。

從高處拿鼓棒敲擊小鼓中央,坂本同學這麼說。收尾的聲音非常漂亮,好令人羨慕。應該說嫉妒。這個人的聲音長這樣,每次都是這樣。是我做不出的聲音,在他看來卻稀鬆平常。

(高速公路上拖板車的輪胎。)

我已經不知道不打鼓的自己是什麼樣子了。

老師到底聽成什麼……還是我又發射了什麼電波?

「抱歉,下次我會選更可愛的。有凱蒂貓還有球球的那種。」

「反正宣傳影片拍得很帥,會大量播放喔。如果不更有效率地曝光,你會比任何人更累。這次上一個電視節目打歌就夠了吧?」

「是這樣嗎?」

「老師,你對自己的歌這麼沒自信喔?」

「我對歌曲和樂團都很有自信喔。自信到我腦中那個愛炫耀的傢伙吵得人睡不着。」

「那就快點唱吧。」

源司先生輕輕戳了一下老師的頭,站起來。藤谷先生以左手手指摸着自己的臉,有點困惑地沉默不語。坂本同學低頭咳嗽,走回組好的鍵盤架前。就在鼓組左邊。

「我說啊。」

語氣聽起來不是對任何人說話(但一定是說給所有人聽的),老師一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輕聲低喃:

「我總覺得自己沒唱好。應該不在及格圈內吧?你們覺得呢?」

啥?

(嗚哇。)

還來不及問他到底在想什麼,左側已傳來肉眼看不到的電流,彷彿站在高壓電線附近。

應該說,有個人發自內心嘖了一聲。是尚。氣氛好可怕。

「那又怎樣?」

尚低頭問……那又怎樣?

「想說……您各位樂團成員會不會有什麼不滿?」

「我是不知道您對自己的哪些部分或表現不滿意,但您可曾替至今一直跟隨您歌聲演奏到今天的我們想過?」

「我很感激,但那與其說是出於音樂考量,不如說是身爲人的體貼吧?不是那樣的,身爲一個主唱,我哪裏做的不夠好……要你們對一個歌唱水準這麼不穩定的人說OK也很爲難吧……我不希望大家對我放寬標準。」

「是怎麼了?」

坂本同學問的不是藤谷先生,而是尚。語氣平靜。

走進家門的途中,藤谷先生轉頭從大衣口袋裏拿出什麼,遞給我。

「我的話,要保持清醒超過四十八小時才叫做『熬夜』喔。還早得很啦。」

(是怎麼了?)

演奏完最後一首,尚一邊交換吉他一邊對老師說。

「這種事哪有什麼高明不高明的……」

……該怎麼說呢,我心想,這幾個人真是學不乖。

用和問那句話時同樣的語氣,從另一個漂亮的角度。

源司先生口袋裏的手機響了(這個人總是把來電鈴聲設成TB的曲子,藤谷先生和坂本同學每次聽到都嫌棄得要命,說「那種速食編曲太難聽,太可恨了」。可是,不管他們怎麼說,源司先生都不肯換掉。)

「等一下!朱音,這是給妳的禮物。」

源司先生頂着一張快睡着的臉,將吸管插在罐子裏喝可樂。如果連源司先生都這麼累,大家一定都到極限了吧……(畢竟他是所有人裏最健壯的。)

什……什麼?

「吼唷——老師!以後禁止你不知不覺出現在人家背後!」

「跟他一樣很不妙嗎?這表示你們都很努力工作啊?」

「高岡,你喜歡黃鼠狼還是狐狸?」

「可以收參觀費呀,這錢讓你賺沒關係,源司哥。」

是說,西條我已經不會被這種程度的事嚇到了。

一整塊的聲音。

尚用同樣的語氣對藤谷先生說。

「是說朱音啊,以後不要問我有沒有『熬夜』了,從下次開始我們講暗號,記得要用『HAPPY』代替『熬夜』喔。」

放下可樂罐,源司先生跳起來接電話。啊,原來源司先生在門口等是有原因的……藤谷先生又下落不明瞭。

「這裏。」

「嗯?妳說誰?」

不打回去就活不下去。爲了生存而拚命。只爲了活下去。

「朱音,妳擔心人的方式很高明耶。」

破壞了常識,但勉強還沒壞的——

咧嘴露齒一笑,源司先生自豪地說。嗯……按自己的想法變更日語原本的意思,最近好像也莫名流行……

也不是真的聽不懂。

這種雞同鴨講的感覺,我其實很喜歡。

唱吧。

「那麼朱音,請給個黃鼠狼風格的前奏。」

金色的MD。

(啊——換句話說,我不懂老師認爲的「好」是什麼。)

(算了,無所謂。)

(不願錯過任何一個音,全部撿起來。)

聽我這麼說,源司先生又咧嘴笑了。

「沒被人綁架算你運氣好……真是的,快點進去,得趕快準備纔行。」

「苦了!」

總覺得被他迅速地轉移話題。嗯……我回答「普通」。

(在這裏的所有聲音都朝同一個方向前進。)

真不想跟那傢伙撞點子啊,源司先生一臉認真地說。

(被帶着走。)

「不行喔……?」

這個工作結束了嗎?

「這人怪怪的,他原本就是頭腦這麼差的人嗎?」

「熬夜了嗎?」

「源司先生啊。」

一看到我就舉起手,嘴上說的是「辛苦了」的簡稱,最近TB的工作現場莫名流行這句話。今晚要去錄電視節目,約好我放學後在這裏集合。因爲穿制服來,這次被源司先生說了「喲,女高中生」。這是什麼暗號嗎?

(欸欸欸欸,頭腦差……我不這麼覺得啊。)

真是個謎。

(發射。)

「你真的很喜歡我的歌呢。」

「關我屁事啊!是個專業歌手就不要這麼天真!」

在說什麼啊?

只爲了這一件事。

「普通才好嗎?是這樣喔?」

從背後傳來回答。嗚哇啊啊啊啊!

「……身爲同事,我可以嘗試說句實話嗎?」

「嘖,不會吧,不妙,居然跟藤谷撞點子了!」

「喔喔終於打來了!你人在哪?」

「真傻啊。」

藤谷先生的「副業」。他是這張專輯的製作人。

「欸,怎麼?難道朱音妳是狙擊手嗎?」

滿不在乎地撿起點了火的火藥。那無所畏懼之人的聲音。

「嗯,可是,我剛在那邊迷路的時候,有好心人跟我講怎麼走耶。」

朝天花板彈跳。

(磁石。)

尚也回答得不當一回事,好像跟他無關。

「學校好玩嗎?」

厚實的刀刃,無法削弱。

盒子上貼着白色標籤,上面是幾個手寫字(不是老師的字,大概是錄音室的誰寫的吧。)

歌唱。

「啊!是!對不起,不好意思,失禮了!我們開始彩排吧。」

唱得好是指什麼?咦?是要比現在的藤谷先生更天才嗎?

「生日快樂,這是禮物一號。」

好像有一副強韌的鋼鐵之軀。

近在身旁的大音量,像要把多餘東西都殺光的吉他,斜劈下來。皮膚疼痛。刺痛。更痛。感覺快產生被人從後方毆打瘀青的那種痛。要是被逮到一定會受傷,所以只能往前。始終跑在一步之遙的前方。鼓膜表面豎起尖刺,真的有種說不出的恐懼,直覺高岡尚好吵好危險!(反射性地生氣,背脊用力打鼓。可是我一定很喜歡吧,即使這麼痛。)

「我不需要!你以爲自己在開寺廟嗎!現在已經有很多歌迷跑來家附近了,再這樣下去,這裏就不能住了喔,你未免太沒警覺心了吧!」

老師小聲嘟噥,像個壞心眼的發明家。Precision Bass的琴絃找到從沒聽過,不知打哪兒來的聲音,彈出來。於是西條就像被誘餌吸引的狗,忍不住拔腿追上去,敲出節奏。

「你想把自己家打造成觀光勝地嗎?」

(啊,專輯完成啦?)

老師說的意思我完全不懂,可以的話我也很想理解。

總是擅自跑起來。

老師乖乖站起來道歉。就此打住,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我是黃鼠狼派。」

可是我很想知道老師爲什麼那麼想啊……

「妳可是我們樂團的支柱,拜託嘍。」

嗯……搞不太懂。

「可是我好像答應過要打電話給源司哥嘛,雖然剛剛走到這裏纔想起來。換句話說就是我忘了,可是那樣的話,我又過意不去。抱歉啊,遲到了。應該說我迷路了。我說啊,能不能在那條路的轉角處立一塊指出我們家在哪的箭頭招牌?我簡直就像漢賽爾與葛麗特……咦,還是蒂蒂爾與米蒂爾?他們灑在路上的麪包屑被喫掉了吧?」

鍵盤。

「老師昨天也說要廢止『好睏』,要用『好開心』代替。」

所以說……爲什麼是黃鼠狼?

「不管是誰都無所謂,不用認真思考這種事,也不可能幫你立招牌。」

「誰知道?」

「啊,就是這個。」

深深嘆了口氣,源司先生把門打開,拍着老師的背,把他推進家門。

「這麼短的距離也要打電話,你是白癡嗎?」

這裏是神宮前的「藤谷工作室」。他不進門,就這樣蹲在玄關外。要幹嘛,打算抽菸嗎?

櫻井有貴乃出道專輯。

藤谷先生要笑不笑地聳聳肩。

「很好,西條朱音就儘量保持普通吧。」

源司先生身體看起來像鐵打的,似乎骨頭很硬。這時的他卻露出有點困擾的表情。大概是額頭那附近吧,散發出這種感覺。

從下面交錯着瞬間浮上。速度很快。如電流。如魔法。如同超能力。雖然是機械卻有體溫的類比鍵盤合成器的聲音就是中心,是主犯。彈得讓人腦子暈眩大喊不要了。這就是這人的引力。與重力逆向反作用,感覺要騰空。絕對不能輸給他,我往前跑,不間斷地打着鼓。

傳到頭頂的訊號……身體如何接收就如何一棒敲下去。

隔天傍晚。

「老師,我三週後才生日。」

道謝之前,我故意這麼說。我對老師在外面兼差的事還耿耿於懷呢。有什麼關係,反正我就是心胸狹隘,我就是在嫉妒,真難看啊。我是白癡。自己也這麼想,有在反省了。

「……話雖如此,禮物我還是收下了。」

「是喔?啊,對耶,我搞錯了。是桐哉的生日啦。等等得打電話過去,在語音留言裏唱歌纔行。那朱音,禮物二號我到時候再給妳喔。」

「咦!生日的人可以獲得老師唱的歌嗎?」

「不是生日也可以唱啊。只有生日會唱喔。咦,我剛纔是不是說了什麼數學上不合邏輯的話?可以睡兩分鐘嗎?」

這麼說着,啪嗒啪嗒地走在走廊上的老師忽然躺下……欸……就這麼睡着了……

「兩分鐘嗎?還真是不上不下的時間。」

源司先生再度嘆氣,但仍老老實實地掏出手錶計時。真是個好人。

「……走廊上有個擋路的東西,不會差點踩下去嗎?」

坂本同學從客廳探頭出來,帶着非常嫌棄的表情嘟噥。招呼都不打一聲。

「應該沒人會踩啦。」

「所以我說的是『差點踩』啊。」

被我反駁後,坂本同學的語氣更不耐煩。氣氛又莫名變差了。我和坂本同學最近常這樣,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卡住。胃裏擅自冒出怒氣,自己都覺得有夠麻煩。

「母帶後期處理完成了嗎?櫻井有貴乃的。」

坂本同學似乎也覺得麻煩,沒有繼續那個話題,轉頭問源司先生。源司先生點頭說「對」。

「完成最終版本了。今天早上終於弄好了。」

「能不能稍微減少他的工作量?這人已經變得相當不對勁了。雖然原本就很會給人添麻煩,最近添麻煩的種類卻不太一樣。感覺連腦袋都變笨了。不覺得他進入一種危險狀態了嗎?」

「不,我當然知道這種工作量會讓他折壽啊。但老師就是會去做。」

「哪裏的誰需要他做那種事?」

(想起坂本同學很在意櫻井有貴乃可以唱到將近五個八度音域的事。)

可是,感覺這個人反應很快,我滿喜歡的。

不然要怎樣?

藤谷先生幫她製作了唱片。今年十四歲(看不出來比我小,很成熟)。

「咦,怎麼叫都可以啊。」

不管在哪裏遇見,這張臉都是這麼可愛。完美。

(是不是發燒了呢?)

「他很恐怖啊。藤谷先生是可怕的人,應該說,響跟他合不來吧。」

完全不是那樣。我這麼想,可是——

「是高岡先生吧。你們在交往嗎?」

那些我認爲很有能力的人,都像那樣在意櫻井有貴乃。

我只記得她很漂亮,人很好。

雖然不知道能不能成爲好朋友,每次看到她,就像看着跟自己不同的另一種稀有動物。

「交響樂。」

「咦,就算我喜歡她,對她又有什麼好處嗎?」

她各方面都說得毫不留情呢……

「就是要加入交響樂編曲啊,沒有時間寫總譜了,我用那邊的電子琴彈個大概,坂本你把曲子記起來喔。」

被點到名的那位舉起右手錶示「知道了」,搖搖晃晃地起身。剛纔頭頂上進行的那番對話好像跟他無關,不知道是不在意還是沒聽見。

明明是令人很有好感的偶像,卻滿不在乎地說着完全不符形象的話。

「那是因爲響的運氣好。我是那種想要的東西大致上都能到手的類型。話說回來,當然也是因爲我有什麼值得一看之處吧。藤谷先生又不是笨蛋,也不是在當義工。對他而言也有某種程度的好處啦。」

「櫻井有貴乃的專輯,我不想拿試聽片。因爲藤谷先生覺得響歌唱得不好,我討厭被拿來和她比較。我自己也是專業歌手,喜歡唱歌,會努力不要輸給她。雖然自認全力以赴了,老實說,看到有貴乃還是會心情不好。那個,朱音覺得她怎麼樣?」

她講得很直接。

「是啊。」

「因爲上電視是工作啊。響很尊敬TB和朱音,所以不太想裝模作樣。希望自己能想什麼就說什麼,扮演乖小孩也不是辦法嘛。因爲TB的音樂是毫不虛假的音樂,要是響不付出真心就太可恥了。啊,我又不小心叫妳朱音了。」

比正常體溫高一點。

「這樣啊。不過高岡先生真的很出色呢。有機會的話,響也想爲他做點什麼。我現在沒有男朋友,之前被甩了。從事這一行的人,果然無法和普通男生交往呢。真希望身邊有好男人啊。我不希望戀愛的力量中斷啊,那樣我會枯萎的!」

「拜託喔,別連不需要的東西都撿起來。」

「我知道啊,是這樣沒錯,但就不小心想出來了嘛。」

源司先生咬着插在剩餘可樂裏的吸管說。

原來是這樣啊,想出來了啊……

可見有貴乃也是有能力的人。

中指敲敲表面,源司先生大聲叫醒老師。

坂本同學立刻接話,語氣帶着半分斥責。

可是爲什麼要兩個人一起進入暴走模式呢?要是能輪流就好了。

「我講話是不是很難聽?妳不喜歡嗎?」

「因爲朱音是藤谷先生心中的第一名啊。被妳認同就等於得到藤谷先生的認同。就是因爲妳是藤谷先生認輸的對象,響纔會這麼尊敬妳喔。和藤谷先生工作時超傻眼的,他讓我聽朱音打的鼓,然後說『不像這樣不行』。那一方面是單純的炫耀,另一方面,到底怎樣纔算『行』不是藤谷先生自己說了算嗎?可是,他竟然像那樣把朱音當作基準,讓我很意外。」

「迷妹嗎?你們不是同個樂團的成員嗎?真有意思。」

她笑嘻嘻的,好像很開心。妳要買哪個?Salem嗎?我跟她說是Light,她就真的從錢包裏拿出千圓鈔票買了香菸。欸,真的買喔?

「好帥喔。」

她說的話莫名打中我的點,真奇怪。

露出被第一百次添麻煩的臉,坂本同學一邊抱怨一邊用手指按住右側太陽穴。可是,他人已經早老師一步回去客廳了。老師也像忘了自己是隨時可能躺下去睡覺的人一樣,猛地站起來,跑到電子琴旁邊。

「就跟剛纔說希望高岡先生迷路的事情一樣,只要在朱音遇到麻煩時對妳好就行了,這麼一來,就能被妳喜歡。」

她說的像什麼很難破關的遊戲大魔王,莫名有說服力。

「不就是他自己嗎?」

「是喔~~簡直是天堂嘛!每天都笑得合不攏嘴吧?」

(是沒有笑得合不攏嘴啦……)

「對我來說,TEN BLANK打從一開始就是那樣的一羣人。」

「可是,我相信老師對TEN BLANK絕對會負起責任啊。因爲那個人從來沒有背叛過音樂。」

眼前的是活生生的人。

「這點小事我當然知道,不用特地說啦!那你現在是想怎麼辦!」

她笑咪咪地說。

「啊,怎麼辦……」

(剛在車站前的巨大招牌上看過這張臉。)

「妳居然爽快同意了嗎,朱音!」

雖然我沒打算趁什麼機會發展出戀愛的感覺,好像也不能對她太大意或掉以輕心呢……不愧是日野響……真要說的話,其實我很佩服她。

「什麼怎麼樣?」

「好~~」

「日野小姐,妳說話很直接耶。」

「可是藤谷先生如果真的討厭誰,纔不會跟對方一起工作喔。」

日野響。

把輪廓分明的雙眼睜得更大,日野響這麼說。她直直盯着我看,感覺好像會被催眠。

這問題好難回答。

「我一定會讓他們活很久,因爲實在太笨又太有趣了。」

「爲什麼要得到我的認同?我沒那麼了不起啊。」

「可以不要理所當然地把我當成外接硬碟使用嗎?這樣我很困擾!」

一被我稱讚,源司先生就歪嘴笑了,看起來很幸福(「跳舞的人是傻瓜,看的人也是傻瓜,既然如此,不如一起豁出去傻,是這個意思嗎?」聽我這麼說,他用手指戳着我的頭鑽了幾下。)

「朝這種毀滅方向進行,太不負責任了啦。」

「耶~~」

源司先生朝老師的背影發問,又老老實實地看着手錶計時。接着,他看看我,一臉嚴肅地說:「那兩人其實是同類型的笨蛋。」

其實,如果沒有實際聽過她唱歌,我幾乎什麼都不知道。

有一雙大眼睛的女生。她穿着雪白蓬鬆的毛衣站在那裏。鞋子上纏繞着會反射光線的帶子,像玩具一樣醒目。

藤谷先生舉起的右手,傷腦筋似的停在半空。彷彿看見那裏有什麼飛過,伸手去抓。

「嗯,包含這點在內,我都選擇相信他。畢竟讓周遭的人相信他也是我的工作,我會努力的。好了老師,兩分鐘了!」

桐哉也說過,她很聰明。

香菸。站在燈光刺眼的自動販賣機前,看着裏面一排的Salem Light時,忽然有人從背後拍了拍我。這裏是電視臺裏的寬敞走廊,雖然不是第一次來,總覺得有點緊張。所以,我嚇了一跳。

「請給我四分二十秒。」

「當然有啊,我也想被朱音喜歡喔,她一定跟我一樣。因爲跟TEN BLANK借藤谷先生來用是一件很難的事,也需要勇氣。所以,如果自己能得到朱音的認同,心情上會輕鬆許多。」

「啊啊啊真的是難以置信……無法奉陪,麻煩死了!」

嗚哇,好尖銳。

「聽一下比較好。」

「現在不是在討論相不相信的問題,主題應該是自我管理吧?」

「老師,你弄這要花幾分鐘?」

「糟了!我想出來了!」

抓住了什麼的右手就這樣握着,老師的語氣像把事情搞砸了。啊……

欸?

「老實說,我本來想去TB休息室打招呼。可是好恐怖喔,不想跟藤谷先生碰面!」

「恐怖?爲什麼?」

「好人多的是啊。響也能當個『好人』。」

養成了停不下來的慣性。像彈珠,又像火箭。

「要是高岡先生能在哪裏迷路就好了。這樣的話,就輪到響帶着香菸登場啦。相遇於危機之下的男女,會把緊張的情緒誤以爲怦然心動,產生戀愛的感覺不是嗎?像我們這樣又要工作又要上學的人太忙了,必須即時抓住眼前的機會喔。必須花費最少勞力換取最大效果。」

「現在沒時間了吧?你在幹嘛啊?爲什麼要增加多餘的工作啦?」

皺起眉頭,日野響這麼說。

源司先生指着老師這麼說。坂本同學不悅地瞪了源司先生一眼。

「嗯,抱歉啦。真的對你過意不去,但讓坂本你輸入合成器,比錄音更能確實掌握想要的感覺。」

咦咦?

「我見到她的時候,覺得是個好人……留下這樣的印象。」

「咦?不是啦,完全不是那樣。我只是他的迷妹。」

「櫻井小姐的歌,我是拿到試聽片了,可是纔剛拿到,所以還沒聽。」

「妳好。今天TB也來錄影嗎?我也是,真開心。請多多指教!西條小姐應該不抽菸吧?不會吧?」

(西條是不是太老實了?)

「沒有不喜歡啊,只是覺得跟電視上的形象不一樣。」

(老師和坂本同學都明白對方是那樣的人,真羨慕。)

「我身邊沒有任何音樂是不需要的!」

「……啊,嗯。是我們樂團的人要抽的。想說先幫他買起來。」

「她很會唱喔!」

……啊,這樣啊。

(所以老師纔會說那種話嗎?)

半邊腦袋好像閃現了某種答案,或許是那樣也說不定。

因爲他和有貴乃在一起。

大概吧。

「可是,和藤谷先生相比,誰唱得比較好?」

聽我這麼問,日野響不加掩飾地露出爲難的表情。

「欸~~這是什麼問題?這個跟那個是不同的東西吧——喜歡是一回事,唱得好是一回事。響當然喜歡藤谷先生唱的啊。」

嗯。

對啊。

「所以,想成不同的東西就好了呀。櫻井有貴乃和日野響也是不一樣的。」

我說出心底的話。響眨了好幾下眼睛,然後說:「啊……真的耶。」

Quarters.

(四分之一。)

(……的複數。)

第三張單曲的名稱。藤谷先生想的。他前陣子提出「Quarters」這個名稱,並徵詢我們的意見。

有各種意義喔。他當時這麼說。

不單是把一樣東西分成四份。像方位啦,地點啦,季節啦,慈悲啦。

可是,我第一個想到的是四人中的一人。

尚從藤谷先生後面回答。啊啊,這樣啊……

一個我沒見過的鬍子大叔這麼對藤谷先生說。低沉的聲音聽起來很有威嚴。我不認識,他是誰呢?可是,從藤谷先生說話的方式聽來,應該是業界的老前輩吧。藤谷先生從以前就從事音樂工作,常碰見這種事。

感謝你的說明。

要不要比看看誰能一口氣跑得最遠?打電話給金氏世界紀錄吧

「好痛!」

(啊,那樣就好……)

只要老師不覺得怎樣,我就不用生氣了。

「別說『以前』嘛。」

藤谷先生自言自語,快步走過我和坂本同學身邊。我差點沒發現他就這樣走過去了。

能抵達哪裏?事到如今 這個問題對我們來說已經無所謂了吧?

用這種感覺唱的歌。

我其實知道旁邊的踏板會回應無意義的話

「恐怕是。」

坂本同學低聲嘟噥。

如從前反覆練習那般 感覺會很順利 實際上也是

不是什麼大事。

我懂了。

「我覺得那種人只是糟老頭,但藤谷哥有個愛對演藝圈資深前輩撒嬌的習慣。大前輩的實力或許有值得尊敬的地方,但那不關我的事。」

從跟那邊拉開距離的角度,坂本同學不大高興地向前走,我也跟上去。走到攝影棚出口附近,不會擋住其他人的地方,我才問坂本同學那個人是誰。

「嗯。」

老師一時之間好像想說什麼,又放棄了。

「司馬秀三。前『Sunset Arts』主唱。」

我這麼回答。老師看到我,什麼也沒說,露出各種東西混在一起的複雜笑容。

「因爲禿了又胖了吧?」

如從前反覆練習那般 重現舉起手槍的荒野決鬥

「…………」

我聽着背後的對話,應該說,大叔的嗓門太大,不想聽也會聽見。

「還差一公釐,他的開關就要打開了。」

「說得也是,我已經長大了。」

「吼吼吼,真的好險。」

「唱歌這種事,害羞也不是辦法吧,要放輕鬆啊。你就是這樣纔會賣不贏弟弟喔。是說,弟弟那邊也不會長久就是了。我看他們很快就會解散,那個Over什麼的。」

Sing one word. Drive this engine for us. Energize every all Quarters.

真無聊……我這麼想。

「你還是彈鋼琴最好了吧?小直最好還是彈鋼琴。爲什麼不彈了?太可惜了。你唱歌比彈琴差多了,在我看來就是垃圾,還稱不上歌啦。貝斯的話,嗯,勉強及格吧?畢竟什麼樂器經你一碰就能立刻上手,以前可是個神童呢。」

我們不適合冠冕堂皇的標語 與其那樣 還不如在日常中奔馳

「可是我也不想因爲講不重要的人的壞話害自己變得醜陋,實際上,講那種醜陋的話沒有任何好處。這麼一來,除了簡單陳述事實,我就沒別的話要對西條說了。」

即使掌握月曆上的每一天 閱讀占卜內容 謹慎地迴避失誤

「嗯,所以我什麼都沒說啊?沒有任何不安或問題喔。」

以複數形式呈現。

「還差一公釐就要自動起火了。真恐怖,那個。幸好沒起火,我太幸運了。」

如從前反覆練習那般 舉起手槍的我們

滑進破碎的縫隙間 跑向另一端

「小鬼的遊戲玩玩就好,認真做音樂吧。」

「學長,你是不是想講毫不留情的狠話?」

「可是你剛纔還差一公釐就要爆衝了吧?」

「欸!完全看不出來,好不起眼。」

也不一定會迎來完美的結果

「嗯。謝謝,司馬先生,下次見喔。司馬先生也還不要退隱山林,多多來現場演出啊。」

From the fever heat, to another next day. 車輪朝哪個方向前進?

「我只是實話實說耶?」

感覺就像日語已經很難發音了,還用不想用的肌肉勉強講一樣。

Fortune favors the brave, they say so. 可是要小心病毒與風車的影子

笑得比馬戲團還大聲

像是有點困擾,同時完全無所謂,又像還藏了什麼祕密策略一樣的表情。

眼鏡的角度依然朝斜下方,他小聲告訴我:

像是「如何?這旅行不賴吧?」

和那時相比 勇氣大概增加了兩倍

「喂,你這個不知感恩的傢伙,別忘了是誰幫你換過尿布喔。我啊,看到小直長這麼大了,覺得好感動呢。」

「可是,老師沒有什麼該對我說的吧?」

直線前行 將手槍收進口袋

「我絕對沒讓你換過尿布,沒有這種記憶!不過謝啦!」

是這樣的歌。

(那個大前輩是故意用周遭都能聽見的聲音說吧。)

自己捂住自己的嘴巴,用手指做出「撤退」的指示。走在細長的走廊上,直到回休息室之前,拚命忍耐着不開口。走到一半,源司先生一邊說「嗨」一邊加入我們,還問:「現在是在玩什麼懲罰遊戲嗎?」

「是要我跟哪個媽問好呢?」

藤谷先生的語氣很普通,那個叫司馬先生的人卻「哇哈哈哈!」樂得開懷。

有時這麼想

——Here9;s the implications for each Quarters.

「你的吉他手可是很忙的。」

「好過分,司馬先生您的血液溫度是不是攝氏零下?」

「……高岡哥有點好玩。」

用一杯草莓糖水當獎勵 踩着順利轉動的踏板向前跑 把鬥爭說成逃走

「有香菸嗎?借我抽,利息再高也沒關係。」

「嗚哇,討厭啦!」

「沒關係啊。如果真的嫌棄你的歌,我一定會無所顧忌地說出來,相信我。除此之外,你自己內部的事情請自行處理。」

一條筆直的高速公路,中央線筆直地向前延伸的氣勢。

Our Divine Comedy is here. 也耳聞說不定已抵達海邊

做了個很忙的夢 沒時間睡覺 這是矛盾嗎?

從紀錄上來看 我們今天也活下來了

成爲大人後 有很多事要做 要繳稅 也要買下那頂想要的帽子

「高岡還在攝影棚內嗎?在哪?」

「我在這。」

尚說着「請抽」,拿煙盒底部在桌角敲了幾下,遞給老師。自己也抽出一根。

攝影棚角落,藤谷先生蹲下來苦笑。

「笨蛋,你不知道神童的童是小鬼的意思嗎?」

我說着無聊的雙關語 本性0;honsyou1;奔走0;honsou1;之類的

「很普通地存在你左後方三十五度角的地方喔,幹嘛?」

(將截然不同的四個人集合在一起。)

動作比幫派分子快了那麼一瞬

差點窒息的老師一進休息室就大口吐氣。用不着連呼吸都暫停吧……

瞬間,藤谷先生壓着頭脫口而出。

坂本同學更小聲地繼續說明。

「絕對什麼都沒說喔。」

呃呃呃。

「哇,嚇我一跳!妳在這喔!」

「不,現在的音樂都太腐敗了,一點力量也沒有。我就是覺得太無聊纔不想上電視。今天是以前老交情的朋友纏着我不放,說希望阿三你無論如何都上個臺,我纔來的……那就這樣,幫我跟你媽問好。」

「司馬先生,你居然像門神一樣站在那裏聽喔?別這樣啦,我可不想在司馬先生面前唱歌,好丟臉喔!」

或是「破壞日常」什麼的

這種回答就表示他已經在生氣了。

轉動打火機滾輪,尚爲嘴裏叼的煙點火。

「我想也是。」

藤谷先生這麼回答,接着問尚:「這種香菸,火是不是很難點着?」尚一臉驚訝地反問:「爲什麼?」

「我也不知道,就很難點着。」

「不介意繼續欠我人情就拿去啊,這根先給你抽。」

尚把自己點着的香菸直接給老師,開始做離開的準備(是說他通常沒帶什麼行李,拿起外套就算準備結束了),走出房間。原來今天各回各的啊。

「做那種事的話,我會報復喔,沒關係嗎?」

藤谷先生對着尚的背影這麼說(你要恩將仇報嗎老師),自己拉出休息室最角落的椅子坐下來,跟源司先生拿了菸灰缸,一臉苦澀地吐菸圈。一直抽到Salem Light剩下半根,他都只是默默思考。待的是空調的風不會把煙吹到我這邊的位置。

坂本同學坐在和老師對角線反側的地方,喫感冒藥配果汁。我說喫藥得配水,他就碎碎念說這樣可以順便補充維他命C。這個藉口太牽強,果然是在敷衍吧……

(原來感冒了。)

睡眠不足纔會這樣啦。不小心一點的話,氣喘又會發作。我很擔心,但只要看到我擔心,他就會露出不高興的臉。坂本同學的個性就是這麼麻煩,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傷腦筋。

「聰明人容易感冒,很困擾呢。」(註釋※)。

注:日本有「笨蛋不會感冒」的諺語,朱音在這裏反過來說

我都已經說得這麼委婉了,坂本同學的臉卻愈來愈臭。真希望他不要把眉頭皺得那麼緊!啊~~算了啦!不說了。

「啊?有人感冒嗎?抱歉,可以回去了喔。源司哥,我有想錄的東西,等一下要去錄音室,你能幫忙送那兩個年輕人回家嗎?」

「笨蛋!你也給我回家!早點上牀睡覺!」

「可是我腦子這個角落裏卡着聲音,不錄出來的話,腦細胞睡不着啊!咦?現在幾點?這是下午的意思嗎?今天是昨天的明天嗎?」

是是是。源司先生這麼說,一巴掌打在老師頭上,再把藤谷先生的大衣蓋上去。

「我也送你過去錄音室,在車上睡吧。」

「啊!對了!朱音抱歉!『明天』是什麼時候?」

「那……過來。」

眼裏閃現紅色的光。

爲什麼啊?

沒來由地覺得那是出生前就留存在心中的感情。

啊。

一個人,氣喘發作。

怎麼辦?神宮前的家裏,今晚老師不在,尚也不在。只有坂本同學一個人。

「朱音是能早起的人嗎?我今晚註定要睡錄音室了,跟妳約明天早上行嗎?」

(糟糕。太美了。)

「救我。」

3

大提琴的中音域。

回踢一腳的準備。

肺部發出的風聲。痛楚的聲音。從那呼吸聲就能感受到。知道是誰。

三秒左右,靜止。

很晚了。我蜷縮在自己房間的牀上,戴上耳機聽老師給的MD。

(死亡般的聲音。)

「好。」

發作的狀況。

不會消失的 痕跡與後遺症

「就跟你說完全沒關係。你是笨蛋嗎?你是笨蛋嗎?我還說了兩次!我現在就過去,因爲我會擔心!掛電話嘍!」

在我魂魄的牢獄中焚燒 燃起荊棘之火

得做好準備。

(老師怎麼知道生命盡頭的聲音是何種模樣?)

(大概只有平常的一半或四分之一音量。)

(不是活的,是由零件組成的拼圖。)

請你踐踏 揹負罪愆活下去 和我一起

全黑的水。

百子工作上的電話不會打來這裏,所以應該是找我的。

(雜音。)

光聽呼吸聲就知道了。

「欸你說什麼,爲什麼?」

有貴乃的聲音彷彿帶着裂痕的透明寶石。

日野響的歌也是。連背景音樂都像遊樂園的玩具或色彩鮮豔的糖果。那也不是TEN BLANK的聲音。那是流行的電子音。瞄準某個目標,如詐欺師般完整專業的商品。

心臟猛地一跳。

龜裂擴大,一口氣毀壞,不知該飛散何處。

(電話分機來電時會亮紅燈。)

(非常奇怪。)

聽到一半,拿下耳機的瞬間,世界都變了。啊,我回來了。當下,我甚至感覺得救了。回到有聲音的地方了。熟悉的聲音。我家的電話鈴聲。

老師突然站起來這麼說。

大衣還蓋在頭上,老師忽然大喊,我嚇了一跳。

慘烈的 粉身碎骨

找尋你的去向 在哪裏 在哪裏

風聲,微弱的聲音。嗚哇,我一下就聽出來了。怎麼辦?

(腦袋一陣暈眩。)

(藤谷先生絕對會很珍惜,無法放手。)

請你領會

就像那樣的寶石。

「喂?我是西條。」

像暈船的人一樣抓起電話。桌上英文文法問題集上,「常出現」、「釐清要點」等標題的一部分映入眼簾。腦子裏想着「得用功一點纔行」之類的,現在不該想的事情。雜念。

可是,現在從耳機裏流出的是無聲的音樂。

「然後啊,你們有誰打電話給經紀人嗎?」

(他也能做出這種沉在底層的聲音啊。)

不是的話,我會有點擔心。心情變得很奇怪。

終於聽到回應。

「又沒關係,半夜也沒關係。」

(即將裂成碎片。)

不知爲何,眼淚忽然流出來,心想我怎麼能哭呢,我要振作纔行啊。說了絕對會馬上過去後,急忙做好外出準備。衝出房間,穿着睡衣正在工作的百子像烏龜一樣從拉門後探頭出來說:「喂,攔計程車去吧,我借妳錢。是說,到時從妳薪水裏面扣。」我根本還沒想過該怎麼去。在玄關一邊綁鞋帶,一邊跟百子借了兩萬圓。哭花的臉也得想想辦法纔行,百子又借了我面紙。是保溼的那種,好柔軟。

(沒辦法心平氣和地聽。)

「坂本同學,怎麼了?」

「你說不出話嗎?」

(像老舊唱盤刮傷後產生的雜音。)

『即使 此處毀滅』

明天不就是明天嗎?

看看時鐘,剛過零點。

什麼?

沒有回應。

音質。

「我會去接妳。」

就像低音鼓一響就會反射性地用手拍打小鼓,我馬上回答。回答完纔在想『咦?』。坂本同學兩耳都戴上耳機,咬着一片巧克力,從我旁邊穿過,兀自走出門外。感覺像是覺得理所當然。不知道他在聽什麼。他聽的是人的聲音嗎?我稍微這麼想。

即使 此處毀滅

(這聲音很不妙。)

跟TEN BLANK的聲音不一樣。

我不知道自己贏不贏得了。

那種得拚命凝神纔看得到的,山谷間的湖水,在低處。

「不用過來。」

(哇,真是——)

「抱歉,我跟妳講完『明天』後,就好幾天都忘了這件事!我們明天去約會吧!」

(從沒見過。)

爲櫻井有貴乃做的音樂。

因爲從第一個音開始,藤谷先生就展開攻擊。

鑽進被窩,像在躲避什麼。

「我現在過去。」

默默聽着電話。

「是我太沒用了。」

明明很溫柔,卻遙遠得令人生懼。我這麼想。

啊,是電話!

(可要是輸了,明天會完蛋。見不了面。)

不知不覺中,我已經站起來大聲喊道。

「什、什麼?」

深夜裏的,新月的,風平浪靜的。不覺得裏面有生物的氣息。

「……現在都半夜了。」

聽起來很不好。

我的掌心也會綻放一朵 生了根的血色蓮花

他這麼說。

老師的音樂,若能以這種歌聲爲樂器演唱——

我還以爲自己的耳朵又怎麼了。

「是,喂?」

我也不應該知道啊。怎麼會有這種想法?我到底是誰?自己都搞不清楚了。這種心情到底是從哪裏產生的?

(水。)

視作寶物。

「咦?啊,應該沒有。」

「真拿你們沒辦法——母親大人會幫妳打電話給小源。氣喘發作如果嚴重的話,得儘早叫救護車纔行喔。妳不要以爲全部可以靠自己,妳又不是醫生。觀察狀況,惡化的話馬上叫救護車。當然,沒事的話最好,妳快去吧。」

雖然百子說得像在施恩,我還是很慶幸自己的母親是她。

(根本沒差,就算是晚上,外面也很亮。)

好多建築物還開着燈。

戶外空氣雖冷,但我不怕冷,也習慣了。沒什麼好怕的,無所謂。

這不算什麼。

(深夜裏,跑在柏油路上,時間似乎過得比白天快。)

(沒花多少時間,一轉眼就過了。)

下了計程車,像個田徑選手一樣跑在泛青的路上。一如往常的那條路。備鑰,比魔法鑰匙更寶貴的東西,總是小心翼翼帶在身上。家門前有階梯,打開門。好幾個以前打開這個家的門時的記憶同時浮現,感覺好奇怪。啊,忘了按對講機門鈴——玄關昏暗,打開電燈開關時纔想到。

(光。)

「啪!」的一聲,白光與黃光同時出現在眼前。

好刺眼。

(A的音。調音的基準音,440赫茲。)

某處傳來這樣的聲音。

調音器發出的聲音。

客廳電燈沒開,可是聲音從那邊傳出來。

(我知道了,我是來這個家開燈的。)

光。更多的光。

不多開一點燈是不夠的。就算被罵浪費電也沒關係。我心想。

夜裏隔着話筒,源司先生的聲音聽起來比平時還低沉。

終於明白我們爲何老是吵架。

「咦,什麼?」

(覺得他屬於我。)

「爲何?」

現在坂本同學在我面前訴苦,我卻像獲得什麼很厲害的承諾似的感到高興。這是可以的嗎?

是我的錯嗎?

「我是怎樣?」

那一瞬間,客廳裏的電話鈴響。老師家的電話,我想應該是源司先生打的,就接了起來。果然沒錯。

「可以怪我喔。」

他說了「一至」。

「嗯。」

(這不是非哭不可的事吧。)

「我覺得很不安。」

落在低處的視線。眨眼時一起抬高,看着我。啊,有點恐怖。那時我這麼想。

「那是因爲我不是天才。我很普通。這就是爲什麼。」

「沒事了喔。」

看到他在眼前持續痛苦的樣子就知道了。

「只要是坂本同學的事,我都會全盤接受。」

纔沒有,我很弱啊。

「不對,妳有部分是天才。」

(救我。)

說得好像我是罪魁禍首。

「我是不是腦袋有問題?」

心裏受傷,覺得痛。因爲沒有先做好心理準備。

對彼此。

不需要啊。

不需要不安。

「妨礙坂本同學的人是我嗎?」

「我覺得非常、不安。說來很丟臉就是了,只是我的格局太小。總覺得自己絕對、絕對贏不了。可是如果不抱着必勝的決心去做,那個人會把TEN BLANK丟給我,自己更自由地跑到我應付不了的地方去。但我也不想因爲這樣而不安,就開始想一些用我的曲子改變別人命運的法則之類亂來的事情……懷着不純的動機。老實說,聽了櫻井有貴乃的歌,真的無法保持鎮定,受不了。」

「所以,現在狀況如何?」

「可是,那個藥連續用太多次很危險。」

(非常不安。)

「抱歉,我不該怪別人。」

這很普通啊。

(是說,我也不知道說了有什麼不行。)

「說我妨礙你也沒關係喔。不管被如何責怪,我都不會放棄待在這裏。我無所謂。」

雙手手掌觸摸自己頭部外圍,坂本同學這麼說。礙事的眼鏡已經粗魯地摘下來放在地上,手指抓住袖口,拉到手腕上方,用那擦眼淚。我想起自己身上有跟百子借來的保溼面紙就從口袋裏拿出來,全部給他。今天第二次感謝媽媽。

「……精神會變得混亂,無法控制,這是最難受的。所以說妨礙是真的有被妨礙到。」

我一回答,他就陷入沉默。向前彎曲身體,感覺整個背脊都在顫抖。

「咦?」

「把自己擁有的東西說得很糟也不是辦法嘛。不管是坂本同學還是坂本同學擁有的東西或音樂,對我來說都是一體的。會一起喜歡喔。」

「主要是感冒咳嗽,氣喘的部分不嚴重。欸?不需要。」

……鍵盤的聲音。含混的,不協調的半音。我穿越走廊,用力推開半掩的客廳門,按下牆上的電燈開關。空間瞬間明亮。看到那個把牛角扣大衣披在肩上,蜷曲着身體坐在地上的人。他靠在沙發和牆壁中間的角落,坐着。樂蘭的鍵盤合成器沒放在鍵盤架上,直接放在腳邊。拿下的耳機丟在一旁,從裏面不斷傳出A的聲音。那個,是在幫誰調音?調什麼音?

不是寬容喔。

因爲你遲遲不肯這麼說,我都觸碰不到你啊。比起遠遠躲在自己的殼裏受保護,我寧願你在需要我的時候說需要。因爲接收不到所以不安,接收到了纔會這麼高興啊。很簡單!

「妳爲什麼能這麼寬容?」

看了空調一眼,沒打開。我幾乎要生氣了,拿起遙控器打開暖氣。

真的。

「嗯。」

這樣很奸詐嗎?認爲自己擁有他是不應該的事嗎?

那到底該怎麼辦?

「我不知道。我一直不知道。」

「曲子是在寫,但腦袋中了那邊磁力的招,不受自身意志控制,很難受。一想到西條,我就什麼都搞不清楚了,好難受。」

「嗯。」

「只有部分喔。」

我知道。

「值得啊。完全值得!」

「明明有音樂卻很堅強的人。」

光聽都覺得像被人掐住喉嚨一樣難受。同時也有一種小小的開心。

我一停止思考,坂本同學就舉起手,要我把電話給他。因爲他不太能動,我就拉着電話線,把話筒遞過去。

坂本同學嘆了口氣,小聲地說:「發作的氣喘有好一點了。」

雙手從外側壓着鏡框,像在保護自己的臉似的,像要遮住房間的光,不讓光照到腦子裏的東西似的,用雙臂守護自己。這個人跟我道歉了。所以我正襟危坐,聽空調偏強的暖風吹出時的咻咻聲和A的音。不管基準音了。找到跟耳機相連的調音器,把開關關掉。

有這種感覺。

「……嗯。是這樣沒錯,只是最近腦子裏的調音很怪,好難受。」

「可是沒辦法啊,因爲我喜歡你啊。喜歡就是這麼回事。」

「房間很冷!這樣不行!」

「……聲音還很……現在也停不下來,現在我所有的內在好像都要直接化爲音樂,感覺快死了。即使如此還在認真思考怎樣的音色比較好。真有病,好可怕。」

爲什麼又怪我?把我當成壞人。

「發作的狀況好像減緩了。」

這麼回答之後,坂本同學也重複一次。然後,他在呼吸與呼吸的空檔間慌張地重申:

我無法爲他做任何事。

跪座在他面前問。坂本同學向我展示右手的吸入器,說「剛纔用了」。喉嚨內側發出支氣管不太對勁的聲音,咳了兩下。

「我接到朱音媽媽的聯絡,剛纔已經打過一次電話了,一至自己說不要緊,但我不太相信他。」

「我知道。」

「那種事,你要好好跟我說啊。」

(那種話可以說嗎?)

「讓我作曲的人說這什麼話。」

「…………」

如何?

「藥呢?」

「是誰害的?害音樂死都要從我腦子出來,不知道有什麼作用。」

「……預防的藥……最近還滿有效的……誰知道今天不行……」

他用呼吸困難的聲音這麼說。不舒服的時候就不要勉強自己講話,但他似乎停不下來。

「因爲你感冒了。你太累了。不要再碰樂器了!好好躺着休息!」

「可是坂本同學是做音樂的人,這樣就好啊。」

「我想變得像西條那樣。」

「太好了。」

好過分。

「我值得妳那麼做嗎?」

不知道他在說什麼,好難懂。我拚命地聽。

「我很討厭自己生病依賴別人這一點。」

身體都這樣了。現在是做音樂的時候嗎!

「因爲你一直在作曲。」

因爲說出口的是真心話,沒有害怕的道理。自己這麼回答自己。

總算可以放心。

痛得右眼又擠出一滴淚,但我假裝沒關係。

「是嗎?我隨時都能過去,朱音覺得如何?」

雖然很痛。

「或許有問題吧。」

只要活着的話。

可是——

「所以我來了啊。」

過分的人是我嗎?

只見他皺眉如此回應。

「三十八度……我有醫生給的藥也已經喫了……真的不需要。晚安。辛苦了。抱歉在上班以外的時間給你添麻煩。」

說完就把話筒還給我。源司先生生氣地說:

「討厭啦!真不可愛的小鬼!氣死我了!」

「那個,我會幫他弄點喫的,然後自己搭車回去。」

「有時候不是會這樣嗎?看到受傷的野貓腳好像斷了,想帶他去獸醫院,他卻低吼竄逃!我現在的心情就像那樣。」

「呃呃呃……」

我該說對不起嗎?我也很困擾。

「抱歉朱音,那就麻煩妳了。有什麼事就打電話給我。」

「好的。」

「雖然是沒禮貌的野貓,但我挺喜歡他的。我這人就是抖M。」

他這麼說。

坂本同學說很晚了,想趕我回去。問他有沒有先喫什麼才喫藥,他說喫了廚房裏的吐司麪包(但我實際去看吐司也沒切,只是直接用手撕來喫),老實說,狀況實在差到了極點。

「不能整天只喫麪包啊!」

「現在是怎樣,西條妳是上帝喔?」

……說人不能只靠麪包果腹的是耶穌基督嗎?我講話的時候哪會想這麼多?坂本同學連吐槽的時候都拐彎抹角,或者該說是連這種時候都莫名有涵養嗎?

(我一下是上帝一下是狙擊手,還真忙。)

說忙好像又不是。

「我問你喔學長,爲什麼不喜歡背後有人的人會被說是狙擊手啊?」

「這是從Golgo 13來的典故啦。」(註釋※)。

嘴脣乾燥,需要護脣膏。

「啊……」

沒有理由。

(他們兩人一起創作的。)

寫了五線譜和音符的紙蓋在頭上,他就這樣睡着了。

(啊!)

忍住不哭出來,走出門外,匆匆鎖門。跳上即使看得到日出還是很冷的道路,反作用力讓眼淚流得更多。幸好才早上六點,路上人還不多。一路走到原宿車站,搭上山手線,在新宿下車,剩下一點距離就用跑的回家。因爲想強迫自己跑,一直沒停下來。

嗯。

握着手。爲了讓他不再放開,我往地上一坐。這個人的體溫果然比平常高。這麼想着,我一直坐在那裏。

這麼快就清爽了。

沙發下還有好幾張,踩到就危險了,我把它們撿起來。

蜷起身體側躺在客廳沙發上,又翻起不知道什麼的樂譜。真是個音樂傻瓜,音樂成癮。

「是嗎?」

「我回去了!」

「在我不知道的時候,你不是多了很多網友嗎?那些樂手朋友。」

(這份樂譜。)

「反正考大學的時候不會考。」

轉個彎來到我家公寓那條路上時,看見柏油路和籬笆的邊界處,有個人蹲在那裏小聲哼歌,不知道在唱什麼。

用手指撞我的臉,把我叫醒的是坂本同學。四目交接的瞬間,他跟我說「早上了」。咦?

這天早上風很大,對面馬路旁,堆在路肩的不可燃垃圾塑膠袋發出打擊樂器般的聲音。成團的冷空氣打在臉上,皮膚雖然很痛,但被氧氣洗過之後,又覺得乾乾淨淨。

「咦?爲什麼?」

廚房裏有米,感謝高岡尚大人。我決定煮稀飯。一個沒盯着,坂本同學又開始彈鍵盤。我很認真地罵他不可以這樣!要他去牀上睡覺,他就說比起二樓的房間,在客廳比較能冷靜。

(嗚哇,根本是交換日記!)

藤谷先生跟平常一樣說「那個啊——」。

「就算交到朋友,配合別人這件事對我來說還是太難了。尤其我最討厭喝酒交際的場合,經常躲到音樂裏避難,老實說,TEN BLANK就像我的庇護所。因爲太依賴了,所以會害怕。高岡尚故意說什麼萬一這個樂團沒了怎麼辦,就是爲了指出我這個病竈。」

「藤谷哥不是說他會去接妳嗎?」

「我其實也覺得高岡哥那樣是在說一種喪氣話。所以我認爲,只要一聽到他這麼說就得去反駁纔行,那就像我的義務。」

「可是,那是坂本同學……」

「我送妳。」

「妳在生什麼氣?」

「兩個都要。」

爲什麼會全身發熱呢?

要是我能更理解他的想法就好了。

兩眼清爽多了。

把樂譜推到頭旁邊,露出光線刺眼的表情,坂本同學無可奈何地舉起左手抓住我的右手,再次閉上雙眼說:

強硬的,想把我趕出去似的語氣。

「我不能待在這裏嗎?」

被他這麼說了。

可以的話。我補上一句。

注:漫畫《Golgo 13》的主角是狙擊手,從不讓人站在他背後

「早上了。」

「早上了,西條得回去纔行。」

「不必。已經有電車了,我搭電車回去。飯後請記得喫藥。」

(可是手還——)

(可是手指表面有點硬,所以還是有點痛。)

剛起來的我還不太清醒,繼續坐在那邊。

「其實妳想什麼時候回去都沒關係。」

「可是怎樣?」

我的右手還傳來溫度。帶有睡意的溫度殘留。

稀飯算是煮好了(雖然材料只有白米和雞蛋),回到客廳一看,變得好安靜。

「欸?我還在超級煩惱要怎麼安慰妳耶,不行啊,我只是待在旁邊而已吧?」

(——坂本同學頭腦真的很好,對尚好溫柔。)

「妳打算考大學喔?」

「我已經比自己想得更早到了,還打算在這等一下呢。那個啊——」

(哭這種事明明一下就結束了,爲什麼要特地哭那麼多次?)

我試着問。

「讓老師擔心了,不好意思。我現在好多了。」

「纔不是呢,人家一定是對坂本同學另眼相看喔。」

「我沒生氣。」

「再見!」

「還沒發生的事也不用自己嚇自己吧。」

爲什麼腦中莫名困擾,覺得想哭呢?

「這是非、常、基、礎的知識。我反而不敢相信居然有人不知道。」

……差點下意識脫口說出「那是坂本同學揍過的人喔」,想起痛得要死的記憶,嚇到自己完全清醒。好厲害,還以爲自己的記憶是笨蛋。差點哭出來。眼淚擅自盈眶。

「安慰和什麼都不問,妳比較想要哪個?」

「沒什麼啦。」

過了一會兒,大概只醒了兩成的聲音這麼說。

「現在纔開始準備,不知道會考成怎樣就是了。」

「要是考題出這個,我就賺到了呢。」

醒來了。

「妳可以回去了喔。」

(什麼都回答不出來的我纔是最糟糕的。)

「是是是,我知道了。」

原來如此。

從斜下方抬頭看着我,他說。

就像一減一等於零,哭出來之後,哭的理由就消失了。

「啊,是喔……那個,被直接點破讓我很火大。」

我現在才恍然大悟。

「西條現在也有去上學,考大學或許是理所當然的事。我就辦不到了,其實對此也感到自卑。活成像我這樣的話,連朋友都沒了。」

「意思是他們欣賞我的音樂嗎?我的意思就是說,我自己沒有特別做什麼。」

「那種邀約很正常吧,不是什麼特別的事啊。」

這人有個毛病,老是動不動就蹲在路邊。

沒辦法,只能大吼了。蠢事太多了。不知道誰纔是笨蛋。我和坂本同學都是,事情總是不順利。

平復心情後,連自己都覺得丟臉。

五線譜上有藤谷先生用鉛筆寫的樂句,紙張角落用藍色原子筆補上音符和其他字跡的則是坂本同學。下面還有用紅色鉛筆寫上的回覆。

「所以,妳快去吧。」

在肯定自己的才華這點上,他和老師一樣。

「咦,妳怎麼這麼早?」

「啊,是喔,你懂得還真多。」

啊,咦!

4

我這麼回答。兩個都要,非常貪心。老師說可以啊。我於是在藤谷先生身邊坐下,連同哭不夠的份,繼續哭了三分鐘。

跟平常一樣穿大衣的背影。

靠在客廳沙發上,不知不覺中睡着了。

我這人也真單純。

被敲了臉。用手指,不會痛的力道。

「要說謊的話就該裝出更沒什麼的語氣吧。」

胸口某處莫名疼痛。

這什麼?不知爲何,我看了不禁臉紅。這種東西不是第三者能看的。

要把音樂從他身上拿走是不可能的事。

啊,我睡着了。

「可是我已經恢復精神了。」

「好像急速瞬間充電器。」

被這麼說了。

「是說,我老是動不動就哭,不好意思。」

「嗯,那個是完全沒關係,只是就我個人而言,覺得好像再次被現實打敗了。」

蹲在我身邊的人,從比地面略高的地方抬頭看着建築物之間的狹長藍天。

用彷彿很爲難的語氣這麼說。

「不知爲何,那讓我有點不甘心。」

「呃,不好意思……欸,爲什麼不甘心?」

話都沒聽懂就先道歉,我也真奇怪。

「我們交情也不算淺吧,應該說,不是畫在『剛認識那區』吧?」

「……呃,我是不知道老師怎麼區分啦。」

「不要糾結這個啦,不用理論武裝,我只是就一般情形而論。」

他露出難爲情的表情。

「我們應該算在感情滿好的那區吧?」

「和一般學校裏的好朋友不一樣,但確實是這樣。」

不是不吵架的那種感情好,我們會做出類似吵架的事,還會踢到鐵板。

但是,在彼此面前什麼都藏不了。

我心中覺得不行的部分,覺得丟臉的部分,全都瞞不住他。但也無可奈何。

「算一算我們已經相處了快一年,理應建立起相當高密度的關係,但我到現在都抓不到朱音對各種事情的反應。妳總是出乎我的預料。這種時候,我就覺得自己的想法還太淺薄了,很不甘心。」

啊,像手槍命中目標。我說的話發揮效果了。

藤谷先生會因爲我說了什麼而陷入沉思。看見他那副模樣,我覺得很痛快。

真奇怪。

話題是我開啓的,所以得忍耐。

半放棄似的笑容。

藤谷先生聳聳肩,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腦袋差不差我不知道,但老師太不信任我了。」

「卑鄙的手段?」

是這樣沒錯。

他用真的很疲憊的聲音回應,我嚇了一跳。

「可是,我原本以爲今天可能見不到妳了耶。」

「……是啊,受這個業界照顧的我說這種話或許很奇怪,回顧我的職業生涯,總是伴隨悲傷的記憶或令人疲倦的事,彷彿空氣或地面一樣的理所當然。高岡資歷也很深,他卻到現在都還不適應那些骯髒事,老是在撂狠話或沒完沒了的生氣不是嗎?我沒辦法活得像他那樣,無法像他那樣看待事情。對我來說,置身於這個社會,如果協調時不去迎合別人就得花費驚人的力氣。他輕易就擁有我沒有的東西,所以他的吉他總會使我清醒。雖然偶爾也會吵雜得讓我想揍人就是了。朱音不會嗎?」

我又是如何呢?

「真假?」

裏面混雜了很多像塵埃或泥巴的東西。

「沒騙你。」

所謂的業界。

「欸,那時候很介意,現在覺得無所謂嗎?」

「這樣啊,確實是這種感覺呢。我們會說的話只有那幾句。」

(總覺得這人已經從源司先生那邊聽說昨晚的事了。)

沉默了半晌。

「那種時候該怎麼辦呢?妳都是怎麼做的?」

「因爲我們那時候還沒結合啊。我成爲討厭業界的學生,他卻靠着一把吉他立足業界,彼此的位置天差地遠,只能說聲『抱歉』分道揚鑣。不行了,那個心情的印象太深刻。變成悲傷的回憶了……啊,對了,突然想起當時的怒氣了啦。我就是因爲這樣才被叫『老師』的!他說了『反正你就是會變成被人家尊稱老師的大人物,音樂對你來說只是嗜好,日本小孩的教育更重要吧?』這種嚴重歧視的話,我超火大的!不過那是當下限定的憤怒,現在已經沒差了。」

這種心情很像在欺負人,但又不完全相同。

假使不認真反擊,最危險的明明不是尚,是老師的音樂。

「我纔是主犯?」

還說了「妳沒有音樂才華」那種殘酷的話。

「是喔。」

「好痛!」

「是喔,她好嗎?」

「曾經想過不幹了,也真的離開過一次。我差點轉換跑道,踏上改革日本教育的教育部高層之路喔。結果被高岡臭罵了一頓……還是他沒罵我?只是說他討厭我……咦,還是他沒說討厭我……只是說不需要我的歌了。不,他說的應該是需要我吧……」

「……她說:『聽說高岡的父親病危,你們還好嗎?』」

「朱音想要贏的實感嗎?」

「老師,你的『預料』很沒用。」

「是。」

「咦?還有別的?什麼?她又對朱音說了什麼沒禮貌的話嗎?」

因爲這個人認真起來就教人想哭。對自己有沒有自信先另當別論,打從一開始,我就覺得自己逃不掉。

「如果跟對方客氣,不是會死得更快嗎?」

老師的位置正好能幫我擋風,但我可不希望這人感冒。

「嗯,也會有這種事喔。對啊。」

左手中指的指尖壓在太陽穴旁,老師看着地面這麼說。

因爲他應付那些人時看起來滿不在乎。

眼前。

藤谷先生將左手撐在自己的膝蓋上,托腮說道。

「欸,出乎預料嗎?」

「老師,你從以前就從事這份工作,一直在那些話題中打轉,不覺得累嗎?」

「老師,你好像是那種不知道自己纔是聖誕老人的人。」

「明明是聖誕老人?明明穿着紅色衣服?這樣的話,那個人還真丟臉呢。」

「這樣的話,我聽起來真像個麻煩人物呢。」

「知道啊。」

「抱歉,我腦袋滿差的。」

(雖然最後沒能一起做音樂。)

聽我這麼回答,藤谷先生脫力似的說:

「你知道喔?」

「老師,我昨天錄影前在電視臺巧遇甲斐小姐。」

畢竟是活着的成年人。

「累啊,累死了!」

「在無聊的事情上贏了也沒意思。」

(拼了命地——)

他到底懂不懂啊?

見他毫不猶豫地回應,我心裏產生一股摩擦疼痛的感覺。

(空氣好冷。)

「比如TEN BLANK的組成啊。我死命地把自己想要的人拖下水,一起組了這個團。」

連自己都開始覺得不可思議。

「啊,會!吵雜到我都想哭了。」

「欸!糟糕,這個話題會導向這種結論嗎?糟透了。我被高岡罵也是因爲這個呢。是我太蠢了。現在講的不是信任度的問題,完全不到那個等級,還在很初級的地方。」

「甲斐小姐的第一句話也是『啊,藤谷好嗎?』。」

也沒想過故意做出相反的事。

「揍鼓。」

這麼一來,我就更想把心裏的話全部說出來。不是出於惡意……咦咦?還是我真的那麼壞心?我不知道。

「啊。中招了……」

「甲斐她啊,現在是『Television Track』的經紀人喔。我起先聽說她回老家結婚了,結果還是留在這個業界。」

(什麼意思?)

「贏了嗎……可是,我感覺贏了也不開心。」

「甲斐小姐昨天還跟我說……」

「她看起來很好。」

「音樂對我來說是純粹的,幸福的,至高無上的東西,一旦變得疲倦、麻痺、磨耗,我就做不出真正的好音樂……所以我無法跟自己不能相信的人一起做音樂。以相遇的機率來計算,必須祈求自己非常幸運纔行……到最後,除了音樂,我不想在其他世界活下去,所以無論用多卑鄙的手段也要把自己身邊打造成舒適圈。我一點也不幸運,這一切都是我拼盡全力建立起來的喔。」

總是很快取得重要的資訊。

我想起坂本同學說TEN BLANK是庇護所的事。

好像有那麼一瞬間,時間回到了過去。就像有一道閃光打在皮膚表面。

我或許比自己想得更壞。

「我的意思是說那樣不壞耶?因爲妳贏過我了啊。」

他似乎有點困擾。

老師都已經來這裏了,爲什麼還說那種話?

他並不遲鈍。

以爲見不到,但還是繼續等嗎?

「嗯,因爲是生物嘛。」

「這個樂團可是老師你一手打造出來的喔。」

「不是嗎?」

因爲,老師驚訝得一屁股跌坐在地。

「那個,老師,仔細追究的話,你說的這些內容差很多耶。」

可是我覺得那樣不行。

藤谷先生看着我的臉,語氣認真。啊!

……我不知道藤谷先生心裏在想什麼。

「我這樣簡直像一個認爲只有自己知道『這個世界上沒有聖誕老人』而沾沾自喜的討厭小鬼,不是嗎?可是聖誕老人確實存在。」

(原來他死命地組了TEN BLANK啊。)

「死命嗎……」

「總會有人好心地告訴我呀。畢竟這話題很有趣嘛。大家都知道她以前在我這邊,也會擅自想像我們樂團和甲斐之間發生的種種。儘管那大多是臆測或虛構,想像多了也會有誤打誤撞命中正確答案的時候。」

老師原本想大吼,但沒真的喊出來,反而默不吭聲。

(他以前是不是喜歡過她?)

「那樣不是聲音加乘了嗎!難怪我們樂團這麼吵。我老是覺得自己快被推土機或恐龍壓死了呢!」

人是會變的。老師一邊思考一邊補充道。

(……哇,怎麼會這樣?好痛快。)

「根本是多餘的行爲。要是老師只會做這種預測,我隨隨便便就能超越你的想像。」

比起捨棄過去,抹消過去,把過去的事當沒發生過,我更喜歡這個現在也知道對方在做什麼的老師。應該吧。

可是他不說話,只是看着柏油路面,不去驚動空氣。

(這人對我來說非常重要呢。)

明明剛纔還壞心眼地說那些會讓老師爲難的不客氣的話,現在卻感慨地這麼想。

(絕對不想讓藤谷先生受傷。)

表裏兩面都是真心話。

兩面都是真正的我。

「朱音妳不知道吧?聽了覺得不開心吧?妳那時怎麼想?」

「我心想,我們好不好,聽了音樂不就知道了嗎?」

「啊啊,是喔。妳好正向。」

「老師呢?」

「也是正向,但很痛苦。」

「爲什麼?」

「嗯。我的內心存在多重人格……作爲他的朋友,我心裏也是七上八下喔。既爲他擔心,也爲他祈禱,這不是騙人的。但這裏還有另一個我,覺得高岡那些私事跟我的音樂有何干系?」

藤谷先生指着自己的頭這麼說。

「再說一句老實話,我也曾有過覺得朱音私人的事情不關我事的瞬間。爲了我的音樂,我可以變成非常自私的人。無論西條朱音的人生變成怎樣,只要對音樂模式底下的我有好處,變成怎樣都無所謂。無法控制這樣的自己讓我非常害怕,也很痛苦。」

「咦……可是——」

那不就是——

(是我的想法太奇怪了嗎?)

光是自己拚命思考也得不出結論。

因爲——

無法停止這麼做。

「可是啊,朱音聽我說!不得了!我現在又想出一首名曲了,在我心中。妳覺得如何?」

幸好這條路上沒有汽車。

從站着的地方。

我或許錯了。

「咦……非常想聽。」

「啊,真是……好不甘心喔,怎麼辦!」

男人本來就比較強。

(不能成爲這個人的所有物。)

(因爲是男人。)

可是,氧氣是自己吸的,只能往前跑。看見發光的號誌燈。

蹲在老師旁邊,我這麼說。

纔剛起跑,我就這麼覺得了。他是會毫不留情地,認真地邁步的人。不只如此,身體構造也確實不同。

(只要不輸的話,西條或許——)

(老師說過會讓我幸福。)

直起身體。早晨的太陽逐漸發威。空氣的味道開始變得不一樣。太陽的力量增強後的氣味。

(TB不是我的庇護所也沒關係。)

「總覺得老師說了很溫柔的話。」

這些話,他全部都說得若無其事。

錯了也沒關係。

老師用雙手捧着自己的臉。

我漸漸明白。

他這麼說。

「不要,我一分一秒都不想把時間讓給別的事。」

「啊啊啊啊啊,不甘心!我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不甘心。」

(——如果這不是幸福,什麼纔是?)

「會。」

什麼啊。

因爲不想受傷,先伸長雙腿拉筋當熱身,再點燃心情的引擎。點火的方式很簡單,在我心裏只要倒數四下就行了。一直都是這樣,從空白一片,什麼聲音都沒有的地方,最初敲擊的四下節奏。就跟那一樣。

(真的呢。)

紅燈下,倒在道路正中央,藤谷先生大喊。

「老師贏不了我喔。」

我心想沒問題了。聽見自己心裏響起的聲音。不去看多餘的東西。讓心去到平常去的地方。背對太陽,只有自己的影子靜靜投射在柏油路上,看着這個,我開始倒數,數到第四下時起跑。風打在身上。

緩緩湧上的熱度。

真的覺得想這種事的我很不對勁。頭和雙耳都好痛。對自己難以置信。自問對自己而言最重要的事物是什麼。然後我明白了,最重要的東西就是最不能破壞的東西——我的音樂。

我可以像這樣保護老師,讓他不再痛苦。

「可是我跑得很快喔。」

很危險。

「是嗎?」

明明答應過我啊。

「老師,可是我現在聽了這番話覺得很高興。」

「要是我輸了,我就讓步,儘可能調整樂團的行程,讓朱音有時間唸書。要是朱音輸了,妳必須優先樂團行程,在我沒看到的地方自己找空檔唸書。」

「妳以爲我腿不方便就不能跑嗎?我可是男人喔,不管比什麼,大部分都會贏過朱音。畢竟男女身體構造不同,就算我腿不好也不是那麼好應付喔。」

「我知道!可我就是無法忍耐啊!」

(和我不是同一種生物。)

一點也不投機取巧。

各種冷淡,或者說,夾雜恐嚇的臺詞。

怎麼辦?

「是嗎?不是『預備……跑!』,是用倒數的嗎?」

接着將手放在頭上,依然仰躺在地上看我。

彷彿有一股焦躁從腳底竄升。

藤谷先生喜孜孜地說着,笑了。

「……欸,可是——」

不是開玩笑,他真的很緊張。

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嗎?想過好多次了。

藤谷先生不是會輸給我的人。

憑心臟的跳動明白。

「嗯。」

不踩煞車。

絕對不會說什麼「藤谷先生改變了我」。

「朱音妳也很怪喔!」

可是我真心這麼想。

(希望他一直因爲我不按牌理出牌而困擾。)

「我不知道。」

「倒數四拍後起跑可以嗎?」

「……咦?嗚哇!真不敢相信!」

只有這時,藤谷先生笑了。我說,哇,好怪的人。很怪嗎?他說。

因爲重要的是現在。現在。在這裏。這個瞬間。絕對不能懈怠。

我不會忘記喔。

「嗚哇,什麼啊,不對啦!不行啦!怎麼辦,妳這孩子……妳這樣很容易被騙喔,要小心耶!太危險了!我現在超擔心朱音啦。」

「朱音,我們來比賽一百公尺吧。」

或許會被討厭,我卻想着這種危險的事。

「辦不到。一點辦法也沒有。」

「啊,可是,這是在說西條朱音人生的事嗎?」

是說,穿着那個跑會產生風阻吧。我心想。

我想讓老師提心吊膽。

「老師有資格說我嗎?」

「被我說了那種話,妳應該要罵我『爛透了』呀!」

「稍微學習忍耐吧!又不是小孩子!」

(這或許也是一種幸福。)

視線從地上抬起來,老師這麼說。

「老師,如果我暫時請假不參加TEN BLANK的活動,你會很困擾嗎?」

「我這輩子從來沒這麼開心。」

每天早上都要經過的路,不假思索也能往前跑。一下就到轉角處了。通勤的人們分散道路左右,雙腿自然地知道這條路可以直行。

一頭衝過去。

我會一直這麼任性,不會讓人扭曲。

這句話像從頭頂敲上來。雖然早就知道他是會使用這種言語詞彙的人。但還是感覺很赤裸。心想沒辦法。就算不溫柔我也不會驚訝了。不會示弱。我不怕,這不算什麼。

「老師覺得不關你的事也沒關係。我現在要說的是我自己想要什麼。那個……我明明有很多想在樂團做的事,卻說出這種任性的話,不好意思。但西條我有想考的大學,入學考之前,請給我時間唸書。」

在踢出最後一個音前不會死。

「咦?爲什麼?」

「老師,你自己還不是擅自去跟別人做音樂,講這種話太自私了吧!」

(大衣會弄髒喔,老師。)

不習慣時間就這麼流逝。

雙腿一動,從坐着的地面緩緩起身,藤谷先生這麼說。欸?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

(——我或許能得到這個人。)

(啊,笑了。)

我問,一百公尺的話,終點要設在哪邊?他說,那就跑到前面轉角紅綠燈前吧。

無論未來變得怎樣,我都希望那是出於自身的意志。

這是真心話。

有所覺悟的聲音。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GLASS HEART 1 玻璃之心

  1. 01插圖
  2. 02登場人物介紹
  3. 03玻璃之心 Ⅰ —— a piece of introduction
  4. 04玻璃之心 Ⅱ —— the BAND has no name
  5. 05玻璃之心 Ⅲ —— break the GLASS HEART(上)
  6. 06玻璃之心 Ⅲ —— break the GLASS HEART(下)
  7. 07薔薇與炸藥 第一章 made up for the HARD RHYTHM
  8. 08薔薇與炸藥 第二章 ROSES and DYNAMITE
  9. 09薔薇與炸藥 第三章 熱風(ZONE-ZERO)
  10. 10全新的早晨
  11. 11後記

第二卷GLASS HEART 2 暴風之丘

  1. 01插圖
  2. 02登場人物介紹
  3. 03暴風之丘 Ⅰ —— his only guitarist ——
  4. 04暴風之丘 Ⅱ —— missing diamond ——
  5. 05月光 —— LIFE, standin9;on the piano ——
  6. 06暴風之丘 Ⅲ —— the paradise lost(上) ——
  7. 07暴風之丘 Ⅲ —— the paradise lost(下) ——
  8. 08暴風之丘 Ⅳ —— getting her naked KNIFE ——
  9. 09暴風之丘 Ⅴ —— NO DAMAGE ——
  10. 10Engaged Children 全新的早晨 Ⅱ
  11. 11後記

第三卷GLASS HEART 3 稀疏之日

  1. 01插圖
  2. 02登場人物介紹
  3. 03稀疏之日 Ⅰ —— SPARKING PLUG IS HERE ——
  4. 04稀疏之日 Ⅱ —— CURE ——
  5. 05稀疏之日 Ⅲ —— GOLD KEY ——
  6. 06稀疏之日 Ⅳ —— SELECTIVE SUN ——
  7. 07AGE
  8. 08樂園之涯
  9. 09八度音 樂園之涯 Ⅱ
  10. 10M好的日子 樂園之涯 Ⅲ
  11. 11New Song
  12. 12幸運星 lucky star
  13. 13覺醒 wake up and go on
  14. 14夜晚飛翔的鳥
  15. 15後記

第四卷GLASS HEART 4 灼熱之城

  1. 01插圖
  2. 02登場人物介紹
  3. 03冒險者們——ff—— the road, it9;s not over
  4. 04冒險者們——pp—— silent music, silent sea
  5. 05TEN BLANK成員專訪
  6. 06TEN BLANK首張專輯全曲解說
  7. 07頻閃燈 strobe lights
  8. 08灼熱之城 Ⅰ ——4/4(quarters)——正在閱讀
  9. 09再見金絲雀 ——WORLD9;S END——
  10. 10LOVE WAY Ⅰ ——A LIVING FLOWER——
  11. 11伊甸之下 ——UNDER THE BEAUTIFUL HEAVEN——
  12. 12LOVE WAY Ⅱ ——GOLDEN DAYS——
  13. 13在破曉時放火 ——SAY GET READY, AND SAY FIRE——
  14. 14Over Chrom 年表
  15. 15花 visions of luminescence
  16. 16後記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