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gaged Children 全新的早晨 Ⅱ
《GLASS HEART》 · 若木未生 · 1.3萬 字
1
夏天一直都很忙。
受聘擔任人氣組合的客座樂手,和他們前往全國各地巡迴公演。中間的空檔還安排了別的舞臺演出。
年輕人放長假的這段期間,對音樂業界而言是最好賺錢的時候。
身爲一個生意人,必須盡全力順暢銜接緊湊的行程。
畢竟我又不是那種可以自己挑工作的大牌樂手。
只想儘可能地彈奏音樂。
要是被人家批評「才二十四歲就這麼囂張」,我也會很不爽。
「喔,可是卻完全不接我們公司的工作?」
上山源司這麼說。他是「BOOGIES」這個樂團的主要經紀人。
今天碰巧在排練室大廳遇見,我們一起站着喝杯咖啡閒聊。
以工作夥伴來說,我們只合作過一次錄音,關係並不深(而且那次的工作我也不是很滿意)。
然而,他是我很想親近的那種類型。於是在心裏的筆記本上,用粗體字大大寫上他的名字。
(在這個業界,「信得過的人」是很寶貴的存在。)
和工作上的利益損失無關,就是能夠信任他。爲什麼呢?
大概是因爲,他這人不只是喜歡音樂。
只有音樂還不夠。
還加了一點其他東西。
那是什麼呢?
「不然我帶頭來稱呼你『高傲尚』好啦?」
「別開玩笑了。」
果然不出所料,從錯綜複雜的音符與休止符之間輕鬆穿過,耀子開口唱了起來。
舞臺燈光四處散射,人工寶石化爲無數發光體。
宛如一支商隊的大陣仗。
指甲勾住宛如高速氣流尾巴一般的上升噪音,窮追不捨地跳上去。
那樣一定會非常安心吧。即使在商業音樂中浮沉,如果想不委屈自己做音樂,和這樣的人攜手前進是最好的。
「我沒空喔,尤其在源司哥面前。」
爲什麼非得張開雙手保護那種必然確實損壞的東西,搞得所有人遍體鱗傷呢?
應該要彈出更正經的聲音。
太有技巧反而不受大衆歡迎是這個世界的諷刺法則。爲此,她像個寫真偶像一樣穿上暴露程度高的衣服,唱着如娼婦般引誘男人的歌。好心地用誰都能看懂的方式表演。
關鍵是鼓的聲音。
像個接受過充分帝王教育的聰穎女王。同時卻也像是瑪莉蓮夢露,將試探男人反應視爲自己的義務。
「對啊。我沒說要你收起全部的刺。這個東西可是關係到火爆吉他手的身份認同耶。」
資深老練的鼓手運用他的技巧配合了我想誘導的節奏。得跟他道謝纔行。
看起來很開心嗎?
「如果不是這種等級的事,又何必特地委屈自己跑去那種綁手綁腳的大公司?尤其像你這種反社會人格的傢伙。」
這種彷彿體育社團學長學弟之間的相處方式,莫名令我感到安心。
小小的惡作劇。
(你和我都會再次振作,在這個業界生存下去。既然如此——)
歌唱實力從以前就掛上品質保證,唱片公司還幫她安了個「完美歌手」的宣傳詞。爵士和香頌都能唱。
「那就下次見嘍。別變成安逸的傢伙喔,不管晴天還是雨天都要彈吉他!」
在還沒蒐集足夠安心手感的狀況下,我已經踏出了下一步,漂向未知的明日。
或許因爲自己是個不稱職的長男吧。
樂團裏,有個無法繼續彈吉他的吉他手。
「啊、你說的是『跟過去的自己比起來』嗎?」
以不輕易被擊垮的堅強,正視眼前悲慘的現況。
主要原因是酒精中毒和生病。
想讓所有人活命,就要付出非同小可的努力。
(撈起來,拋向半空。)
「看吧,你這個拿翹的傢伙!」
「我告訴你,我可是很欣賞你的喔,雖然是個囂張到令人火大的傢伙。」
這不是客套話。
我回答:「我也很欣賞您。」
乍看之下好像很開心,這或許就是我的人生吧。
「您怎麼知道?」
「不、真的啦。有空的話,真的想找你來當我們巡演時的救火隊。」
爽快丟掉裝咖啡的空紙杯,上山源司這麼說。
「這樣嗎?也是啦,你不是會不經大腦思考就行動的那種人。只是萬一在那邊待得不舒服了,隨時歡迎逃來我們公司喔。」
「哈哈哈。」
(間奏中,和鋼琴較起勁來的吉他獨奏彈得太狂妄了。)
我本來就很不會拍馬屁。
「哇,這就是能幹經紀人的挖角話術嗎?」
我也知道他們不方便從外面找吉他手協助,因爲內部有不太能讓外人知道的苦衷。
這是澈底的危機管理,證明了眼前這位經紀人非常有能力。
我自己也不是品行良好到能置身事外。
一旦能夠自由彈奏,我會忍不住興奮起來。
「畢竟,您那邊的現場最好不要用上我吧?」
無論是過去的徒勞掙扎,或是直到眼前這一刻都還沒學到教訓,忍不住接下的工作。
換句話說,他很冷靜,懂得不把現實與自己渴望的理想混爲一談。
只有在彈出理想的切音時,我纔會得意忘形。
不留任何一個拖泥帶水的殘響,準確地彈在拍子正中心。
因爲她是不會被這點小事打動的女人。
是啊。
這個樂團不能在媒體上公開說的事情太多了,但隱瞞也該有個限度。
他戳了一下我的頭。
一陣目眩。
碰到有大哥氣質的人時,我往往很想依賴對方。
「這也不是別人說了什麼就能改變的吧,只能順其自然了。」
「非常感謝您……這次的事,除了我之外還有另一個主謀,在那傢伙的任性妄爲下,做音樂的環境應該能整頓得挺不錯,不會發生您擔心的那種事。就音樂性而言,方向不至於太偏啦,我也不是那麼機伶的人。」
非常辛苦。
「不過,那個啊,我看你最近表現不錯。玩得很開心吧?」
「少囉唆啦笨蛋。我認爲高岡尚的吉他是屬於樂團的吉他,無論如何都想在樂團裏聽到啊。太往商業方向靠攏的話,會失去高岡的特色,所以我挺擔心這間公司能不能好好重視你的音樂。」
節奏加快也不以爲苦,愉快地在舞臺中央轉圈跳舞。
「別說這種話,你可是高岡呢,笨蛋。我只是不小心說了喪氣話,太丟臉了,快點忘記吧。」
說不定我吉他真的彈得很棒。
2
「沒有啦,不是跟上一間公司吵架。說起來,那裏原本就比較像是舞臺樂手互助會,管理上也滿鬆散的。」
站在最前面唱歌的是柊耀子。出道十五年的女歌手,三年前解散了原本的重金屬搖滾樂團,自己出來唱。獨特的沙啞嗓音和煽情的歌唱技巧是她的賣點。
麻煩的累贅。
「對了,你什麼時候換到現在這間經紀公司的?發生了什麼事嗎?還好嗎?」
「火災這種事不要發生當然是最好,但也不能因爲這樣就不準備滅火器吧?」
像今晚參加的這個樂團,待得就很舒服。
緊身禮服上灑滿假鑽,像是一條銀河。
跟「BOOGIES」相關的工作,從來沒找上我。
太貪心了,以爲能獲得某種更甘甜美味的寶物。
反觀自己就還不成熟。
(現在偏偏——)
那就下次見吧。
(彈不了吉他的吉他手,等於一顆隨時都有可能爆炸的地雷。)
「居然說我反社會,我都已經纏了這種又臭又長的裹腳布了耶。」
撞進我的右眼。
只有左半張臉假裝生氣的上山源司這麼說。接着,他很快轉移話題:
(那個病,恐怕跟藥物有關。合法不合法的都有。)
「難道你組了新樂團嗎?要主流出道了?」
厚着臉皮糾纏不清。
理想的節奏。
(真希望能坦然大方地一起工作。)
(我都不知道。)
「真有道理。」
朝她尖細的高跟鞋丟出即興演奏,想像那雙腿在舞臺上騰空的樣子。
「抱歉我幫不上忙。」
「其實這方面也是……我一直在思考,都這把年紀了,到底該繼續保留那些刺,還是該從火爆吉他手的身份畢業比較好。」
「是嗎?真的嗎?」
原理就跟鏡球一樣,光的粒子朝四面八方散播。
由活着的人們的自私集結而成。像神轎一樣被高高扛起的搖滾樂團。以及圍繞在樂團周圍所有能賺到錢的各個業界盤算。
基本上我喜歡的,是那種積極搶拍的快速擊鼓。
「沒那麼頹廢了啊。你啊,狀態不好的時候,總是會散發一股渾身是刺的氣息。」
以從容的技巧化解年輕小夥子不服輸的幹勁,這種寬容大度的胸襟令人崇拜。
(沒有什麼爲什麼——)
像個只專注玩一種玩具的小孩。
腦中某處暗自做出這樣的胡言亂語,還笑了出來。
手掌大力地在我背上拍了好幾下。
(不黏人。)
會撥開,但不會痛。
技巧性的迴避,教人心癢難熬。
巧妙的,卑鄙的手法。
食指在空中游移,找到循環和絃的位置,歌唱。
她的步伐總是焦躁不安,習慣用左右兩邊鞋跟打拍子。令人聯想起綠野仙蹤裏的女主角。踩響鞋跟,踏上旅程。
(啊,要被發現了。)
站在衆目睽睽的舞臺上,我感到困擾。
這毋寧是積極的自白。罪證確鑿的揭穿。都要怪吉他這種難逃宿命的樂器。
原始的自己再也隱藏不住,要被發現了。光靠外表和世俗眼光無法堅持到最後,無趣庸俗男人的一部分。
掉進見過大風大浪的夢露陷阱。
說得直截了當一點,光是這個女人的歌聲已經滿足不了我的貪慾。
(換句話說,我已經不知道自己是喜歡妳的歌,或是認爲只有歌的價值還不夠。)
攪和在一起無法切割的狀態,做不出任何決斷,教人不忍直視,所以纔想隱藏。可是,在現場演唱的LIVE HOUSE裏,在一千五百個觀衆面前,她瘦削單薄的肩膀。裸露的背上甩動的金髮。不錯過每個節拍的腳踝。沙啞高傲的,女王的歌聲。
即使高音再高也不使用假音,完美地唱了上去。
經過縝密計算的逢迎獻媚。
沉浸在歡呼聲中。
銀色的紙花朝觀衆席上方噴發。觀衆們同時伸長了手,彷彿那些紙花是她歌聲的替代品。
舞臺全體燈光大亮。
耀子把麥克風拉到嘴邊,對觀衆揮手。
把升降茶几調到最低的位置,趴在茶几與雙人沙發之間狹窄的地上,有個人彷彿正往敵人陣地匍匐前進的士兵,手握2B鉛筆在五線譜上寫到一半。
要求的水準太高了。
這人講的話真難懂。
翻過五線譜紙,藤谷從地上起身,摸索着拿起丟在桌上的眼鏡。他重新坐回沙發,手上還抓着眼鏡,透過鏡片望向牆上的時鐘。
這是我誠實無欺的感想。
「對不起,我剛剛說錯了。要在哪裏演奏由我自己決定,可以請妳不要插手嗎?」
即使沒對外徵求,有潛力的新人試錄帶仍會不斷被送來。只希望運氣好,被藤谷直季看上了,就能承蒙他爲自己寫歌。
「你剛纔發情了對吧?」
下了舞臺,主角耀子站在側邊等待,和每一位樂手握手。她的臉頰因激動而泛紅,讚美着每個人的演奏。
「……說得也是。」
「不行嗎?」
大門沒鎖。簡直疏忽到了極點。就算是知道我會來才故意把門鎖打開,這也絕對不是他應該採取的行動。
深夜兩點,騎機車到神宮前。要去那個家得先在哪個轉角轉彎,我已經都記得了。
「耍帥比較好嗎?」
那些錄音帶或光碟加起來已經超過十五大箱。
「藤谷同學,請補充說明『轉換心情』和『炸彈』的意思,讓我也能聽懂好嗎?」
「你要回去了?不留下來過夜?」
也沒有誰像妳擁有那麼大的掌控欲與實權。
「抱歉,我的立場還無法拒絕。」
「上午。」
「啊、呃,是什麼來着?抱歉,換句話說呢……我原本在聽試錄帶。」
趁我還在東京。
「算忙嗎?這份樂譜是兼差的啦,純音樂,寫給新聞節目當主題曲的。真要說的話,我是寫來轉換心情的。故意讓自己轉頭看點別的東西,纔不會不小心按下引爆炸彈的按鈕。」
這樣很容易迷失方向,找不到歸宿。
這個家的主人沒有駕駛執照,卻有個大得浪費的車庫。
「是喔。真奇怪啊,我還以爲是白天的兩點呢。晚上兩點的話,確實不能不鎖門。」
硬是把疲憊的左手手指從指板上剝離,將吉他放上樂器架。
耀子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質問。
抬起眼睛看我,驕傲的嘴脣輕聲低喃:
來到我面前時,她已經脫了高跟鞋,打赤腳。
即使懷抱類似的不滿。
找藉口否認也很難看,所以我老實回答。
她嘆了一口氣,語帶嘲諷地回應。
「怎麼可能習慣?」
沒有任何聲響。
「辛苦了!」
雖然已經來到這個時間,我還是按了電鈴。因爲昨天他在電話裏說,這個時間還會醒着。
她對我苦笑。
「我只是想繼續喜歡妳。」
「請不要不鎖門。」
我可不是那麼有用的人。
我心想,沒這回事。
真不想結束啊。
「沒有啊。」
「明天還要上臺演出。」
「是啊。」
「萬一我是強盜怎麼辦?」
「不會吧,我怎麼沒聽說。誰的舞臺?在哪?」
慶功宴開到一半,她偷偷塞了房卡給我。
別抱持這種期待。
總是很恐怖。
3
把客廳門打開也看不到地板。五線譜紙散落一地。
「也對,高岡應該很習慣這種事了,常有人跟你說吧?」
比如,爲什麼會得意忘形之類的問題。比如,在前一刻都還不知自己身在何方之類的事。
裝作沒踩穩腳步,骨感的肩膀滑過我胸口。
「抱歉,我太強出頭了。很煩吧?」
「嗯。」
(用兩輪載你這種注意力渙散的人,一個不小心就會釀成重大車禍。)
我最討厭應付的狀況。
深夜。舞臺上激動情緒的餘韻,複雜的疲憊感,佔據大部分腦袋的清醒,以及支配了肉體的慵懶……自己的內容物經過攪拌混合,無法擇一而言。
離整條街都是流行品牌櫥窗的原宿站不遠,但這一區已經進入閒靜的住宅區。那棟房子就位在這個住宅區的角落。
「倒是不會。」
機車能載運的東西有限。
「不要一邊幫我演奏,一邊加入那種騙小孩的馬戲團嘛。」
(要是裏頭死了人,我成爲第一目擊者的機率很高。我討厭自己這個立場。)
這可不行啊。
「咦?兩點,下午還是上午?」
即使如此,適逢這個忙碌的時期,今晚非得動起來。
左耳進右耳出,既不開花也沒結果就廢棄的大量音樂。
啊哈哈。裸足的女王笑了。
「欸?嗯。」
「你那麼忙啊?」
「非常感謝大家!下次見!」
就是這樣,我纔不太喜歡來這個家。
「啊、對喔,抱歉喔。聽到門鈴響的時候,我應該朝對講機說話。」
「你還真貪心。」
(難道我的任務是來糾正他做錯的每件事嗎?)
住的是最適合女王的豪華套房。
說得也是。耀子輕聲嘟噥。
直接承認事實並做出適當應對纔是聰明的做法。儘管看不順眼,我還是沒有說(這狹隘的心胸就是我無法成爲上山源司的原因吧)。
「就拒絕啊,提高你的收入等級。我來幫你跟Z-OUT的阿健當面談判,讓你當我的專屬樂手吧。」
音樂一停,腦子就清醒了一半,遺忘了一半。
妳和我的自尊都會掃地。
「啊、對喔,還有這個可能。」
因爲很恐怖。
「是喔。」
從玄關觀察走廊盡頭的客廳。客廳門半開半閉,亮着燈。屋裏空氣很涼,看來開着冷氣。
「高岡,你明明很帥卻不耍帥耶。」
試錄帶指的是藤谷直季利用自己在業界的人脈,到處搜刮來的音源母帶,專業業餘的創作者都有。
「『Z-OUT』的巡迴演唱會,在橫濱。」
叫他買輛二手箱型車吧。
我在空蕩蕩的車庫裏熄火。
總是擅自做出只有自己才懂的結論,是這男人講話時的壞毛病。
(……答應了藤谷要去他家。)
「你還活着嗎?」
(讓那傢伙買車吧。)
眼睛不離紙上將八分音符串連起來的作業,他不經意地說:
沖澡後脂粉未施的臉龐,比舞臺上的她稚嫩許多。我不討厭看到年長女性的這一面。
「抱歉喔。我剛搞錯,拿起電話筒說『門沒鎖』。」
未經主人同意,擅自穿過走廊。
可是,沒人應門。唉~又來了嗎?
這傢伙從幾年前就已經開始對這種傳統模式生厭。頂着「有潛力」新人招牌程度的人,一點也無法滿足這個男人對才華的飢渴。
「然後啊,這孩子的帶子你拿去聽,聽聽第九首,我已經幫你倒帶到第九首開頭的地方了,就這樣直接聽,B面。」
藤谷拿起放在桌子角落的錄音帶盒,遞給我。
咦?
「你聽到第九首了嗎?」
我好驚訝。
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啊?)
耍什麼白癡。
明知總有一天會來的吧。
是自己太大意了。
像永遠不會結束的成長緩衝期。
像耽溺在溫水裏。
(能讓他沒有半途丟掉錄音帶,一路聽到第九首。我不可能辦到這種特技。不是早該知道了嗎?)
一般人的音樂不可能。
所以這到底是多不一般的音樂。
「嗯。他一手包辦裏面所有樂曲,沒有人聲,只有鍵盤、電吉他和合成貝斯,再加上現場演奏的鼓,以多重錄音的方式編成。因爲很有趣,我就一直聽下去了。」
缺乏表情的臉說到這裏,好像忽然產生痛覺,藤谷皺起眉頭。
「聽到第九首的時候啊,我就覺得糟糕了。聽到這種東西,我將變成無可救藥的怪物。」
「你變成怪物的話,具體來說會發生什麼事呢?」
「啊、抱歉,高岡,等一下!」
同時也產生想保持沉默的心情。
我將錄音帶塞進牛仔褲腰口袋並這麼說。
孰輕孰重,一時之間差點搞錯優先順序。
(一旦習慣了你的家,似乎就會忘了我自己的音樂。)
「咦?什麼意思?」
(如果可以,真希望永遠不要去想這件事。任由自己誤以爲你的音樂是隻賦予我一個人的特權。)
無計可施,最後還是伸出手。冰冷的金屬落在掌心。
事實上,我就是無論如何都逃不開的那個。你倒是使出同樣的方法啊。
像在問「怎麼了」。
新的。
「這樣的話對方會不會一溜煙逃跑?多數人遇到我這個瘟神都會逃開吧?」
我知道自己已經被擱置。
那不是出於幻想的胡言亂語,是認真的。
沒辦法。
「或許沒辦法馬上聽,聽完之後再告訴你感想。」
用應該獲得的音樂。
無論什麼時候被拋下,只剩下自己一人也一樣。
自己的誠實與否。
我想着是否該移開佔據地板的五線譜紙,尋找不知道放在哪的冷氣遙控器。
「你要努力,別讓人逃跑啊。」
眼前的鍵盤手用那還留有深色鉛筆痕跡的拇指及食指拿着這個,等待我伸手去接。
「謝謝。」
直到說再見。
「嗯,麻煩了。」
「嗯,再見,路上小心。」
「這樣啊,算是犯規啊。如果只是犯規我還辦得到喔,狗急也會跳牆嘛……」
「啊……對喔。」
做了時間未定的口頭承諾,我逃出門外。
我窮於應答。
「是沒錯,但也不能由我一個人決定啊。這個樂團是我們兩人共同成立的,我也必須尊重你的意見。」
「無論你變成怎樣的怪物,只要你唱歌,我就會彈吉他。」
「爲了我自己,我想先確認一件事。」
「不禁止,但確實是犯規。」
我只彈我的吉他。
一看就知道,聽了我說的話,藤谷腦中已經建立起憑我的實力無法實現的旋律。
不要這樣看我。
總覺得自己逐漸變得稀薄。
那個瞬間,我試圖保護自己的反射神經。
(不管彈怎樣的吉他——)
什麼嘛,是這樣喔。藤谷直季這麼嘀咕。
彩虹的顏色有超過數百種。他沉默着,正進入將這些有着細微差異的色彩分類的工程。
爲何會產生一種看到海蒂的朋友克萊拉突然從輪椅上站起來的不可思議感覺?
(……真不想收下。)
「只要用音樂取勝就好……用音樂就好喔。這原本就是我的強項,還以爲這招會被禁用呢。」
——他用冷靜的眼光看我。
丟臉、嫉妒與狼狽。
「你決定就好。對這個樂團來說,提高你的動力纔是必須也最重要的事。」
像個把犯罪證據埋在地底佯裝無事的兇手,我一邊說着藉口,一邊從藤谷手上接過錄音帶。
然而,無論何時,那個樂音都不會爲我而奏。
換成女王的房卡就能輕易收下,事情一辦完馬上丟棄。我明明是這種等級的人啊。
無法忍受的——
亮晶晶的,全新的銀色鑰匙。
這就是我的命運吧。
「啊啊對喔!得在揭曉之前,打從一開始就讓人看到藤谷直季窮兇惡極的一面纔行。」
欺騙。
產生一種想淋上汽油點火的心情。
「嗯,什麼?」
「音樂不就是爲此而存在嗎?」
「這樣嗎?這樣啊。只要有你的吉他陪伴,無論我變成多麼窮兇極惡的人,都非得找到並唱出至高無上的音樂不可呢。無論我多麼渴望平靜安詳,無論我如何打算移情別戀,都已經來不及了呢。這我很清楚。我們應該獲得的音樂,早已在內心深處聽過了,這麼一來,不管要用多惡劣殘酷的手段,不演奏出來就無法結束對吧……」
走出客廳前,我發現這屋內的冷氣溫度設定得太低。
盯着與冷氣無關的牆上某一點,藤谷說道。
拚命想尋求自我肯定。
頂多這種等級。
假裝成熟大人,說出老生常談。
「那我要回去了。等巡演告一段落,我會再來。」
得回去睡覺纔行。
「我再打電話給你。」
「原本打算今天一見面就拿給你的,結果還是忘了。高岡,這個你拿着比較好。」
不睡的話,上臺時會出問題的。
如此無止境的循環,還是早點停止吧。
明明知道這男人不是不能靠自己雙腿走路的人。
純粹地爲這個男人投入某種燃料。
得持續抵抗纔行。
「你想做的是跟外面走一樣流程組成的樂團嗎?」
「不就是做出非常天才的音樂嗎?」
「什麼東西?」
正要打開玄關大門那一刻,我聽見藤谷的呼喚。
想必今後永遠會是如此。
但沒有多餘力氣和時間這麼做。
自我,太吵了。
這話沒有說出口。
像一隻眼前出現了不該得到的獎勵而困惑的狗。站在那裏不知所措。
「要是對方預期加入是一個有安穩未來的樂團,進來才發現裏面有藤谷直季,這不是詐欺嗎?」
(那就做來看看啊。)
「沒錯。」
「備鑰,我家的。」
無論今天或明天。
無論是站在這裏的我,還是房間裏四處散落的大量樂譜,都已經不在他眼中。
(回去是回哪裏?)
因爲,唯獨在我的吉他面前,你不會成爲無可救藥的怪物。
藤谷眨了眨眼,看着我的臉。
「是嗎?我的確非常想說服高岡。但我不懂基本的招攬原則。外面那些人想邀人加入自己樂團時,都是怎麼去跟對方談的?這些我完全不知道。讓這樣的我來當談判窗口好嗎?」
直到你對我說再見。
(永久的,我與這傢伙之間不變的——)
不夠聰明到馬上能捏造出不需要的理由。
「……我今天也有舞臺的工作。」
離開這個家時,往往和來的時候一樣,因恐懼而分心。
距離與宿命。
得持續彈響對抗宿命的吉他纔行。
「不過,你想要這個人對吧?」
比我回頭更快,甚至能感覺到他踢開了好幾張樂譜,從客廳衝到玄關。
大音量,目中無人。拜託,讓我彈我的吉他吧。
「晚上冷氣別開這麼強。」
4
爲停在車庫的CB400SF發動引擎前——
我忽然發病似的拿出香菸,先叼了一根點火。
把攜帶式菸灰缸放在腳邊的水泥地上,蹲得像個不良少年,吐出有害無益的菸圈。
抽一根菸的時間該如何打發,我不知道。
從口袋裏掏出那捲試錄的錄音帶。
就着隱約照進車庫的街燈光線,辨識寫在標籤卡上的字。
(坂本一至。)
不知道長相的人,不認識的名字。
就只有這樣。
……如果是耳機和小型播放器,因爲是經常需要使用的工作用具,綁在機車尾端的皮包裏就放了一套。
但是我不想聽。
犬齒咬住菸屁股。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應該是去年。
包括舞臺和錄音在內,Z-OUT問我願不願意成爲樂團的永久成員。
我拒絕了,說自己無法做出長期的約定。
因爲喜歡Z-OUT的音樂,只要自己還能彈,我都想繼續彈。
可是,一旦選擇了一個,就代表不能選擇其他。
我向團長河村健道歉。
「要是對方先提出邀約,那也沒辦法。可是啊小尚,你爲什麼偏偏要去藤谷直季那兒呢?他或許有一定的才華,但也有大量令人難以接受的前科喔。和那種有毀滅傾向的異類搭檔,下場好不到哪裏去的。有小尚你這種程度的實力,應該要過得更幸福纔對,這樣太可惜了。」
「那當然嘍。既然小尚清楚表明可以彈,我就相信你可以。加油吧。」
一定。
啊!
(——break)
雖然不想老實招認自己愚蠢的過失,但還是得避免正式上臺時出差錯。因此,彩排前去了Z-OUT團長,也是負責作曲編曲的河村健休息室。
(——your)
像你這種人。
踩着蹣跚的腳步。
轉過轉角,騎上大馬路。偶爾有幾輛計程車開過去。
身爲專業吉他手居然做出這種事?
還差一點就是極限了。
緊咬着什麼活下去。
我的。
得回去睡覺纔行。
在鍵盤上一口氣勉強自己彈出濃縮的必死決心。
微量的結晶。
燃燒殆盡的灰燼掉出菸灰缸,落在車庫水泥地上。失敗。
像個傻瓜。
那是什麼?
到處都能聽到人們毫不懷疑地說着「幸福」這個概念,我至今都不太明白。
————鍵盤發出破裂的歌聲。
然而——
的確,也不是彈得出聲音就好。
不知變通的。
我把什麼忘在過去的某個地方了。
(幸福是什麼?)
不是古典鋼琴。
很像。
將機車騎出車庫。深夜將近三點,奔馳在安靜的細窄道路上。
而是那種像愚蠢屁孩的地方。
這樣拚命對自己說着藉口。
不是那樣的。
現在也是。
這個音色的真面目。
懷着平靜無波的心情這麼想,戴上全罩式安全帽。
可是——
趕跑腦中多餘的聲音,只列出要在Z-OUT舞臺上演奏的音樂。那是今天我的吉他必須彈奏的聲音。
好累。
(應該要過得更幸福。)
永遠都是。
來自上山源司的教誨。
(對你的glass heart產生共鳴的原因。)
坦然報告了現狀,也告知即使如此自己還是想上臺彈吉他的意願。
不整齊的魯莽運指。
甚至是以pianissimo挑戰極小音量的鍵盤合成聲。
卻做出這種蠢事。
牽起倒地的機車,移到路肩。身體非常疲倦,頹然坐在行道樹下。脫下令我呼吸困難的全罩式安全帽。儘管沒有哭。
抓不住手把。
面對那麻煩的東西,你沒有選擇轉身背對,沒有裝作視而不見,好好地找到了那第九首曲子。關於這點,我應該很高興吧。
隱約有一股強烈的衝動,想以fortissimo的強度否定。
忘了帶走。
發出令人不悅的尖銳哀號,沉重的車身刮過柏油路面。
黑暗中,打翻了。
是你過去的音樂。
將菸屁股捻進菸灰缸,壓扁。
徘徊的降A音。
以前的。
和拿下的耳機一起塞進包包。
不是指旋律或和絃。
爲自己的疏忽感到火大。
快逃。
像個愚蠢的屁孩。
前輪從一個奇怪的角度輾過空罐。暗忖不妙並緊急煞車時已經太遲。意識遠離現實的結果。
活生生的傷口。
(只是這種程度的疼痛,不至於彈不了吉他。)
琴聲。
向醫生確認是否能彈吉他時,醫生露出「你這人還真怪」的表情,模棱兩可地說:「我們外行人不確定你想彈到哪種程度才滿意耶。」
(那是你和我,即使早已通過仍不願遺忘的東西。)
他說得很遺憾。
一心只想被誰需要。
(即使沒有發生火災也要準備好滅火器。)
藤谷的。
(——glass heart)
幾乎聽不見。
第九首曲子後面已經沒有其他錄音,我按下播放器的停止鍵。
先去了醫院處理挫傷和擦傷。中午過後,我進入位於橫濱的演唱會會場。
毫無策略地從正面衝撞上去。
(不是那樣的。)
過剩的自我意識矇蔽雙眼,毫無社會性可言。
搞不好會死。
(現在不能死啊。)
像踢到小石頭絆了腳,腦中冒出這個。
操控不住機車龍頭。
只是模造出的聲音表象。
左手肘不知道撞到哪,感覺笨重又遲鈍。手腕和手掌也有磨掉一層皮膚的擦傷。
(這個是認真的嗎?)
也不是單指音樂類型。
糟了。
一定很高興吧。不管多痛。
5
直接呈現。
逃過被壓住的命運,我摔倒在車道上。即使如此,若後方持續有來車,我說不定還是會被輾斃。幸好這個時段路上幾乎沒車,這才撿回一條小命。隔壁車道,一輛大卡車按着喇叭呼嘯而過。
和第九首曲子。
是白癡嗎?
邊界線。
我的商品價值還在。
CB400SF倒下,橫躺在寬敞三線道旁。
你的。
河村健硬擠出笑容。
他在生氣。
一個堅持按照計劃架構音樂的人,面對這種事當然會生氣。
「可是小尚,你自我管理向來做得很好,今天是怎麼了?這樣很不像你喔。是不是太累,無法集中注意力了?」
我向他道歉。
毫無辯解的餘地。
「嗯,這樣啊……我本來不想提的,既然事情演變成這樣,那也只能告訴你了。老實說,剛纔柊耀子沒有事前聯絡就跑來,劈頭要我開除你。我差點忍不住吼那個臭老太婆呢。後來想到那個歇斯底里的女王大人鬧起彆扭來有多麻煩,只好口頭安撫她說會好好處理。憑什麼要Z-OUT無條件地把你讓給那個女人啊?開什麼玩笑!」
神經質地撇着嘴角,河村這麼說。
「簡單來說,現在的小尚已經超過負荷了。同時兼任我們和柊耀子的吉他手是不是太勉強?硬要扛起自己扛不動的東西,最後纔會落到這種下場吧?」
他說得完全沒錯。
「非常抱歉。」
我低下頭。
以爲只要我盡全力,就能把兩邊的事都做好。
絲毫不去考慮除了自己以外,其他人混沌的利害關係與心機算計。
「那個女人雖然麻煩,但不是小尚的錯。只是,她就是一天二十四小時都要人捧在手上的那種人。可是,繼續這樣下去很不妙喔。你要小心點。那位女王大人恨透藤谷直季了,哪天一定也會去破壞小尚和藤谷的關係。」
河村最後叮嚀:「要繼續在我們這邊彈吉他喔。」
(……我從來沒在耀子面前提過藤谷的名字啊。)
是河村跟她說的嗎?
我這麼想。
想找到耀子很容易。
專爲娛樂呈現的華麗舞臺。
(不禁止喔。)
『啊、高岡,聽說你摔車了,真的嗎?』
「反省什麼?」
雖然藤谷隻字不提。
懊悔的沉默過後,耀子回答。
「住下來是苦行,我纔不要。」
拿自尊來比較是毫無意義的事。
沒關係啦。
不相信只靠數字就能計算的結果。
(——新聞節目的主題曲。)
白色刺眼的燈光下,宛如幻覺裏的世界。
「機車壞了,現在不能騎,我又遍體鱗傷,自己回家很喫力耶。」
膝蓋的傷痛起來,我蹲得比公共電話裏的臺子還低。偶爾也想依賴人,就說了任性的話。
『我當然也擔心我的吉他,但是除此之外,我也懂得擔心人好嗎?碰到音樂相關的事,我雖然自私自利。但在其他方面,我是喜歡你的喔。』
「你這人連在自己生活圈內都會迷路,在說什麼傻話。」
『咦?不會啊。我家二樓還有幾個空房間,你要住下來也行。』
中間的事省略不提。
沒發現自己手部的狀況。
『可是我跟演唱會場館或錄音室這類地方很合得來,一定能順利抵達喔!你在橫濱對吧?我可以去喔。』
(河村一定也說了耀子的事吧。)
「就說我是一時衝動了啊。」
我沒繼續追問。
「我喜歡妳,也喜歡妳的歌,但分手吧。」
儘管壓低的帽子和太陽眼鏡掩蓋了知名歌手脂粉未施的臉。
「在說什麼啊。」
這不稀奇。
架設好的會場中,音響0;PA1;席附近的位子,她靠着一位似乎早就認識的舞臺監督,正談笑風生。
那傢伙說是寫來轉換心情的。
當下我正沉醉於傾盡全力彈出的樂章中。
「大致上的事情,我已經聽河村說了。」
血肉碎片。
打出節奏,彈出迴響。
回敬對方的是劃破空氣的吉他聲。
這什麼莫名其妙的理論?
即使是醜陋的犯規。
「原本沒打算跑來這裏的……只是發生了一點討厭的事,一個火大就——」
拜河村加油添醋散播之賜,樂團其他成員都知道耀子來襲的事,開起「高岡也遭女難了啊」的玩笑,讓我更不想露臉。當然,就算河村不說,還是有其他工作人員看到耀子,想隱瞞也沒辦法。
(只在一瞬間降臨指尖的——)
喫了一記身手矯健的低音鼓。
「誰跟你說的?」
懷着感謝的心情。
我的——
用左右兩邊腳跟打拍子的走路方式。
這時我才發現,應該讓她主動提分手纔對。
只是單純的音樂。
「是喔。」
『他打來罵我:「高岡和我們簽了約,正在如火如荼巡演中,請不要給他製造多餘的負擔。」雖然這話很有道理,但被這樣施壓,我反而燃起想把你搶走的鬥志了呢。』
「喂。」
她是這麼高傲的女人。
愚蠢的閒聊,輕浮的話語。
我用大廳角落的公用電話打給藤谷。
一接起來就是這個。
我對第一排的好心女孩笑了笑。演奏結束之際,丟出用完的彈片。不是爲了耍帥,也不是自以爲男主角。
「我在反省了啦。」
「我們分手吧。」
一切都允許存在。
不想看到妳一和我扯上關係就變成這麼無聊的女人。然而,這種話不管說得再誠實,聽起來都像辯解。
沒事的。
應該早就知道了吧?
真抱歉。
站在這裏的,也只是不完美的,渺小的人類。
不相信音樂是唯一絕對的神。
啊、嚇到妳了,真抱歉。
這麼多的門票,卻在第一天就銷售一空。Z-OUT的威力令人驚歎。
「不用了,別來,沒關係啦。」
『Z-OUT的健,中午過後打電話來說的。』
用看醫生當藉口蹺掉了。
「討厭的事是什麼?」
等待開演的觀衆發出令人起雞皮疙瘩的壯烈歡呼,河村健載入的鍵盤合成器音色,有着與其相配的執着與尊嚴。
「……說得也是。」
「還是能好好幫你彈吉他的啦,別擔心。」
近海的演唱會會場容納得下五千名觀衆。
那雙不安分的腳。
「傷腦筋,這傢伙真是大嘴巴。」
『這樣不行啊,得好好愛惜自己身體纔行。我如果是你爸媽,一定會禁止你繼續騎機車!』
雖然很容易被誤會。
只是覺得很開心。
連一個怕寂寞的女人的自尊都無法守護。
爲了生存,狡猾與陷阱都不是禁止事項。
「去住你家會添麻煩嗎?」
(就算站在耀子女王的角度,這個樂團只是她瞧不起的「騙小孩的馬戲團」。)
我一靠近,她就不說話了,露出不悅的表情。憂鬱的視線四處遊移。接着,她彷彿在生氣似的用纖細的肩膀頂了下我的手臂,和我一起離開觀衆席。到了沒什麼人的走廊盡頭,她才終於開口:
比誰好或比誰差。
自作自受。
會場裏的觀衆都走光了,舞臺上正在進行撤除作業。
我只相信這個。
那天晚上的慶功宴,我沒有參加。
「是啊,爽快分手吧。」
『是喔,需要我去接你嗎?』
真殘酷。
左手腕繃帶下的傷口似乎裂開了,紅色血滴落在腳邊的地板上。
緊抓着一樓最前排欄杆的女孩看着我,做出「啊」的嘴型。
因爲今後大概沒什麼撒嬌的機會了。
「喔,沒什麼啦,不值一提的小事。只是原本決定的tie up被取消了。黃金時段新聞節目的主題曲,我是很想唱,只可惜不知哪來的骯髒野貓靠關係硬搶走了。常有的事。」
怎麼會這樣?
怎麼了?
說得像是強調自己「喜歡喫漢堡排但也敢喫青椒」的小孩。
(不是靠關係搶來的吧。)
也用不着當我爸媽吧?
想跟他說聽了試錄帶的事。
妳一直聽着的那個音色也是由同樣的內容物組成喔。
我這麼說。
比起那個,我有更重要的事想跟你說。
哪都別去,在那等我。
『嗯,知道了。』
藤谷回答。
『我也有很多話想說,我想出很噁毒的策略了喔。』
「捕獲坂本一至的方法嗎?」
『對,真想讓你看看我能化身爲多正宗的惡魔!』
他好像很開心。
不知不覺間,我笑了。
等你喔。藤谷這麼說。
路上小心喔。
可是掛上電話後,我無法馬上起身。
縮着身體坐在牆角。
世界的輪廓正慢慢改變。
我盯着那個,入迷地看了好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