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之丘 Ⅴ —— NO DAMAGE ——
《GLASS HEART》 · 若木未生 · 1.9万 字
1
(好痛。)
眼睛好干。
摄影棚内的空气好像比平常更干燥。
夸张到像是故意往眼前照射的光源相当刺眼,周围空间又很狭窄,感觉自己像被关在笼子里供人观赏。
(啊、对喔。)
是供人观赏。
这倒是没错。
「再……」
话才说到一半,吉他手高冈尚大大的左手对某个工作人员伸出食指,往上比了几下。意思是回送给吉他的监听喇叭音量不够大,要再大声一点。
「我觉得全罩式耳机比较好。」
坂本一边喃喃嘀咕,一边探头过来为我脚边的踏板做最后确认。
「西条的节拍器。如果用入耳式耳机,演出途中万一掉了就会引发悲剧。」
「我是会在耳朵上贴胶带啦,但真的还满恐怖的。」
「但我觉得全罩式耳机比较适合妳。」
「那我戴单边全罩式耳机吧。反正我也想直接听到声音。」
「可以是可以,不同步的直接演奏的确最轻松。如果我能更机伶地在一开始就做好这方面的设定当然没问题,只是这首歌真的没办法。」
「嗯。」
没问题。
「不会很痛苦。」
因为是坂本输入的声音啊,完全不用勉强自己配合。
有没有节拍器都一样。
坂本按压眼镜正中间,以跟平常一样的语气回答。
提升。
带着这个意思放下。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他抓起打从一开始就理当放在那里的贝斯琴颈,拉到自己身边。
「——OK。」
有四分钟了吗?
尚独自啧了一声,望向走下舞台的我,叫了声「西条」。
(不够。)
一种新制造出来的前奏音色。虽然没有走音,但和我期待的不同——现在不是被这种事吓到的时候。妳应该知道吧!
就像在说「越过去吧」。
(对不起。)
非打不可的声音消失了。
我也用尽浑身解数打出无法轻易到达、没有走到极限的声音。
尚的吉他没有迎面过来,只是毫无接触地擦身而过,声音发在别的地方,使我难以掌握。既不痛又摸不到,一点冲击力道都没有。欸?是怎样?这种感觉是第一次,尚和我的声音——
脑袋知道是一回事,但身体跟不上。完全无法按照自己所想去做。
我们的声音没有相遇。
(跟平常一样就行了吗?)
歌声随着麦克风线传递。
从手指握住的鼓棒传来木头表面冰冷的触感。那个触感消失时,我听见坂本的声音。
退回最保险且不会出错的那条线。
来了。
没被带走。
「TEN BLANK」的——
背对这边,仿佛后方所有乐器都跟那只手的手指之间有着相连的线。藤谷先生抬起左手,就像发出了什么号令,我们停止交谈。
前方。
我还可以——
(老师!)
我得自己追上去。
不要。
坂本还没离开鼓组,他站在斜角处好像想说什么。
(上啊。)
(啊、不对。)
「声音上不去……」
一个正在把地上延伸的整束电线重新整理好的电视台年轻男性工作人员拍了拍手这么说。我分不出这是客套话还是真心话。
啊……
因为有这个,所以我不害怕。
不会吧。
尚回看一眼,甩了甩头,看起来在说「没事的,就这样继续」。
真正的起点。
啊、啊!因为他用的不是主要那把吉他。
不是希望他停下来。
比尚慢了几拍,老师急切的命令从另一头飞来…可是,那个……再怎样我也不能继续待在这吧。
真的吗?
「坂本抱歉!前奏,我第一下果然弹得太单薄了。是我错了。等一下正式录影还是照你提议的去做。」
为了能看到后方的我们,轻咬着吉他弹片的尚换了个角度站立。
要是没有老师刻意为我们建立轴心,像挥着旗子带队的导游般演奏,刚才的演奏差点坏掉了。在老师的带领下,音乐才回到符合乐谱的、符合规则的形状。
连不起来。
就像一张画,绝对不会消失。
虽然进了小鼓。
「好帅气喔!」
为了不妨碍工作人员做事,退到出口旁的藤谷先生对坂本这么说,单手做出道歉的手势。
我能感觉尚无声地发出这样的怒吼。坂本皱着眉头,手指敲击键盘。我听见他迈步向前的声音。
但不该是这样。平常应该更加、更加强烈!
更近更近,到离他更近的地方。不是这种徒劳无功的感觉。
像是瞬间流过的空气一般,藤谷先生轻描淡写地用轻柔得几乎像幻听的声音,普通地唱出开头的第一句歌词。
「下来的时候别蹦蹦跳跳的啊。」
ZONE-ZERO.
「嗯。确实,透过监听耳机,我也觉得满多细节都不见了。」
琴弦的鸣响带着难以言喻的差异。就为了这点差异,我又慌了手脚。受到影响并失去平衡。
正式录影前,乐团只有一首歌的时间能互相配合练习。就是现在,节目整体最后一次的「完整彩排」。我们必须在这次彩排中好好完成。
只看得到背影。
但那不是我知道的声音。
(对不起。)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
右手支撑Fender的黑色Precision Bass贝斯琴颈。
灯光真的太刺眼了,没有任何遮蔽的光线直接照过来,令我产生脚底腾空的错觉。望出去的视野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
尝试的机会只有一次。
「还可以」的最后,我听见藤谷先生的声音,只好茫然看着还未敲上的鼓棒与铜钹之间的空间。
(——左手。)
我也没有继续冲。
一时之间忘了注意脚下,但右脚包着层层的贴布固定住了。必须慢慢地走,注意别让右脚承受体重,否则就会再次跌倒。现在膝盖已经满布瘀青,要是连左脚都不能用就完蛋了。
基础节奏。
我明明这么苦恼该怎么做耶。
(想像。)
尚的吉他像刮着琴弦般发出惊人的高音,宛如锋利的剖面。
我这才猛然惊觉,贝斯的低音去哪里了?完全找不到。被抛下了。明明不是没有发出声音,我却听不见。
烂透了。
(笨蛋!)
可是,那是因为老师没有放手去做。其实不应该让他这么做。不可以。
(就说了啊啊啊!我知道啊,这不就在做了吗!)
为什么?
靠向右手手指摸着的麦克风,礼貌地小声打招呼,对摄影机后面的工作人员低头致意。藤谷先生放下乐器,穿越因器材和人们聚集而升温的摄影棚。
「啊、啊……不好意思。」
「OK……谢谢大家,正式录影时也拜托了。」
「啊啊啊啊啊,朱音妳不能动!要好好休息!」
一点一点,奋战到最后一刻,让自己不要成为一面倒的失败。
(没事的。)
从我这边看过去,左边有键盘架,前面低一点的地方有高冈尚,右边是老师的麦克风立架。
「…………」
「那个啊。」
说声「那就这样」,坂本回到键盘前。
老师的左手——
是尚没弹好吗?
状况不对的不只是我。坂本也露出「现在是怎样」的表情。那种不顾一切的、硬是闯人耳中的弹奏方式在某个地方止住了。没有拉到极限,踩了煞车。那样才不是坂本,不是坂本一至的声音。
无法好好发出认真痛快的乐音。
(我其实不排斥用左脚踢。)
会进入我体内。
「是。」
声音有出来。
(来吧。)
像是不满意自己的演奏而生气,令人不舒服的弹法。
啊、不行。不够。
(老师。)
「我得回去那边才行……」
「藤谷同学,在这种情况下,性骚扰也可以被原谅吧?」
「怎样都行,你就想个办法把她拿过来吧。」
「性骚扰」是什么意思?「想办法拿过来」又是什么?
「什——啊啊啊啊啊!」
不是吧啊啊啊啊!这不叫「拿」吧!
「哇啊啊啊——别这样——我会死掉的……」
现在是把人当成宅配包裹还是什么了吗!西条我就这样一只手垂在肚子旁边,整个人被举起来了!糟糕了,会被高冈尚发现我有多重了啊!至少再让我瘦两公斤……不、三点五公斤再这么做吧!
「这样会死吗……」
「不行啦,别死啊。」
尚严肃地喃喃低语,接着想起老师无比认真的叮咛。完全不知道在认真什么!喵呜!
「……妳好像香蕉树上的猴子。」
我正缩着身体鬼叫着让尚把我搬下去时,一旁的坂本说出这乱七八糟的感想。
「为什么!为什么是猴子啊!」
「……没有理由,只是想说这里也需要一点客观的意见。」
「咦?可是猴子头脑很好耶朱音。牠们会自己剥橘子皮喔。」
「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等四个人齐聚一块,在我的鬼叫声中,尚把我放下来。
「贵团感情真好呢。」
从后面经过的是今天也参加演出的知名乐团「SUB MACHINE」吉他手,他笑着这么说(啊、亲耳听见明星的声音了……)。我们这算是感情好吗……唔唔。
「啊啊,好不舒服。」
「葛生说『听了你们刚才的彩排』,还说『那个算不上商业音乐,最好重新思考一下喔』。」
葛生公介以前是某热血乐团的成员,现在自己出来当了歌手。
如果想要战胜现实。
「要是你现在还这么以为,事情也不会变成这样了吧。」
「什么?」
「哎呀哎呀,还真辛苦。」
「为什么?」
原本还以为自己是更正常的人,结果好像不是。既贪心又自私,还很冷酷。这才是真正的我。
「就算有人输了也没关系。」
握着罐装咖啡,坂本皱眉走进休息室,劈头就这么说。
哪有这回事!一定有人比我更夸张!
「……这样的话,他只要说自己不喜欢就好了吧?何必扯什么商业音乐,讲得好像我们不专业。」
只会打安全牌的歌手有什么脸说这种话。
「有啊。」
老师用十分牵强的理由说服并拉起坐在墙边长椅上的尚,说声「我们去去就回」,两人便走出休息室。老师,不想一个人去的话,老实说就好了嘛……
「我也要道歉。」
「我绝对被当成乐器助手了。」
「刚才的演奏真的不行,对不起。」
说到这里,坂本顿了一下。
「怎么办咧,我的心脏已经快爆炸了……等一下,糟了,其他人这种时候才不会这样心悸咧,看来我一定活不久了!可是,要是我壮志未酬身先死,对世人而言将是极大的损失呢。怎么办?」
「所以我的意思是说西条妳——」
「朱音其实是我们之中最完美主义的吧?」
面对像是提出世界上最重要问题的老师,尚满不在乎地给出答案。一旁的坂本露出「烂透了,真难以置信」的表情瞪着老师。
「所以,葛生的意思应该是叫我们别上电视宣传吧?为了保住自己的地盘?事实上,外面高高兴兴捧着钱去买葛生CD的还是有好几万人,就这种现象看来,葛生的路线可以说是正确的吧。」
「可是实际上格局很小,我不是说身高喔。人类要是直接缩水成小老头还比较可爱呢。对了,你要不要也去会会他?」
「嗯,实际见一见也挺有趣的喔,绝对。」
高冈尚说得更直截了当。听到这个,老师噗哧一笑,这么说:
接在我之后,尚和坂本各自表达了歉意。老师的回应却是这样……的确是彩排啦。
右手摸摸浏海,藤谷先生露出抽到下下签的表情这么嘟哝。
「谁会知道啊。」
注:原文使用「甘すぎ」一词,有「天真」的意思
坂本真的斩钉截铁地说了,我很高兴,也和他有同样的想法。
坂本拉起冰凉罐装咖啡的拉环。喝到一半,他露出厌烦的表情,大概是和我想到一样的事。看休息室门关上后,他如此嘀咕:
听到我说这样的话,坂本一点也不觉得奇怪,眼镜下的视线朝我瞄了一眼。
「咦……」
2
「………输给西条我也不甘愿,所以只会说这样很好啊。这样很好啊,只要赢就好……真要说的话,以这种情况而言,不主动争取胜利的人才是没自信又卑鄙吧?与其说那是和平主义,还不如说是故意装出一副没有想赢的嘴脸,一旦输的时候才有借口推卸责任。就这层意义来看,那种人多半只是做做样子吧?」
盯着架在摄影棚墙上用来设置灯光的钢筋鹰架,藤谷先生小声嘀咕。
「绝、对是被这么以为了。」
「说得也是,活生生的葛生公介啊……以我的情形来说,没有任何跟他一起工作的可能,确实该趁这个机会去见一见。」
「你这人真的是永远不会放下那无聊的复仇心耶。」
藤谷先生状似惊讶地询问。
没自信就什么都别提了。
嗯。
不知道他是在说咖啡还是高冈尚※。
「抱歉,我想他应该知道坂本你是谁。大概是故意的吧?真好笑,人都已经到那边了,还要找人叫我过去。他拉不下脸自己来找我打招呼吧,真没办法。」
「失礼了。」
说得也是。他又这么自言自语。
坂本指了指旁边。从手势看来,距离不是很远。
望着罐装咖啡的拉环口,坂本说着正确的道理。
「这么说起来,今天出场的表演者里确实有这么一个人。」
能发出声音的时间,只有短短四分钟。
「就当学个经验?」
「对,没错。」
我现在知道了。
藤谷先生的表情非常认真,双手环抱胸前,和高冈尚进行了这样的对话……这人果然莫名其妙得讨厌……
我不知道勇气这种东西到底从何而来,但不鼓起勇气也不是办法。
「坂本,你在哪里遇到葛生的?外面走廊吗?」
「是吗?可是我喜欢你所以没问题的。我们之间有爱,或许还有尊敬与执着。没问题的。」
手掌轻轻放在我头上,尚说了这样的话。
「这种时候心跳加速是正常人都会发生的现象,不需要担心。以上是我的意见,怎么样?」
「太甜了。」
「我没那么想所以太好了呢。单纯因为坂本你年纪轻吧。不懂音乐的人只会用外表判断啊,我以前也常被叫小弟。」
「相当完美主义喔,因为这人拥有不屈不挠的斗志。」
「西条基本上就是太奢侈了。」
「是啊,抱歉喔。尤其是现在我的脑细胞死了那么多。」
「……学长,你有自信吗?」
是这样吗啊啊?
「啊,我都忘了。」
「……坂本同学,你头脑真的很好耶。」
我不是心灵纯净的人。
非常正确,非常清醒。
虽然不是道歉就能回到过去,但不自首就成了骗子。没地方让我磕头赔罪,只好低下头。
「是葛生自己没搞懂吧?听到自己不熟悉的音乐就吓到了?说真的,那种自己的品味都已经死掉的家伙有资格这么说吗?」
「是个由爱生恨的人。」
心黑得不像话,完全不是个好孩子。
「说到底,如果不去颠覆现在音乐业界的现象,就无法改变那些听不懂的人的价值观。只要我们的音乐成为全世界的主流,葛生那种人只有遭到驱逐的命,就像翘翘板一上一下,地位互换。我说的可不是漂亮话。这方面的事很现实,也很无聊,但是无法避免,感觉是一条必经之路。应该啦。」
算不上商业音乐?
「烟灰缸那附近。」
「谁?」
「脸皮真厚。」
「嗯,关于吉他确实是这样。正式录影时请弹出好声音喔,加油了。」
「现实就是这种感觉。」
「我这人很卑鄙,最重视的只有自己的音乐,不管谁因此感到困扰或弄哭了谁也不在乎。因为这是战争,一定要赢。」
他的意思是我们的音乐不值得听众掏出那个钱。
「不是我吧?」
「那种不会不甘心的人啊,在这种电视节目录影现场,而且还是第一次做这种工作,环境和状况都不佳的状况下,就算会说自己『没有好好发挥』,也不会说自己『不行』喔。之所以不甘心是因为有坚定的理想。我认为这样很好喔。可是,我个性不好,所以觉得彩排的时候表现到这种程度就够了。这样正式上场时才会让大家惊艳。在正式上场前就亮出底牌未免太大方,也太可惜了。这也是一种策略喔。」
不是吧?
「为什么要为彩排道歉?」
(我只是擅长面对挫折……)
「没有神也没有佛呢。」
可是,他唱的不是摇滚也不是蓝调,曲风更接近演歌,不好意思我不是很喜欢。
「那个叫葛生公介的,是藤谷哥认识的人吗?他说有事告知,要我叫你过去找他。」
坂本所言鞭辟入理,没有任何奸诈狡猾的地方,给人一种「不诚实的人就退下」,硬着头皮也要上的感觉。
「……朱音,我的视力是多少来着?」
老师用右手手背抹着嘴巴,忽然发自内心说出这句话。我真想当场下跪道歉。
「不、那个……是这样说没错!就算彩排表现好,正式上场时没做好就没意义了也没错!可是不管怎么说都无法否认刚才的演奏就是让人不舒服……总觉得很讨厌……」
结束完整彩排后,离正式录影还有超过一小时的空档。早已听说录电视节目很花时间,果然没错。必须在无事可做的状态下等待,其实还满令人焦虑的。
「我个人倒是没想到这种策略。」
「那个学史普林斯汀的人?」
抛下这么一句。
「怎样?他是你的粉丝喔?」
坂本还没说完,外面就传来敲门声。朝门口看了一眼,坂本仍轻声说完接下来的话:
「……是西条妳率先当了执行犯,我只是负责解说。」
「什么执行犯啊……」
讲得好像只有我是危险人物。我这么想,但还来不及说,眼前的门就被人猛地打开。进来的是经纪人甲斐小姐。
(嗡——)
类似耳鸣的摩擦感。
显示出西条的心有多狭隘。
「抱歉,坂本,那个……」
可是,现在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很着急。)
或许是用跑的,甲斐小姐看起来拚命又慌张。今天的她一点都不精致也不笔挺。那拚命的样子显然快哭了,表情非常不冷静。说话方式也是。
耳边传来像是调音失败的尖锐高音。
「那个……那个,坂本的磁碟片……」
甲斐手上拿着我也不陌生的东西,是坂本用来放磁碟片的防磁盒。咦、什么意思?
甲斐小姐露出五味杂陈的表情,似笑非笑地对坂本这么说:
「在这里,找到了。抱歉啊。」
——咦?
什么意思?
(到底是怎样?)
我开始头晕了。
原本以为巨大的一堵墙,变得好像不是那回事。
不明白。
只有一瞬间。
我瞪着他回答。
(头或许真的很痛。)
对我们来说,没有什么比得上音乐。
即使曾经那么抗拒,我现在也已经知道,不管这个人做什么我都无所谓了。
不等他回答,我就马上站起来,尽可能不把身体重量放在右脚,冲出休息室。说是冲,也不可能像颗子弹一样飞出去,还是慢吞吞的。西条,妳到底在干嘛?
甲斐小姐匆匆离开,坂本一脸「怎么会现在才变这样」的表情,好像想说什么。他看了看我,一脸为难。
洗把脸再回去吧。
「唷。」
或许真的发烧了。
「这句话听了非常讨人厌。」
我没有用敬语说话。对他已经不用顾及礼仪了。
他就像回应什么暗号似的这么说。果然是真崎桐哉。
「妳又想逃了啊?」
坂本手持罐装咖啡,一动也不动,好像不知道该回什么,默默站在那里。
「……那么,加油了。」
对坂本也是。
那人戴着黑色太阳眼镜。即使站在这种既不是舞台也什么都不是的地方,却从站姿到全身散发的氛围,把一切都变得特别,他的这种地方果然还是很奇怪。
「这样啊……有好好做出了对策啊。大家都很了不起。」
为了正式录影,涂个口红吧。
不是甲斐小姐吗?
(她不是「真正的敌人」。)
看到我这样,她似乎也很惊讶。
为什么要做这种教人不想看也不忍看的事呢?不是甲斐小姐的错吗?其实真的是我毅力不足,甲斐小姐说得没错吗?该相信她吗?我不知道。
我全部都不明白。
黑色眼镜。
我不知道甲斐小姐怎么察觉的。
「……对。」
……对我一定也是这样的吧。
就说没拜托你了。
「口红涂歪了喔。」
(我们都热爱音乐之神。)
「人家不会帮小鬼重画那么多次妆喔。」
「没吃止痛药吗?」
(为什么要笑?)
我们刻意用这种感觉对话。坂本大概听不出这段对话的背后藏了什么心思。我总觉得,女生跟女生之间有种超能力。
「真厉害呢。」
终于明白自己为何会为甲斐小姐哭泣。因为自己也一样。
欸欸?
「……欸?」
跟谁的个性好、喜欢谁或信赖谁无关。只因为缺乏尚的吉他,他脑中的音乐就无法具体实现。真的只为了这个理由,就算狠狠伤了尚的心,就算要做出穷凶恶极的事,就算再卑劣,只要他需要,就不会放手。藤谷先生就是只能这么活的人。
因为我只看着脚下,这人用手指抓住我的额头,一点也不温柔,非常粗鲁地强制我抬头。
我恍惚地想。
是他本人。
「喔?生理期?」
「西条,妳哪里不舒服吗?」
桐哉把太阳眼镜往下拉一点,忽然这么说。
将放了磁片的防磁盒递到坂本面前,甲斐小姐努力挤出半个笑容,对我们说「加油喔」。
这是一种非常傲慢又奇怪的平静心情。
「我今天没涂口红喔。」
「……那个今天已经用不到了。」
(今天的我不脆弱。)
毫不留情的,残酷的,非同小可的人。
要是身体真的不舒服到流泪,反而比较好吧。
「……啊、这样啊。」
老师打从一开始就没把这人跟高冈尚放在天平的两端。老师不可能为了这种事为难。因为对现在的老师来说,尚的吉他非常重要。他也说过曾经喜欢甲斐小姐的歌声。对老师来说,音乐就是一切。
「只能做了啊,要是能不做就好了。」
认真的。
为什么每次都这样啊?
甲斐小姐漂亮的眉毛显得有点寂寞。
「我去一下厕所。」
没办法啊,无论这个人怎么踩煞车,TEN BLANK也不会停止前进。
弯过白色的长廊,转角的左边就是化妆室。到那边后,我一边拖着脚走路,一边心想,得让自己清醒一点。
不过,我现在已经没有那种能尽情痛哭的感觉了。
可是,看到她现在拚命赶来的样子,我又觉得有点可悲。
还是打从一开始就不是她?不是这个人干的吗?
「包括西条打鼓的对策在内,已经重新增加新的音档,编曲也跟原本的不太一样了。」
「……我要去厕所。」
还是她放弃了?
总觉得我也和老师同罪。
和那天晚上不一样。
「真的是工作人员……是我的疏忽,所以很抱歉。对不起。可是,现在找到了,这样大家就能专注演奏了。加油喔。」
(我不会被击垮。)
「…………」
(呜哇。)
「真假?那我现在马上去买吃了不会想睡觉的止痛药。别小看扭伤啊,扭伤会导致发炎,身体往往会因为受伤而发烧。继续痛下去的话可能没办法集中注意力,妳也不想那样吧?」
好好地站在这里。
——直视真正的敌人就能明白。
这时——
因为我硬是忍着没哭,现在整个头都在痛,大概被她看出坐在这里的我其实内在已经一塌糊涂了。
只有音乐才是一切。
害我想起奇怪的事……
反正不管怎样都是同类,这个人也不会被击垮。
跟上次说了一样的话,绝对是故意的。
讨人厌的笑容。
问「这个人在干嘛」之前——
(……什么嘛,不行嘛。)
——虽然甲斐小姐不在舞台上。
尽管不知道她有什么理由,把磁碟片交给坂本的样子既不是装模作样也不是只有表面形式或演技,她真的是很拚命、着急地赶来。
(我不明白。)
(这样大家就能专注演奏了,加油喔。)
像是不知该把拉开拉环的罐装咖啡放到哪里去,坂本别开视线,用节奏缓慢的低沉声音回答。
因为这是最重要的。
正式录影时非得把鼓打好不可,脑中想的只有怎么样才能打出最棒的声音。
「抱歉啊。」
甲斐小姐喃喃低语的瞬间,我心中好像也产生了某种变化。原本的心情朝不同的方向错开,和过去有些不同了。
现在还没开始正式录影,还来得及。
做到一半收手了吗?
反正我们乐团又不会毁坏。
虽然她不在舞台上,但是——
将磁碟片交给坂本后,甲斐小姐一并望向我们,刻意用不自然的方式,把原本难以启齿的话这么流畅地说出来。说完,看着我的甲斐小姐不知怎地露出意外的表情。
尽管完全无法确定老师这句歌词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但我擅自如此解读。
「……我怕正式录影前吃会想睡觉。」
咦?
「动手的那几个女的,我会去修理她们。不会再有那种事了,抱歉啊。」
「…………」
我花了一点时间才听懂他的话。
(为什么这人消息总是这么灵通啊?)
我的脚踝。
(是谁害的。)
(他已经知道了。)
还以为他不会在意这种事。
Over Chrom的歌迷中,做出那种事的人。
特地去找。
「不用修理没关系。」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真的有人喜欢桐哉喜欢到落泪。没办法。
「我会用音乐来赢。」
我这么说。
「妳以为自己面前的是何方神圣?」
桐哉啧了一声,轻蔑地斥责我。原本拿这个恐怖的人一点办法都没有,现在却觉得自己说不定有胜算。即使被他那么说了,我不知为何反而觉得很高兴。
我不知道我们这样算什么。
不是朋友也不是伙伴。
可是,我的头还痛得要死,要是深入思考会昏倒,只能维持不明确的浮动心情。
(——唯一的钥匙是Self Pride)
坂本厚厚的镜片转向旁边的墙壁,陷入沉默。
「红萝卜与鞭子是吧。」
「……在唱歌。」
《NO DAMAGE》
(旋律。)
那个被放在最干净的心中的,老师纯粹的音乐。
我为什么瞪着他,原因尚很清楚。
「不对不对,我只会提供好吃的东西。主要都是些美味又会带来幸福的东西。真的,我才不会挥什么鞭子呢。我会用其他方法。」
——可是我现在听到的是更不一样的声音,是太阳的光。
语毕,他把一卷录音带塞进我手中。全新的透明盒子里,看得见白色的标签纸。上面只写着一个标题。
老师直接坐在走廊角落的地上,一个人在那里放慢速度唱歌。
我总觉得好像不能随便偷窥这一幕。
「……结束。」
其实,它和红不红、卖不卖没有关系,和销售成绩或排行榜也没有关系。
(藤谷先生看的那里。)
(桐哉的或我的,或许就是这种声音。)
双手难以抓住的程度,非常好。
——我心想,这就叫「永恒」吧。
没有伴奏的歌声。
老师急忙站起来,坂本则面无表情地回答。
「正式录影前应该没时间听现场了。还有,这个给妳。」
中间挟着许多人、器材、自动贩卖机和各种货物之类的东西。就在这些东西的另一端。混在各种嘈杂的声音里,我听见了。
不能被别人的手碰到,否则就会构成妨碍。就是这样宛如抛光打磨过的闪亮宝石的,非常宝贵的气氛。
没有任何装饰,就只是这样的。
货真价实的。
其实或许应该先说其他事情。
桐哉低头看我,眼神像在说「无聊的女人,跟那无关」,一脸厌烦地重新戴好太阳眼镜。
还有点抱歉。
3
……NO DAMAGE.
正在战争的那个世界正中央。
「六分饱比较好吧?太满足的话会影响到正式录影。」
其实,它不该被局限在那样的框架内。
「是喔,那还真教人欣慰呢……」
因为她相信的,摆在心中第一顺位的,始终是桐哉的歌。
这么说着,对我低下头。大人真是太奸诈了。不管怎样都能获得比我们好的待遇。
到最后的最后,重要的就只有这个。
举例来说,就像向日葵的脸无论如何都会跟着太阳转。
没有多余的东西,活生生的。唯独那里有着谁都绝对无法阻碍的力量。
我吓了一跳,但也明白他只能这么做。绝对要如他所愿。我来把这首歌送去给鲶见小姐吧。
就算只泄漏出一点光线,也非得面向那个方向。
「这个嘛,你喔,就像是…………喔?」
歌声与歌声的交界,藤谷先生用很少听见的,带点笑意的低沉声音这么喃喃嘟哝。
即使如此,它还是会带我去。
立刻听出来了。
我忽然毫无脉络地灵光一闪,并这么问。
还以为是什么幻听。
下巴斜斜抬高。坂本耳朵很好,已经听出在哪里了。
可是,现在你在这里。
「…………」
正亲手传递出去。
谁也无法击垮的。
就像在自己的核心燃烧的太阳,怎么用水桶装水浇淋也不会熄灭。
「好啦好啦,抱歉啦。」
鲶见小姐也一定——
「我才没那么讨人厌!这是误会!顶多是在马鼻子前挂红萝卜……」
「……在哪里唱歌吧?」
(只能唱歌。)
(桐哉的字。)
电视台狭长的,白色的走道上,从某个角落传来。
(——过来这里)
必须去找到、去接近才行。
啊。这个。
说得不当一回事。
「啊……好的!」
留在心脏里。
还以为他会说些「把鼓打好比较重要」之类挖苦的话。
他追了上来,搞不好从我离开休息室就放不下心,所以跟了过来。或许有点这样的心情吧。
「啊啊啊!时间到了?」
(太奸诈了。)
这一定也将永远留存下来。
「——刚才彩排时,你是不是在上面?」
仿佛太阳的形状直接烙印在相纸上,感光,也留给了我。
他走在前面,转头告诉我。
脸上写着「被你们发现啦」,左手食指勾了勾,要我们出来。
尚虽然说过,将来哪天老师或许会割舍自己。
不会被破坏喔。
「不是那边吗?」
所有植物必定朝太阳的方向伸展茎叶,获得生存所需的能量,接受阳光注入的恩泽。
(太阳。)
「只要把歌送到妳手上,妳就能拷贝给鲶见了吧。这样她应该能甘愿一点。我没办法不唱歌……不管怎么说,除了这个,我也没有立场去做什么了。」
在听着他的歌。
尚半是叹气地这么说着,已经注意到站在走廊转角的我们。
身旁的尚一起坐在墙角,两边手肘放在环抱的膝盖上,默默聆听。老师正在为尚唱歌。
不得不那么做。
「还不是妳啰哩啰唆地一直讲鲶见的事,我才会写出这首歌。」
难道这是Over Chrom的——
他是否在摄影棚内的某处?
「录音——结束了吗?」
指著录音带说完,桐哉转过身。那是一个不留恋、切割掉多余东西的背影。他就这样走掉了。
「……老师在哪里?」
环顾四周,坂本同学出现在我身后。
「对。」
标签纸上是手写笔迹的歌名,全英文的歌名,像是直接拿到眼前似的清晰强烈。
桐哉出现在这里和我说话,感觉好多了。
「我们兄弟很怪吧。」
宛如干电池般累积在这里,感染而来的是勇气。
就算你说我啰唆……
喉咙干干的,我还是先开口了。
紧紧握在手中的那个透明卡带盒仿佛带着余温,从内心深处渐渐涌现原本不足的力量。肉眼看不见的橙色能量就这样从另一个地方传向我。
「妳看。」
「西条也赶快去吃药。」
他还记得这么叮咛我。没错……对。
甲斐小姐找到磁碟片的事,坂本没说。
我也没说。
桐哉的事也是。
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跟老师见一面,不知道两人有没有说上话。
「朱音吃什么药?」
「那个,吃了不会想睡觉的止痛药。甲斐小姐刚才去帮我买了。」
「这种事情不要忍耐,要说出来才行啊。」
「好。」
对不起。
可是我不要紧的。
不是故作逞强。有藤谷先生特地为我担心,我是真的觉得不要紧了。
「你的贝斯啊,前奏第一下出来的时候,能不能弹得更清楚易懂啊?」
「欸,你听不到吗?」
「听是听得到,但想要更多啊。现在这样还太无聊,我也不想要你礼让我。」
「嗯,好喔……啊啊啊胃开始痛了。真讨厌,我的胃是不是有什么严重缺陷啊?」
对提出要求的坂本点点头,老师一脸不舒服地说着「怎么办」,认真压着肚子,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什么怎么办啊。
「有严重缺陷的应该是你的神经吧?」
「我说啊,不管原因出在哪里都无法改变胃痛的这个现象喔。」
「意志力太弱了吧?」
不过,藤谷先生基本上满口谎言。
直到刚才都还无法顺利掌握。
「不过,要从下面用力拍上面人的手才行喔。」
不用去找。
尚叼了一下弹片,按住斜放的吉他琴颈。我也注意到他一如往常地看了后面的我们一眼。
逆光下,藤谷先生举起左手,坂本同学的音序器将节拍声传入我的耳机。倒数一秒,当我的鼓棒打出第一个声音,我就全部理解了。理解即将发生什么。
和这些人待在一起。
「呃。」
(音乐这种东西是一瞬间的。)
不知道我是多么想——
(人的心意——)
(啊!)
开始倒数读秒了。
不会结束……
我从没见过这么多人一起动作,摄影棚里比想像中还拥挤。老师口中「即将改变一切」的音乐——
他是个连谎言的应用篇都擅长发挥的人……嗯,是没关系啦……
几乎什么都听不见。
但音乐不是。
不知道音乐是——
「呃……」
「那么,接下来是第一次在电视上亮相的——」
(说什么「加油」?)
「可是——!我从来没做过这种事啊,怎么办!高冈!这个太羞耻了啦,超级!」
「不准倒在地上。」
节奏。从我的手脚延伸出音乐的道路,各自串连起来。
我想都没想过自己能在这里亲眼看到那个主持人。
(……听不太清楚。)
大家纷纷发出打气的吆喝声(「好耶」、「嘿」之类的)。接着,老师马上用力打了尚想抽开的右手,自己大笑着跌坐在地上。
脑袋晕晕的,但更清醒了。
要是在第三分七秒的地方失误就把那个音换掉。像这样的小技巧,我们完全做得到。
连在这种时候,藤谷先生都认真地思考了一瞬(肯定又觉得自己是团长,得有团长的样子才行吧)。
好刺眼。
——「TEN BLANK」指的虽是数字的「一百」,但「100」的个位数却没有填上,还不确定是什么。意思是,不在百分之百的时候完结。即使到达刻度的上限,前方也还是未知数。是带有这个意思的乐团。
应该是在说这个乐团里还有两个十几岁团员,是相当年轻的乐团之类的话题吧。
配合只能慢慢走的我,一旁的尚悄悄这么说。唔唔唔嗯……这表示我们都太纵容老师了吗……(但我绝对比不过高冈尚……)
(欺骗人是不行的喔。)
以前的我只认识四方荧幕里的画面。
也不弱。
(撼动——)
不久前都还是如此。
(好痛好痛好痛!)
不只是分配角色或将经过精密计算的声音混在一起。
(节拍器从四拍开始。)
原本吵闹抗拒的藤谷先生在大笑起身后,拨开浏海这么说。
(大家只是还不知道。)
不管到哪里。
「我看,现在的西条和我应该拥有相同的心情吧……」
「我想拜托大家一件事……」
流进我耳机里的讯号内容,速度也不是固定的。
隔了一段时间,老师对主持人说的话才进到我脑中。原来TB是这个意思喔?
可是,我相信会让人们真正感到「厉害」的瞬间,是我们自己也觉得「厉害」的同一瞬间。
——一致的呼吸。
强烈的白光打在身上。
刚才还嚷嚷着胃快痛死了的藤谷先生,现在正从容地说着什么,看上去已经判若两人。
(全然的白。)
大家都不是一个人。
咦咦?是这样吗?
(时代吧——)
我朝四人中间的位置伸出右手。坂本以一副完全没干劲但不得不参加的感觉伸出自己的手,隔着一点距离放在我的右手上方。接着是还在嚷嚷「哇,怎么办」的老师加入,最后是尚。
「啊啊啊啊——!」
「长话短说喔,这种打气的时候。」
可是无所谓。
一旦失误就无法挽回的现场转播。对我们而言重要的首次登场。至于为什么会选择这么做,老师刚才有解释原因。
「不准哭。」
「呜啊啊——不会吧——好羞耻喔……!」
「……藤谷同学,你其实很开心吧?」
自然而然产生了。
高冈尚对在地上打滚的老师无情地说:
音乐是没有时间的喔。
瞬间有种全身都消失了的感觉。
这种丧气话不知道要说到什么时候,不过这也只是老师在对坂本同学撒娇。我不知道其中有几分认真。
(倒数两秒。)
伤脑筋的人。
大声唱了什么歌词,外表怎么样,那些都不够。
正对演出者、摄影机拍不到的阴暗场所,AD们数着手指高喊五、四、三、二。最后对主持人做出一个代表「时间到」的手势。
啊。
老师都说他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我看尚也是故意在旁边说这种话,想闹得老师更不知所措……应该是在回敬他吧。
多么的厉害。
老师又说这种大话,实在是个没有极限的人啊。握着鼓棒坐在鼓组之中,我出神地这么想。
透过电波,在各式镜头与灯光下制造出形象。
听不到的对话结束后,藤谷先生回头走到我们身边。他拿起黑色贝斯时,我已经无法思考任何事。
我现在身在何方?
(创造出眼睛看不到的东西。)
坂本的声音从左手指尖开始入侵。无名指与中指。啪哩啪哩地掺进来。与我直接相通。
我体内存在某种类似强大磁力的东西。
满溢而出。
「那就按照年龄顺序来吧。」
「不准反抗。」
血好像流得更多了。
尚抓着老师的领子把他提起来。坂本用五味杂陈的表情看着他们,感觉就像是面对耍赖的老师,自己也不能说不想做了。
什、么……
人们惊讶的时候,希望是我们自己也感到惊讶的时候。即使那一瞬间赚不到半毛钱,毫无生产力可言。当有人认为那是宝贵的一刻时,如果我们不能在同一瞬间付出相同程度的决心,那就变成欺骗人的玩意儿了。
(假设听了一首四分十五秒的歌,却让人们整整感觉到经过了四分十五秒,那就太无聊了呢。)
环顾围成一圈的我们,藤谷先生露出「我们是最强的」表情这么说:
尽管彼此都是不相干的个体。
「那是期间限定的东西啊,我的意志力。」
木板和油漆的气味,弥漫在收录摄影棚昏暗的后台。
「我最喜欢大家了,请跟着我一起撼动时代吧。」
「从朱音开始。」
没错。音乐是诚实的,无论是认真还是随便,是恐惧还是暧昧,全部释放出来。这点连我都明白。
「呃,那这样的话。」
「广告时间要结束了!」
不快点对外释放的话——
会从左边开始死掉的。
(好痛啊啊啊啊——!)
他弹的和我打回去的已经无法区别,正面冲突。比起机械的同步,那是更不成形的,仿佛只剩下单一音节的聚合体。
(会哭出来喔。)
这么这么痛。
停不下来,但我也想继续下去。
明明心里想着「快来救我」。
却又希望「这样就好」。
(咻滋。)
尖锐的高音紧绷,尚的吉他声响起,锋利得像要从皮肤表面削掉赘肉。
(都说会死掉了嘛。)
左手的两根手指,特别是无名指的痛觉如同电流般窜过。我死命握住鼓棒。
尚的吉他没有直接撞上,他只是钻进来﹑切进来。我没有因此得救。无处可逃。
无法获得解脱。可是,我只是这样看着,学会了分出胜负的方法。这样听着,可以感觉到什么。分辨得出那是不想输才发出的乐音还是其他的什么。尚的吉他,我绝对已经听懂了。
(不行。)
啊啊啊……
现在不是死掉的时候。
抱歉大家别死啊。我听得见藤谷先生轻松地这么说着。咻!把我从脚下捞起来的声音。住——手——啊——……
(可是太棒了。)
主唱开口前,视线朝后方转了一圈,再望向身旁。老师对站在自己旁边的吉他手笑了,像在说「看吧」。
偷笑了一会儿,开始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哭了还是兴奋到情绪高涨了。
半夜,央真在电话里这么说。
因果报应。
央真语气坚定,像是在说「妳怎么连这都不懂」。
(在这个地方把所有声音切断。)
赌上性命也不放弃。
那天晚上过后,有什么改变了。
「笨蛋,看今天的表现就知道了吧?」
各种话语和景色,或是许多刚进入记忆之中的崭新事物。它们都变成了碎片。
回到家,百子拿著录了节目的录影带,即使我已经和乐团的大家及经纪公司的人一起吃过晚餐,母女俩还是在这么晚的时间点了外送寿司。我明明已经很饱了,还是用寿司店的汤和她干杯,也吃了寿司。
「我们是开乐团店的……」
最早让我打鼓,还把那声音录起来的人,确实是央真。他是我的恩人。
(来个帅气的收尾吧。)
他不知道拍了几次手,再也忍不住笑出来,抱着自己的贝斯当场蹲下去。刚、刚才那样很了不起吗……
(真希望我是男人。)
靠心电感应。
「…………」
「结束了就快点撤。」
很想哭却不能哭。
「一定还是会在意嘛。只有朱音先出了CD,一方面希望妳发展得顺利,一方面也会不满,觉得哪有这种事。两种心情都有吧。我就不一样了……我反而对自己产生了自信。追根究柢,最早让妳打鼓的人是我啊。」
(——这里。)
「嗯。」
我现在谈的恋爱大概不会有结果。
「你这么说就太夸张了吧!」
「我也得好好努力了。妳要再来看我们的演唱会喔。最近康则状态很好,参加联合演出时也能吸引到不少观众了。」
曲子来到尾声。
过来这里
光是上一次电视就有这么大的改变。
「……是喔。」
「……一百倍或许太夸张,但难道不是吗?你们要是不红,音乐业界就太无聊了。冲吧!」
要从摄影棚撤离时,在电视台走廊上,毫无交集的其他专业乐团乐手们纷纷对我们露出不只表面客套的笑容,还有人拍手迎接(……我好开心,也惊讶于自己竟然这么开心)。
(真的。)
乐音完全消失的空白。余韵结束之后,老师独自发出了拉高一个音域的和声。
真要说的话,西条明明想着这种事,全身的血液却跟着洪水般的节奏摇晃着。现在,非常强烈地。除了这个声音,其他都无所谓了。变成这样是自作自受。
即使CD已经摆在唱片行了。
(不对!最后要用铜钹收尾!)
没办法啊。
明明不该有什么命运的红线。
「妳就继续冲刺吧。藤谷直季固然厉害,但TEN BLANK比他这个人厉害一百倍。」
「所以大家即使心里不甘,也还是想打电话称赞妳啊。」
(离心脏。)
(原来大家都不太知道呢。)
无名指是什么来着?
啊……
我的鼓声不像央真那样有技巧和力量。我打不出他那种扎实的重音。所以,我一直认为自己没办法打鼓。
「不过,虽然事到如今才这么说,但我觉得这就是妳的命运吧。不管是离开我们乐团,还是加入现在的乐团打鼓。」
「厉害厉害,朱音刚才那一下太厉害啦,了不起!」
就这样放着入眠。
瑛子和班上同学、亲戚、以前的同学,还有我曾在演唱会时帮忙上台救火的乐团朋友们也打电话来家里。其中包括最近几乎没有联络,只是从前一起组过团的人。
西条,我看到妳上电视了,妳真厉害。他们这么说。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心底非常平静,渐渐理解了这样的事。怀着一种自己也出乎意料的感觉看着这一切。
呜哇。
「朱音!」
无论是音乐,还是生为一个女生的事实,我都无法放弃。已经无法为了选择哪一方就放弃另一方了。
总觉得自己哪天也会变成甲斐小姐。
藤谷先生离开立式麦克风架,一边拨弄贝斯琴弦弹出缜密的节奏,一边忽然对我们轻轻动了动嘴巴。
4
(大家都不知道。)
鼓棒落在小鼓表面的瞬间,我接收到追加的心电感应时,时机已经很难抓准了。情不自禁从椅子上站起来,手握拳头殴打大大的铜钹。对面的坂本露出傻眼的表情,像是在说「妳居然赶上了」。
这样下去一定没办法有结果。
我们并不是今晚才突然冒出来的乐团啊。我稍微这么想。
(可是我是女的。)
「嗯,我会去的。」
(最近的地方。)
感觉全身发热。
「妳已经成为一个开鼓店的喽……」
(冲吧。)
我用不确定的声音这么说。
(就算觉得快不行了也一样。)
这话确实有点得意忘形,原本以为尚听了会翻白眼,没想到他只是噗哧一笑。
来这里之前,我先去医院换了新的贴布,一边注意右脚一边走路。按下往上的按钮,正在等电梯时——
区分不太出来。
(要很帅的那种。)
「我猜,那些家伙也不得不老实承认了吧……」
诶嘿嘿嘿。西条我偷偷笑了。
无伴奏的。
啊啊啊——……
像是累得睡着一样,什么都不思考,连梦都不做地沉睡。
「是吗?」
是扭伤的关系,还是心情使然,我不知道……
没错。
最后的那一下,所有人一起发出气势十足的声音,然后结束。
或许会怨恨吧。
如果被说「我的音乐不需要妳了」,我会怎么做呢?
左手的。
如果那个人找了另一个不是我的女孩子,像这样和对方一起做音乐,我大概会哭吧。
这样就能跟桐哉、尚或坂本同学一样待在他身边了。
尚敲了敲老师的头,把自己的吉他交给开始把乐器搬下舞台的工作人员。他自己爬到放鼓组的台子上,轻声对我说:
镜头切换为主持人。我们一离开画面,老师就说:
一如往常的录音室大楼。
就算濒死也感到幸福。
怎么可能办不到?他仿佛这么说。
戴重要戒指的地方。
尚和坂本同学似乎也在担心一样的事,但也没办法。
这样一定更好。
啊。
擅自更改最后一次彩排的内容会不会被骂啊……
「不错耶,开乐团店的……一起把生意做大吧。」
一群不认识的女生叫了我。
年纪比我小,看上去大概是国中生。
三个人挤在一起。
站在大楼入口,从外侧小心翼翼地探头靠近。
「请加油!」
咦……
「……谢谢。」
一边思考该说什么才好,一边尴尬地这么回答。她们听见我的回应就尖叫着跑掉了。
(……哇……)
西条我也……
曾有过那样的岁月。
(真开心。)
突然觉得自己一下多了几岁,迟来的心跳加速。
一定不要忘记这种感觉……
「啊咧?」
从我后面匆忙跑来的,是唱片公司的助理制作人青木先生。
「我听说西条小姐今天受伤不会来耶。妳没事了吗?」
「啊、对,不要紧。」
「昨晚的演出一定很累吧。」
「啊、对。」
「为什么不睡觉……」
先是客气地跟我一阵寒暄后——
我自己也想听听已经完成音轨合成的曲子,于是去了第二录音室。在那里,坂本同学果然也一副整夜没睡的脸,正在吃便利商店买的三明治。
连盒子都还没打开的录音带,跟随身听一起放在包包里。我伸手进去翻出来,交给坂本。
距离什么的。
得好好庆祝才行。
昨天才在临危受命的状况下完成那么重要的任务耶。
哪有?
「西条要怎么想是妳的自由,但跟他们保持距离比较好吧。妳似乎和他们走得太近了。」
「什么……」
扯什么排行榜。
「妳跟他们又不是同个乐团的人。」
太奇怪了。
我们说的话,跟是不是敌人什么的毫无关系。
因为,那时有桐哉在——
我瞬间非常火大。什么东西?你是怎么了?这样太奇怪了吧。
「其实啊——」
「坂本同学啊……」
吃着看起来不太好吃的三明治,坂本这么嘟哝。嗯~一开口就是这种感想啊……
什么嘛。
(接连着。)
为什么要这样?
一看到藤谷先生,青木先生立刻大声呼喊。
我去过医院了啊。
「是没错……但他只是拿Over Chrom新歌的录音带给我。」
「是吗?那就谢谢了。」
「不、公司已经紧急请工厂追加压片,绝对会想办法补上商品。」
非常火大。
不开心。
好像我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坏事。带着责备的语气。虽然说得没错,但我觉得有点不开心。
「那个人又得意了吧。」
各种事情都好奇怪。
(我没有做错什么!)
可是——
心情的内侧,包含了这样的大受打击。
「为什么要给妳?」
「这样的话,会打不进排行榜的。」
「——我和那个人完全不是朋友,只是有点冤家路窄。」
即使完成了那样的演奏,他仍马上投入下一个音乐工作。
我指着电梯方向,做出跟刚才一样的回答。
「……有啊。」
干嘛忽然讲这个?
昨天那乐音的感觉好像还残留在什么地方。
这不对吧,哪有人这样看事情的……
「……对,青木先生说的。」
我很高兴。
火大。
我还没说出自己想说的话,坂本先开口了。
「……妳听了吗?」
电梯来到录音室所在的楼层,咚地一声停下,门打开的瞬间——
「我才想问西条妳来干嘛?」
桐哉一点都不奸诈,好好地付出了真心。
「要出也是可以。不过,《ZONE-ZERO》还会继续红喔。如果想长销,单曲还是不要出太快比较好。与其急着发下一张单曲,不如好好宣传。反正『Delphia』的新广告也快上档了,先让广告里TEN BLANK的曲子和名字曝光一段时间吧。最重要的是充分、有效地宣传专辑。当客人说想吃更多的时候,刻意让他们饿一下也是一种行销手法。你觉得怎么样?」
(我是这么地——)
总觉得一个人静不下来。
「这不是废话吗?我知道啊。我们就只是在走廊上遇到,站着说话而已,到底有什么错?」
「啊、朱音,正好现在第二录音室已经完成音轨合成了喔,妳去听听,很帅。」
「真的,青木先生说的。」
没有因为满足或疲惫而放下手边的工作。
担任制作人的那个藤谷先生。
一副打从心底不信任的样子。说得像要检查什么。
和青木先生讨论完,藤谷先生这么轻描淡写地对我说……一听就知道,昨天结束工作后,他又回来这里,一直工作到现在吧。
「没有啊。」
坂本瞪着我,意思是「受伤了还来」。可是——
「Over Chrom不是那样的对象啊,他们应该是敌人吧?虽然不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但就状况来看、在排行榜上,我们是敌人。我有说错吗?」
「很厉害嘛,得好好庆祝才行。」
今天在这里的……
「出现缺货这种事了吗?」
青木先生认真地点头说:「那我再回公司协调一下。」
为什么会这么的——
戴着透明眼镜的藤谷先生一点也不惊讶,若无其事地说:
(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西条,这个——」
「欸?」
「…………」
青木先生双手鼓掌,激动地说着,然后又像想起什么。
「他给妳的录音带,现在有带着吗?」
他问话的方式。
我很讶异,讶异中夹杂着怒气。
就算叫我不要来录音室,我也无法好好休息嘛。这么一想,我才发现这就是坂本同学在录音室的原因。
(不对啊。)
直到刚才那一刻,我都几乎忘了这件事。
「妳刚说的是真的吗?缺货了?」
「…………」
坂本把耳机接上随身听,坐在休息区长椅上。他没有看向这边,默默按下播放键。
「我会还妳啦,给我听。」
为什么坂本不明白呢?看在坂本眼中,我真的是那么没用的人吗?
「让我听听。」
第二录音室半开的隔音门被大大打开,从里面出来并这么问的是经纪人甲斐小姐。
「不能放过这股气势,得快点推出专辑。」
果然是藤谷先生。
「啊、老师!缺货了!单曲!」
老师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上过电视单曲就会卖到缺货,所以他一点也不惊讶。
「哇,原来如此。」
我望向坂本,不晓得该说什么。坂本一脸平静地喝着纸杯里的咖啡,没有说话。
擦着工整的指甲油,一如往常毫无破绽,露出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成熟笑容,甲斐小姐匆匆走出大厅。
突然丢出这么一句。
「好的。」
「哎呀,真厉害!TEN BLANK真是太厉害了!」
「今天一整天,全国各地的唱片行都追加了订单——真的是如雪片般飞来,我们都手忙脚乱了!」
「真假?」
「关于这件事,公司想在专辑之前,紧急再发一张单曲。不知您意下如何?」
「在电视台时,西条妳跟真崎在一起吧?」
「听说单曲卖到缺货了。」
「那是因为,我可以拿给鲶见小姐——」
「还没。」
我还没听。还不知道那是怎样的曲子。
「很不妙……这首歌。」
「咦?」
我无法预测是哪里不妙,只能愣愣地发问。
「很不妙。」
坂本重复了一次。接着,他拿下耳机,脸皱得比听歌的时候更严肃,然后这么说:
「和弦的感觉不太一样,还能蒙混过去。可是旋律跟藤谷哥写的《The Next SUN》重复了——」
重复是指……
包括音乐性质在内,原本就天差地远的两人怎么会——
我想这么说,但话还来不及说出口,坂本就先做出结论。
「——几乎是同一首歌。」